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衣水》
1. 第 1 章
子夜刚过,一切都朦朦胧胧,冷而清的。
江衣水遥遥望去,平平的江面别在灰旧的河谷第二女子劳改场腰间,风一推,江面皱了,连月亮也碎进去。月光空空白白地照着监狱前的大片净地,整块地上只她一人,连片影子都显得多余。
“他x的,人呢?”
都说平阳的虎被狗欺,她江衣水蹲了三年监狱,怎么一个来接她的人都没有。
江衣水搓了搓发凉的手,鼻子忽而一痒,一个喷嚏没忍住。肩上松垮的行李顺着肩头滑下来,系带勾在虎口,晃晃悠悠地荡秋千。
正打算拔腿走人,远处飘来一声唤。
那声唤的方向闯出个什么东西。江衣水眯眼望去,只见一团黑影越奔越近。
一个十四五岁的憨小子,正牵着一只鹅朝她冲来。鹅脖子上扎了一朵硕大的红花,翅膀扑扑乱打,白羽毛被扇得漫天乱飞。那鹅嘴大张着,里头的细齿如锯,活像只失心疯的小恐龙。
江衣水的眉头慢慢拧成了死结。
“江妈妈!江妈妈!!”
来人越来越近,带着一股子热烈。他看清了江衣水,江衣水也看清了他——满脸通红,热汗挂在额上,眼睛晶莹剔透的。左手牵着鹅,右手拼命挥,直到将江衣水完完整整装进眼里,那双眼才缝成紧实的两道弯线。
“江妈妈,恭喜你出来了。”
他喘息未定,江衣水还愣着,大红花鹅的绳子已经硬塞进了她手里。
“给您补身子的。这鹅长得攒劲得很,肉厚!”
“六啊,你别叫我妈……”江衣水嘴角抽动。她可没这么大的便宜儿子。
来人叫杨六,狱友的崽,死缠烂打非要认她当干妈。
“其他人呢?”
“就我一个,衣水姐。”杨六抹了一把汗,乖乖换了称呼,“你减刑又加刑,来来去去在里头困了三年。外面地盘早换了几茬,当年那些小弟……早散个干净了。”
杨六凑近了些,“你出来打算搞个啥活路?不行跟咱合伙,给我妈传个货?”
“你在监狱门口说这种话?”江衣水压低声音。
杨六却不在意,嘿嘿一笑:“我早就打点好了,都是兄弟。”
江衣水没接话,目光往杨六来时的那条路上扎。
路尽头什么都没有。风把净地上的浮土吹起薄薄一层,旋即又落了回去。
她将包袱往肩上一甩,心想,这世上哪有永远的兄弟。
杨六依旧笑得喜气洋洋:“衣水姐,我给你摆了一桌,赏个脸?给我个机会替你接风洗尘。”
……
一般出狱都在早上,可江衣水像是等不及似的,一过零点就出来了。这个点还开着门的,也就只有长途汽车站旁的小摊。
可这难不倒杨六,他当真凑了一桌。
几盏昏黄灯泡吊在铁丝上,风一摆,光影跟着晃。油腻腻的折叠桌支在路牙子边上,几碟凉菜,一盆羊杂,烤炉上的肉串滋滋冒油,烟气混着孜然味往人脸上扑。
其余三人都是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听得杨六添油加醋讲她当年的辉煌战绩,江衣水一碗酒又一碗酒地添。
三人斜着眼打量,眼前的江衣水怎么看,都不过是个被牢饭搓磨得干瘦的女人,要不是看在杨六的面子,谁会给这女劳改敬酒。
席间那眯眯眼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碎骨头:“既然衣水姐当年的名头能响透西北,那这回出来,不得赶紧再拉起一帮弟兄重振雌风?咱们还等着跟您后面沾点荤腥哩。”
江衣水笑笑不说话。心里却纳闷,怎么不远处,总有三道目光一直往他们这一桌打转呢?三年不长,耳边的名字都已经换了一批,就算是仇家,也早该将她忘了。
她端起碗,仰头把最后一口干了。碗底还沾着一小片碎月光,她看了一眼,反扣在桌上。
“我这回出来有三不做:不当贼、不做鸡、不种粮。但要来钱快的。”
“我看你去当个口贩子最合适!”眯眯眼狞声截进来。话音未落,杨六手疾眼快,一把将肉串塞进他嘴里。
忽地,风卷来一张破纸,跟只扑火的蛾一样,哗哗往江衣水胸口撞,命定似的。
她蒙着酒意撕下来,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心叹来得真巧。
她嘴角挂上笑。
“你还真说对了,我要去当赏金猎人!”
其他人好奇凑脸过去,发现是一张悬赏通告——【5·08系列杀人案】,上面几笔勾勒出一张鬼画符似的脸。
“咋抓?你打算去抓这连环杀人案的犯人?”眯眯眼哄笑起来,“难不成你还认识他?”
江衣水心想,她还真认识。这张悬赏通告上的人,是她狱友的同伙。
可她不吭声,眯眯眼当她心生怯意,眼底的轻蔑愈发张扬。
另外两人见气氛僵了,忙打圆场转移话题:“六六,你妈在里面怎么还不出来?原先不是说只关一年吗?”
眯眯眼大约是醉透了,对着杨六阴阳怪气:“六六母子同心,一个在里头开小卖部,一个在外面供货,不比咱们在外面混得强?”
“把嘴给我夹住!”杨六脸黑得像锅底,生怕这话传出去。
幸好这摊位上除了他们,只有隔壁桌坐着个男人,始终低头独酌。看那落魄样子,估摸听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段饭吃得挠心。饭后众人散去,杨六让江衣水在原地等会儿,他去后巷放个水。
江衣水立在汽车站大门边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扎着大红花的白鹅,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三年前的种种又浮现在眼前,这里似乎从未改变。
然而下一秒,一抹血味在她鼻尖滑过,硬生生将她勾了回来。
那血味极淡,一闪就散了。
余光里,那人低眉顺眼,看着老实巴交,甚至透着几分唯唯诺诺的软弱。正是方才坐在隔壁桌独酌的男人。
江衣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系鹅的绳子在掌心又死死绕了一圈。怀里的白鹅此刻乖巧窝着,一动不动,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男人头也不回地穿过马路,登上了今夜最后一班发往金河边上的长途客车。尾灯的红光闪了闪,车影转瞬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江衣水低头再看,地上多了块香味卡通橡皮,似乎是刚才那男人匆匆落下的。她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熟悉的“衣水姐”。
杨六总算回来了。他浑身蹭得全是泥点子,脸上还多了几道血淋淋的新鲜口子,活像刚从哪个野狗群里掐完架出来。
“衣水姐,那小子喝迷瞪了,你别往心里去。”杨六心虚地擦了把脸,“回头等他酒醒了,我再收拾他。”
江衣水摇摇头。
杨六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见她真没计较,才松了口气。
“姐,你刚出来,先歇几天,落脚的地方我都替你扎好了。”
顿了一下,又说:“你之前让我打听的那三个人,听说两年前,就陆陆续续离开了河谷市,不知去向。”
然而江衣水的目光落在那张悬赏通告上,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杨六只能催她早点回去休息。
两人正要告别,远方突然传来“呜——”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鸣笛,惊起一群睡鸟,扑棱棱抖落一地寒意。
江衣水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黑黢黢的方向:“那是什么?”
她在监狱里,几乎每一晚都伴着这阵鸣笛入睡,三年下来,这声音几乎成了她的安眠曲。
杨六愣了一下,恍然道:“噢,那是运货的船。”
“开往哪里?”
“远着哩!打河谷市顺着金河往下漂。按说这破船早该报废了,现在的金河到处都是大坝,水路早都给断掉了嘛。”
杨六说完才觉出不对劲,江衣水怎么问起这个?
……
两人在分叉路那告别后,江衣水怀抱大白鹅,绕了远路,没有回招待所。
那股视线仍追着她,像是放风筝一般远远近近,她下意识回头,身后只有一条漆黑如墨的田埂。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挣扎着闪了几下,彻底灭了。月光给土路勾了一道毛茸茸的虚边,透着股幽幽的冷气。
遛了半天,再不出来,天都该亮了。
她越走越深,直到没入那片芦苇丛。在最安静、最黑的那一点上。鹅忽然嘎嘎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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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怀里扑棱跳出。
异变突生。一人从暗处猛然扑来,江衣水眼神一凛,侧身闪过,随手拔了根木棒,快准狠地照着那颗喷酒气的脑袋砸去!
怎知斜刺里竟又冲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没头没脑地也朝歹徒撞了过去。江衣水眉头一跳,手疾眼快地一拽歹徒的后领,生生把人从原本的位置拉开了。
“啊——”地一声,那西装男扑了个空,双手死命撑地,这才险险没让脸直接杵进淤泥里。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白鹅瞅准时机,对着他的屁股就是狠狠一啄。
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在芦苇地上狼狈地滚出了一道泥印子,也把那嘴边的痣给露出来。
江衣水看清了男人后,眼睛亮了几分。
“胡十口?你可太有意思了。你怎么在这儿?”
她开口打趣,手底下的动作却没闲着,顺势一棒子敲晕了挣扎逃跑的酒鬼。
胡十口全身上下溅满了黏糊糊的黑泥,西装料子上那点低调奢华的花纹细节荡然无存。他心如死灰地长叹一声,嘴硬道,“保护女同志……人人有责。”
话音未落,那副银框眼镜也花成了蛛网,“但这衣服的洗涤费用,你得还我。”
江衣水挑挑眉当没听见。转身借着昏暗的月色,看清了歹徒的长相,不是仇家。又掏出悬赏通告一比对——不是同一个人。
江衣水:“……”
风卷着芦苇叶子,挑衅似的一下下刮在脸上。
可气氛依旧诡谲,湿冷的泥腥味里,不知何时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白鹅忽然哑了火,脖子伸得笔直,绿豆眼死死盯着远处,像被什么勾了魂。
江衣水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芦苇荡幽深的边缘,有个影影绰绰的女人藏在水边。由于隔着乱晃的苇杆,看不真切,只能瞧见一身浓艳的红裙子,在灰败夜色里红得扎眼。那人一动不动,目光阴森森地直勾勾剜过来。
“……这地方,可真热闹。”江衣水嗓音发干。
还没等胡十口接话,那红衣女人忽然像根僵硬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嗙”一声,转瞬就被芦苇埋得无影无踪。
江衣水眼皮狂跳:“胡十口,出事了!”
