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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留连

作者:见秋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明允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没有东宫的殿宇,没有祭坛的仪仗,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雪白。


    起初隔着层雾只看得到远处的一点光亮,遥远而清晰,却怎么也走不近。


    渐渐的那光越来越盛,勾着他不断靠近,他向前,再向前,只觉渐渐腾空,往下看双腿不知何时失了,换作了一双羽翅。


    一声锣响后,雾气陡然稀薄,眼前是一间孑立的茅屋。那光跳动着,从简陋的窗棂里透出来。


    他盘旋着降落窗前。


    吱呀一声门响,一健硕农汉推门而出。樵夫打扮,身材短粗,皮肤黝黑,一张被风雪刻蚀的憨厚脸庞,与这茅屋、雪原浑然一体。只一双眼格格不入,那眼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怎么也走不近。


    一枚系着红绳的木质吊坠,正随着那人的动作,从粗布衣领间微微荡出。那牵引他不断走近的光,正在其上不断明灭,仿佛在与这片梦境的冰冷法则悄然对抗。


    他被什么吸引着不由得靠近,再靠近。


    其后只记得那樵夫冷静理智步步破局,电光火石一片混乱间,火星燎上了那人衣襟,平安扣闪着光落下,眼看就要被黑暗吞噬。


    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射出,光明在头顶迅速远离。他不管不顾,鸟喙在最后一刻精准地衔住了那枚犹带余温的红绳。


    灼痛自绳上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直入脑中,有什么闪着红光钻入眉间,眼前光逐渐变暗,意识消失前只记得一阵风将他裹入一个粗糙温暖的怀抱。


    谢明允再次骤然睁开双眼时,正对上藻井中蟠龙漆黑的眼。


    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浓郁的安神香气,混合着一丝未散尽的冰冷与焦木气息。耳边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狂乱的撞击声,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回来了,躺在榻上,踏上小几隔开的另一半,永嘉县主皱着眉将醒未醒。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一青白色人影门前挺立,如修竹立于霜雪,超脱尘世。


    那人低头与人说着什么:“……症结只怕在那典礼所用的香上,至于其他,便不是小道能置喙的了,”那声音如融雪过溪石,平静无波,“有劳杨都知替小道复命,这破梦之法所耗颇多,小道实在有些难以支应,只求早早回去休整一番。”


    “吕仙姑这,这怕是不妥,若官家怪罪下来咱家这……”


    “多谢仙姑此番施救之恩。仙姑劳神费力,请先回观好生静养。面见父皇复命之事,自有吾一力承当。”


    听到他的声音,那人缓缓转过了头,一双凤眼斜垂,梦中隔着风雪与混沌,曾冷冷映出他狼狈鸟身的眼睛,此刻在现实的烛火下,竟分毫不差地重现。


    依旧是两汪深潭,静得窥不见底,仿佛尘世悲喜皆不能入,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那潭水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


    未等他抓住什么,那人已低下头稳稳一揖:“多谢殿下体恤,小道先行一步。”说罢,仰头离去,依旧是那一幅超尘脱俗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盯着那背影,一时语塞。


    自母后离世,父皇一时不振。可若没有那老道蛊惑,想必也不会一直溺于求仙问道之说,没有皇姑母支应怕是早就……


    他向来瞧不上那老头一伙,干着趋炎附势的差事,却硬要表现出一幅超然的嘴脸招摇撞骗,令人作呕。


    他与这位吕仙姑没见过几面,倒是那老道总赖在福宁殿。此次事故,事发突然,回想起入梦前所见,着实透着几分怪异,细思犹如一团乱麻缠绕,抽不出线头。


    这吕仙姑此番施救,究竟是真的情势所迫,还是别有隐情,本不应对救命恩人起疑,可想到那老道油滑的嘴脸,他实在忍不住多想。


    身边传来簌簌的动静,转头,发现是县主已经苏醒,正挣扎着起身。


    他敛起所有翻腾的心绪,将那一丝疑虑暂且压回心底深处。此刻,他首先是需要对父皇与姑母有所交代的储君。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县主既已安好,还请稍事整理,吾就在殿外相候,后一同面见父皇与姑母。二圣牵挂多时,早该亲见你我平安,方能心安。”


    ·


    南熏门旁一头老牛拉着车早已等候多时。


    离了斋宫,吕幼清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蒋昭怀抱大包小包,竟逐渐有些追不上她:“师姐,师姐你等等我。师姐!”


