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换一张重写便是。
叶星忱将那张洇了墨的宣纸轻轻移至一旁,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纸,取过青玉镇纸压好边角,悬腕提笔,墨香徐徐晕开。
“竟不知二弟现今这般好甜食,”叶星忱未抬眼,笔尖落在纸面,语气不疾不徐,状若无意道,“待日后,莫要同你的侄子抢吃食才好。”
侄子?
叶星月双眸圆睁,在脑中算了下关系,拐过弯来,侄子不就是大哥同温家姐姐额孩子?
她唇角微翘,大哥这人,平日里端方持重,一板一眼,何曾听他开过这般玩笑?可见他对那位温家姐姐,是极满意的。
“大哥放心,若是二哥同我小侄子抢吃食,我就打他。”叶星月嘻嘻一笑。
她也忍不住拾糕入嘴,知晓从这两个哥哥嘴里是套不出什么直白话的,一个比一个嘴紧,只能拐着弯勾着问,“温家姐姐定是像这糕,香香甜甜,白白糯糯的,才会引得大哥哥这般喜欢罢?”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两位兄长脸上来回逡巡。
也不知说中了谁的心思。
叶星寻丢下手中的半块梨花糕,满脸嫌恶,“叶星月,你少说这般倒胃口的话,什么香香甜甜白白糯糯,乡下来的,能有什么好。”
一口一个乡下,叶星忱这下彻底没了疑心,搁笔斥责,“叶星寻,那是你未来嫂嫂,放尊重些。”
“也就你能喜欢。”叶星寻哼笑一声,往外走了。
脚步声渐远。
“大哥,二哥也太过分了,话说得这样难听,什么乡下不乡下的,这也就是咱们兄妹之间听见,若是被府里那些碎嘴的仆婢们传出去,平白毁了嫂嫂的美名。”
叶星月不平,“要我说,下回大哥再去温家,干脆把我也带上,待我亲自去瞧了,回来替嫂嫂好生说道说道,保管阖府上下都知嫂嫂的好了。”
叶星忱哪会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小九九,说了这么一大通,左不过是关在家里闷得慌,想寻个由头出去玩耍。
他这个院里都是他亲自挑选的长随小厮,不会有碎嘴,除非是她在传。
叶星忱头也没抬,“想都别想。”
“为何?”叶星月晓之以理,“大哥你看,我只比嫂嫂小两岁,年纪相仿,肯定有许多女儿家的体己话可以聊,我去了,不仅能陪嫂嫂解闷,还能帮你暗中打探打探嫂嫂的喜好呀,回头我一五一十告诉你,不好么?”
这倒是拿中了叶星忱的命门。
“我保证到了嫂嫂家,比二哥要稳重乖巧,绝不胡乱走动,多嘴多舌,嫂嫂问一句我答一句,嫂嫂不问我就老老实实贴着她坐着。”
叶星忱笔下未停,眉梢却微动了动。
叶星月觑他神色,趁热打铁又把话往前递了递,“我还可以在嫂嫂面前,多说大哥的好话。”
“什么好话?”叶星忱总算抬起眼。
叶星月立马狗腿趴在书案边缘,“就说大哥学问多么好,字写得多么漂亮,为人多么稳重可靠,在朝中多么受同僚敬重,对了,还要说大哥从不拈花惹草,洁身自好,是京城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郎君。”
“也不必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这便是答应了!
叶星月心里乐开了花,福了福身,“大哥放心,我晓得分寸。”
她欢快地转身出了书房,走至回廊拐角,忽停脚步,反过味来,他方才光留意大哥了,竟未察觉到二哥的反常?