她顾不得泥泞,猛地拨开挡路的芦苇冲了过去。
脚下是一片狼藉。没有想象中的纤细足迹,只有一个湿漉漉的深坑。泥地像是被一条巨蟒生生犁过,翻开的黑泥还没来得及被水回填,断掉的芦苇茬口露着惨白的纤维,上面挂着几缕被扯烂的布料。
江衣水钻进芦苇深处,顺着五道深深抠进土里的指甲抓痕,屏息潜行。
胡十口气喘吁吁地追上,见她终于停下,开口抱怨:“跑那么急干什么,鬼都没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芦苇叶上溅满了细密的血点子。在他们面前,躺着一具尸体。
“红色连衣裙”此时才现出原形。
那原本是一条白裙子,却被脖颈处致命伤喷出的鲜血染透了,在苍白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黑红色。受害者下身赤裸,遍布密密麻麻的刀伤,每一刀都深可见骨。
女人的脖子扭成了一个人类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像是被某种怪力生生拧断。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深陷的眼眶里,竟然严丝合缝地塞着两枚洪武通宝,在夜色下泛着诡异的青光。
“哎呀……又来了吗?”胡十口摘下那破碎的眼镜,啧啧评价,像是发现了什么,往那空洞洞的眼眶凑近些,“怎么还是假/钱。”
江衣水盯着那两枚洪武通宝,字口浅,穿孔也规整,俨然是仿制的旧明钱。
她移开了眼,忽地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捧起一手冒着彩沫的泥水,凑到鼻尖。“……这味道不对劲,这里怎么会有一股金河碱味。”
这种味道,她在汽车站门前,那个擦肩而过的男人身上闻到过;在她的狱友“尸姐”身上,也闻到过。
江衣水拍拍手里滑腻的泥水,心中有数。
她看向身边的胡十口,又看去他们跑来的方向,“……你怎么跟过来了?那个酒鬼呢?”
胡十口回望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2. 第 2 章
8/9年3月,河谷市巡检分局。
一大片巡检蹬着自行车,叮铃咣啷地赶往郊外田里取证,局里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年轻巡检留守。
“怎么可能是我干的?我前脚刚出狱,后脚就杀人?我是牢饭吃得不够?而且我不是还送你一个酒鬼吗?”
这年头坐过牢的女人,出来得褪层皮,难怪杨六他妈死活不愿出来。她一个不带把的,被问来问去;胡十口因穿得人模狗样,倒像条泥鳅滑得干净。
江衣水把目光撇向一侧。旁边还坐着个醉汉,胸口一片污秽狼藉,那股酸臭顺着空气漫过来,将她熏得头皮发麻。视线转了一圈,到底还是两眼一黑地缩了回来。
“那你晚上跑芦苇边上弄啥哩?”年轻巡检语气不善,眼神像两根锥子直往她身上钻,仿佛要从她皮肉里挖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没听人说吗?最近这一片,婆娘失踪了好几个,你不晓得?”
江衣水知道。她去,就是为这件事。
只是没料到,连环凶手没抓着,却先撞见了受害者的尸体。
那个在汽车站旁游荡的男人嫌疑极大。她记得清楚,他身上那股味道,和死者身上一模一样,是金河特有的气味,如果不是长期与金河打交道,不会留得这么深。
她还在心里转着这根线头,巡检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赶人了。
她眨眨眼,又称:“采花贼也是贼,我帮分局抓了贼,没有赏金?”
“赏你个嘴上说说,”巡检咬牙切齿地嘀咕,“你下手没个轻重,把人敲成那个样子!等他缓过来告你个故意伤害,你就等着吃苦头吧。”
说着,巡检又递过来一份文件,是找到尸体的陈述记录。他并不解释,只用笔杆子随手一点最后的空白处:“在这签名。认字不?”
江衣水盯着他,盯了有几秒,才慢慢弯起嘴角,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下名字,笔迹出人意料地工整。
“厕所在哪?”
“厕所不借,出去寻去。”
“那怎么刚才有个没穿巡检服的大哥,从你后门进去了?”
巡检骂骂咧咧地弹起身来,“x!那个灌了马尿不知道东西南北的瓜怂!”
江衣水眯着眼目送他,看他骂声渐远,身影消失在转角。大厅里静下来。她见四处无人,轻巧跟上,凭着三年前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档案室门前。
门上挂着把老旧的挂锁。江衣水从领口摸出一根细铁丝,指尖灵巧地探拨。不出半分钟,老锁沉甸甸落进她掌心。她脚尖抵住门沿,屏息推门侧身而入,两枚合页纹丝不动,没发出半点声响。
档案室里,十几座高及屋顶的木质书架立在暗处,纸张与樟脑的气味混在一处,陈而不腐。
她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去。与三年前最后一次来相比,这里重新整理过。户籍、刑事案件、重要参考,各有其位,分类细密。
她心生奇怪,从户籍档案里快速找到目标,拆开几份牛皮纸袋,一页一页翻过去,却越看越急,又翻找几份。直到发现数份资料都是同样的结果后,她脸色一空,竟呆在那里数秒。
“哐啷”一声,像是那年轻巡检带着酒鬼路过的声响,她才忽然回神,将档案放回原地。
……
再出巡查分局时,天边已洇开了一层浅浅的鱼肚白。零星几户人家的窗后亮起了灯,空气里隐约能听见锅碗瓢盆撞击出的琐碎声响。
江衣水一步步走下石阶,见胡十口正坐在花坛边上,怀里搂着那只睡熟的大白鹅。
那件报废的西装外套被丢在一旁,衣服领口的泥巴干透了,被胡乱擦拭后反而渗进了布料里。见她出来,他脸上转瞬又开出了花。
江衣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三年里,你一次探监都没露面。这会儿我出来了,你倒想起我来了?”
“我这不是念着你每月的探监名额珍贵,想把机会留给你真正想见的人吗?”他依旧是那副三两拨千斤的调子,油嘴滑舌地把话头挑开。
见江衣水不接茬,他改口道,“我定了一桌,但这会儿夜宵是赶不上了。”顿了顿,又说:“衣水姐~赏个脸吃口热乎早餐?”
胡十口怪里怪气地学着杨六的口吻,显然他一早就在劳改场门口等着,却躲在暗处一路没出来。
江衣水连着白了他数眼。
出狱这一晚上,她前后至少察觉到三道视线。一道是那个阔少酒鬼,一道是眼前这位,还有一道……她想起汽车站边上那个身上带着血腥和金河碱水味的老实男人,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忽然,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江衣水利落地扫向马路对面。树荫深处,只有一个修自行车的小贩正在支摊,并无异样。
她收回视线看向胡十口,郁闷至极,“不知道的以为,我还在牢里呢。”
……
折腾一晚,两人也没闲心再走,就在分局旁的小馆子里寻了两把长凳扎下。
“大姐,给咱这两碗里多舀些辣子,蒜苗子撒满!再剗个五分钱的肉,切碎些。”
大锅盖一掀,白生生的水汽瞬间在春寒里呼开。大娘手里的长柄勺探进油辣子桶,利落地一搅一舀,那红亮亮的辣油便在清汤面上“滋啦”散开。切碎的熟牛肉片往里一推,瞬间被烫出了油润的肉香。
江衣水挑起一筷子面,带着挂在上面的蒜苗碎和红油,呼噜呼噜吸进嘴里,爽吃一大碗!
再刮两下盖碗,啜一口三泡台,冰糖的甜和红枣的香把嘴里的碱味压得死死的。绒绒晨光撒在她脸上,这才对出狱有了实感,“昨晚喝的金河啤酒跟汽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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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胡十口嘿嘿笑着,将一沓钱推过桌面来。
江衣水看一眼,慢悠悠地又呷了口茶,调侃道:“怎么,真发迹了?”
“你刚出来,肯定哪里都缺钱使。这三千,你先拿着。”他顿了顿,又接上,“利息么,看在你我的关系上,算二分。”
江衣水乜了他一眼,指尖在桌上一拨,那沓砖头似的钞票便打着旋儿扫回了胡十口怀里。“我有财路。”
她腾出桌上一块空地,从怀里摸出那张悬赏通告,就着茶水的湿气将它抹平,摊在两人之间。
胡十口低头扫了一眼,“5·08系列杀人案?”
他往椅背上一靠,“这案子悬了这么多年,早成一潭死水了。昨晚那具尸体,估摸着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死水才藏得住大鱼。”江衣水反驳。
“这疑犯可不是一般的凶残。”胡十口像是真知道些内情,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些,“每次不仅割喉,还爱带走点‘零件’。近几个月不知抽了什么疯,作案频率高了,惊动了上头,派了一队专家查了两个月,结果连根毛都没摸着。”
他拨弄着茶盖,发现絮叨了这半天,江衣水脸上的神情纹丝未动。他沉默片刻,终于不再绕弯,“你在想陈聪他们?你找这凶手,是图那赏金当路费?”
“陈聪……”江衣水忽地敛了神色,目光缓缓移向他,“我问你,陈聪他们三人去哪了?近几年的犯罪记录里根本没有他们。没犯事,也没死亡销户,却足足失踪了两年。胡十口,他们人在哪儿?”
胡十口望着她,“你刚进去那半年,他们三个确实来找过我。砸了不少钱,关系一路托到省城,可你还是在里头蹲得死死的。后来,陈聪大抵也品出味儿来了。你进去,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江衣水眼神瞬间沉下去,一下又一下地刮碗子。
“再过半年,他们仨就一个接一个地断了信儿。陈聪最后一次来见我,留了句话,说要是他三个月后没在河谷码头露面,就让我也把这事儿一并忘干净。”
他伸手入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往后要找我,走这个号码。”
江衣水垂眸,拈起那张名片。目光落在“胡古”二字上,又移到那行好几种语言包装出来的头衔——【南洋聯合實業公司西北聯絡處代表】停了停,无语地将其塞进兜里。
胡十口不再纠缠,起身拂了拂西装,转身欲走。临到迈步,目光却叫她腕上的金表金戒指绊了一下。
“哟,江同志,哪来的?”
“那酒鬼身上掉的。”江衣水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戒指,“本想还他,没找着机会。”
“嘿嘿。”胡十口脸上又漫回那副笑意,“江衣水,我和你打个赌,我赌你接下来要倒大霉。”
3. 第 3 章
这几天,江衣水来去无踪。
杨六往招待所跑了好几回,回回都扑个空。有人说在城隍庙的古玩地摊见过她,有人说在百货大楼文化用品柜台碰上的,还有人说她蹲在河滩边的劳务市场跟民工搭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杨六愣是摸不清她出狱后到底想干什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踏实。
直到小弟们又嚼舌根,说在长途汽车站旁见着了江衣水,他立马提着两袋东西赶去。
人堆灰扑扑的,烟尘和汗气混在一处,可他一眼就从那片土黄里认出那道细瘦净白的身影。
他双脚跟蹬了风火轮似的冲上车,气还没顺直,便当当两声在江衣水旁边的位子窝下,牛喘狗嚎般,“衣水姐,”好不容易将那口气捋顺,“午饭,吃了没?”
“吃了。”江衣水低着头翻看手里的地图,时不时圈出点什么。杨六往车头牌子上瞄了一眼,心里一跳,是金河边上的方向。
“你难不成……真要去抓那连环凶手?”杨六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后怕,“听说前两天芦苇荡里又抬出来一个,你听说了没?”
