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东厢的门锁了三日。
莫知娴没去看过。她照旧每日去正院请安,照旧坐在窗前绣花,照旧在阿香的絮叨里一言不发。好像那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对喜鹊登梅绣完了,她又翻出块月白的绸子,这回描的是兰草,疏疏朗朗几笔,比那些热闹的花鸟素净得多。
第三日一早,她去正院请安时,云太太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好孩子,委屈你了。”云太太叹着气,“那个混账东西,我早晚收拾他。”
莫知娴垂着眼,轻声道:“娘别气坏了身子。”
云太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她拍了拍莫知娴的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从正院出来,莫知娴在廊下遇见了何氏。
何氏正从小厨房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个食盒,见她一人站着,便走过来,把食盒往她手里一塞。
“刚蒸的枣泥糕,还热着,拿回去吃。”何氏说着,看了看她的脸色,“这几日没歇好?”
莫知娴点点头,又摇摇头。
何氏拉着她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那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二弟那人我晓得,嘴硬心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等他想通了,自然就好了。”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食盒,那热意透过食盒传到掌心,暖暖的。
“嫂子。”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挺让人厌烦的?”
何氏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头:“谁跟你说的这话?”
莫知娴摇摇头,没答。
何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别瞎想。你是云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谁厌烦你,就是厌烦云家。”
莫知娴抬起头,看了何氏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回到西厢,阿香已经把午饭摆好了。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枣泥糕。莫知娴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枣泥甜糯,可吃在嘴里,什么滋味也没有。
阿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二奶奶,您这几日吃得越来越少,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莫知娴没应声,只是又夹了一块糕,慢慢吃完。
下午,她正绣着那幅兰草,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那声音耳熟得很,是云镜雪。
阿香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小声道:“是姑奶奶来了,带了好些料子,在太太屋里说笑呢。”
莫知娴点点头,没接话。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云镜雪的声音,隔着窗子飘进来。
“哟,二嫂还闷在屋里呢?也不出来透透气?”
莫知娴不想跟她对上,索性干脆不抬头当作没听见。
阿香脸色变了变,想出去挡一挡,却被莫知娴拦下。“随她去。”她轻声道。
云镜雪在外头又说了几句,见没人应,便笑着走了。那笑声远远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莫知娴低着头,一针一针刺下去,兰草的叶子细细长长的,绣得格外认真。
傍晚时分,阿香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怪。
“二奶奶。”她凑到跟前,压低声音,“二少爷那边锁开了。听说是老爷松的口,让二少爷出来走动走动。”
阿香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二奶奶,您要不要去瞧瞧二少爷?”
莫知娴放下针线,抬起眼看她。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阿香后半句话就咽了回去。
“帮我梳头。”莫知娴站起身,“换那件素青的。”阿香愣了愣,没敢多问,赶紧去翻柜子。
素青的袄裙,领口袖口绣着同色的暗纹,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莫知娴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金簪换了根素银的,腕上只留那只细银镯。
“二奶奶,您这是要去哪儿?”阿香忍不住问。
莫知娴没答,只道:“你守着,别跟来。”东厢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莫知娴在廊下站了片刻,听见里头有走动的声音,还有翻书的响动。她抬手叩了叩门。
里头静了一息,随即是脚步声。门开了,云镜尘站在门内。
他穿着一件青灰长衫,比那日宴上憔悴了些,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窝微微陷下去。看见是她,他眉头拧了拧,没说话,也没让开。
莫知娴垂着眼,轻声道:“二少爷,妾身有几句话想说。”
云镜尘看了她片刻,侧身让开。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书案上摊着信纸,钢笔搁在旁边,墨迹还没干。窗边的小几上搁着那只食盒,上回她送来的那只,还放在原处,盒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莫知娴在书案前站定,背脊挺得直直的。云镜尘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看她。
“说吧。”他道。
莫知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戒备,有冷漠,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他片刻,轻声道:“二少爷,那日宴上的事,妾身回来细想了想。”
云镜尘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二少爷说,妾身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做您的妹妹。要是不愿意,也不强求。”她顿了顿,“这话,妾身记在心里了。”
云镜尘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知娴垂下眼,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妾身想了几日。”
“二少爷既然心里有人,妾身强留着,也是给所有人添麻烦。”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确认什么。
“妾身愿意成全二少爷。”
云镜尘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话语中带着些不可置信。
莫知娴点点头。
“妾身知道。”她说,“二少爷娶妾身,本就不是自愿的。这几个月,妾身看在眼里。二少爷心里苦,妾身……妾身也知道。”
她说着,声音还是那么平,可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云镜尘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她站在灯影里,素青的衣裳衬得人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可背脊挺得笔直。那模样,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倒像是在交代什么不相干的事。
“你要回娘家?”他问。莫知娴摇了摇头。
“妾身不回去。”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回娘家的道理。妾身爹……也不会收。”
云镜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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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头拧得更紧:“那你去哪儿?”
莫知娴没答,只是抬起眼看他,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二少爷不用管妾身去哪儿。”她说,“二少爷只要知道,妾身不会拦着二少爷的路就是了。”
云镜尘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她头一回送汤那夜,她端着碗站在门口,手指都在抖。想起她在宴上被人笑话时,低着头掐进掌心的手指,掐得发白。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心里默默想了下,若是日后她没地方去,给她一处安身之所,也算还了这桩婚事的情分。
屋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莫知娴往后退了一步,朝他福了福身。“二少爷保重。”她说,“那邢小姐是个好姑娘,二少爷眼光好。”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等等。”
莫知娴顿住,没回头。
云镜尘站在书案旁,看着她瘦削的背影,那素青的衣裳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看见她肩头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什么。
“你”他顿了顿,“你想好了?”莫知娴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想好了。”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云镜尘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他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达成目的了。
她愿意成全他。
可为什么……
他皱了皱眉,把那个念头甩开,转身回了屋。
书案上的信纸还摊着,是写给邢书媛的回信。他坐下来,拿起钢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最后那句话。
“二少爷保重。”
还有她走之前那个背影,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把钢笔撂下,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有些烦躁。
西厢里,阿香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忙迎上去。
“二奶奶,您去哪儿了?可把奴婢急坏了。”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把素银簪拔下来,又把那只细银镯褪了,放进妆奁里。阿香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二奶奶,您没事吧?”莫知娴抬起眼看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香。”她说,“你说,人要是没了,会不会就不给人添麻烦了?”
阿香吓了一跳:“二奶奶!您说的什么话!”莫知娴摇摇头,嘴角扯了扯。
“随口说说。”她道,“你去睡吧,不用伺候了。”
阿香哪里敢走,可看着她那副样子,又不敢多问,只得退到门口,悄悄守在那里。
莫知娴坐那感觉自己脑海中跟走马灯一般,把自己这二十年人生细细过了一遍,幼时家破人亡,得阿爹收留,苦学礼仪学规矩、习女红,只为攀上个好人家。
可如今攀上了,又跟掉进冰窟一般,冷的彻骨。她就好像那个没人要的游魂,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又该去往何处。好似失去了那个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