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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上工

作者:野阿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还香火正头这日,老早外边就是喧闹声。


    天还没亮透,秦式微就赶了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一路上,还能听见从三洞村那边传来的锣鼓声,渐渐远了,渐渐轻了,最后只剩下一片隐约的嗡嗡声。


    到镇上时,日头已经升起来。


    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往衙门那边走。绕过两条街,就看见那两扇黑漆大门了。门前的石狮子蹲着,张着嘴,露出石头刻的獠牙。有个皂隶靠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窄巷,就到了后厨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这几日一块儿当差的。有从县里挑来的,有从各村选来的,都是年轻整齐的小娘子,穿着素净的衣裳,规规矩矩站着。见她进来,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去。


    秦式微往人堆里站了站,低着头,也不说话。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抬头,就见焦里正从月洞门那边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皂隶。他脸色不大好看,眉头拧着,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到了阶下,他站定,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今日贵客来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万得小心恭谨!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众人齐齐应声。


    焦里正看了一圈,怎么也不放心。这些都是从县里、底下的村里临时挑的人,看着整齐,但毕竟是泥腿子出身,谁知道会不会在贵人面前露怯?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


    外头的乐声越发大了,一阵阵传进来,是迎神的队伍已经上路了。焦里正竖着耳朵听了听,摆了摆袖:“仔细些,都散了吧。”


    秦式微松了口气。她趁着转身的功夫,悄悄打了个哈欠,抬手在嘴边挡了挡。起得太早,这会子眼皮子直打架。


    众人还没散开,钟婆子就来了。


    她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靛蓝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个册子,站在阶上,清了清嗓子,开始派活。


    “今儿个的活计,跟前几日不一样。前头贵客来了,得有人伺候茶水,有人收拾屋子,有人传菜递话。”她翻开册子,一条条念着。


    念到茶房的时候,她顿了顿,抬眼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钟三娘,你来。”


    人群里,一个年轻小娘子应声而出。她穿着件粉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花,脸上抹了薄薄的脂粉,眉眼描得细细的,嘴角噙着笑。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袅袅婷婷地往前走了两步,脆生生应道:“是。”


    那声音带着笑,怎么听都有几分得意。


    钟婆子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去前头茶房、厅堂伺候的。念完,她把册子一合,道:“其余人,后厨的往后厨,洗衣的往洗衣,各归各位。”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叹气,有人撇嘴。秦式微低着头,正准备往后厨走,就听见一声轻笑。


    是钟三娘。


    那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她站在钟婆子身边,眼风往人群里一扫,在秦式微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翘得更高了。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


    身后,钟婆子道:“三娘,跟我来。”钟三娘应了一声,脚步声跟着她去了。


    其余人也各自散了。


    往后厨的路上,同秦式微一道走的,还有个小娘子。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圆脸盘,眉眼生得浓,看着就是干活利落的人。她跟秦式微并排走着,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絮絮叨叨:


    “就那模样,还想往贵人跟前凑?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脸抹得跟糊墙似的,一股子香粉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秦式微听着,没接话。


    那圆脸小娘子又说:“不就仗着自家姑婆是钟婆子吗?这差事是她派的,可不就把自己侄孙女往好地方送?咱这些人,就只能在后厨烧火、洗衣裳,连贵人的影儿都见不着。”


    她说着,越发来气:“你知道她把我妹安排到哪儿去了?洗衣房!那水凉得刺骨,一泡就是一整天。我妹手都皴了。她倒好,往茶房里一坐,端茶递水,见的是贵人,赏钱也是她的。”


    秦式微嗯了一声,继续走。


    那小娘子又絮叨了一通,什么钟三娘眼高手低,什么她姑婆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差,什么她娘逢人就说自家闺女要攀高枝了——说了一路,终于说完了。


    这时候也到了后厨。


    不大的院子,搭着个棚子,棚下垒着三眼灶,灶膛里火正旺。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个厨娘正在里头忙活。案板上摆着菜,盆里泡着肉,地上堆着柴草,满院子都是烟火气。


    那圆脸小娘子停住脚,回过头来看秦式微,脸上带着几分不平:“是个闷声不说话的,亏得我替你不平。”


    “你以为钟三娘为什么挤兑你?就你这张脸,虽说是黄了些,可那眉眼搁在那儿呢。她怕你往前头去,抢了她的风头。”


    她说完就看着秦式微的神情,谁料后者笑了笑,道:“后厨也好啊,起码还能烤个栗子。”


    说着,秦式微走到灶边,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捧野栗子。她蹲下身,往火膛里塞了几个,用火钳拨了拨灰,盖上。


    吕六娘看着她这一通操作,哼了一声,道:“吃的算什么,要是攀上那位贵人,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就你眼皮子浅。”


    她气得不说话了,蹲到柴草堆边,扒拉了两下捆起来的草束。可憋不住话,没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那贵人是谁?”