“嗯。”一个字结束了话题。
杨六悻悻地缩回去,转而从袋子里翻出吃的,往她跟前递。江衣水侧眼一瞥,满袋子红彤彤的辣货晃得她欲言又止。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杨六也不再怕江衣水。见她不接,于是将辣货直接塞她手里,又从袋子里掏出两颗核桃,塞进她外套口袋,忙活一通,才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絮絮叨叨地开说,一个人能撑起一台相声的阵仗。
说到一半,突然有感而发,
“……衣水姐,多亏了你,我才能和我妈和好。”停一停,又接上,“可我妈到底什么时候出来?她其实是不要我的吧,要不然为什么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杨六,杨六……”
他说得眼湿,半天没见江衣水接腔,转头一看,江衣水嘴唇肿着,被辣得有些狼狈,他猛地瞪眼,“哎呀,喝水,衣水姐!水在这,快喝——”这话题就这么掠过。
车子在坑洼的路上摇摇晃晃,杨六的话渐渐稀落,没多久,一个沉甸甸的重量倚上江衣水肩头。她侧眼,杨六已经睡死过去,嘴微微张着,睫毛在颠簸里轻轻抖动。
江衣水在心里叹了口气,感叹耳边终于清净,也没有推开他。
她从外套内侧摸出一本《民俗传说》,扉页夹着几张东西,她取出其中一张发黄的四人合照。照片里,河谷汽车站的老站牌还没倒,那几张年轻张扬的脸还带着江湖人的意气风发。
她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不自觉地捏紧,指甲在纸面上压出一道印子。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缓缓松开,把印子抹平。
她又翻出下一张纸。那不是照片,是一张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元宝简笔画。
……
随着那股金河碱味越来越厚,车子终于摇到目的地。
杨六睡得迷糊,嘴里叨叨着他太奶找他,跟着江衣水的步子晃晃悠悠下了车。
河滩上的风像卷着细砂的钝刀子,重金属和矿物质发酵后的土腥味粘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远处岸边围着一群穿制服的巡检,在枯黄的芦苇荡里格外扎眼。一下子就将杨六的魂给拍醒了,愣愣地说,“前两天的女尸搞得戒严,连户籍都问严了许多,我们不能迎面撞上。”
好在江衣水也没这意思,带着他绕到另一侧。
脚下是滔滔浊浪,浪头一层压一层,拍在河滩上碎成浑黄的泡沫,腥味碱味绞在一处。
她蹲下身,指尖探入岸边的淤泥,细细摩挲,又捻了捻,凑近鼻尖嗅了一下。
是这里了。那股碱水味,是从这条河里涌出来的。
江衣水抬起头,往河心方向望去。
几个黑点顺流漂来。她招了招手,那黑点便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
是几张羊皮筏子。十几个硕大的羊皮胎被吹得滚圆,用绳索扎在细密的柳条架下,皮胎磨得油光发亮。黄浪里高低颠簸,皮胎相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上争抢。
杨六眨眨眼,看清了男人们那一张张被紫外线和碱风吹成紫红色的脸,心里咯噔一声。
那是金河上的捞尸人,专门接“水活”的,他赶紧后退半步,生怕那股子缠魂的晦气传过来。
江衣水却神色如常,“我们要乘船,多少钱。”
为首的男人赤着脚站在颤晃的筏子上,手里攥着长篙,浑身散着一股老陈醋混了河水碱气的酸腥。他的目光在江衣水身上停留数秒,眼神里透着股西北人惯有的生冷,“我们要捞尸。再说,金河有规矩,婆娘不上筏,镇不住浪。”
他说这话不带什么恶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规矩打老辈人起就传下来了,金河边上的人,人人都信。
江衣水却不以为意,“你们捞你们的,我就看着,碍不着你们的事。”
话音刚落,她卷起裤腿,在筏子被浪头顶高的瞬间,猫腰借力,轻巧地跃进了柳条架子。羊皮筏子猛地一沉,皮胎在水里咕噜摩擦的功夫,她已经稳稳找了个干净处扎下身子。
杨六看得傻眼。
“快下来。”江衣水朝他扬了扬下巴。
杨六看向捞尸人,见那捞尸人盯着江衣水沉默半晌,长篙往河底一撑,不吭声了。
于是他深吸口气,哆嗦着蹭到那晃晃悠悠的皮囊之上。
脚刚踩稳,浪头一颠,他踉跄着抓住边上的绳索,叭叭的嘴彻底哑了火。
金河边上长大的人,从小就听着这条河的鬼故事睡觉,这会儿上了捞尸人的筏子,平日的胆子去了一大半,只能两手死死攥着筏沿。
等那股子骨头缝里窜出来的寒意慢慢散去,岸边已经远了,只剩河风在耳边呼呼地刮,将人的思绪搅得七零八落。
这时,那捞尸人从布袋里掏出一捧黄纸,扬手,像散花一般撒落在河面,黄浪一涌,瞬间将那些纸吃了下去。杨六好奇地凑过去往下看,黄纸围成的缝隙里,有几条黑影般的东西在水中幽幽盘桓,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像是在等什么。
杨六咽了口唾沫,“那是什么?”
捞尸人未答,从筏侧摸出一把系着粗麻绳的特制滚钩。他侧过身,双腿死死卡在柳条架上,腰部发力,滚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稳稳甩进回流的漩涡中心。
他屏住呼吸,枯槁的手指搭在绳索上,像在感应水底的脉搏。那几张黄纸在水面打着旋,越聚越紧。
突然,他双臂肌肉暴起,猛地往后一拽!
“哗啦啦——”
甜腻的腐腥味随水花瞬间炸开!
一具已经膨胀得辨不清五官、肉泥与白骨交织的尸体破水而出,被钩尖生生从黄浪里拽到了半空。水花四溅,那尸体像个灌满了泥水的破布袋,重重撞在筏子边。
“呀!?!”杨六吓得魂飞魄散,死命往江衣水身后缩。
捞尸人却只斜睨了一眼,便不紧不慢地松了衣领上的钩子,长篙轻轻一拨,那尸体又“噗通”一声沉回了浊浪,转眼没了踪影,像从来就没出现过。
杨六瞪着那片水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咋……这不捞上来吗?”
“这号烂包,没人要哩。”
杨六哑了一瞬,又忍不住缩着脖子追问:“那……啥样的好卖哩?”
捞尸人从怀里摸出一袋旱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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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火,只凑在鼻尖闻那股辛辣味,沙哑道:“漂子得看成色。新死的,脸没烂的,身上穿得周正的。”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金河上的规矩,我们不捞没主的。那号烂成泥的,家里人认不出来,领回去也是添乱,没人愿意掏这个钱。”
他将目光转向江衣水,眼神幽沉,“你们不是来耍的,是来寻啥东西的吧。”
“金河不藏秘密,只藏死人。爱打听的,最后都变成死人叫旁人打听。有啥事,值得拿命去换哩?”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一样,原本起伏的河水毫无征兆地暴怒起来。
“嗙——!”
浪头陡然拔高,像一堵浑黄的土墙当头砸下,细长的羊皮筏子在浪尖上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柳条架子咯吱咯吱怪响。
“晃——!!嗙!!”
“抓牢!”捞尸人暴喝一声,长篙死死顶住一块暗礁。
杨六整个人被浪花击趴在筏子上,手指死命扣住湿滑的柳条缝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惊恐地盯着筏边的浪花,却在这一瞬,猛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股阴冷力道。
不是水流!那触感粘腻冰凉,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蛮力。
“啊啊啊——!!”
杨六还没来得及回头,甚至那声惨叫才刚顶到嗓子眼,整个人便“刷”地一下,被那股力量直挺挺地拽进了激流。
“嗙——!”
一个浑黄的浪头生生拍碎在水面上。杨六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串急速消失的、灰褐色的泡沫。
变故只在弹指间!
捞尸人正拼命拽绳稳住平衡,余光里只觉筏子猛地一歪,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江衣水身形如梭,一头扎进了翻滚的黄汤里,泡沫炸得世界忽地哑了。
金河底不似江海。水厚如泥,能见度低得令人发指,只有几缕混浊的光在黄浆里支离破碎。
江衣水闭气潜行,水性极佳的她像条逆流的白鱼。在十几米开外的深处,她瞧见了杨六的影儿。他正往河底深处坠去,四肢垂软,看样子已经呛水昏了过去。
她迅速蹬水逼近,一把抄住杨六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腰,拼命想往水面上带。
可杨六沉得诡异。
他此时重得像是一坨灌了铅的死肉,泥沙深处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巨力,正阴恻恻地跟她玩着一场生死拔河。
江衣水死命蹬水,几个来回,肺里的氧气几乎烧到了尽头。她眯起眼,试图看清那黑暗中到底是什么在作祟,可除了翻滚的黄浆,视线里空无一物。
终于,那股力道毫无预兆地倏然一松,像是深渊里的东西玩腻了,又或是被她的韧劲给震慑住了。江衣水抓住这线生机,足尖蹬开水浪,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杨六托出了水面。
“噗——哈!!”
江衣水猛地仰头,呼吸在这一刻重新接上。她死命扒着筏子边缘,将杨六生生拽回窄小的筏子。
耳道里的积水顺势流出,世界不再是闷声闷气的,周围不知何时又围上来几只捞尸人的筏子,那些人目光在江衣水身上显得阴晴不定。
江衣水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水,喘息着转过头,本想查看杨六的状况,可当视线聚焦在那具“身体”上的一瞬,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杨六。
躺在筏子上的,是一具泡得发白的年轻女尸。她穿着残破的衣裳,脖颈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弧度。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两只耳朵被齐根切去,在那深红发黑的切口里,正阴森森地塞着两枚磨得锃亮的仿制洪武通宝。
俨然是和那“5·08系列杀人案”一样的手法!
4. 第 4 章
冷汗瞬间洇透了脊梁,江衣水指尖狠狠扎进掌心,理智瞬间回来。
四周风浪诡异地趋于平静,只有几名捞尸人立在各自的筏子上。他们像是几尊沉默的怪石,视线死死钉在她身上,却无一人开口,更无一人伸手。
江衣水只迟疑了半秒,便再次扭头扎进水中。
然而,水下除了翻滚的黄沙,再无他物。她像条不知疲倦的疯鱼,反复上浮、下沉、折返搜索,在冰冷的黄浆里搏了半晌命,却连杨六的一根汗毛都捞不着。那个活生生的憨小子,竟真如水面上消散的泡沫一般,凭空蒸发了。
直到肺部的灼烧感让她意识到什么,江衣水才重新翻上筏子。
湿发垂落,遮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任凭河水顺着下巴滴落,眉棱骨下压着两道阴鸷的冷光,缓缓扫过那几名围观者。
黄昏没入地平线,天光被夜色收紧。筏子上的捞尸人纷纷噤声,眼神在暗处交汇,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诡谲。
“这是哪路神仙,打主意打到我头上了?”江衣水的声音像是在冰渣里滚过,冷得打颤,却透着股狠劲。
推搡了半晌,终于站出一个胆大的。
“怪只怪你是个婆娘,非要上这趟筏子。金河爷不待见生人,这不出事了?”那人吞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叫嚣,“赶紧滚吧,往后保不准还有啥邪乎事哩!”
