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咣”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半尺。
温酿下意识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隔着那层锦袍,能觉出底下胸膛的坚实,还有,热。
不是文火慢炖的那种热,是灶膛里烧透的柴,隔着灰也能烘人的滚炙。
她不禁松了松手指。
抱着她的那两条胳膊更是隔着衣袖都能觉出底下的肌肉偾张,紧实坚硬,温酿身子僵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那些蓄着的力道就迸出来。
温酿竟有点怕,怕里还掺着莫名其妙地兴奋,她长于田间,村里的婶子们都是同男子一样卷起裤脚下地干活,没所谓男女大防,若是对未来夫君有些亲近,她不觉着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
只是抱着她的人真是叶星忱么?
叶星寻俯身把她往榻上放。
她仰倒的瞬间,那虚拢的杏色外袍悄然松散开,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肌肤,染了绯色的,像胭脂落在水里,从锁骨的凹处往下漫,漫进衣襟遮掩的更深的地方。
一道沟/壑若隐若现,随着她浅浅的呼吸,轻轻起伏,像风拂过水面时荡起的涟漪,一漾,一漾。
他的眸色深了深,移开眼,随手扯过榻里侧的被衾,往她身上一搭,被角掖到她颌下,掖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遮没了。
温酿被这一下闷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要坐起,“不大碍事……”
“别动。”
叶星寻将她按下,适才在怀里时就觉她浑身烫得厉害,他侧头用牙齿咬开腕侧的系带,将那深色皮革一把咬下随手丢在一旁,随即用手背覆上她的前额,“你烧得这样厉害,还不大碍事?”
他的动作太快,温酿还没来得及瞧清,他手背上是否有青筋,他就已经收了手,把弓弽往腕上套。
皮革翻上来,手指勾着系带一勒,又戴严实了。
温酿忍不住问,“你今日要上山打野味?”
“先给你找个郎中来看看再说。”
言罢转身,他大步往外走。
温酿撑着半边身子还想问什么,他已经出了门,门扇被轻轻阖上了。
她躺了回去,又细细回想他进门后的举止,越回想,越觉着不对劲。
温酿头回对双生子产生恐惧来。
她怕自己真是认错了。
这两人生着一样的眉眼,相似的身量,前几回,她笃定自己不会分错,不过是因为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一个沉静如墨,一个烈烈如焰,穿在身上,便衬出截然不同的气韵来。
可若是穿上一样的衣裳呢?
而且叶星忱素来守礼,便是心里再急,也断不会做出突然抱她的事来,他那个人,连多看她一眼都要耳根发烫,又怎会将她打横揽进怀里,踢开她的房门?
更何况,他是个文官,应当自幼读书,手不释卷,未曾听闻他喜好弓马。倒是叶星寻,头一回来时便上山打猎去了,那截手臂上的力道,那手腕上紧紧箍着的深色弓弽……
而且叶星寻又不是没有捉弄过她,头一回见面就假扮他兄长,害她闹了笑话。
越想越分明,越想越笃定。
温酿攥紧了被角,指节都泛了白。
她忽然又觉着气愤。
怎会有这般顽劣的小叔?不,是寡廉鲜耻,装成兄长的模样来捉弄她,将她抱来抱去,看着她分不清人,是不是暗自得意?他把她当什么了?把他兄长又置于何地?
她和他兄长已过了礼,她可是他的嫂嫂啊。
他这般行径,何曾将他的兄长放在眼里?更是不曾将她当作该敬重的人。
道貌岸然,孟浪之徒,温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着,心下的惧意又涌上来。
今日认错也就罢了,横竖还没嫁进去,若是日后嫁进叶家,在阖府上下那么多双眼睛底下,她也认错了人,那可真是羞愤至死。
到那时,谁会信她是认错了?只会说她轻浮,说她不知检点,说她和兄弟俩纠缠不清。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气。
她想坐起来,想追出去问个究竟,可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额上那一阵阵地发烫,烧得她眼眶都热了,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
窗外的日头又移了几分,光影从床脚一寸寸爬上来,像一团乱麻,爬到被面上,爬到她的脸上。
温酿眯了眯眼,那光晃得她眼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又惧又气,昏昏沉沉中,睡了过去。
少倾,叶星寻去而复返,带了村里郎中来。
“您老在院里稍等。”叶星寻撂下一句,自己推门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窗牖半掩,只有几缕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垂眼看她。
她睡得正浓,呼吸略重,带着病热的潮意,脸颊上的潮红比方才更甚,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濡湿了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叶星寻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在他怀里的模样,软软的,热热的,像是稍一用力就要化在他的臂弯里。
许是平日里侍弄花草的缘故,她身上自带干净又微甜的味道。
香香甜甜白白糯糯......
