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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归家

作者:见秋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抬手推门,又是一阵熟悉的暖风迎面扑上,屋内烛火明灭,光影骤然一盛,她不由得眯了眯眼,侧过脸去。


    “爹爹回来了!”


    熟悉的童声带着天真的喜悦响起,抬眼望去,对上两双乌黑透亮的眼睛,不复此前蒙尘的模样。


    二童自屋内迎上前来,吕幼清目光一落,便觉出不同。不似上次梦中那般与太子、县主面容相仿,眼前这两张小脸,圆圆润润,彼此间有着七八分相似。男童年岁稍长,约莫八九岁模样。女童略小,看着不过六七,面色比兄长苍白几分,透着一股病弱之气,定是王大柱那有寒症的小女儿。


    这才是他们本来的模样,是王大柱临死前心心念念的那两个孩子。吕幼清望着那两张小脸,心头微微发紧,顺手掩上房门。


    男童迎上前来,顺势替她摘下斗笠男童熟稔地替她摘下斗笠,拂去肩头虚浮的雪沫,那女童则守在炉边盛了一碗清粥,小手攥着碗沿,踮着脚往她手边送。热粥掺着炉火的热气,在鼻尖缠绵。


    “爹爹冻坏了吧,这两日雪大回来定是艰难。”


    她顺势接过粥碗,却没喝,只低头看着碗沿氤氲的白气,喉间竟有些发堵。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在身旁忙上忙下,吕幼清不禁伸出手,各自摩梭了一把,张嘴想说些什么,竟才想起并未知晓这二童名讳,一时无从开口。


    此前入梦,对着这二童只有试探警惕,话很容易出口,如今真心剖开,反倒语塞,竟不知从何说起。


    “汪汪!”窗外一声犬吠响起,吕幼清回神,这才想起那位金尊玉贵的殿下,还被她丢在冰天雪地里。


    她忙侧身开门,小黄狗便颠颠地跑了进来,一身黄毛沾了些雪粒,进门便抖了抖,一双黑亮的眼睛扫过屋内,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最后乖乖趴在了炉边。


    “大黄你来了!”女童见了小狗,眼睛更亮了,刚想伸手去摸,却被男童轻轻拉住,男童皱着小眉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妹妹别碰,小心冻着。”说着便把自己的小手搓热,捂在了妹妹的冰凉的手背上。


    这一幕落在吕幼清眼里,更是心酸。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袖,将那只粗糙的木鸟从袖中取了出来。


    手刚一伸入袖中,那鸟竟又如注入生机,在袖中猛地翻腾了几下,挣扎着脱袖而出,直直跌到炉前。


    二童的目光瞬间黏在了木鸟上,男童先是一愣:“哇这是爹爹的手艺,妹妹最喜欢小鸟了!”


    吕幼清忙弯身捡起那木鸟,慢慢将它递到女童手中:“没错,这是爹雕给你们玩的。”


    话音未落,一缕温润的光自木鸟身上缓缓溢出,初时如萤火,转瞬便明亮起来,柔和却不容抗拒地将那二童一寸寸包裹其中。


    光晕流转,从指尖攀上手臂,漫过肩头,最终将两张懵懂的小脸也笼了进去。男童微微睁大了眼,女童却在这光芒中眯起眼睛,嘴角弯弯。


    见此场景,吕幼清更是鼻头一酸,说不出话。正怔忡间,腿侧忽有毛茸茸的触感轻轻扫过。低头,那小黄狗不知何时已挨到她身旁,仰起的狗脸上,一双黑眸里隐隐浮着湿意,蓬松的尾巴正一下、一下,慢慢扫着。


    说话间,一阵风雪自窗外袭来,眼前景象渐渐模糊,隐有梦破之象。


    吕幼清忙打起精神,用这具身子最后替那人说出最后的话:“爹不在,你俩要照顾好自己。妹妹的寒症要好好养,药不能断,天冷了就多靠近炉火。哥哥是男子汉,要好好照顾妹妹,吃饭要多吃点,长得高高壮壮的,肩上的担子重了……”


    “你们……你们都要平平安安的……”


    那二童亦似有所感,在一片白光中向她遥遥一望,目光中目光里是清澈的温柔,仿佛隔着生死,终于认出了什么。


    一旁有犬急急吠叫,伴着那首缠了她两回入梦的童谣,竟又响了起来:“天寒寒,地冻冻,炉火添柴过一冬;炉火暖,魂常伴,岁岁年年有人陪……”


    那光芒越来越盛,从四面八方涌来,渐渐映入她的灵台,充盈每一寸神识。她嘴唇翕动,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有那两张小脸,在刺目的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再睁开眼,房内一片昏暗,窗外,日头已西斜,暖橙色的日光洒下,吕幼清怅然若失。


    “不要……”一阵呓语传来,吕幼清回神,见一旁谢明允眉头紧皱,嘴中呓语,眉间红痣闪着红光。


    她忙摇上那人肩头,试图将他唤醒:“殿下!醒醒!!”