江衣水听完,嗓子里竟溢出一声冷笑。她猛地把挡脸的湿发向脑后一捋,露出一张惨白肃杀的脸。
“瞧你们说的,”她直视着黑沉沉的水面,“‘尸姐’难不成还是个男的?”
听到这个名字,几名捞尸人的脸色霍然大变。领头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比划了一个手势,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
“黄汤里摸骨,你手里攥的是哪路阴债?”
江衣水盯着他,应得不假思索:
“淤泥里翻花,谁眼里还没点死人光景。”
金河依旧在脚下汹涌咆哮,可这一来一回的对仗,竟莫名在肃杀的河面上劈开了一道无形的生门。
“你是尸姐的什么人?
“狱友。”
领头那人嗤了一声,“她不过在里头蹲了半年,打她旗号的野路子货我见过不下五个。上一个叫我丢进河里喂了三天鱼,你猜那怂货临死前喊的啥?”
“那得看你问什么。”
“她干这行之前,做什么营生的?”
“公社食堂捞汤的。刀工好,剁肉快,后来阴差阳错上了筏子。”江衣水顿了顿,“她说,捞汤跟捞尸其实差不多,都是从浑水里翻东西,区别就是一个捞出来能吃,一个不能。”
这话一出,几个捞尸人的脸色终于变了。领头的没接茬,只是眯着眼又盯了她几秒。
“那她跟你说过规矩没哩?”
“哪条?”
“水底下的。”
江衣水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她语气平了下来,“她说她一年捞几百条,不少是缺件的。岸上的人都说是被鱼啃了,但你们心里清楚,鱼啃不出那种齐茬。”
河风呼啸而过,筏子上陷入沉默。
“她还说了句话,让我记到现在。”江衣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最好别落‘它们’手里。到了金河里,便是‘它们’的规矩。”
领头人盯着江衣水,那眼神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令人胆寒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一摆手,低声喝道:
“跟上。”
……
火光染红了大半边天,随着距离拉近,一个个漂浮的鱼排从雾浆中剥落出来。
无数厚重的木排与鱼排用铁索相连,在大河中心连绵起伏。鱼排上支着破烂的油布棚子,火盆里烧着不知名的油脂,黑烟卷着刺鼻的味道直冲云霄。
错落的排屋顶上,立着一排排鸬鹚,见江衣水靠近,相继乍飞,在河面上打着旋警告,凄厉的声音让人阵阵胆寒。
周围原本忙碌的捞尸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人群中蔓延开一阵细细碎碎的骚动。
江衣水踏上那片摇晃的木排,目光穿过那些刀子般锋利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坐在火堆正中央的人。
那是这一片鱼排的老排头。
他穿着件磨得发亮的羊皮坎肩,怀里斜抱着一只黄铜质地的长脖水烟壶。壶身在火光的舔舐下,泛着一种冷飕飕的金光。
江衣水步步紧逼。老排头却稳如泰山,只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枚纸媒子,在火盆边缘轻轻一晃,“呼——”地吹燃,幽幽的火苗凑近了烟嘴。
“新进来的货,有哪些?”江衣水开门见山。
“咕噜、咕噜……”水烟壶里传出浑浊的吞吐声,一股浓辛的烟气从老排头嘴边散开。
他这才挑起眼皮,看向江衣水,枯树皮般的脸上没半点波澜:“那得看你揣了多少钱。”
老排头的话音落地,周围那些捞尸人的神情才松缓了几分。他们纷纷转过身,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眼神仍时不时地往江衣水身上勾。这地方只流通尸体,不流通人情,只要有生意,就没必要起冲突。
几人在木排边齐力卷动粗壮的麻绳。随着绞盘转动,水里泡着的尸体一排接一排地破水而出。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是残缺不堪,湿漉漉地挂在钩子上,像极了一串串被晾晒的巨大怪鱼。
“前头的八百,中间的三百,后头的……五十。”老排头用水烟壶指了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小菜价,“你慢慢挑哩。”
在这片河滩上,每个买尸的人都有所求:求官路顺遂,求商运亨通,求子,或求个阴阳圆满。金河捞尸人不捞没价值的,能被拉回大本营的,都是还有机会被家属或富贵的主赎回去的“肉票”。
江衣水的目光在那一排排苍白发青、僵硬的躯体上逐一剐过。没看到杨六,她紧绷的背脊才微微一松。
她冷冷盯着这群人,“这里没我要的人。”
“我要十四五岁的男娃,见过吗?”
“十四五的?”老排头重复了一遍,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还真有一个。可惜,刚被卖走了,你晚了半个小时。”
“卖去哪了?”
老排头眯着眼,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烟。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嘴角的烟气像是被河风吹散的魂,滚滚逃逸。
“丫头,干啥有干啥的规矩。买主的名姓不外传,这是咱这片鱼排的老底子,动不得。”
江衣水那张静如止水的脸,忽地勾起一个笑。她没急着反驳,反倒不紧不慢地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枚金戒指。火光映照下,纯金的质感沉甸甸的,晃得周围一圈捞尸人的眼珠子都直了。
她指尖轻轻一弹,戒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眼的金弧,吸足了众人的贪婪后,“哒”地一声,死死钉进了老排头面前木桌的裂缝里。
“老排头,规矩是死的,但这金河里的水可是一直活着的。”
江衣水接着解下腕上那块金表,表链垂落在火盆边,碰撞出刺耳的丁零声。
“我不问你买主是谁,我只让你告诉我,这人被带去了哪儿,我该往哪儿走。”
老排头终于抬起了头。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渍熏得黑黄交错的烂牙,笑得像只老狐狸。他拢起水烟壶,指尖熟练地一抹,将那价值半套房的金表和戒指严丝合缝地扣进干涸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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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是那个‘尸疯子’带出来的人,我赵老排就当给她还个生债哩。”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开。他盯着江衣水,眼神里多了几分看死人的怜悯:
“你想去的地方,能去。可那是金河上的禁区,活人不该瞧,死人瞧不了。”
他咬着字眼,喉咙好似卡着化不开的浓痰:
“上筏,蒙眼。到了地方,我的人放你下去。死活,看你自己的命。”
……
江衣水用一条粗糙的黑布蒙住眼,平躺在羊皮筏子上。视野被夺走后,水波划开的声音变得格外鲜明,她能感觉到筏子正缓缓驶离那片充满油脂味的喧嚣,沉入一片死寂里。
她看不见,只能通过水流的震颤和风声的收窄,依稀判断方位。
四周的气息渐渐变得湿冷,筏子似乎进了一个极低的洞穴。岩壁上的露水砸进水面,发出一阵阵空洞的回响。
飒飒的布料摩擦声响起。捞尸人弓起了背,呼吸声就在她头顶不远处,为了通过这段低矮的石缝,他换了短桨,划水的动作变得短促而谨慎。
划了许久,那名捞尸人像是终于憋不住心事,嗓音在狭窄的洞穴里打着旋:“尸姐……在里头日子还过得下去不?”
“我出来的那天,她吃上加餐了。”江衣水嗓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划桨的动作猝然一滞。
“是吗……”捞尸人的声音低落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他明白,在那个地方,加餐往往意味着这辈子的饭快要吃完了。
“这行当腌臜,可除了这个,我也没别的本事混口饭吃。岸上的人总嫌咱们一身死气,瞅咱们跟瞅瘟神一样。”
他自顾自地念叨着,伴随着急促的浪头,远处隐约传来了铁链拖曳的沉闷碰撞声,“呵,就像他们总觉得,天底下最可怕的是鬼。”
“几千年了,这金河底下压着的东西多得能堆成山,邪乎得很。也就你们这帮外路人,狂惯了,总以为寻了个啥法子就能压住水里的东西。最后呢?都成了金河的饲料哩。”
他话锋一转,冷不丁问道:“你也是水上的人?”
江衣水没答。她呼吸匀长而克制,躺在筏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这诡异的航行中彻底睡熟了。
不知漂了多久——
“到了。”
江衣水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久违的光线扎进瞳孔,刺激得她被迫眯起眼。待视线终于聚焦,她整个人僵在了筏子上,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魂走丢了,正身处某个荒诞的噩梦里。
眼前并非河岸。
只见几根比腰杆还粗的巨型锈铁链,横跨在浑黄的水面上,将一座座孤零零露出水面的土丘强行锁死在一起。
那些土丘之间雾气弥漫,浓稠如白浆,死死拦住了视线,让人看不清这片诡异水域的全貌,只能隐约看见雾中迷离飘渺的怪树轮廓,像是一群互相依偎的浓淡鬼影。
真正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土丘上立着的东西。那上面横七竖八地杵着一个个怪异至极的稻草人。
离得近些,借着昏暗的天光细看,才发现不是稻草人,是用泛黄的半透明石蜡,混合着不知名的骨肉塑形而成的怪物。
它们有着清晰得近乎活人的面容,惨白僵硬地注视着虚空;腰部以下拖着一条盘曲粗大的蛇尾,鳞片在湿冷的雾气中泛着黏腻的光,浓烈的腐败水腥气直往人七窍里钻。
江衣水的视线刚与之接触,下一瞬,竟生出一种强烈的恍惚,似乎那个东西,也在看她。
“这地方,邪气得很……”
捞尸人的声音抖得稀碎,“记住了,千万别跟水里的东西对眼睛。”
5. 第 5 章
筏子的速度缓了下来,水面上那些怪异的稻草人愈发密集。
蛇尾上的鳞片竟是用金属颜料绘成的。一个个圆睁的眼睛图腾如牵牛花般爬满了蛇尾,在昏暗中透着惹人注目的生机。
“这地方有多少人?”江衣水环顾四周,心中惊讶不绝。
“谁晓得哩。我连他们啥时候扎下根的都不晓得。打我跟着师傅入行起,这岛上的人就一直找我们要尸体。”
捞尸人不断地转动脖子寻找靠岸点,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瞧这阵仗,怕不是在搞啥邪乎的祭祀嘛。”
筏子磕在岸边的烂泥上,捞尸人急促地催促道:“下去吧。祝你……早点和你那个朋友碰上面。”
他没提如何逃走,甚至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没给,那语气像是早已看透了江衣水的结局——她逃不掉的。就像尸姐一样,只要沾了金河的浑水,这辈子就注定要烂在金河的淤泥里。
筏子渐渐被粘稠白雾彻底吞噬,连划桨的破水声也听不真切了。
江衣水借着丛生草木的掩护潜入林中,躲在暗处打量这怪地方,忽然,余光里掠过一抹被黄土掩埋了一半的暗色。她屏息蹲身,将那枚生硬的铁片抠出,指腹抹去上头的泥垢。
果然是一枚仿制的洪武通宝。
是这里了。那股熟悉的金河碱水味,此刻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湿布,从四面八方将她死死裹挟。
那日潜入档案室内,她发现凶手作案多在年节关头,便猜想他是来河谷务工的农民工。她原本以碱水味猜测凶手是捞尸人,却没想到金河深处,竟还藏着这样一座群岛。
随着向岛心深入,原本肆虐的杂木枯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耐旱的庄稼。风吹过叶片,飒飒作响,岛上的居民终于现了形。
并不是什么尖嘴獠牙的怪物,只是一群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他们穿着厚实的棉服,其中几个年轻人的打扮,甚至是当下的时兴款,这种比那些诡异的稻草人更让她觉得荒谬。
她正盘算着如何绕开那些分散的巡逻哨位去搜寻杨六,远处却突然炸开几声犬吠。
“叫唤什么!”
