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允并未急着发问,只抬眸淡淡扫了刘三一眼。只一眼,便叫那人吓得浑身发抖,刘三方才那副滚刀肉似的无赖相瞬间崩解,连肩颈都不自觉地佝偻下去。
“太子殿下……饶命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明允冷冷地看着他:“凝香阁的香,是你卖给光禄寺的?”
“是……是小的卖的……但小的不知道那香有问题啊……”
“不知道?"谢明允端起桌上茶盏,却不喝,只悠悠摇了摇,“你的货,售价比成本还低三成。商人逐利,你这是做的哪门子生意?”
刘三依旧嘴硬:“小的家中有事急回,急需用钱,这才着急出手。”
“急用钱”,谢明允微微倾身,冷笑一声,“巧了,上月吕宋进献一批贡香,与你这批货可像的很。你亏本卖的这点银子,怕还不够塞牙缝吧?说,你替谁销赃,又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这么干的?”
“贡香?”那刘三听闻面色大变,“这这这……草民绝无盗取贡香的胆子啊!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可万万不能错怪草民啊。草民这都是小本生意,不过图个养家糊口……”
谢明允抬手打断他的鬼哭狼嚎:“行了行了,既不是偷盗贡品,你这香是从哪来的?”
刘三吓得涕泗横流,连连磕头:“殿下明鉴!那香……那香确实是小的从沉船上捞的,但小的真不知道是什么贡品啊!"
“沉船?”吕幼清忽然开口。
刘三愣了愣,像是这才注意到她一般,结结巴巴道:“是漕运的船……上个月在城南河道翻了,船工说船上死了个纤夫,小的……小的就趁夜里把船上的货捞了一些上来……”
“那香是沉船上的?”吕幼清追问。
“是船舱里压着的香料,小的本来以为是普通的檀香,就拿到铺子里卖。后来光禄寺来人采买,小的就……”
谢明允接口道:“你就把沉船的香卖给了光禄寺?”
“那毕竟无本万利,小的就把那批香拿出来了。”刘三哭得声嘶力竭,“小的只是想赚点银子,不知道那香会害死人啊!”
“你怎知那香害死了人?”吕幼清闻言问道。
“凝香阁离周宅不远,晨起伙计收拾铺子时,正撞上周宅的下人前去报官,一问才知是那香的问题引得周大人自缢,小的吓破了胆,这才收拾包袱跑路。”
吕幼清直觉不对,周衍宅中不算富裕,但下人也都是训练有素的,断不会在外与人瞎说,况且平常下人如何得知那周衍自尽与这香有关。而且仅仅如此,何至于落荒而逃?
抬眼发现谢明允也正看着自己,二人对视,彼此都知这刘三必有问题。
吕幼清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咒,贴在那刘三面上。
“符咒已入体,”她语气平淡,“你再说一句假话,便能看见那淹死的纤夫,是怎么趴在你的肩上朝你脖子里吹水了。”
刘三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小的没有说谎!真的没有!那批香就是从沉船上捞的,船工说船上死了个纤夫,现在他们住的棚屋不干净啊!”
“不干净?”谢明允与吕幼清再次对视。
“是……是城南渡口那边的纤夫棚屋,原本住了七八个船工,自打那艘船翻了以后,就陆续有人说见着不干净的东西。后来船工们都不敢住了,纷纷搬走了。”
看他这反应,这香的来源想必如他所说并无隐瞒,那这刘三又在何处撒谎了呢?他与周衍之间,想来另有隐情。
至于这沉船与纤夫,吕幼清心中已有了判断。那个纤夫必定是冤死之人,执念不散,怨气附着于沉船的香料上,才会导致祭天时出现那般异象。
“那沉船在何处?”她问道。
“就在城南三十里的河道拐弯处……船已经打捞上来了,就停在渡口边的干船上……”
谢明允站起身,看向吕幼清:“劳烦仙姑与吾一同前往。”
吕幼清点头跟上。
身后刘三鬼哭狼嚎闹作一团:“仙姑!仙姑给小的解了这咒吧!小得再也不敢了!”
谢明允静静看着他表演,等哭声稍歇,忽然张口道:“刘三,你在汴京做香料生意几年了?”
刘三一愣:“……十、十二年。”
“十二年。”谢明允点点头,“也该是个懂规矩的。那我问你,光禄寺采买祭天礼香,往年皆是清越坊,其掌柜是已故太常寺少卿的妻弟,在汴京人尽皆知。你凝香阁有何依仗,竟觉得能从他嘴里抢下这块肉,还偏偏就做成了?事到如今,你猜你背后那人,会不会来捞你?”