二哥虽素日里散漫惯了,可何曾对哪个女子有过这般评头论足?往日里娘亲一提起要给二哥相看人家,他连话都懒得听完,抬屁股就走,钻进他那别院里,三五日不见人影。
今日虽说得不是甚好话,但把她的话听得这仔细,香香甜甜,白白糯糯……形容嫂嫂的每一个字都记得分明。
叶星月看着叫得正欢的檐下燕,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
转眼到了月底,叶家正式来下聘。
这回倒提前打了招呼,天刚蒙蒙亮,温家小院便忙活开了。
孙臻一晚没睡,天不亮就起身,将那几间屋子来来回回扫了三遍,连门框上的浮尘都用湿布仔仔细细抹过。
温青槐早早如了厕,神清气爽地在院子摆了几株上品花木。
温酿帮着摆好了桌椅茶盏,摆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玉瓶里还斜插两三桃枝,素净里透出几分鲜活气儿。
日头渐渐高了。
温季趴在墙头望了半晌,忽然一骨碌翻下来,跑进院里嚷嚷,“来了来了!好长一溜,瞧不见头!”
温青槐忙整了整衣襟,孙臻将围裙一把扯下塞进灶间,又理了理鬓发,深吸一口气,迎出门去。
叶家的队伍确实长。
打头的是叶星忱,骑着高头大马,着一身宝蓝直身,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身后跟着四名小厮抬着第一担礼,整只的猪羊,扎着红绸,肥得流油。
接着是第二担、第三担……雁、鹅、酒、绸缎、茶叶、各色干果,一担一担从村口绵延过来,引得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瞧,叽叽喳喳议论着,都说温家丫头好福气。
叶星忱遥望温家小院门前,但见一袭藕荷色倩影,亭亭而立。
春日薄光如纱,她静立门扉之畔,恍若新杏初绽,浅浅淡淡,袅袅娜娜。
待叶星忱走近些,四目相接,见温酿轻抿朱唇,那笑意便从唇角浅浅漾开,如涟漪初起。
及至近前,叶星忱方觉她今日妆点得格外用心,眉黛轻描,如远山含翠,衬得那双杏眼顾盼生辉,双颊微晕胭脂,薄薄一层,不浓不艳,朱唇轻点口脂,浅浅嫣红,衬得整个人鲜润欲滴。
叶星忱凝睇,目光一时没能移开。
“大爷,该下马了。”边上长随忍冬提醒,“大爷?”
叶星忱恍然回神,耳根不觉微微发热。他翻身下马,吩咐小厮们将礼担抬进院里。
后头马车上,叶家主母边氏被叶嵩搀扶着缓缓下来。
她今日穿戴得极为隆重,蜜合色遍地锦褙子,石青色马面裙,头上赤金点翠的簪钗在日光下明晃晃地耀人眼,身后跟着整整八个丫鬟,个个着青缎比甲,手里捧着各色锦匣,规矩地站成两排。
孙臻一见这阵仗,脸上的笑便有些僵。
她哪曾想叶家来这么多人?这位亲家太太,这满头的金翠,这身后乌压压一排丫鬟,哪里像是来下聘,分明是来下马威的。
可转念一想,阿酿日后进了府便是少奶奶,这些排场迟早也是她的,总比在家中吃苦强,心头那点子不自在便又按了下去。
“亲家母一路辛苦,快请屋里坐,”孙臻强笑着迎上去,往院里让。
边氏只拿眼风她身上淡淡撇过,并未立即接话,她仰着下颌打量着低矮的门楼,脱了灰的院墙,唇边那丝笑便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嫌恶来。
“你这院子……”她睃一眼正往里抬的礼担,又点点自己身后那些丫鬟,拧眉,“怕是站不下这许多人。”
孙臻脸上的笑已然有些挂不住。
这巴掌大的院子,站了叶嵩父子、几个抬礼的仆从、再加上她和温青槐父女三人,原就有些满当,可站在院门口说话,算怎么回事?
“太太说的是,”孙臻赔着笑,往前凑凑,语气愈发讨好,“院里是窄了些,要不您先进去坐着喝口热茶,等礼担搬好,再让姑娘们进来?”