一个粗鲁的男声响起。
江衣水心跳猛地沉了一下。那只黑狗正气势汹汹地拽着巡逻的人朝这边逼近。她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后撤,可那畜生的鼻子灵得邪乎,竟死死咬住她的位置不放。
手电筒的光柱眨眼就追上,在她身侧的草丛里不停扫过。
眼看退路将断,江衣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滚滚金河,急中生智,身子一伏,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几乎没溅起半点水花。
黄浆瞬间遮断了光线的透射,水面上的喧嚣和犬吠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湿棉花,闷声闷气。
江衣水眯着眼观望,透过一根麦秆的细孔过滤着上方微薄的氧气。
“什么都没有嘛,我看你是闻到耗子味儿了。”
隔着水层,江衣水能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影扯着狗绳走远。可她不敢大意,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她一抿唇,干脆顺着岸边的阴影,打算往其他低洼岸口潜去。
水下的能见度低得令人窒息,江衣水几乎全凭着直觉在盲游。
游了约莫几分钟,就在肺部的氧气即将耗尽、准备换气的一瞬,心脏猛地炸上胸膛。
混沌黄浆中,水底横七竖八地浮着一条条长条状的浮标,凑近看才发现,那竟然全是由尸体拼凑而成的。新的旧的,一具压着一具拼装在一起,被鱼吞食得乱七八糟。
因为长期的浸泡,尸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色。无数细小的盲鱼在浑水中穿梭,轻灵地钻进尸体干瘪的眼眶,再从微张的嘴里游出。
她眯起眼,哪怕她见识过再多奇事,也没见过如此折损阴寿的邪术。这地方的人,当真不怕报应。
心中虽嫌恶至极,但想到杨六可能也成了这其中的一环,江衣水的动作不由得更急了几分。
冷不丁地,余光里掠过一个轮廓。
她定睛看去,一块破布料顺着漩涡打卷。正疑心是自己疑神疑鬼,那布料竟又晃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不像是被浪头带动的,倒更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正一寸寸地摩挲、贪婪地玩弄。
那是什么——?
刹那间,捞尸人的嘱咐猛地撞上心头!江衣水头皮发麻,强压下窥探的本能移开视线,发了疯似地往上蹬水。可那东西像是生了灵智,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她看不见它,却能凭借浑水在耳腔里“咕噜咕噜”作响,伴着近乎呢喃的私语。这种“友好”的姿态,倒像是那怪物正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江衣水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战栗感,她比谁都清楚。
她榨干肺里最后一丝氧气,寻了个无人的死角,“哗啦”一声破水而出。指甲狠狠掐入泥泞,她奋力挣扎爬上岸,瘫在地上剧烈地喘息。
回头再看,河面依旧黄汤滚滚,水波却诡异地平复如初。微凉的夜风掠过她湿透的身躯,带走了一身的粘腻,也让她的理智瞬间回笼。
这里竟又是一座大岛。
与方才那座尚有人烟气息的岛不同,这里不见半点庄稼,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以蜡塑形的稻草人。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死寂地伫立在荒野中。
大片大片的日月山河图腾在玄色灯笼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幽幽的血红光晕,仿佛整座岛都在这红光中微微搏动。
“咚——咚咚——”
细细密密的锣鼓声从远处传来,节奏低沉而机械,带着某种神圣的催促感。
这地方太过邪性。杨六就算命大活着,怕也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江衣水迅速拧干身上的脏水,不再磨蹭,起身向岛心深处扎去。
乐声愈发宏大,那重叠的频率低沉得宛如千军万马踩着阴云压顶而来。那不仅是乐声,更像是一种将活人魂魄生生往外拽的引魂咒。
前方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个稻草人在动弹。
她猛地看过去,原来树下绑着一个活人。不是杨六,是那金表金戒指的主人——酒鬼阔少。
四目相对,阔少的脸在灯笼光晕下显得又青又红,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你……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话音未落,他瞅见江衣水浑身泥水,马上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他x的!既然不是,还不赶紧给老子把绳子解开!你眼干啥的!”
“我今晚真是倒了八辈子黑霉!先被你这婆娘勾了一闷棍送进巡查局,刚出来又被绑架扔进河里。好在老子命硬教人捞了上来,结果那孙子连吭气的机会都不给,反手又把我敲晕了。醒来就在这鬼地方……”
他语速极快,像是要把吃下的狗粪全喷出来,可见江衣水依旧无动于衷,那股子刚生出的庆幸瞬间凉了半截,“……你还发啥呆呢?那帮疯子很快就回来哩!”
“你难道不晓得吗?那些假人……”阔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打颤,“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尸体割肉刮骨……就在那哒,一片片往假人身上糊,糊好了就丢进河里喂鱼。你再不快点,咱俩都要给鱼当渣渣哩!”
“喂鱼?”江衣水想起水底那个玩弄布料的阴影,心想恐怕没那么简单。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阔少彻底慌了,他在树干上蠕动,歇斯底里地低吼:“你怎么走哩嘛?!我给你钱!只要你解开绳子,你要多少有多少!”
得亏远处的祭祀锣鼓震天,不然阔少这杀猪般的嚎叫能把全岛的人都招来。江衣水加快了脚步,满脸写着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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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求你,救救我。”阔少的嗓门沙哑了,喉咙里挤出了绝望的哭腔,“你……你不是在寻那连环案的凶手吗?我知道凶手是谁。”
江衣水脚步猝然一顿。她回过头刮了阔少一眼。
阔少此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大少爷的派头,他见这招奏效,忙开口:“我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凶手是谁的?”
阔少抽了抽酸软的鼻子,看着江衣水,下巴点向身上的麻绳:“先给老子解开。”
“不说就算了。”江衣水作势欲走。
“我说,我说!”阔少噼里啪啦地全交代,“我当时喝迷瞪了,在那片芦苇荡边上撒尿。听见里头有哼哼的动静,我还当是哪对野鸳鸯在闹人命,就凑近瞅了一眼……”
他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声音压到了最低:“还真是闹人命!那怂货抢了钱不说……还把那婆娘的眼挖了。这瓜怂,连钱包里的照片都不放过!”
江衣水眨了下眼。她没想到在这鬼地方,竟然还能撞上一个目击证人。
可带一个杨六已是九死一生,再捎上这么一个累赘,跟自杀没区别。
“张嘴,”江衣水笑笑,直接将那条带进来的蒙眼黑布塞阔少嘴里,“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救你?”
阔少终于转过弯来了。江衣水这是在彻头彻尾地耍他!他咬紧牙关,脸色白得发青,从喉咙里挤出呜咽诅咒。
“呜呜呜呜!”他疯了一样扭动身躯,双脚如濒死的兔子般乱蹬,竟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灯笼架。“唰”地一声,火苗迅速蹿上了一旁的稻草人。
“噼啪”,一股生肉被炙烤的油腻感混着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球生疼,泪水直往下淌。
江衣水捂住口鼻,看着那具稻草人在火中“噼啪”崩解。惊疑未定之际,脚下的土地忽地一阵剧颤。
远处的锣鼓声戛然而止,祭祀忽地中断。
江衣水稳住身形,四处张望。连阔少也停下,满脸惊恐地盯着远处。
周围安静得近乎诡异,紧接着,那原本正举行着祭祀的岛心,爆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啊啊啊——!!”
惨叫声一声勾着一声,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近,也更响。
“呜呜呜呜?”阔少哆嗦得像筛糠。
“邦——”
一声沉闷的木梆敲击声,从惨叫传来的方向悠悠荡开。
“邦——”
又是一声。
江衣水鼻翼微动,在那股金河碱水味里,捕捉到了一股极其新鲜、浓烈得近乎刺鼻的水腥气。随着那一声声逼近的“邦、邦”声而被压缩。
她下意识想要寻找隐蔽点,可那股腥气已经擦着她的鼻尖穿了过去。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彻底停摆。大脑和身体仿佛割裂成了两个部分,头想要往后看,脑子里却疯狂制止。
她再次想起捞尸人的警告:千万别跟水里的东西对眼睛!
“邦——!!”
那声音已达眼前!
一大群祭祀的岛民从树林里钻出。他们头顶蒙着白色布巾,布巾正中央用粗糙的墨色勾勒出两只巨大、圆睁的简笔画眼睛。
木梆声停了。持梆者在几米外与江衣水对峙。比起愤怒,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为首的老人握着木梆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他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水神……飨食已备……您,在看谁?”
空气像是被冻结了,没有任何回应。
他死死捏着那根木头,四周的寂静里充满了等待的恐怖。
“邦——”
又是一声。这声音发紧得厉害,带着哀求与绝望。
“水神……您,走了吗?”
6. 第 6 章
老人的声音在密林里撞了几圈,才沉沉落回泥地上。
水神?
眼前的一幕让江衣水瞬间失语。几十号人跪伏在泥地里,朝着一团虚无的空气叩首哀求,额头一下一下磕进湿土,发出闷声。
她胸腔里的心脏撞得生疼。直到那股浓烈的水腥味从鼻尖一点点散去,她才猛地松了口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你是谁?!”
为首的老人猝然抬头,一把扯掉脸上的白巾,眼里燃着被打断祭祀的怒火。紧接着,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从布巾下翻出来,死死瞪向江衣水。
危机瞬间围拢。
“江衣水,尸姐的狱友。”她面无惧色,声音沉而平静地开口胡扯,“我来替她,找你们谈一门生意。”
这个名字一出,人群炸开了锅,林间嗡嗡地盘旋着压低的议论:
“那个活阎王不是在吃牢饭吗??”
“要是她真回来了……岛上就有救了。”
“谁知道真假?捞尸的那帮东西不是说,最近查得紧,哪里都没尸体了吗?三叔公!这女人太可疑了!”
“三叔公,快让我将这人杀了!”
江衣水正打量着三叔公手中那两根木梆,猛地意识到不对。那个嘴巴不关门的阔少,怎么突然老实了?
她回头一望,后颈的皮肉瞬间绷得死紧。阔少还被死死绑在树上,肩膀是正的,可那颗脑袋已经整整拧了一百八十度。皮肉在领口处绞在一起,那张脸就这么直勾勾地反贴在后背上,眼珠子还没定住,微微颤着。
没有血。大滴大滴的黄色液体正从他的毛孔里往外挤,滴答滴答,落进干裂的树缝里,混着烂叶子的腐败气。
而他目光盯着的地方,地面不知何时洇开了一滩深色水印。那水印正一点点扩散,像是地底下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曾贴着这层土皮,大口大口地吮吸。
江衣水盯着那处水印,心中震惊不已,那一声木梆,一声惨叫,难道真是“水神”在进食?