    秦式微正盯着火膛里的栗子,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


    吕六娘见勾起了她的兴趣,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儿个我兄长同衙门里一个皂隶吃酒,问出来的。那位贵人啊——”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道:“是从京师来的,姓陆,官居通判。据说出身大家,祖上出过尚书。人嘛……”她脸忽然红了,声音也软了几分,“听说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六品官,往后前程大着呢。”


    秦式微听着,心里动了动。


    京师来的。姓陆。通判。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字,面上却还是那副憨直的表情。


    吕六娘说完,看着她的脸,有些失望。对面那张脸依旧是黄黄的,连红晕都没起,更别说惊喜了。她正想说什么,却见秦式微拿起旁边的火钳,从火膛里夹出几个栗子,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你要吗?”秦式微把栗子递过来,问道。


    吕六娘看着那几个栗子,再看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头又是庆幸——庆幸这傻丫头不开窍,不会跟自己抢;又是酸——酸她白瞎了这张脸,要是自己有这容貌,早就……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要。”


    秦式微也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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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栗子放在灶台边上晾着,自己拿了一个,剥开,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栗子又甜又糯,烫得她直吸气。


    吕六娘见她是真不说话了,也不理自己了,反倒有些讪讪的。她又蹲回柴草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草,心里头不知在想什么。


    秦式微顶着专门涂的黄乎乎的脸,一边剥栗子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儿个那陆通判要来,倒是可以打听一二。


    吃完栗子,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灶上的大锅里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响。两个厨娘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切菜,一个在翻肉,见她过来,那切菜的厨娘便道:“来,帮忙把葱姜剥了。”


    秦式微应了,坐到小板凳上,开始剥葱。


    午食是要紧的。虽说那贵人不一定来衙门里吃,但该预备的得预备着。厨娘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今儿个要做的菜式——炖羊肉一锅,红烧肉一钵,清蒸鲈鱼两条,炒时蔬两样,外加一道鸡汤,一道丸子,还有几碟酱菜小食。


    秦式微听着,手上没停。这菜式在村里是顶好的了,可在那京师来的贵人眼里,怕也就是寻常。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菜做好了,一道道盛出来,用笼屉扣着,温在灶上。


    到了时辰,前头来人传话,说要上菜了。厨娘挑了几样清淡的——清蒸鲈鱼、炒时蔬、鸡汤,并几碟酱菜,装进食盒里,让人送往前头去。大菜还温着,红烧肉、炖羊肉都没动。


    看来人还没到。


    秦式微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前头衙门里。


    甘县令他们在城外等了半日,一直等到日头升高,都不见通判的车架,只得先回衙门。派了人在县外守着,一有消息就传回来。


    这会子饭摆上了,甘县令却没什么胃口。他拿着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饭,又放下了。


    “后边安排好了?”他问焦里正。


    焦里正垂手站在一旁,恭声道:“都妥当了。客房收拾出来了,热水备着,伺候的人也都挑好了,都是仔细本分的。”


    甘县令点点头,眉头却没松开。他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焦里正。


    待人都出去了,他才压低声音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来查那件事?”


    焦里正做了他十几年心腹,知道这位东主的胆子不大,遇事就容易想多。他往前凑了凑,也压低声音劝道:“大人宽心。那事都完了,善后也做得干净。再说,长垦县的消息明明白白的,通判大人此番前来,确是为了考察户籍一事。”


    “是,是。”甘县令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户籍是要紧事,上头催得紧。嗯……得仔细些,不能出差错。”


    他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皂隶闯了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甘县令腾地站起来:“怎么了?”


    那皂隶喘了好几口气,才磕磕绊绊道:“大、大人!通判大人进城了!”


    “如今人在何处?”甘县令惊诧问道,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进城了?


    那皂隶缓过气来,回道:“回大人,通判大人的车架一刻钟前就进城了。可、可没往县衙来,直接往城外去了。小的让人跟着,方才回来报信,说是往三洞村去了!说是久闻还香火的热闹,先去凑一凑。”


    甘县令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往外走:“快速速牵马车来!”


    焦里正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吩咐人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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