边氏抬手,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腌臜气。
“罢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就在这儿站站吧,里头挤挤挨挨的,怪闷的,横竖今日就是来送东西的,送完便走,没必要进去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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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她便真的没挪步,丫鬟们就在她身后鸦雀般站着。
看热闹的村人缩在各家墙根后头,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那是亲家太太?怎不进去?”
“嫌屋小呗,没看那脸拉的?”
“瞧那穿戴,富家太太嚜,能屈尊来就是给温家脸面了……”
风一吹,那些话便飘了过来。
孙臻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但忍一忍,就能为阿酿赚到眼前的荣华富贵,也没甚,她脸上依然带笑,只是她曾经也做过官娘子,心里的自尊让她吐不出话来。
温青槐搓着手,嗫嚅着,更不知该说什么,只干巴巴挤出一句,“那太太先在外头歇着,我让阿酿沏茶端出来……”
“不必了。”边氏摆摆手,“你们这儿的茶我也喝不惯,对你们来说是好东西,也别糟蹋了,先紧着正事办吧。”
温酿站在院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寸寸收紧,头一遭,她这般清楚地觉着高攀,是这样沉,这样屈辱。
这便是她日后的婆母了。
这般赤/裸/裸的嫌弃,不是摆明没看上她么?不然何至于当着众人的面,这般作践她的娘家?
况且叶家父子三人上回来过一回,分明知晓她家光景,却还纵着边氏带这许多人来,可见府里是太太说了算的。
她若真嫁过去,往后的日子,还不知要怎么憋屈死。
温酿正要开口,却被孙臻一把拉到边氏跟前,“太太,这便是阿酿。”
她家阿酿生得这般齐整,便是站在九天仙女跟前也不输什么,遭人喜欢得很,这太太再眼高于顶,见了真人总该收敛些,她闺女这张脸,便是最大的底气。
边氏的目光这才落下来。
那两道眼风自上而下剐着她,眉是弯弯的眉,眼是勾人的眼,唇是软润的唇,皮子虽不如城里小姐白,却透着一股乡野特有的鲜活气儿。
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招人。
狐媚。
边氏在心里下了断语,难怪老大来了趟乡下就改了主意,原是叫这副好皮囊迷住了眼。
孙臻见边氏不言语,悄悄拿胳膊杵了杵温酿的腰肢,示意她开口叫人。
温酿被那道目光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口就被边氏摆手挡了回去。
“罢了罢了,今日横竖是来送东西的,叫不叫也不打紧。”
边氏斜睨她,“不过话说回来,成亲就在眼前了,你这规矩也太粗疏了些。往后进了府,见的都是官家太太,世家奶奶,就这副模样,怎么拿得出手?”
她说着,回头点了点身后两个丫鬟,“这样罢,我留下这两个丫头,自小都是老嬷嬷调教出来的,留在你身边服侍几日,顺道教教你规矩,免得进了门,丢我们叶家的脸面。”
温酿蹙眉,未来得及言,又听她道,“只是这屋子……”
边氏微微侧首,话是对着身后两个丫鬟说的,“你们两个都是家生子儿,打小在府里长大的,怕是还没住过这样窄巴的屋子罢?也不知能不能习惯。”
温酿抿唇。
她活到十七岁,从没被人这样作践过,便是家境贫寒,爹娘稍有偏心弟弟,但也没受过这等窝囊气,如今倒好,亲事还没定死,就被人指着鼻子骂没规矩,还要塞两个丫鬟来教她。
教什么呢?教以后怎么伺候婆母么?
胸口那股火烧得厉害。
温酿忍不住往院中望了一眼,叶星忱正指挥着小厮摆放礼担,端方持重,却不倨傲,少年进士,却不轻狂。
说实话,她有些舍不得,但她若忍了当下这口气,往后还有多少气要忍?
温酿狠狠心,迎上边氏的冷眼,“太太,这门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