她喉咙发干,后背的冷汗被林间的风一吹,凉得刺骨。要是刚才那一刻她没忍住回了头,现在那地上的水印里,怕是也要多出她的痕迹了。
“生意?”三叔公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凭你?”
“凭我。”
江衣水将方才目睹异象的震撼强行压进心底,面上不显半分。她没有急着逃跑,而是走到阔少的尸体旁,伸出手,指关节顶住那处错位的颈骨,脊背发力,猛地一掰——
“咔吧!”一声脆响在林间炸开。那颗转了半圈的脑袋被她硬生生拧了回来,阔少那张干瘪发青的脸,此刻正对着三叔公,双眼暴突,里头还剩着半口没散干净的惊惧。
“看这死相,水神可不像是吃饱了的样子。”
江衣水笑笑,随手在衣襟上揩了揩指尖沾上的粘液。那液体凉得邪乎,腻在指缝里,散着股散不掉的腥气。她语气不紧不慢:“三叔公,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得学会变通。人吃不饱都会生气,何况是‘神’,下一声木梆响的时候,您觉得水神还愿意只待在河里吗?”
这一番话像是击中了这群人的死穴。岛民们纷纷朝河面的方向打量,眼里全是惊惧。
“杀了她!!三叔公!”最先跳出来的汉子脸色煞白,手里的镰刀晃得厉害,在月光下折出一道虚光。
三叔公猛地抬手,止住了叫嚣。
老人没有看那把刀,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江衣水身上。准确地说,是钉在她湿透的衣服上。从她的头发梢到鞋底,还在往下滴着金河水。
“你是从水里上来的。”
三叔公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透出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我的人说,刚才在北岛岸边有动静,是你。”
江衣水面色不动,心里却提防起来。这老头脑子倒是灵活。
“为了躲狗,你下了水。”
此话一出,四下的气压瞬间低了。岛民面面相觑,原本那股子狠戾的杀气,正一点点被恐惧取代。
“不可能……她怎么还能喘气?”
江衣水心头微微一跳,这群人的反应大得有些出奇。但她有预感,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果不其然,三叔公开了口:
“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像是在安抚身后那群随时会炸锅的族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既然来了,就先留下。”
“我倒想看看,水神到底给她留了什么。”
江衣水扯了扯嘴角,心里默默对狱里那个生死未卜的尸姐道了声谢。
……
岛民们没打算放过她,而是把她像放羊一样圈在一块地里。一群人守在暗处,只等她熬不住了露出破绽。
但这难不倒江衣水。三年的牢狱饭没白吃,她最擅长的本事,就是从铁板里抠出实话,在无数双眼睛的钉梢下把活儿干了。
她蹲在土墙根下,眯着眼,找了几个面相软的搭了几句话,不出半刻钟就摸清了这地方的底色:这岛上的岛民,祖辈都姓王。
方才阔少那雷霆一脚踢断了祭祀,连锁反应下竟折了几个王家后生的命。怪不得那帮人看她的眼神,像是恨不得生吞了她的肉。
她在心里盘算着,捞尸人口中的“十四五的小伙”,到底指的是阔少,还是杨六?
然而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杨六要是还喘气,她就得带他潜进水里逃命;要是凉透了,她也得把那截骨头背回去。
负责看守的人换了岗,江衣水靠在潮乎乎的木桩上,心头猛地一跳。
眼前这个男人王勇,赫然是那晚在长途汽车站的小摊上吃酒的老实男人。她张口要当“口贩子”的话,这人必定是一个字儿不落地听了去。
这下可麻烦大了。王勇到底认没认出她?
王勇沉沉地打量着她,江衣水面上死水一潭,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冷不丁地,口袋里有个硬东西硌了她一下。她伸手摸去,是那枚香味橡皮。这玩意儿她去百货大楼打听过,一套两个,时下最火的动画片款,小孩见了就走不动道。
凶手是王勇,这事儿板上钉钉。但王家这岛,显然也是个洗不清的血窝子。
听捞尸人的口风,这帮人祖辈就没断过那口供奉。王勇杀人,怕不只是为了满足他那点阴鸷的瘾头,更是因为如今金河边上管得严,捞尸人的钩子经常空着。
河里的货供不上了,祭祀的窟窿却还在。这帮人大概是红了眼,索性自个儿动手,往这浑水里添肉……
她顺着这根线往回捋,另一个念头徒生:这岛不像是王家人搭的。听他们的口音,再看那枚仿制的洪武通宝,这支人马更像是两百年前从海岭省举村迁过来的。
那原住民呢?
江衣水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可惜尸姐也同捞尸人一样满嘴行规,关键时刻半个字都不肯吐。现在这一切,都像这金河底下的泥沙,浑得让人看不清底。
她摸着橡皮片刻,心生一计。她缺一个盟友。
江衣水抬头看向王勇的方向。这人弓着背坐在椅子上,手上一下又一下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处理什么必须清理干净的东西。那泥早就剔完了,可他的动作没停,指尖反复在同一条甲缝里刮,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意识到江衣水的视线,他缓缓抬起头。青灰的晨光里,那双眼睛蒙着一层潮雾,像河面上浮着的水汽,看不清底下是什么。可就在他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老实人的壳子裂了条缝,里头的东西腥得她几乎闻到了血味。
金河的碱腥味与那来自水神的腐败水腥气依旧在林间缠绕。鸡鸣狗吠声渐起,似乎这一晚所有的荒诞与诡异,都要随着日光升起而揭过去。
江衣水缓缓收回目光,张嘴打了个响喷嚏,缩起脖子搓了搓肩膀,露出一副被冻惨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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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冷死了……”她哆嗦着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软,“大哥,能不能找嫂子借身干燥衣服?昨天掉水里,现在这清晨的贼风一吹,我这鼻涕都要冻出来了。”
王勇依旧定定地看着她,没有理会那个关于衣服的要求,反而嗓音沙哑地抛出了整个王家人的疑问:“你运气真好,在水里在岸上竟然没有死。”
“没点实力,我一个女人怎么敢只身翻山越岭,来这鬼地方找你们谈合作?”江衣水牵了牵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既然嫂子不愿意借,那我自己去找。这鬼天气,真能冻死人。”
她刚作势要站起身,王勇喉结上下滚了滚,忽地开了口:“你在这呆着,我去给你拿。”
没一会儿王勇便折返了回来。江衣水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甚至连眼神落点都没变过,仿佛算准了他一定会回来。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那女人身形粗壮,眼神警惕,估计是怕江衣水趁换衣服的空当逃跑,更可能是因为自家汉子对这外来女人表现出的反常,让她心里吃味。
江衣水眉眼弯了弯,笑得诚恳:“谢谢嫂子了。”
在女人的带领下,她进了一间附近的空置木屋。旧门一关,外面那些诡异的虫鸣与河浪声瞬间被隔绝开来。
江衣水试探性地开口搭话,女人却紧闭双唇,比王勇还要沉默三分。显然在这个家里,她是那个掌握着实权的话事。
江衣水悄无声息地收回目光,低头拿起衣服仔细翻看,忽地,“嫂子,你有针线吗?这破了个洞。”
女人下意识地靠近,往她手里看,“哪——”
话音未落,江衣水已经动了。她一只手反扣住女人的手腕,顺势将人带入怀中;另一只手将衣服迅速压在她嘴上,同时将下巴抵住她的肩窝,稳稳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哪”字出口到女人被制住,不超过一秒。
女人拼命挣扎,惊恐的嗓音闷在布料里,变成一声声压抑的呜咽。眼角的泪被逼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江衣水没有动,声音却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女人的耳廓送进去——
“你还有孩子?多大了?今年读书了吧。”
女人身子骤然一僵。
江衣水知道,她赌对了,汽车站的那块卡通橡皮,绝非偶然,倒像是父亲回家途中给孩子带的。
“我知道你家汉子是那连环案的凶手,我也是因此来的。”
“他常在每年的12月,7月行凶,我猜他肯定有家庭,甚至还有在上学的孩子。”
“可他每次回来,钱带回来多少?我听说那个女孩死的时候,身上丢了三百。嫂子,三百,他拿了多少给你?”
屋内死一般地寂静。
女人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浑身颤抖,惊恐地看向江衣水,却又在她的话中,生出别的味道,逐渐冷静下来。
江衣水见状,适时放缓了气息,“嫂子,别怕。我不是来劝你的。”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慢慢撤开捂住她嘴的手,退开半步,给她留出喘息的空间,“我是来提醒你的。”
女人怔怔地转过身,泪痕还挂在脸上,却没有哭,只是死死看着她。
江衣水的眼睛像一口深井,不含威胁,不含怜悯,就这么静静往下沉,偏偏让人忍不住跟着坠进去。
“三叔公要是知道你家男人的事已经暴露了,第一个割掉的就是你们。”
“这村子吃人,你比我清楚。到时候孤儿寡母,没人护着,怎么活?”她的目光落在女人手背上几道老茧,停留数秒,话说得更轻了,
“孩子成绩应该挺不错吧。好好读书,考出去,离这里远些。健康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抬手,轻轻替女人把脸上最后一道慌意拭去。
“我也是妈妈,我懂。”
“多为自己和孩子想想,知道吗?”
7. 第 7 章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两女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江衣水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花色外套,虽不合身,倒也比湿衣服好上许多。
王勇沉着脸睃了她一眼,没瞧出什么破绽,又扭头看向自己老婆。女人的脸色有些发白,但那股子当家的泼辣劲倒是端得极稳,脸上瞧不出半点心虚。
“换好了?”王勇哑声问。
“差一点儿就换不好!”嫂子猛地横了王勇一眼,抢话说,“你也不掂量掂量人家多高多瘦,开口就让我找,我上哪儿给你变合适的去?!”
王勇被这一嗓子吼得脖子一缩,像个被拿了脖子的老鸭,没敢再吭声。忽地,大腿上还挨了两记清脆的巴掌:
“刚才死哪里去了?瞧瞧你这裤腿上,怎么又沾了河里的碱白点子?赶紧给我拍了!”
“什么?”王勇低头,下意识地去拍打裤腿。
“没了,看你那傻样!”嫂子冷哼一声,像是在发泄某种极度的不安。
王勇讪讪地站直身子,在外面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关起门来,却在这精明强干的妻子面前夹着尾巴。
江衣水寻了个背风的土垛子,缩着脖子枯坐,琢磨这诡异风俗的源头。
这事儿越想越邪性。一群操着南边口音的外乡人,死守着金河河心里这几块孤岛,靠着死尸和巫仪,生生在这儿圈养出了一个怪物。那东西能上岸,能吃人,甚至能听懂人话。
这日子过得比刀口舔血还悬乎,可这帮人死活就是不搬。
他们到底在图什么?
