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道长……”妇人微微蹙眉,看着吕幼清道:“看着倒是面善得很。”
几人闻言皆是一愣,蒋昭忙上前引荐:“宋夫人,这位便是家师座下弟子,吕幼清。”
又转向吕幼清道:“师姐,这位是宋鹤年宋相公府上女眷,夫人带小姐来上香还愿,要在观中暂住几日。”
宋相公?吕幼清一怔,旋即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祭坛之上那幕,那位吹胡子瞪眼的紫袍老臣,皱皱巴巴的一张脸涨得通红,须发皆张,看着便知不是个好相与的。
反观眼前二人,那妇人不过三十许,白粉扑子似的一张圆脸,弯弯一双眼缀着笑意;一旁少女看着与蒋昭年岁相仿,约莫十四五岁,眉眼沉静恬淡。无论如何,实在是无法与那老臣联想到一处。
京中传闻,宋相公有一独女,丧夫后在夫家受了些委屈,他便将人接回家中休养。想来,便是眼前这位了。
那妇人微微一笑,看着她说道:“原来是吕仙姑。久闻仙姑风姿出尘,只道是旁人夸大,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
顿了顿,又叹道:“此番前来,想着多住几日,实在是心里有一桩放不下的事,只盼能结了这郁结。”说话间,那妇人便垂下了眼眸。
一旁少女见状,忙握住母亲的手,低声唤她:“娘……”妇人反手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吕幼清满脑子都是赶紧去找师父,完全没心思细细寒暄,只客气道:“夫人谬赞,观中清净,夫人与小姐只管安心住下,如有需要,吩咐蒋昭便是。”
说罢便要告辞,谁知那妇人见她要走,竟一步上前追出,目光在她眉眼见留连,开口问道:“仙姑……是哪里人?”
吕幼清闻言一愣,只得停步:“贫道自幼被师父收养,不知父母。”
妇人眼光微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最终只道:“原来如此。”
随即后退半步:“仙姑既有事在身,且去忙吧,我们母女自便就是。”
一旁少女始终一言不发,静静站在母亲身侧扶着,不知在想什么。
吕幼清点头一礼,不再耽搁转身便走。走出几步,莫名觉得后背发紧,回头一看,那少女仍站在原地,遥遥望着她。夜色里看不清神情,只一个单薄的剪影。
她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往朝阳阁去了。
穿过重阳殿,绕过那片竹林,后山的石阶便在眼前铺开。
夜色已经漫上来了。阶旁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一只只枯瘦的手。她走得急,呼吸渐渐发紧,不知是走得快,还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
师父闭关的朝阳阁,坐西朝东,建在半山腰。平日里她嫌麻烦,一年也来不了几回。可此刻站在阶下,她忽然想起上次来时,冬至那晚,她提着食盒,在门前两短一长敲了三下,师父隔着门说“散者难聚,远者难召”。
那时她只当是打哑谜,心里还嘀咕着这老头又在装神弄鬼。
她抬起头,阁楼的窗是黑的,看不见一点烛光。
吕幼清顿了顿,抬脚踏上石阶。一层,两层,三层……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可她越走越慢。走到门前时,她站住了,没有敲门。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往里看去,漆黑一片,不见光亮。
她伸出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低哑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屋里没人。
炉子是冷的,碳灰早早熄灭积在上面早已凉透了。茶盏搁在案边,里头的水早已干涸,只留下浅褐的水渍。塌上被褥整整齐齐叠好,不见仓促的痕迹。
吕幼清慢慢走进去,空荡的房间中,脚步声显得格外响。
她站起身,转头四下搜寻。书案上摊着半卷经,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笔搁在一边,笔尖墨凝结成团,久未滴下。
她蹲下身检查,地面干净整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打斗、挣扎、逃离,通通没有。
房门完好无损,没有闯入的痕迹。
今日蒋昭反应如常,师父应也不是正常出关。
师父是自己走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愣住了。自己走的?走去哪?去做什么?
周衍书房的破秽咒,那咒不超过两个时辰。她验完咒,从周府出来,到渡口,到棚屋,入梦,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她闭上眼,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
破秽咒是师父独创的,只传门中弟子。大师兄早就没了,蒋昭的性子她清楚,绝做不出这种事。那便只有……
师父。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那卷经上。经卷翻到一半,纸页微微卷起,像被人反复翻看。她走过去翻起。
是《度人经》。
她心头一紧。师父从前说过,《度人经》不是超度亡人的,是度活人的。度那些“心有执念,困于迷障”的活人。
他是在度谁?
周衍吗?还是……他自己?
她想起冬至前师父那句叮嘱:“阴盛转阳,最易藏污纳垢,幼清,你要机警些。”
那时她只当是老头唠叨,随口应着。现在想来,他是知道什么的。他知道冬至会出事,知道有人要动手脚,知道那香有问题。他让她机警些,是让她躲着,还是让她……
让她什么?
