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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作者:一把戒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衣水软趴趴地歪在他肩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衣水姐?”


    杨六声音抖得不成样,他开始跑。越跑越快,跑得脚底发烫,跑得眼泪混着汗往嘴里灌,咸哈哈的,说不清是哪样。他以前听人讲过,人死的时候灵魂会飞走,所以身子会变轻。那江衣水现在是不是已经半只脚在鬼门关里了?他不敢想,只恨这怪岛的路高低起伏没个尽头,他搂得死死的,生怕一个趔趄把怀里这两斤肉给甩飞。


    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舔着脸跟来,就不会掉下河里。若不是他拿了那两根木梆,她就不会成为靶子。


    “衣水姐……你别死啊。”


    “你死了,我妈就真个不要我咧。是我没攥紧筏子,是我硬要来寻你的。”


    红土路在脚底下颠,身后的惨叫声一阵接一阵,像几千只老鸦在集体嚎丧。白花花的芦苇荡扑过来,把他脸上的泪抹得开花。他也跟着喊,喊得撕心裂肺,却半点不耽误腿脚。


    “妈妈……妈妈,衣水姐,你别死啊啊……你死了,妈妈我错了。”


    “别吵了。”


    声音细如游丝,却真真实实地落进他耳朵里。


    杨六愣了一瞬,险些绊倒。


    “……你妈明明说你听话懂事的。”


    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眶子发酸,低着头,闷声道:“真的?她还说我啥哩?”


    江衣水知道,杨六这傻小子是怕她把眼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才在这儿没命地聒噪。


    但她眼皮实在太重了,她模模糊糊地应着,晃神中,她瞧见东岛那半斜的山坡上,隐约有个影子正像吸饱尸油的烂海绵,在那儿疯狂地膨胀、扭动。


    那已经看不出个人样,倒像是个剥了壳的红肉瘤。那东西一边赤裸着狂奔,一边用指甲生生抠扯着自己的皮肤,大片大片的皮肉顺着山坡滚落,活像是在剥一颗带着血水的洋葱。


    她眨了下眼,怀疑自己真去了地府。


    杨六的脚步突然慢下来。江衣水费力地回头,看见一艘小船已经等在岸边。


    嫂子就站在船旁,面色沉沉,而船舱里横着一个正在蠕动的麻袋。


    “你怎么在这?”杨六奇怪,“不是让你也快逃吗?x的,这岛所有的人都疯了,疯了!”


    一边把就剩半口气的江衣水小心翼翼地带上船,一边观察着嫂子,生怕她也突然发疯。


    嫂子沉默不语,从怀里摸出一对木梆。


    江衣水原本已经功德圆满闭上的眼,猛地又被吓得瞪大,恶狠狠地瞪向杨六,“你没按我说的,丢祠堂门口?”


    “我放了!”杨六叫屈道,“我亲手搁在那儿的!”


    江衣水把涌上喉咙的血沫咽回去,自知刚才话重了。


    正如三叔公说的,她们不知道木梆的使用方法,盲目使用,只会死路一条。倒不如让王家人,围着这两根木疙瘩,争个头破血流,还能为她俩逃跑争取些许时间。


    “是我拿的。祠堂里,你们拿的那个,是我放的假货。”


    江衣水和杨六双双愣住。杨六去顺东西之前,嫂子竟然已经完成了偷梁换柱。


    “为什么?”江衣水哑着嗓子问。


    嫂子没抬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在你的口袋里发现这个。”


    那是一张被泡得模糊的悬赏通告,正是5·08连环杀人案。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江衣水便知道藏不住了。可她现在已经没力气想太复杂的事。


    “你说你是妈妈,我打一开始就没信过。”嫂子说得很平静,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但你有句话说得对。我是该为自己和孩子着想。”


    芦苇在风里卷得疯狂,发出惶惶叫声。


    “江衣水,你满嘴谎话,将这岛上的人耍得团团转。我能信你吗?”她顿了顿,“你让我逃,可我逃不掉的。死于水神,或者死于王家活下来的人手里,不过是哪条路的事。”


    杨六茫然,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


    嫂子捏紧木梆,浑身颤抖,忽然厉声,“江衣水!我问你,你能不能给王明和王宏一条生路,让他们安全长大!”


    江衣水没答。


    嫂子也没指望要个答案。


    她紧紧握着那两根木梆,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怒喊,“我吴芳——”


    “以自己的命作材料,诅咒江衣水。如果王明、王洪五年内死亡,江衣水,同样死亡!”