……
好不容易等到开饭,江衣水看傻了眼。简单的两道菜却透着地道。虾油炒青菜火候极佳,脆嫩挂亮,带着一股诱人的咸鲜;红糟肉切成厚片,糟红透亮,油脂被焖得清澈,入口即化却不粘嘴。
两根筷子颤抖地靠近又远离,最后还是放下。
“xxxx……”
她担心杨六的安危,在这份担心下,太阳东升西落,祭祀的铜锣再度敲响。
而这次,她坐在“特等席”上。
岛中心的祭屋门前,有着大片空地。乌压压站了一百多号人,手上全都拿着一张画着眼睛的白巾。
人群中央架着一张长条石桌,上面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粗布。布面上尽是干涸发黑的血垢,层层叠叠的图腾在火光下让人眼花。布下覆着的隆起呈不规则的弧线,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生肉腥气。
“这就是最后的那条鲜货了?”
“是啊……剩下的都是冰货。过了今晚,可怎么办呢。河谷最近闹得凶,河里的尸体越来越难买,货断了,水神怕是要发脾气的。”
岛民们压低嗓音的碎语钻进江衣水的耳朵。她心脏砸个不停,紧紧盯着那张血迹斑斑的长桌,试图透过那层厚布,辨认粗布下的东西。
远处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渐近。王家人忽地噤声,纷纷将头上的白巾盖住脸面。那上面画着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随着三叔公的身影逼近,众人纷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嗙——!嗙——!”
两声重鼓起势,震得人胸腔发颤。紧接着,唢呐陡然拔高,尖锐而凄厉,混杂着岛民手中那些来历不明的古老乐器,咿咿呀呀,时而低鸣,时而突起,曲调诡谲得让人脊背发麻,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林间的树叶在无风的情况下哗哗乱舞。
“梆——”
木梆声沉沉一落,像是什么东西被定住了。
三叔公颤巍巍地跪倒在长桌前,膝盖砸进泥地,他抬起头,嗓音粗哑,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捻出来——
“请您享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江衣水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指甲刺穿皮肉的那一点钝痛,是眼下唯一真实的感觉。
然而白布下的“食物”,没有任何动静。
死寂在蔓延。那股浓烈的水腥味已经近在咫尺,却不见水神的下一步神迹。
众人冷汗涔涔,白巾上的假眼在摇曳火光下颤颤巍巍。水神拒食的反常,正一点点吞噬他们的理智。
“梆——”
三叔公再次扬起木梆,这一下敲得极重,震得他那双枯手都在打颤。
“请您……享用!”他几乎是哽咽着将这四个字挤出来。
这下连奏乐也停了,空气诡异得让人窒息,那股浓烈的水腥味愈发汹涌澎湃。
忽地,斜对面的方向传来一串极其怪异的响声。
“咿呜呜呜——”
像是某个人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所有的声音都只能在胸腔里瞎打转,转成一团湿漉漉、含着血腥的闷鸣。夹杂其中的,是筋肉与骨骼被扭转时发出的细碎声响,犹如指节被人一节节往反方向折去。
江衣水循声望去。
透过布料无数针孔大小的孔洞,模模糊糊地拼凑出那人大概的轮廓与动作。
那人的双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他发不出声音,只一昧地将手塞进自己嘴里,以一种惊人的,无法模仿的方式,将自己身体里的什么拉扯出来。
“咕噜……咕呜噜……”
一串肉嘟嘟,尚冒着热气的内脏便被他亲手掏出,随后“啪嗒”一声甩在木板上。
那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甚至连抽搐都没有,当场绝了气。
然而那砸在地上的东西还在动,湿漉漉地蜷缩、舒张,每一下都带出一片腥黑的水渍,像一尾离了水的鱼,在土地上拼命地弹跳。
“呱唧呱唧”
没有人知道它要去哪,却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蹦向祭屋旁的水井,最后“扑通”一声,跃了进去,声响极轻,像是回了家。
水面荡开一个圈,然后归于平静。
“怎……怎么回事?!”
有人先撑不住了,颤声破开死寂,众人下意识地看向三叔公。昨晚是外乡人搅了仪式,而今晚,贡品完好,仪式照旧,水神为何还是不肯享用?
“这不可能。”三叔公声音嗡嗡作响,透着难以掩饰的惊骇,“水神竟然……换了口味?”
他猛地转过头,布巾上那两只假眼像是要活过来一般,死死锁定了江衣水。他隔着布帘狂吼出声,“你到底是哪里人?!!”
“广东三水。”
江衣水不仅没退缩,反而拔高音量,将那股狂怒生生顶了回去,“我不是你们这的人,更不懂你们这些神神鬼鬼的规矩,我只知道这里有生意可做!”
她环视一周,气势竟压过了这群地头蛇:
“但做生意讲究的是信任二字。我信你们,所以才单枪匹马来谈合作,可现在看来,你们是想把我也当成货给填了?”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甚至,你们连自家的水神都伺候不好。它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你们竟然还没我这个外人看得清楚。”
“诶!倒别恼,有时就是旁观者清,不信,你们自己问问去。”
与缩着脖子、精神几近崩溃的王家人不同,江衣水的话语里不见一丝波澜。这让众人陷入了极大的自我怀疑:这女人到底是掌握了某种避邪的神通,还是个彻头彻尾不怕死的疯子?
王家人的阵脚已经乱了。常年累月的血腥仪式早已耗光了他们的神智,此时在这诡异的死法面前,他们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三叔公!杀了这女人!一定是她冲了煞,水神才会怪罪!”一人猛地冲上前,眼神疯狂。
“不!三叔公,她能在水里活下来,说不定她知道些什么!”
一眨眼,原本齐心的王家人分裂成了两派。他们互相叫嚣着狠话,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缩。
江衣水看向王勇,见他站在保守派的人堆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微松了半分。
“吵什么!”
三叔公一声断喝,众人瞬间噤声,唯有急促的呼吸声在林间起伏。
他颤巍巍地再次举手,又是“梆——”的一声脆响,
“水神……如果您不满意原本的食物,请您告诉小人……”
却仍是不见反应。
不——不对!“咔哒、咔咔……”
那张长桌骤然传来一串异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人群纷纷踉跄退开。可奇怪的是,那一串怪响之后,四周重归死寂,再没有别的动静,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一个胆大的,慢慢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张粗布一角,轻轻掀开——
“啊啊啊啊——!!”
惨叫排山倒海地卷来,粗布下并非杨六,而是他们同村人!
王家人的胆子彻底碎了,纷纷瘫软在地,哭爹喊娘地嚎叫着:“水神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们又叩又拜,三叔公手中的木梆受惊脱手,“咕噜噜”地滚过泥地,最终停在了江衣水的脚边。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中,忽然响起了一记清脆,但怪异的木音。
“梆——”
所有人都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循声望去,江衣水握着那根木梆。
她缓缓开口,“水神,请告诉我,你愤怒的原因。”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可那股令人窒息的水腥味不但没散,反而愈发浓重。江衣水知道,它就在这里。
她捏紧手中的两颗凹凸不平的圆球,掌心全是冷汗。
不知是否错觉,她竟感觉到握着木梆的手背上,覆上了一层湿凉滑腻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搭在她的手背上。
江衣水的瞳孔剧烈颤抖,白布巾在急促的呼吸下微微荡动。透过狭窄的视野,她看清了自己的手——那上面一抹泛着冷光的水渍!
这是什么??水神的警告?
她猛地闭上眼,心脏急促到快要崩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蜂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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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
一声凄厉的狗吠划破了死局。
一只原本温顺的猎狗突然发了疯,从人群中咆哮着窜出,死死咬住了王勇裤腿的白点上。王勇惨叫着挣扎狂甩,那狗却像着了魔,呲牙裂眦,任凭皮肉被撕裂也不肯松口。
“显灵了!水神显灵了!”
“饶命啊!王勇到底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原本还想上前夺回木梆的几个壮汉此时齐刷刷跪倒。王勇在泥地里疯狂打滚,几张相片从他凌乱的衣襟里滑落出来。
江衣水见状,冷着脸将木梆递向三叔公。三叔公却像是看到了毒蛇一般,疯狂摆手后退。她又递向旁人,人人群情惶恐,竟无一人敢接这沟通“水神”的木头。
“梆——”地一声,木梆敲击声与上一次不同,像是恢复了正常。
“水神,您走了吗?”
整整三分钟,没有人敢动弹。
那三分钟长得像是熬过了一个世纪,直到江衣水第一个摘下了蒙头的白巾,众人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脊梁骨这才齐刷刷地松了下来,瘫软在地。
江衣水没有废话,她俯身捡起那些散落在泥地上的照片。就在这时,原本瘫在地上的王勇猛地爆发出一股蛮力,忍着腿上的剧痛扑向江衣水,试图夺回那些照片。
江衣水眼神一凛,身形灵活地侧身拧转,手腕高高扬起,顺势将那些照片精准地递到了三叔公眼前。
那些照片正是王勇前天在芦苇荡边杀害死者后,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这人因某种变态癖好作祟,竟一直将这些“证据”揣在怀里。
三叔公扫过那些照片,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抡起手中的打狗棍,狠狠抽在王勇背上:“你!你这个孽障——”
“就是因为你管不住自己的手,才引得巡检在金河上布了死线?!”江衣水跨步上前,抽缝再补了一刀。
“是你!”王勇满身是血,他嘶吼着,双眼布满血丝,“三叔公!别信这臭婆娘!她是巡检!她是外面派来的!”
江衣水眉心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心里却彻底落了地。这傻子真没认出她!“哪个巡检刚蹲完号子!”
三叔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江衣水哼了一声,“他要是供出我们怎么办。”
奇怪的是,这群人虽然害怕,却不像是那种对“巡检上岛”的畏惧。江衣水心里咯噔,难不成这群人当真不怕暴露?
“我们自有办法。”三叔公恨得几乎咬碎牙,“将王勇关起来!”
“三叔公!这女人有鬼!对,她说她是口贩子!”
王勇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满身的血污在泥地上拖曳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深红血痕,
“你这个臭八婆……是你害我!你在我裤子上……”
江衣水心脏猛地停摆了一瞬!
“不是水神——”
“嗙!嗙!”两声。周围岛民的愤怒已经冲破了天灵盖,几记闷棍重重砸下,直接将那杀人魔打得晕死过去。叫骂声盖过了真相,王勇像头死猪一样被拖进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在明灭灯火下显得格外扎眼的血印。
阴风刮过,灯笼在夜色中摇曳,将那残留下来的水腥味吹散了。
江衣水和那嫂子对了个眼色,随即嫂子便不露声色地随着人群离开。
广场上只剩三叔公和其亲信尚在。
江衣水脸色寻常,但不慌吗?也不见得。
正如王勇所说的,她是个外人,若她一开始没有借着尸姐的名字开路,现在定然会被落到和王勇一样的下场。
她敲那一下的声音,并非是木梆,而是杨六塞她口袋的那两核桃,好在这群人早已被恐惧所支配,将那不明不白的异象解读成神明的旨意。也好在,那恐怖的水神,并没有追究她的胡来。
可她若一直在刀尖上挑衅,这水神又会怎样决定她的死相?
而眼前,她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湿滑圆球。水神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悄声地把核桃调包称眼珠子。
她心里除了那股子寒意,更蹿起一截子邪火。水神这么爱换东西?那杨六是不是也是这怪物下的手?!