    吕幼清紧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头也不回,哪里听得进去。


    醒来后她立刻发现了不对,颈间的玉扣竟生出三道深深的裂痕,此情很难不让人思及梦中那木扣坠落一事,试着调动灵力,一股前所未有的滞涩与空洞感从丹田传来,法力竟凭空消失了近三成。


    刚刚匆匆一瞥,看到太子眉间隐约多了一颗红痣,就在目光触及那点红的瞬间,她灵脉深处那股空洞感竟被微微牵动,传来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暖意,仿佛遗失的一部分就在那里。梦中最后那刻,有一鸟奋不顾身去为她叼那木扣,二者联系……


    这破梦救人之事,从前也有过几回,梦境千回百转,总有波折,但从未像这次,梦中之事竟能对现实有所作用。她希望这一切都是巧合,可巧合如此之多……


    她抬手自袖中掐指,留连、赤口、空亡,不妙。


    掀帘上车,拿出三枚铜钱合掌摇出几次,一看眉头皱得更紧。


    坎为初,三爻皆动。最终系用绳索,困于丛棘,久不得出。此卦波折重重,终局尤险。


    蒋昭观她面色,已知棘手,默默握紧缰绳。


    没一会,她便想通了,不管此事如何,都与她一小小道士无关。皇家斗争向来尔虞我诈,稍有踏错万劫不复,他们玉清观一门自师父那传袭一脉泥鳅技,在这种事上向来是滑不沾身,洞若观火的。


    惹不起,她便躲,能溜则溜能推则推,先躲回那一亩三分地从长计议。只是指尖那生命线淡弱的触感,与心头对那点红痣莫名的牵念,如影随形。这一次,真的能躲得掉吗?


    “师姐,此事究竟如何?”蒋昭见她面色缓和,终于出声。


    “阿昭,此事水深,我今日所为不过权宜应急。上头自有他们该操心的,轮不到你我烦忧。”


    正说着,车已行至南瓦。祭坛的惊变似未波及此间,依旧灯火融融。伶人的咿呀声与小贩的吆喝蒸腾出一片暖烘烘的烟火气,将她周身裹挟的寒意都冲淡了些。


    吕幼清垂眸看了看自己指尖,方才梦中攥得太紧,此刻仍有些僵。她忽地将钱袋轻轻抛回蒋昭怀里。


    “去,”声音带着倦意,“买些羊白肠、炙兔肉,再要一碗热瓠羹。野鸭锅子今日是吃不上了,折腾这半日,气力都耗空了,总该填补填补。”


    蒋昭领了吩咐翻身就要下车,吕幼清沉默一晌终是叫住了他:“再带份王婆摊上的笋蕨馄饨回来。”


    这等寡素之物吕幼清贯来是不喜的,合谁的喜好不辨自明:“师姐,再有几日师父便出关了,他一贯不喜我们打扰……”看着她又不觉皱起的眉头,终是闭了口。


    ·


    回到观内,姐弟二人一阵风卷残云,终是饥寒俱消。


    吕幼清端起食盒,越过重阳殿向后山走去。


    玉清观传承数百年,几经战乱兴替,及至本朝,早已损毁多年。师祖本是云游方士,机缘巧合间曾献药救皇室先祖于危难。为报救命之恩,下令重修玉清观,请师祖进驻,香火绵延传承至今,已四五代,俨然已是汴京最富盛名的道观。


    后山建有朝阳阁,不过三开间二层小阁,坐西朝东而建,因此得名。不定期师父便要来此闭关修行几月,扬言为的是精进道法,也为为民祈福。


    吕幼清知道,这些不过皆是托词,那老头每遇见点麻烦,便躲回这龟壳几月不出门,连她和蒋昭也不见。


    小时候有次实在好奇这老头搞什么明堂,偷溜进来却见到他大剌剌四脚朝天呼呼大睡,睡着竟不减他机警,立刻就被抓了现行,后被押着抄了百遍道德经才消停。


    正想着,已到了门前。她将食盒放在地上,两短一长敲了三下门。这是多年来师徒二人磨合出的默契,无事不登门,若以两短一长登门,则有疑问,无回应便是无解。若两长一短,则有紧急要事,敲后可推门直入。


    屋内烛火明灭,隐听得老道一声轻叹终是开口:“阿清,散者难聚,远者难召。神物自晦,非亲近不可得其钥。”吕幼清心下了然,不再纠缠,转身下山。


    还未走到她起居的云房,却远远瞧见客堂庭院中站了一伙人。往前走,正撞上蒋昭四处寻她:“师姐,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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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县主来了,点名要见你。”