吕幼清站在这空荡荡的阁子里,忽然觉得冷。
师父走了,什么也没留下,只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让人摸不清头绪。他就这样消失了,无影无踪,无处可寻。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平安扣。那三道裂痕还在,凹凸不平,硌着指腹。
散者难聚,远者难召。
那时她以为他在说平安扣。后来她以为他在说太子眉间那颗红痣。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师父,你到底在哪儿?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又……瞒了我多少?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云层后头探出来,把冷白的光投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忽然想起对谢明允说过的话。
“以血肉之躯亲身入局。”
是说给他自己的,而今说给她,倒也适用。
她抬起头,看了这空荡荡的阁子最后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没有回头,一路回了云房,倒头睡下。
她向来如此。想不通的事,便不去想,熬不过的夜,便先睡一觉。明日自有明日的办法,若没有,那也是明日的事。
一夜无梦。
第二日吕幼清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外院有个妇人正高声和守门道童说着什么,隔着侧院几间院落,那声音仍生生钻入她的耳朵。
吕幼清收拾妥当,循声朝外院走去。
只见一农妇挎着篮子站在门口,一身半旧的短夹袄,身量不算高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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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生得健壮结实。脸上透着劳作后特有的红晕,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缠着那唤作怀朴的看门道童说话,也无非是些“高了”“胖了”“何时能拜师”之类寒暄,絮絮叨叨,没个完。
怀朴一贯寡言,应付不得这种场面,那农妇说话间存着逗弄的意思,几句下来怀朴便满头大汗。
见她出来,如见了救星一般,忙大呼她的名字:“吕师姐,你来了!!”
那农妇闻言也转过头来,见果然是她,脸上笑容更盛:“诶呀吕仙姑你可来了!可算等着你了!”
说完便挎着篮子朝她走来。
边走边翻开盖着篮子的衬布,露出里面的几个布包和几个陶罐:“这是家里今年新下的豆子,磨了点豆面,还有点新腌的芥菜,您上次说好,这不刚做好,赶紧给您多带点。”
“郭嫂子有心了。”吕幼清简单往里瞟了一眼,干干净净收拾利落,衬布浆洗得微微发白,边角却压的整整齐齐,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上次去太平庄还是为张家媳妇生产,说起来已有近一月,大家可安好?”吕幼清一面问,一面将人向她的云房内引。
“好好好!”郭嫂子连声应着,脚下跟着走,嘴上却不停:“张家老二前日还与我念叨着呢,说多亏了吕仙姑施法相救,如今大人孩子都好,那小子长得格外浑实呢,能吃能睡,都是托仙姑的福!”
“托仙姑的福,今年麦子可好了!”郭嫂子满脸笑意,声调都跟着高了几分:“庄上大伙儿都说,多亏有仙姑总想着我们,要不哪来这好收成?今年大家都能过个好年了!”
“东头王家的牛,上个月下了一对双生犊子,可把老王头乐坏了,见人就显摆。您说也怪,他家那母牛都七八岁了,头一回生双胎。”
吕幼清听着,嘴角便松快了些:“那母牛膘情好,去年入冬前我让人送去的豆饼,它吃了多少?”
“您可真神了,怎么一猜一个准?”郭嫂子一拍大腿,“老王头说那牛就爱吃您给的豆饼,别的还不稀罕呢。”
吕幼清没接话,只弯了弯眼睛,示意她接着说。
“还有西头老赵家的麦子,您上回说的那法子,往地里掺草木灰,嘿,今年他那二亩坡地,长得比别家的平地还壮实。”
吕幼清点点头:“他家的麦种可换了?”
“换了换了,照您说的,去镇上换的新种。”
说话间,二人已入了屋内,在外间坐下。听着郭嫂子絮絮说着,吕幼清也不自觉柔了神色。周边几个村子与观中的来往,素来由她经手,她也乐得沾染这些烟火琐碎。乡野人家,比不得高门大户里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叫人踏实的直愣劲儿。
郭嫂子说着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仙姑,我近来听得一件怪事。”
“哦?怎么说?”吕幼清抬眼,那郭嫂子已换了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
“说来也怪,村里许多人都说做了一样的梦。”
“梦?什么梦?”
“梦见那年画上的门神、灶王爷,全都从画上走了下来,齐齐朝着村外走,那门上只留下几幅空画。”
说着,那郭嫂子搓了搓胳膊:“醒了,倒也不怕,就是觉得……说不上来的不得劲。正巧也快到年跟了,好几家都赶紧把那画揭了,说是不敢看,瘆人得紧。”
“还有几家都说……”说到这,郭嫂子欲言又止。
“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