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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霪雨倾盆破漏帘

作者:见青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春的霪雨犹如天河决堤,瓢泼般砸在金陵贡院连绵的青瓦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凄冷水雾。


    底字九十九号考棚前,泥水横流。这本就是整个贡院地势最低洼的所在,加之屋顶的瓦当被人为敲碎,冰冷的雨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直灌而下,在逼仄的号房内积起了一个泥水潭。


    周围几个同样被分到底字号的倒霉学子,早已被冻得嘴唇青紫。有人绝望地用单薄的衣衫去遮挡案几,却根本无济于事,考卷瞬间化为一滩烂泥;有人则崩溃地靠在湿冷的砖墙上,发出绝望的哀鸣,大呼:“天亡我也”。


    “哥……”隔壁底字一百号房内,程文博看着面前同样漏雨的屋顶,十岁的小手死死攥紧了考篮。


    “别慌。把你的考篮油布解下来。”


    在这滴水成冰、雨帘如瀑的绝境之中,程昱的声音,却沉稳得如同能定住江海的神针。


    大越科举律例森严,防夹带防到了极致,但唯独有一点是法外开恩的:春闱多雨,为免考卷被天灾污损,朝廷允许学子自带一块无字无花的桐油布,用以包裹考篮与防寒的薄被。这块油布,只要在龙门搜检时被确认没有夹带墨迹纸条,搜子便无权没收。


    程昱那日让孙掌柜花重金采买的,正是一块符合规制的、极大极厚的包被油布!而那用来固定油布的所谓暗扣,根本不是惹眼的违禁物,而是程昱临行前,让人连夜缝在大氅和棉衣内侧的一排极其寻常的牛骨盘扣!


    程昱面容冷肃,动作没有一丝凝滞。他利落地解开考篮外层那张巨大的桐油布,又一把扯下自己大氅内侧的几枚牛骨扣,用防潮的白蜡将扣子死死粘在油布边缘。


    就在他准备将油布卡进砖墙缝隙之时——


    “住手!干什么呢!”


    两名披着蓑衣、手持水火棍的巡号差役听见动静,如恶犬般大步跨了过来。为首的差役眼神阴厉,手中木棍重重敲击在程昱号房的木栅栏上,指着程昱手中的油布厉声喝道:“贡院规矩,号房内不得私搭乱建!你这黄口小儿,莫非想在号房里搭戏台不成?给老子撤下来,否则以扰乱考场论处,直接叉出去!”


    这差役显然是得了钱典吏的暗中嘱咐,就等着程昱出错,好名正言顺地将他赶出贡院。


    面对差役的雷霆怒喝,隔壁的程文博心头猛地一紧。前世他深知这群底层胥吏最是难缠,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在这封闭的考棚里,差役若是硬要强词夺理,秀才遇上兵,根本有理说不清!


    然而,程昱却没有半分慌乱。他连头都未曾抬一下,手中的动作行云流水,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当着差役的面,将油布的另一端斜斜地拉了上去。


    “差爷好大的官威。”程昱将一块镇纸压在油布边缘,这才缓缓抬起那双幽深如寒潭的黑眸,隔着如注的雨幕,冷冷地逼视着那名差役。


    “大越《科场条例》卷七有云:‘凡遇风雨,士子可用自带雨具、油纸遮蔽考卷,以保卷面整洁。’我这块油布,乃是在龙门经过三道搜检、确认无夹带的包被之物。我如今不用它包被子,只用它来遮雨护卷,敢问差爷,触犯了大越朝哪一条王法?”


    程昱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洞悉法理的凌厉压迫感:“还是说,这号房年久失修、屋顶漏雨,乃是金陵府衙修缮不力?差爷今日若是硬要撤了我的防雨布,导致我这县试案首的考卷被天雨毁损……”


    程昱猛地踏前一步,泥水溅落在他的青衫下摆,他死死盯着那差役的眼睛,字字诛心:“一旦此事闹到提督学政大人面前,这阻挠案首科考、毁损朝廷取士抡才大计的谋逆之罪,是你这区区一个巡号差役担得起,还是你背后的主子担得起?!”


    轰——!