    心下疑惑,正想着如何应对,院中站着的县主已瞧见了她,远远迎上来。


    几个女使拥着一少女而来,月色昏沉下看不真切,只一双杏眼明镜透亮。走近只见永嘉县主已换下祭典礼服,一身素色宫装,面色虽还略有苍白,气色却比上午所见要好上许多。


    及至身前,朝着吕幼清盈盈一拜:“今日多谢吕仙姑救命之恩,若非仙姑出手,令仪这条性命怕是已交代在圜丘了。大恩不言谢,日后仙姑若有差遣,令仪万死不辞。”


    吕幼清侧身避开大礼,心中了然:这令仪二字,想必就是县主闺名了。


    她将人引至厅内坐下,招呼人看茶,淡淡出声:“县主不必多礼,小道只是恰逢其会,尽分内之事罢了。”她刻意拿捏着疏离分寸,心里盘算着县主此来目的,应不止道谢这么简单。


    县主却似看穿她心思,捧着递来的热茶道:“我知仙姑喜清静,本不愿叨扰。只是今日祭天之事蹊跷,长公主殿下十分重视,已下令彻查妖异源头,明日要召人入宫细述经过。”


    她抬眼看向吕幼清,目光带着恳求:“当时情形混乱,唯有仙姑看透是‘离魂’之症,明日入宫,殿下特命我前来请仙姑进宫一述,也好让殿下厘清头绪,早日揪出幕后黑手。”


    吕幼清心头一沉,当即推脱:“小道修行浅薄,只懂些粗浅术法,朝堂查案之事,实在不便插手。况且昨日入梦损耗颇大,法力尚未复原,怕是难当此任。”


    “听杨都知所说,仙姑今日曾指出,妖异之源实为那祭坛上所用的香,可有此事?典仪采买,多由光禄寺负责,这新任光禄寺卿,正是公主一手提拔。”县主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茶盏,轻描淡写一句话,却震得吕幼清五雷轰顶。


    今日事必出口对杨都知提醒,为的是尽早脱身,谁知却反引火烧身,如此一来倒衬得她那话有引导之嫌了。县主此言,不知何意,是威胁还是试探不得而知。


    正犹豫如何开口,县主却先出了声:“令仪知仙姑顾虑,只是而今朝堂局势诡谲,若想真的摘清,还需请道姑亲往言明。长公主殿下素来崇尚实证,绝不会为难仙姑,只需你如实告知便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者,太子殿下至今虽已无大碍,却对梦中情形记忆模糊,仙姑若能入宫详解,或许能帮殿下想起关键线索。”


    言之于此,吕幼清已知逃不掉了。自先皇后逝去,今上一蹶不振,长公主监国多年,权势赫赫,既已点名要她去,便是脚底抹油也溜不出汴京。再者,她灵台中那股空洞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若想寻回那丢失的几点灵力生气,关窍不在别处,正在那位殿下身上。


    她只得应下:“既如此,小道明日便随县主一趟。”


    送走县主,吕幼清怏怏往回走,正碰上探头探脑的蒋昭:“师姐如何?县主可曾为难你?”


    “明日要入宫。”吕幼清摇了摇头,坐在石阶上,“看来这麻烦,是躲不掉了。”


    蒋昭凑过来道:“入宫?是要查祭天的妖异?听说长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那边,朝堂上已经分成两派了,咱们玉清观向来不涉党争,这一去,怕是要被卷进去。”


    “师父闭关前便说冬至易生事端,如今却将你我卷了进去。而今朝堂形式复杂,牵涉过多断没好事。”


    蒋昭挠了挠头,压低声音:“我听观里采买的师兄说,长公主监国这些年,朝中不少官员都依附于她,毕竟太子殿下之前身子弱,不少人都觉得长公主才是稳当的靠山。可自从太子殿下病愈,皇帝陛下又有意扶持,两边便渐渐有了分野。这次祭天出了妖异,说不准就是哪派想趁机生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咱们玉清观还好,师祖当年救过先皇性命,师父又常为陛下炼丹讲道,两边都不会轻易得罪咱们。只是师姐入宫,还是要多留心,那位长公主殿下,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吕幼清点点头,心中了然。这汴京的天,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祭坛上点出离魂,实是情急之下的救人本能。如今想来,却是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师父常说道不涉政,她终究是没能躲过。


    她所求不多,只想安身于这小小洞天,想到今日那卦象,便知此事不妙,此番前去,定要早早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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