星月形容得倒是准确。
看了片刻,叶星寻弯下腰去,离得更近了些,她身上那股甜暖气息便愈发浓了,直往他脸上扑,她睡得太沉,浑然不觉有人这样近地看她,睫毛密密地覆着。
他的目光从她微蹙的眉,游到她潮红的靥。
叶星寻学着兄长的语气,放软了声气唤她,“阿酿,阿酿。”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温酿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待看清榻边立着的人时,那双眸子倏地清明了,眉眼生寒。
她嘴唇翕动,正要开口,却被他抢先截断。
“你且将衣裳穿好。”叶星寻直起身,语气淡淡的,“郎中来了,在院里等着。”
温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撑起身子坐起,正欲掀被,见他仍杵在眼前,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
温酿紧了紧被角,抬眼冷视,“你不出去么?”
叶星寻微微抬眉,也是,他现在虽是兄长,但两人尚未成婚,是得避避,他挑挑眉,转身走出门外。
不多时,温酿换好衣裳请郎中进去把脉。
“邪风侵体,是寻常风寒,”村里就这一个郎中王伯,自来看着这帮小孩长大,收起药箱笑道,“阿酿底子不差,按时服药,发发汗,莫在吹风,将养几日就无大碍了。”
叶星寻闻言,便从腰间解下钱袋付诊金。
温酿忙从枕边摸出自己的钱袋,急急掏出碎银来,“王伯,收我的。”
王伯看看她,又看看叶星寻,笑呵呵道,“我收谁的好?”
“我的。”叶星寻已将诊金放在郎中手里。
温酿撇撇嘴,收回了手。
郎中收起银钱,忍不住笑着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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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寻,“这位小郎君,是阿酿定亲的那位罢?村里都说长得俊俏,今日一见果然非比常人,方才火急火燎的,老汉我那午饭才吃了一半,就被攥来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叶星寻抱臂倚在榻边,闻言,唇角微微勾起,目光落在温酿脸上,笑吟吟地盯瞧着她。
温酿对上那笑,心下更清明了。
“王伯,您认错了,这是我小叔子,来我家送点物什,同他哥是双生子,长得是像.......”
她咳了两声,莞尔,“不过细看还是有所不同的,我未婚夫更耐看些,也更斯文些,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她说这话时,唇边噙着浅浅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女儿家提起心上人时该有的羞赧,又透着几分实打实的炫耀得意,好似在说何种稀世珍宝,偏生这珍宝被她得了去。
叶星寻唇角淡了笑意。
王伯捋着胡子,“听阿酿如此说来,倒是个千里挑一的好郎君了,温润知礼,这可难得。”
“的确难得,”温酿接过话茬,因在病中,声音尚且软软的,“我未婚夫不仅长得好,还是大晋朝立朝以来最年轻的户部郎中呢。”
王伯听闻连连点头,“贵婿难寻,户部郎中这可是六品官员了,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了不得了不得!”
他起身笑看叶星寻,“小郎君,你兄长这般出息,你可得多跟他学着点。”
温酿见他要走,作势要撑起身子送客,被已是满脸阴郁的叶星寻拦下,“你身体不便,且坐着,我去送,顺便去拿药。”
温酿抬眼看他,没反对,轻轻“嗯”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片刻后,叶星寻送客归,将药包放在桌上,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睨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声音从头顶沉沉压下来。
他背对着窗,日头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里,那张脸隐在暗处。
温酿仰着脸看他,不躲不避,“你为何要假扮你兄长?”
叶星寻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点笑意,那笑意在暗处看不真切。
“不会是我抱你的时候就发现的罢?”他往前迈了半步,膝盖几乎抵着她,微微躬身,也没回她的问。
温酿没动。
他又近了些,抬起手,指尖抵上她的下颌。那指腹温热干燥,带着点薄茧,轻轻托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还是我一进门,”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颌,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把玩什么物件,“你就发现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那点玩味狎昵。
温酿只觉恶心。
那股恶心从被他触碰的地方漫开,顺着血脉往下淌,淌到心口,堵得慌。
温酿要扭过头去。
可他的指尖倏地收紧,钳住了她的下颌,不让她动。
“你早发现了我,”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纵许我抱你这么久,嫂嫂不是在勾引我罢?”
纵许,勾引。
温酿心里那股厌嫌翻涌上来,呛得她几乎要作呕。
明明是他假扮他兄长,将她箍在怀里,若当时就猜出是他,温酿早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了。
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弯着的桃花眼,缓缓,竟也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清清淡淡的,似秋霜落荷,疏离淡漠。
“那你假扮兄长,”她学着他的语气,目色若寒,一字一字慢慢说道,“是为了勾引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