    那差役被程昱这番夹枪带棒、引经据典的厉声呵斥,震得倒退了两步,脸色瞬间煞白。


    他不过是个拿饷银办事的底层小吏,哪里懂得什么《科场条例》?但他听得懂“提督学政”和“谋逆之罪”这八个字!这少年可是十二岁就名震桃花县的案首,若真是因为自己强行撤了雨具导致其交了白卷,这事一旦闹大,赵知府绝对会第一个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砍了脑袋!


    “你……你……”差役指着程昱,色厉内荏地哆嗦了半天,最终硬是没敢踏进号房半步,只能恶狠狠地咬牙道,“你小子牙尖嘴利!你给老子等着!”


    说罢,那两名差役如丧考妣般转身便跑,显然是去明伦堂向上面通风报信去了。


    差役一走,程昱立刻转身,将事先切好的白蜡点燃,将滚烫的蜡油迅速涂抹在油布与墙壁接缝的死角处。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道完美斜拉的内帐,便在底字九十九号房内奇迹般地成型了。冰冷的雨水从屋顶的破洞砸下,落在紧绷的桐油布上,顺着倾斜的弧度尽数被引流到了号房外的排水沟里,再也无法滴落半分!


    程昱盘腿坐下,将考篮里那小半壶姜酒递给隔壁早已依样画葫芦搭好油布的程文博,声音沉稳如山:“喝一口,驱寒,磨墨。赵有良的走狗退了,接下来,该咱们用这支笔,去扒他一层皮了。”


    ——


    与此同时,贡院正中央的明伦堂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金陵知府赵有良正靠在铺着紫貂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惬意地听着堂外狂风骤雨的呼啸声。


    “这雨下得好啊,真乃天助我也。”赵有良抿了一口香茶,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阴笑。只要那两个小畜生的考卷化作烂泥,程万里的三千两银子,他便算拿得安安稳稳了。


    砰——!


    明伦堂的大门被人连滚带爬地撞开,夹杂着一股刺骨的冷风。


    钱典吏浑身湿透,带着刚才那两名巡号差役,脸色惨白地跪扑在赵有良脚下。


    “慌什么!成何体统!”赵有良眉头一皱,不悦地呵斥道,“可是那两个小畜生的考卷已经毁了?”


    “大、大人!毁不得啊!”钱典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大人,那底字号的屋顶确实漏了,可……可那程昱,竟用包被子的那块巨大油布,在号房里硬生生搭起了一个防雨的内帐!那号房里现在干爽得连一滴水都没有!”


    “什么?!”赵有良猛地站起身,滚烫的茶水溅在官服上亦浑然不觉,“既然他敢私搭乱建,你们为何不立刻将他叉出去!这等违抗考场纪律的借口,还要本官来教你们吗?!”


    “大人冤枉啊!”那巡号差役吓得连连磕头,哭丧着脸道,“小人本想上去强拆,可那小子简直是个活阎王!他当众背出了《科场条例》卷七的防雨条文,说那油布是过明路带进来的合法之物。他还当众放话,说是府衙修缮考棚不力,若是小人敢强行撤了雨布毁了他的卷子,他出了贡院便要去敲登闻鼓,去学政大人面前告咱们一个毁损朝廷抡才大计的谋逆之罪啊!”


    “大人,那小子可是个名声在外的案首,周遭那么多学子看着,小人……小人实在是不敢硬抢啊!若是真闹出民变,小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赵有良跌坐回太师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滴水不漏!简直是滴水不漏!


    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不仅看穿了他的杀局,提前备好了合规的油布,甚至连大越朝那浩如烟海的科场律法都背得滚瓜烂熟,用最光明正大的阳谋,生生卡死了他所有能动用的脏手!


    这是何等缜密的心机?这是何等可怕的算计?!


    赵有良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惹上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捏死的乡野童生,而是一个在官场规矩里游刃有余、甚至比他这个知府还要精通大越律法的怪物!


    ——


    金陵城,秦淮河心。


    那艘极其低调却奢华的画舫上,赵明月换了一身利落的绯红色劲装,马尾高高束起,越发显得英姿飒爽。


    暖阁内,首席谋士林不言正微微躬身,向这位手握重权的阜南王小郡主,详细禀报着刚刚从贡院内线传出的消息。


    “……郡主,那底字号风雨如磐,赵有良本欲借天漏毁其考卷。差役前去强行干涉,谁曾想,那程昱不仅临危不乱,更是当场背诵《科场条例》,一字一句将那如狼似虎的差役逼得倒退三步,哑口无言!”


