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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作者:别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宣宁三年,冬末残雪未消,年关的余寒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刮在京城官道上。


    秦嘉一家的马车,在北地风沙里滚了整整三个月,终于碾到了京都城外。


    铜沙县在北地边境,朔风能刮破城头旌旗,暴雪能埋住半条街巷,她在那做了三年七品县令,早把骨头磨得粗粝坚硬。


    可脚下这座皇城,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归处,是四年前浸满鲜血的修罗场,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断头刀。


    没人知道,她这个“秦大人”,是个裹着青衫、藏着女儿身的朝官。


    四年前永和二十八年,老皇帝暴毙,太子登基未满一月,北燕藩王举兵破城,血染宫闱,夺位改元宣宁。


    那年,她从永和解元登科成了宣宁进士,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哪朝臣。


    更要命的是,藩王入京,她顺天下学子之势声讨逆贼,笔锋如刀,写下震彻京城的《昭明觉记》,骂得最狠的,正是当时身为破城先锋的七皇子——齐承修。


    新帝彼时为收人心,未加追究。可三年过去,江山坐稳,万民俯首,秋后算账的刀,早已磨得雪亮。


    此次进京赴三年一度的大计考核,秦嘉一路心惊肉跳,夜夜难眠。


    最差,是身首异处。


    最怕,是连累家中老母。


    马车碾过碎雪,发出咯吱轻响,秦嘉坐在车辕上,指节攥得发白,掌心冷汗浸透了青衫袖口。


    雪地反光刺得她双目发酸,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刚落进风里,就被车内母亲的声音打断。


    “嘉儿,你从铜沙叹到京城,到底有何事瞒我?”


    秦嘉强扯出一抹笑,刚要应声,身侧小厮贵三突然惊呼——


    拉车的老马不知发了什么疯,猛地偏头,一口狠狠咬在了前方黑马的臀上!


    “嘶——!”


    黑马吃痛狂蹬,前蹄腾空,秦嘉一家的马车瞬间剧烈晃顿,“砰”地撞在路旁石墩上,车厢歪斜,引得整条官道瞬间哗然。


    这条通往京城的要道,挤满了赴考官员、往来商旅,人人疲惫却秩序井然,唯独他们这一处,乱得刺眼。


    秦嘉脸色骤变,刚要跳下车赔罪,目光猛地一凝。


    官道两侧的人群,竟如潮水般自动向两旁退开,一条宽阔的通路,从远至近,缓缓铺开。


    黑甲铁骑肃立如林,刀锋映雪,寒气逼人。


    中间一匹高头黑马之上,端坐着一位玄衣青年,腰佩长刀,眉眼冷冽如霜,目光落过来的一瞬,秦嘉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是齐承修。


    宣宁帝最狠厉的七皇子,当年破城的刽子手,也是她笔下骂得最惨的逆贼。


    冤家路窄,竟窄到在城门外,撞了个正着。


    秦嘉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肋骨,不等多想,纵身跳下马车,弯腰作揖,脊背弯到极致,赔罪的话还未出口,头顶就落下一声轻嗤,那声线熟悉到让她魂飞魄散。


    “秦——知——县?”


    三个字,慢沉沉砸下来,像三块冰,狠狠楔进秦嘉的天灵盖。


    她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指尖发抖,几乎要站不稳。逃不过,躲不掉,四年前的笔债,今日终究要拿命偿。


    僵持三息,秦嘉猛地抬头,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脏雪之中,青衫瞬间被雪水浸透,冻得刺骨。


    “殿、殿下!下官铜沙县知县秦嘉,不知殿下驾临,无意冲撞,求殿下宽恕!”


    声音夸张,笑容僵硬,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她今日就该死在半路,也胜过落在齐承修手里。


    当年她执笔骂他,字字诛心,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她是任人宰割的七品小官,杀她,不过是抬手小事。


    齐承修垂眸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人,眉眼间没有半分温度,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冷声道:“宽恕?”


    身旁副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几句,随即皱眉看向秦嘉,满脸不屑:“殿下,这小白脸是谁?”


    齐承修刀锋般的目光扫过秦嘉,语气凉薄如刀:“一个大逆不道、辱骂皇亲、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按罪,当千刀万剐。”


    “铮——”


    长刀出鞘,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口贴着秦嘉的耳畔划过,冷风割得皮肤生疼,死亡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秦嘉浑身一颤,魂飞魄散,膝行几步,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雪地里,“殿下!四年前是下官年少轻狂,口出狂言,可下官对殿下、对陛下,绝无二心!”