刘三的哭诉戛然而止,脸色由白转青。
谢明允并未继续逼问,种子已种下,只待抻他一抻,一切便可知晓。
“命人关入京兆尹大狱,严加看管。”谢明允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李默吩咐道,向吕幼清示意,二人径直出府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在前往沉船处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沉默。谢明允闭目养神,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此事的前因后果。长公主、凝香阁、沉船、纤夫……一条隐约的线索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吕幼清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却想起了周府书房中那一丝师父的灵力痕迹。师父闭关已有数月,为何他的气息会出现在周衍的书房?是有人故意嫁祸,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仙姑觉得那刘三可说了真话?”谢明允突然睁眼看着她,目光如炬好像要把人看穿。
吕幼清转过头来:“依小道之见,有七分是真。那追魂符不过诳他之用,他并未改口,可见那香的来源应是无疑。至于他如何得知周衍自缢一事,贫道想不明白。”
“仙姑明察,”谢明允微微一笑,眼底却无甚笑意,“此香来历,正是症结所在。皇家祭天一事向来没有贪便宜一说,这香是周衍刻意挑选的,还是有心人故意安排的,都未可知。至于这刘三是如何与周衍搭上线的,若明晰,想必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
“殿下思虑周全。”吕幼清顺着话应了一声,语气恭谨却无意深谈。她本意只从旁协理,真正执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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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的是眼前这位太子。朝堂深浅,她不愿涉足过深。可如今破秽咒既现,玉清观已隐隐牵涉其中,再想从容抽身,怕是不能了。
“周全与否,尚需印证。只是如今这局中,你我都已入了棋局,想要独善其身,恐怕不易。”言罢,谢明允避也不避直直盯着吕幼清看。一日相处,谢明允已知眼前这位出尘的仙姑为人,虽尚有诸多疑点在身,却是个避世的。
他们一门,贯是这副模样,看似与世无争,却又在这名利场深深搅入。眼前这人,确有些本事在身上,也实在是有所隐瞒,不知为何,谢明允扒开她这清冷出尘的皮面看看下面藏得到底是什么。
吕幼清感受到那殿下的灼灼目光,思及今日的刻意隐瞒,着实是不敢直面,偏过头转移话题:“殿下,那漕运上的纤夫,想必执念过深久久不散,才导致了如今之境。听那刘三所言,已影响了一片百姓,若不及时处理,恐再生事端。”
谢明允见她不答,也觉试探稍过,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车窗外,汴京运河边已渐渐听得到船夫的号子,一派忙碌之景。
冬至日的雪早就停了,运河两岸只积着层伶仃的薄霜。河水寒冷刺骨尚未封冻的水面被往来船只犁开道道深痕,水面之上,严寒也压不住它腾腾的烟火气。
大兆开国已逾百年,江河日稳,内里的气血却渐渐空虚。自三年前先皇后薨逝,今上大恸之后便溺于丹鼎之间,一场逾制的丧仪,几番浩大的斋醮,国库早已见了底。两月前,太子曾下令缩减漕运航线,为的就是裁撤冗余航路,节流开源。
自冬至日歇航以来,往来货船早入了埠。宽阔的河面上,再也见不到那种可载百人的豪华客船,也失去了往日百舸争流的喧嚣,却不见冷清。河道上数百民工清理着河道,沿河而开三两跳板,船工喊着喑哑的号子,将最后一些粮食卸下。
吕幼清二人先后下了车,差役在前引路,沿着河边前行。这东南郊汴河边,向来是天下漕运入京的周转之所,周边早已是船工纤夫聚集之所。如今漕运一裁,生计骤断,墙角树下,三三两两蹲着待雇的汉子,脚下摆着寻活计的木牌,穿着单衣在一旁吵嚷。
自下车,吕幼清便发现谢明允脸色逐渐不好,见到那三两粗汉,更是皱起了眉头。
是了,他这样的天皇贵胄,断是没闻过这汗味与淤泥混在一起的气味。见他脸色发白,吕幼清心下摇头,果然是金尊玉贵,半点人间污浊都沾不得。
她贯是不爱带手帕的,搜遍全身也只摸到一块皱皱巴巴的方巾,指尖触及粗布质感,她顿了顿,终是蜷起手掌,将它默默攥回了袖中。
“殿下若是不适,可在外稍歇,小道与差役一同进去查看便是。”
谢明允闻言狐疑地转过了头,不知她何出此言。
他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直迎着她那双毫不躲闪的凤眼看了一晌,终是开口:“多谢仙姑美意。案情紧要,岂容耽搁,速速查清才是正理。”
言罢便不管其他,抬脚大步向前,很快就到了沉船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