    谢明允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吕幼清看见的是一双泛红的眼睛,一行清泪自眼眶缓缓淌下。


    吕幼清立刻一怔,二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听见里面动静,外面随侍听见里面动静,在外开口道:“殿下,您可是醒了?”


    谢明允敛了敛神色,沉声应道:“醒了。都进来吧。”


    三五随侍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看着不过而立,后面跟着几个亲卫,最后竟是那点头哈腰的京兆尹王焕年不知何时跟来了,那李二亦在列。


    “李二,”谢明允先唤了他,“你说王大柱的家在汴京郊外百里的小山村,可有具体的地名、方向?家中除了一双儿女,还有旁的亲眷照拂吗?”


    李二愣了愣,忙拱手回话:“回殿下,是陈留县王家坳,大柱爹娘早逝,家中就只剩两个娃,先前是托邻舍大娘照看着,那大娘也是苦命人,自家日子都难……”


    吕幼清自那李二进来便全身搜刮,终于模出一包银钱,不过二三两碎银,只怀中一瓶师父炼的健体丹药还算珍稀。忙一股脑全塞到那李二手中嘱咐到:“此物强身健体,带回去给那小女日日服下,不出半月,病情定能见好。银钱不多,可也够他兄妹二人生活一些时日的了,此后若有需要,只管来玉清观找我。”


    谢明允原本抬至半空欲唤陈敬的手一顿,被吕幼清这一串动作打断,眸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连眉间那点因查案而凝的沉郁,也悄然舒展开几分。


    他原以为玉清观一门,不过是借着修道的名头趋炎附势,眼前这仙姑更是只求抽身事外,心冷如冰,却未料她竟会私下拿出自己的银钱,甚至是这般珍稀的健体丹药。观那药瓶的样式,他瞧着竟与吕真人进献父皇的丹瓶相似,想来是她贴身珍藏的东西,竟就这般随手塞给了素不相识的李二。


    待她说完,谢明允也转头对陈敬吩咐,字字清晰,无半分迟疑:“即刻点两名精干亲卫,备上五十两纹银、两匹棉布、一匣药材,再备些米面棉衣,随李二同去陈留县王家坳。”


    五十两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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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于东宫而言不算什么,却是寻常百姓数年的生计,更别说太医院的药材,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恩典。李二听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谢明允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泥地上,磕出了红痕:“殿下!殿下大恩!大柱在九泉之下,必感念殿下恩德!”


    吕幼清看着他一道道令传下去,没有插话。五十两纹银,太医院的药材,桩桩件件,像是在补什么,又像是在还什么。可欠人的命,能还清吗?


    一旁王焕年突然堆笑着出声:“殿下仁德!体恤下情,实乃万民之福。此番亲查沉船弊案,正是为了肃清漕运,不负您当初力行‘裁冗节流’之圣明政令啊!此番事了,漕运定能焕然一新!”


    话音落地,谢明允脸色唰地惨白,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耳光,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崩裂。


    “你此处可是有事?”谢明允敛了神色,问道。


    “下官此来,是因为那刘三在狱中说要招供,他只说……说……”


    “说什么?”


    “说须得殿下亲临才肯说。”


    “知道了。”闻言那王焕年忙是一幅谄媚嘴脸点头应下。


    吕幼清听那王焕年前言亦是一惊,先前见他种种异常,只觉这位殿下金尊玉贵半点踏不得着凡尘污秽,心中还暗暗有几分嗤笑的意味。而今所有线索贯通,那虚浮的政令、那万千漕工的家身,也不过是眼前这人一次心血来潮罢了,几多血汗,换来的也不过一句“仁德”。


    转头看见那人脸色,种种思绪也只化作心中几声冷笑。


    “还有,即刻传户部主事前来汴河渡口见我。”


    “殿下,”陈敬微怔,低声提醒,“户部事务繁杂,若传召,需得先禀过长公主殿下与陛下……”


    “此事紧急,先传召,后续我自会向姑母与父皇禀明。”谢明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你先去传信,让他们带漕运裁撤后的户籍册与汴京周边工坊、河道修缮的名册来。王焕年,你即刻让京兆府在汴河东西两岸各设三处临时粥棚,熬煮热粥姜汤,供失业漕工与船工取用,今日酉时前,必须支棱起来,不得让一人冻饿在河边。一应开支,自东宫府库支应。”


    陈敬不敢再迟疑,躬身应道:“臣领命,即刻去办。”


    那王焕年也忙敛了神色,领命退下。


    待二人离去,谢明允才缓了神色,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吕幼清。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看着他吩咐诸事,丹凤眼微垂,掩去了眸中神色,唯有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有裂痕的平安扣,似在思索。


    “仙姑觉得,如此安排,可好?”谢明允主动开口,语气里竟有几分征询。


    吕幼清一贯不懂这些朝堂事,此刻却破天荒地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人惨白的脸、强撑的镇定、还有眼底那点极力压制的、不知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一时只觉讽刺。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想。那王大柱的命,那对娃娃没爹的日子,他如今流这几滴泪、发这几两银,能还回去几分?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殿下安排,自是十分妥帖。”


    那边闻言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仙姑觉得……吾是不是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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