    “梆——”


    声音传得很远。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由远及近,在三人身边盘桓,像是在凑近听。


    杨六不知道想到什么,傻乎乎地盯着嫂子出神。


    江衣水没有说话,伸手拉过杨六背过嫂子,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往下压。


    杨六愣了愣,回过神后低下头,轻轻划动船桨。船带出两条浅黄的飘带,无声地前行。


    芦苇越来越稀疏。


    身后传来嘎吱嘎吱的怪声,随后是“哒哒”两声,像是木梆坠地的闷响。


    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一直笼罩着他们的浓重水腥味,消散了大半,江衣水才睁开眼,却没有回头。河与船将她带出很远,那片灰橘色的诡异被抛在身后,像是从一场噩梦里慢慢醒来。


    桨拨开水,翻出浪花。


    杨六正盯着河面出神,脚边的麻袋猛地一缩,在那儿没命地挣扎起来。他“哇”地惊叫一声,下意识操起船桨重重砸下去。麻袋吃下一记闷响,里头的人终于消停了。


    “……我当初还当你是在逗我耍哩。”杨六悻悻地收回目光,“没寻思到你真把杀人犯给拎出来。”


    江衣水窝在船尾,好一会才回复,


    “我要钱,去找人。”


    杨六瞅了她一眼,心里明白,她说的是失踪的那三个兄弟。他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岸边,心想:怕是就算没有那张天外飞来的悬赏通告,江衣水也会只身赴险。


    “衣水姐,”他划着桨,低下头,“我往后会好好挣钱养你和我妈妈的。你可别再来这地方咧……”


    还未等到回复,忽地,他眼角余光瞥见船底掠过一个黑突突的影子,正绕着船慢悠悠地转圈。


    杨六吓得脱口而出:“底下不会又漂个死人吧!”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猛地撞上船底。


    船身剧烈摇晃,杨六差点又被甩进河里。江衣水强撑着伸出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抓紧!”


    船下的河水像是开了锅,洪流翻滚着往上顶。杨六咬死牙关,双手被粗糙的木柄磨得鲜血直流,岸边就在十几米外,可那浪花飞溅在身上,寒意像针,飕飕往肉里钻。


    还没喘上一口气,一股大浪排山倒海地拍下来,像只巨手,把这艘孤舟生生按进了河里。


    水。到处都是水,铺天盖地,混着泥腥味往喉咙里灌。


    江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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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旋流卷得天旋地转,一开口,白泡就成串地往外冒。脚踝处传来一股拽坠的力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抓着她,要把她拉进河底去。


    她的力气早就到了头。


    透过翻涌的水流,她隐约看见杨六在前方拼命扑腾,狗爬式地朝岸边死挣。她苦笑一下,忽然想起胡十口为她算过的命言——生于水,逃于水,命系于水。


    这辈子,净跟水过不去。


    她慢慢松开手。力气一散,整个人便像一截没有分量的漂流木,无声无息地往下坠。


    可杨六像是后背生了眼睛,他猛地回头,四肢大力划出巨大的水花,死命地把她往岸边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衣水被拍在坚硬的河沙上。


    她猛地呕出几口带着沙子的腥水,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浑身的伤口被碱水一泡,疼得钻心。


    等到视野稍微清明些,她下意识地伸手扒拉杨六。杨六趴在旁边,脉搏还在跳,她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可再往下一看,杨六的腰上竟然还死死拴着那个麻袋。王勇在那湿透的麻袋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她心里说不出的无奈,又觉得有点荒诞,想笑,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好晒。”


    她仰起头。


    天边金灿灿的一片,阳光砸下来,照得哪里都是碎金。她盯着那个发白的圆盘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太阳。她赶紧闭上眼睛移开。可太阳已经留在她眼睛里了,闭着也是一个白点。


    杨六呆呆愣的,直直看着一处空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傻了吧唧的。”她轻轻拍着他的脸,微凉的湿意将他的魂唤了回来。他怔了怔,垂下眼睫,脸蛋顺势贴在江衣水微颤的手上,“江妈妈,我做了个噩梦,好在现在梦醒了。”


    江衣水收回手,没再纠结那一声妈,只是躺在沙子上,被浪头一下又一下的冲着,半晌才攒出了一句话,


    “我要是丢了你,你亲妈哪能放过我。”


    杨六眼睛红得跟个兔子一样,“我妈真的还要我吗,那她为什么一直不出狱。”


    那晚江衣水去厕所的功夫,眯眯眼嘴不老实,笑嘻嘻地对着杨六开玩笑,


    “你妈就是不要你,才给你起这个名字,你爸是三,你妈也是——”


    杨六揍了过去。


    ……


    两人半死不活地蹚回河谷,借了辆瘸腿三轮车,直奔分局。


    杨六蹬得歪歪扭扭,三轮还没停稳,江衣水就把那麻袋从车斗里一脚蹬了下去。


    麻袋“嘭”地砸在分局台阶上,滚了半圈,麻袋里的人闷闷地哼了一声。


    动静不小。门里头冲出个人来,恰巧是那晚的年轻巡查小陈。


    他被那麻袋吓得后退两步,抬头就看到三轮车斗里半躺着的江衣水。


    她满脸血污,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身上那件借来的花外套烂得看不出原来的花色。活像是从哪个坟堆里刨出来的。


    小陈的脸瞬间拧成了歪瓜,“你又——”


    “5·08的凶手。”江衣水抬了抬下巴,朝麻袋努了努,“你自己验。”


    小陈愣在台阶上,嘴张了半天没合拢。


    “赏金记我名下,还记得我名吗?江衣水。”


    她拍了拍三轮车斗的铁皮,示意杨六走,末了又像想起什么,歪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厕所今天能借吗?不能我再换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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