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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客舍深谈剖杀局

作者:见青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金陵的春雨,绵密得宛如一张织不破的细网,将整座六朝古都笼罩在一片烟雨迷蒙之中。


    自府衙投递文书归来,已是掌灯时分。松涛苑的青石板天井里,两株芭蕉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平添了几分肃杀的秋意。


    客舍的厢房内,红泥小火炉上的铜铫子正滋滋地冒着白气。程昱将刚买来的几个粗面馒头架在火沿上烤着,不多时,焦香的麦子味便在逼仄的屋内弥漫开来。


    “哥,那个姓钱的典吏,今日这般跋扈,看来这金陵府尹赵大人,确是已经被那边买通了。”


    程文博坐在摇曳的烛光下,手中捧着一本《大越律疏》,小脸微仰。十岁的孩童,清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忧心忡忡。他往程昱身边凑了凑,像是被今日府衙的阵仗吓到了,瘦小的身子微微瑟缩着。


    然而,在那垂下的浓密长睫掩映中,程文博那双幽深的丹凤眼里,却哪有半分十岁稚童的惊惶?


    有的,只是一片犹如九幽寒潭般的死寂与轻蔑。


    若是在前世,敢有人这般将文书摔在他面前,他只需抬抬手指,那钱典吏的三族便已在流放宁古塔的路上了。


    可是现在不行。


    他看了看自己这双属于十岁孩童、尚未长成的细弱手掌,暗暗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嗜血杀意。


    他如今羽翼未丰,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在兄长面前露出那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模样。


    程昱用火钳将烤得金黄的馒头翻了个面,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并未察觉幼弟那瞬间百转千回的阴暗心思。


    “不是看来,是必然。”


    程昱将一个烤好的馒头递给幼弟,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文博,你须得记住。能让一个府衙典吏甘冒激起士林公愤的风险,当众刁难咱们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滔天的权势,二是泼天的富贵。”


    程昱端起粗瓷茶碗润了润嗓子,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金陵城那被灯火映红的夜空,声音低沉而冰冷:“咱们那位远在扬州的好父亲,最不缺的,便是这泼天的富贵。买通考官,借刀杀人,这是世家门阀最常用的绝户计。他怕我羽翼丰满,回去夺了他的家业,掀了他的底牌。”


    说罢,程昱转过头,看着懵懂不安的弟弟,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害怕吗?”


    程文博抬起头,眼眶微红,语气却十分坚定:“不怕。有兄长在,文博什么都不怕。”


    是的,他不怕。他只是在等,等兄长带着他跨过这道坎,等他长出锋利的爪牙,他会亲手将扬州程家那座奢靡的府邸,烧成一片白地。


    “好。”程昱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温情,随即将一本连夜默写出来的册子推到弟弟面前,“既然不怕,便将这册子里的东西看熟。明日我不许你温书,只许你睡觉。养足精神,去闯一闯这金陵的鬼门关!”


    次日,程昱并未在客舍枯坐,而是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半旧青衫,独自一人撑着油纸伞,走进了金陵城最负盛名的茶楼——听风雨。


    这听风雨茶楼,距离金陵府的贡院不过隔着两条街,乃是江南各地赴考士子最爱聚集、高谈阔论之地。


    程昱挑了个二楼靠角落的位置,静静地听着邻座几名衣着华贵的江南士子高谈阔论。


    “听闻此次府试,赵大人可是下了血本,连阅卷的副主考都换成了他从京城请来的同年。”一名穿着蜀锦的公子哥压低了声音。


    “不仅如此,”一个长着吊梢眼的干瘦书生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我可听说,赵大人这次在出题上挖了极大的坑。前几日府衙的师爷醉酒漏了口风,说此次考题,极有可能涉及到当朝的避讳。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卷面上犯了名讳,那可不只是黜落,可是要下大狱的!”


    角落里,程昱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的长睫掩去了眼底骤然炸开的精芒。


    避讳。


    在古代科举中,犯了皇帝、甚至当朝权臣的名讳,那是杀头的重罪!


    赵有良为何要在童生考的府试里,设下这等令人家破人亡的避讳大坑?


    答案呼之欲出。赵有良这是在为他程昱量身定制断头台!一旦他在考卷上犯了国朝名讳,便是铁证如山的谋逆大罪!赵有良不仅能将他打入死牢,还能在程万里那里做成一笔毫无破绽的死人买卖!


    程昱将杯中早已冰冷的苦茶一饮而尽。他站起身,大氅在清冷的春风中翻卷出凌厉的弧度。


    既然你们要玩这文字狱的杀局,那我程昱,便陪你们在这刀尖上,跳一曲九死一生的破阵乐!


    ——


    四月初九,宜祭祀,宜入学。


    丑时,金陵城尚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贡院前那片足有数十亩的宽阔青石广场上,却已是灯火通明。


    数千名童生提着考篮,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犹如待宰的羔羊般拥挤在贡院那高耸的“龙门”之外。


    砰!砰!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冲天而起,贡院那两扇包着厚重铜钉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两排手持水火棍的兵丁如潮水般涌出,火把的油脂味与兵戈的肃杀之气交织在一起。


    “金陵府试,卯时入闱!搜检开始——!”