    “如今天下已定,殿下若杀了我这小小七品官,不过是脏了您的刀,平白落得嗜杀的名声,得不偿失啊殿下!”


    “五日后便是大计考核,下官身负职责,若此时身死,有负皇恩,更乱了朝廷法度……”


    她伶牙俐齿,拼命求生,可齐承修只是淡淡打断,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你倒和四年前一样,能言善辩。”


    “既然如此,我给你一条活路。”


    秦嘉心头一松,刚要谢恩,就听他下一句,如坠冰窟。


    “割舌,或是断指。你选一个。”


    割舌,从此口不能言;


    断指,从此手不能书。


    这是要把她彻底变成废人!


    副将一听,瞬间恍然大悟,怒目圆睁,一脚狠踹在秦嘉心口!


    “原来是你!当年写《昭明觉记》,骂我等逆贼莽夫!殿下,这种人留着也是祸患,不如断舌断指,叫他永不能妖言惑众!”


    剧痛炸开,秦嘉像一片破布,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喉咙里涌上腥甜,肋骨仿佛寸寸断裂,疼得她眼前发黑。


    十指摁在冰寒的雪地里,冻得通红发紫,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是女儿身,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在这皇权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远处一道急报飞奔而来,信使滚落下马,声音急促:“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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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承修斜睨地上的人一眼,似乎满足于某些趣味,收刀入鞘,发出冰冷脆响。


    他居高临下,瞥了雪地里狼狈不堪的秦嘉一眼,“暂且饶你一命。”


    黑甲铁骑浩浩荡荡离去,尘土卷起残雪。


    直到那股森寒的气息彻底消失,秦嘉才瘫软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雪水,浸透全身。


    贵三连滚带爬扑过来,哭喊着:“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闭嘴……”秦嘉声音嘶哑,浑身发抖,“快走……别再让我看见那阎王……”


    马车缓缓驶进京城,街道繁华,人声鼎沸,可秦嘉只觉得四面楚歌,步步杀机。


    四年前的仇,新帝的清算,齐承修的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困住。


    安顿好阿娘,官驿内无房,秦嘉只得带着贵三去街边客栈落脚。


    刚付完碎银,身后就传来一道轻佻又刻薄的声音。


    “哟,这不是当年名震京城的蕲州解元秦大人吗?怎么沦落到住下房了?是在铜沙贪的银子不够花,还是……撞了什么晦气,吓破了胆?”


    秦嘉转身,脸色一沉。


    来人锦衣玉袍,玉冠束发,与她同任七品知县。


    此人姓陆,乃吏部陆尚书家的儿子,单名一个谦字,然而此人与‘谦虚’这两个字压根挂不上边,反倒与‘欠’字十分相称。


    说起来她与陆谦本没有什么太大的过节,当年蕲州解元名头太大,少不得被人与京城的几个负有才名的举子比较一番,其中就有陆谦。


    而陆谦最厌别人与他比较。


    秦嘉本人也看不惯他那副硬要装的清高样子。


    一来二去,索性就成了这副见面就阴阳对方的相处方式。


    当年声讨逆贼,陆谦也是同谋之一,纵然他与他爹二人不合,但毕竟血浓于水,有尚书府撑腰,即便当年狂言,如今也安然无恙。


    而她秦嘉,是主犯,是《昭明觉记》的执笔人,是新朝最想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陆谦走近,压低声音,眼神玩味:“我听说,七殿下今日回京,你这一身狼狈,该不会是……碰见他了吧?”


    秦嘉心口一紧,不语。


    陆谦啧啧两声,语气带着幸灾乐祸,又藏着几分警示:“秦嘉,这次大计,新帝可是要清算前朝旧人。七殿下留你一命,可不是心善,是等着你在大计之上被当众砍头,用来震慑百官啊。”


    “你啊,死期不远了。”


    秦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望着京城高耸的城楼,眼底一片冰凉。


    悬在头顶的刀,从未离得这么近。


    秦嘉头也不回:“陆大人有这闲心还是多管管你自己吧,毕竟陆大人回京不回家里而是住客栈,可真是叫您父亲陆尚书心寒呐。”


    身后陆谦的阴阳声愈来愈远,“我这是关心你,免得你被当成儆猴的鸡给杀了,你说七殿下留你一命,是不是就等着你在大计上被砍头充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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