    林不言一向沉稳的面容上,此刻也难掩极度的震撼与激赏:“他不仅是个会写锦绣文章的文人,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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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深谙法理、能在绝境中借力打力、让贪官污吏无处下口的绝顶谋士!如今,他正安坐于油布之下,稳如泰山地答题,赵有良在明伦堂内,已是气得几欲吐血。”


    砰——!


    赵明月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紫檀木案上,她霍然起身,那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中,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烈、极其惊艳的光采。


    “好!好一个巧钻律漏!好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赵明月放声大笑,那笑声穿透了江面上的雨幕,透着一股极其纯粹的、棋逢对手的快意,“林不言,你可知这世上什么人最可怕?不是武功盖世的莽夫,也不是满腹经纶的书呆子。而是像程昱这般,手里握着大越朝的律法做刀,心里装着经世致用的谋略,能在狂风骤雨中不仅护住自己的卷子,还能把敌人逼入死角的孤狼!”


    赵明月走到画舫的雕花窗棂前,看着那大雨滂沱的金陵贡院方向。十二岁的小郡主,身上已隐隐透出了一股可以睥睨天下的气概。


    “这江南的官场,沉寂得太久了,也太腐臭了。那些世家大族自以为一手遮天,却不知这真正的潜龙,正从这最底层的漏雨考棚里一点点挣脱泥沼!”


    赵明月转过身,看向林不言,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传令下去,让咱们安插在提督学政衙门里的人动一动。覆试一过,这卷子便要糊名誊录。本郡主绝不允许赵有良这等蠢猪,在这最后关头使出什么换卷的腌臜手段。程昱的这份卷子,本郡主不仅要保,还要让它原封不动地,呈递到金陵最高主考官的案头!”


    “属下遵命!”林不言深深一揖,他知道,小郡主这是真正动了惜才与招揽之心了。


    ——


    贡院,底字九十九号。


    风雨在外嘶吼,号房内却是一片沉静。


    程昱并不知晓,自己在这漏雨号房中的一场反击,不仅彻底挫败了赵有良,更成功赢得了那位权倾江南的赵明月郡主的鼎力暗保。


    此刻的他,心无旁骛。旧伤复发的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他的精神却已经高度凝结在了眼前的宣纸上。


    这第二场覆试,考的是经史论述与一道判词。


    若说第一场考的是圣人之言,那这第二场,考的便是真正的刑名法度,是入仕为官的最基本素养!


    程昱看着木牌上的那道判词题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意。


    题目写道:江南巨贾张氏,其家丁仗势欺人,于市井中将一平民殴打致死。张氏欲以白银千两,私了此案,抚恤死者家属。论:依大越刑律,当如何判决?


    这题目看似简单“杀人偿命”,但在封建王朝,“官商相护”、“以罚代刑”乃是各州府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若是生硬地判处家奴死刑,便会得罪江南豪绅,考官会判你“不通世故”;若是判罚银两私了,便是枉顾国法,必被抓住错处批个“是非不分”。


    这又是一个左右为难的坑。


    然而,程昱何等人物?他可是带着现代法律精神与大越《刑统》结合而来的“活阎王”。


    他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在宣纸上落下极其冷硬、犹如刀刻斧凿般的文字:


    “破题:国法之设,为安天下,非为富贾之私器。人命关天,岂可以阿堵物赎之?若以银赎命,则富者可肆意杀人,贫者唯有束手待毙,国将不国!”


    接着,他不仅判了那行凶家奴斩立决,更是笔锋一转,极其犀利地引用了《大越刑统》中的连带治罪之法,将那巨贾家主也一并拖下了水!


    “奴欺平民,其罪在奴;然奴之骄横,其根在主!主纵奴行凶,视同草菅人命。判:没收张氏家产之半以充国库,家主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以儆效尤!”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程昱在这份判词中,夹带了极其隐蔽却极其致命的私货。这“纵奴行凶、妄图用银子买命的江南巨贾”,难道不正是暗讽他那个在扬州城里为非作歹、用三千两银子买通赵有良的渣爹程万里吗?!


    大雨依旧在贡院的青瓦上肆虐。


    程昱落下最后一笔,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他看着那篇墨迹未干的绝杀判词,眼底的锋芒在昏暗的烛火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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