    府试的搜检,比桃花县试严苛了何止十倍。


    “脱!全都脱了!外衫、里衣、鞋袜,一件不留!”一名刀疤脸的搜子厉声怒喝。


    寒风刺骨,学子们屈辱地解开衣带,赤条条地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搜子们的手法极其粗暴,不仅将衣服里里外外揉搓捏打,连发髻都要生生打散。


    程昱牵着程文博的手,站在队伍的中后段。他冷眼看着前方那一幕幕堪比人间炼狱的搜检,心底一片冰凉。


    而站在他身侧的程文博,低垂的眼眸里却满是讥诮的寒意。


    “哥……”程文博收敛起眼底的戾气,极其自然地抓紧了程昱的衣袖。


    “别怕。”程昱微微俯身,用身体替弟弟挡住了大半的寒风,语气沉稳,“权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咬碎牙,咽下去。只要过了这道龙门,一切有哥哥在。”


    足足等了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了程昱兄弟二人。


    程昱刚走上前,贡院大门内侧的一张太师椅上,正端坐着一名身穿正四品云雁补子官服的官员——金陵知府,赵有良。


    赵有良身侧躬身伺候的钱典吏伸出一根手指,隐晦地指了指程昱。


    “搜!给老子仔仔细细地搜!赵大人有令,这两个桃花县来的,要格外关照!”钱典吏阴阳怪气地高喊。


    四名精壮搜子立刻如饿虎扑食般围了上来。


    “脱!”


    程昱没有反抗,动作机械地脱下衣衫和李氏亲手缝制的千层底布鞋。十二岁单薄的脊背上,那几道在桃花村留下的乱棍伤疤,在黎明前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面目狰狞。


    一名搜子一把扯过程昱散落的黑发,用粗糙的手指在他头皮上狠狠揉搓,故意用长指甲刮擦着他的头皮,瞬间便留下了几道血痕。


    另一名搜子则直接抓起程昱的考篮,将里面李氏千辛万苦烙好的干粮饼,“哗啦”一声尽数倾倒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随后用沾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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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的官靴在上面狠狠碾了几脚!


    “哟,这饼烙得挺厚实啊,踩碎了才看得清楚有没有夹带嘛!”搜子哈哈大笑,满脸戏谑。


    这一刻,程文博眼底的伪装险些彻底崩碎!


    那不是普通的干粮,那是母亲熬红了双眼,在灯下一张张烙出来的心血!这些该死的奴才,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践踏母亲的心意,如此折辱他的长兄!


    程文博的双目瞬间染上了一层可怕的猩红。


    “文博!”


    一声极度压抑、却透着绝对理智的冷喝,骤然在寒风中响起。


    程昱赤裸着上身,顶着满头的血丝,缓缓转过头。他那双幽黑的眸子死死盯住浑身紧绷的幼弟,眼神犹如极北之地的玄冰,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警告。


    不要动。


    只要你敢动一下,赵有良就敢当场以“咆哮贡院、意图舞弊”的罪名,将我们兄弟二人乱棍打死在这青石板上!


    程文博猛地一僵。


    他迎着兄长那双即使受尽屈辱却依然清明坚定的眼睛,心中那头嗜血的狂兽,竟奇迹般地被安抚了下来。


    是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连累兄长。他要忍,像前世在死人堆里装死那样,忍过这最屈辱的一刻。


    程文博松开手,任由眼泪从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他死死咬着牙,像个真正被吓坏了的孩子那样,瑟缩在寒风中。只有那被他自己咬出血的下唇,泄露了他心底滔天的杀机。


    “搜检完毕!未见夹带!入场——!”


    搜子们终于意兴阑珊地退开。


    程昱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那些被踩碎的干粮残渣,仔仔细细地用布巾包好,重新放入破损的考篮之中。


    随后,他牵起幼弟,在那满场数千人或同情、或嘲笑的注视下,挺直了脊背,稳稳地跨过了那道高耸的门槛。


    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程昱突然顿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那清冽如寒泉般的声音,却穿过凛冽的晨风,极其精准地落入了高台之上赵有良的耳中:


    “大越《礼记》有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学生是个小人,只争朝夕。”


    少年留下一道孤绝冷酷的背影,隐没在贡院那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考巷深处。


    赵有良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死死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眼底的杀意瞬间浓烈到了极致。


    当啷——!


    沉重的铁锁落下。


    程昱被锁进了一间位于考棚最边缘、气味熏天的“臭号”之中。他盘腿坐在冷硬的木板上,闭上双眼,将刚才受尽屈辱的心绪彻底封死。


    辰时三刻,震耳欲聋的锣声响彻贡院上空!


    “第一场正场发题——!”


    衙役举着写满考题的木牌,在甬道中快步穿行。


    当那木牌经过程昱面前时,程昱目光如剑般扫去。


    只一眼,程昱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如针尖!


    识海深处,原本安静运转的幽蓝二维码,在扫描到那题目的瞬间,竟爆发出刺耳的猩红警报声!


    【滴——!警告!警告!】


    【检测到考题内容涉及当朝大忌讳!触发文字狱陷阱!】


    【危险等级:极危!稍有不慎,即有杀身抄家之祸!】


    程昱死死盯着木牌上的那行字,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而疯狂的冷笑。


    赵有良,程万里。


    既然你们把这断头台送到了我的案前,那我今日,便在这金陵贡院里,给你们回敬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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