她不比胡十口,手里没那些神叨叨的避邪手段。真要在这孤岛上跟那没影的怪物硬碰硬,她确实没半分胜算。她随手将那眼珠子揣回口袋,绷着嘴角记下这仇。
江衣水:“生意还做不做?”
三叔公等人突然转向江衣水,
“江小姐,你费这么大劲儿上岛,恐怕不只是为了做‘生意’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小姐,明人不说暗话。”三叔公手指敲着桌面,笃笃作响,“你说你是尸姐的人,但你不是走捞尸人的水路。你什么都不知,却又能在水神的注视下走上岛心。你……到底是什么人?”
8. 第 8 章
江衣水在心里把那几个收钱不干活的捞尸人,连同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她早就觉得奇怪,那名捞尸人对这条水路生涩得很,多半是头一回走这条路。且她下筏子的地势偏高,不像是能卸货。
“江衣水,你年纪不大,胆识让我佩服。最重要的是,你不像巡检。那你到底是谁?又为什么冒死上岛?”
江衣水摇摇头,“我一早就说了,我是个‘口贩子’。”
“先前我就提醒过你,最近金河边上的货管控得死紧,你自己也发现了,买来的尸体不仅贵,而且被泡得烂糟,全是残次品。但我手里的货源不一样,早上一响,晚上就能给你运到。”
“你能?”
“我能。”
江衣水伸出手,不紧不慢地竖起两根指头。
“下礼拜,两场。”
三叔公的眼皮跳了一下,被江衣水馋得两眼发直。
“头一场拉出去十一个,能用的有七个。第二场少一点,但有三具是年轻的,品相好。您要是不信,公判那天去桥底下看告示,名单一个字都不会差。”
“而且,”江衣水指尖一弹,一张加厚且带有凹凸布纹触感的小卡片,稳稳落在三叔公面前那张被香火熏黑的小桌上。
不仅三叔公,其余王家人的眼睛,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张名片,在8/9年河谷这种土疙瘩遍地的地方,这张印着双语、散发着淡淡进口油墨味的纸片,砸得人愣神。
“我,有,人,脉。”
三叔公眯起眼,逐字读着上面用复杂字体印刷的头衔:【南洋聯合實業公司西北聯絡處代表:胡古】。
“人是南洋回来的,路子从河港一路铺到平原,统战部的人喊他小胡。”
江衣水靠在桌子边上,语气里带着三分真七分假的唬人劲儿,“您老要是觉得排面不够,他替河谷方糖厂牵的那条线,您随便打听。”
“您尽管怀疑,现在买东西都讲试吃试用,到时你体验了,再给我答案也不迟,我的价格包你满意,但如果这事是通过捞尸人的水路来,那就不是这个价了。”
三叔公警惕地眼神收敛了许多。“你最好说到做到,骗我们的人,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水神都有方法取你性命。”
“取我性命?”江衣水心里一跳,笑笑,“我出了这岛后它还管得着我?而且,它有这能耐,被你们拴着?”
“我们也是花了许多王家子孙的命,才掌握了与水神沟通的方法。”三叔公脸上稀稀落落几根眉毛,像是旱地里撑不住的枯草,“它从金河的泥里生出来,千年的腥气泡进了骨里。我们献上供奉,它便应我们所求。你如果不信,那就尽管一试。”
江衣水的笑意僵了一瞬,才重新漾开,语气轻飘飘的,却没了方才的随意。
“那就只好,合作愉快了。”
……
仪式接连受挫,王家人的魂儿像是被那一声声落下的木梆子勾走了大半,早没心思再死盯着江衣水不放。
他们把江衣水塞进了一间木板房里。一张床、一个桶、半口窗,比监狱好上那么一点,夜晚从外面把门锁上,像个栓驴的旱厕。
她打着蚊子,仰躺在草席上,边整理现在已有的线索,边权衡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得走,而且得安全地走。如今脚下已是泥潭,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摸黑回去,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祸患。
如今杨六已被嫂子转移。可一日没见着那小子的憨脸,江衣水这心里就时刻压着块大青石。王勇被关,嫂子被变相软禁,她知道,这岛上的耐性快磨光了。她不能再等。
她收起从嫂子那淘来的地图,起身凑到窗边往外看。
依旧是云压老顶,不见星月。整座岛唯一的亮色,是那些玄色灯笼里透出的惨红。红光落在歪七扭八的怪树影子上,风一吹,林子里嘶嘶发响,像是有成千上万的暗虫在草底窸窣穿行。
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
江衣水皱了皱眉。是这群人正躲在哪个旮旯演空城计,还是这岛上本就有某种夜晚禁行的规矩?
她没犹豫太久,从腐朽的木床边生生抠出一块薄脆木片,顺着门锁缝隙熟练地一撬。随着一声极轻的“咔哒”,她已经轻手轻脚地踏在了那片干巴土地上。
她屏住呼吸,潜向祠堂方向。见着那头还有人守着,她心里反而稳了三分。有人守,说明这岛还没完全疯掉。但那几只竖着耳朵的大黑狗是个麻烦。
她再次摊开地图,目光落上去,仍是震撼不已。
五座小岛,被锁链串联,卧在金河心腹里。布局浑然天成,像是哪路神明用了几千年的工夫,才在这河床上磨出这么一尊铁锁阵。
东居、南耕、西丧、北货,中间则是祭祀与权力的心脏。
而在这主岛的核心区,除了祭祀广场,还标记着一处“仓库”。这地方突兀得很,她问嫂子,嫂子也避而不谈,像是忌讳着什么。
她犹豫再三后,打算去那看看。
路上静极了,只有虫鸣,和她踩在枯木草叶上的声音。树后立着些东西,走近了,借着昏光才看清是稻草人。蛇尾盘在树根处,鳞片湿漉漉地反着光。有几个腰腹处裂开了口子,里头的骨肉隐约可见,风一过就轻轻晃,嘎吱嘎吱,好热闹。
随着距离缩短,巡逻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浓烈到近乎腥臭的水腥气。江衣水心头一凛。怕是连王家人自己,都不敢靠近这个地方。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仓库,目光却在门槛掩落的厚灰处猛然定住。
在那道木门边的缝隙里,竟被人用利器刻出了一个极其潦草的:
“乂”
江衣水的手心瞬间渗出了汗——陈聪来过这里??
陈聪本是小偷出身,惯用黑话交流,这乂号意味着危险、难搞。可他偏要加点个人特色,把那乂画成一长一短,末了还要给长的那一条尾巴勾一勾。
江衣水盯着那个勾,被震得四肢麻痹,心跳轰耳,跟破鼓点似的。她的动作比脑子更快,手电筒光束微弱,她便用指尖去摸。每一道风化的裂缝、每一处粗糙的木纹,都像是陈聪跨越时间刻下的讯号,引得她草木皆兵。
然而,除了这个标记,再也没能找到第二个能称为暗号的图案。
她脱力地蹲在门后,半晌愣神,抬头看向这间屋子。平平无奇,却又深藏危险。
陈聪的失踪,一定与这间仓库下的秘密有关。他能留下记号,说明他当时至少活着从这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门上的铜锁样式极沉重且繁复,上面的彩绘历经多年风雨竟丝毫不褪色,透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宗教感。虽是铜制的,表面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带有颗粒感的绿色铜锈,不像是被雨水淋的,倒像是泡在海水里经年累月被完全酥化了。
她抽出一根细铁丝塞进锁孔。里面的结构精巧得出奇,甚至带有某种防撬的诱导槽。好在她在狱中苦练,这天下就没有她开不了的锁。
好一会,咔嚓一声,重锁应声而开。江衣水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悄声猫进了屋里。
然而一进门,她就吃了闭门羹。这屋子狭窄得像在一口立着的棺材里,与屋外看去的规格完全不符,这地方被夹墙给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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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怪不得不用人守。
她脚跟轻轻一磕,回响发闷,显然下面是空心的。
江衣水拿出白天捡来的手电筒,拇指用力一按。手电闪烁了两下,光束暗淡且发黄,看来撑不了多久。借着这点微弱的残光,她在暗处的地板缝隙里,发现了一个“↓”的箭头符号。
她心头一跳,蹲下身去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铁把手。猛地发力一拽,巨大的灰尘腾起,露出了一道歪斜向下的石阶。
她刚凑近洞口,一阵如闷雷般的风声“轰轰”地从底下灌了出来,吹得她头发乱飞,衣摆猎猎作响。
这下面藏着一个巨大的空间。
陈聪到底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
江衣水颤着手,从衣服夹层里翻出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照片。
照片上四个人:陈聪,她,刘好仁,二狗。四个操着不同口音、甚至听不懂彼此方言的怪人,竟然凑在了一块,打算在河谷汽车站门前盘下一个店面,风风火火地开饭店。
后来她稀里糊涂进了监狱,一个月才被允许见一次。是从第几次开始,只剩下陈聪了?
她问,刘好仁和二狗还好吗?
她至今还记得陈聪那时的样子。他坐在铁椅子上,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江衣水从未见过的颓丧。
陈聪说,江衣水,你他x去改个名吧,别叫衣水了,叫江衣土。
她骂他脑子进水了。
陈聪嘿嘿发笑,明明有千言万语要吐,却因为玻璃片上看守员的倒影,几次话到嘴边都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刻,江衣水就知道,外面变天了。
最后几秒,他突然凑近,对着那块布满哈气的玻璃,压低嗓子丢下那句: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显灵。”
江衣水想了三年,也琢磨了三年。
一个金盆洗手的小偷,临了临了,说起他们四个一起挨脑袋看过的动画片了。
自那以后,他寄来一本翻烂了的《民俗传说》,就彻底从人间蒸发了。连同刘好仁和二狗,三个人像是被这滚滚金河水给洗得干净。
可那书上记着金河边上的金花娘娘,记着河神娶亲,却唯独没提过这处群岛。这地方就像是长在金河肺上的一个脓包,被所有人假装看不见地抹掉了。
王家人一定还藏着别的秘密。
江衣水将照片收拾好,捏紧手电筒钻了进去。顺着石阶大概走了百来阶,脚下终于踏到了实地。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除了松软得有些诡异的土地,什么都没有。这里像是被人在岛底生生挖出了一个巨大的钟乳石洞,除了嘀嗒露水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一边走,一边探查,突然,脚尖猛地一顿。
脚下就是一个大坑。她以脚为尺,大概试出这坑长约五米,宽十余米,深不见底。手电光无论怎么扫,都被吞得精光。
这到底是个河岛,这坑又能通到哪?
江衣水捡起一块石头,松手丢下。
一秒,两秒……直到两秒半之后,深处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至少二十米深。这么高掉下去,跟跳楼没区别。她身上没绳索,瞬间打消了下去的念头。
就在她准备直起身子换个方向搜寻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浓烈水腥味如狂风般席卷而至!那味道是从坑底“腾”地一下蒸腾出来的,死死绕住了她的脚踝。
她难不成捅了那水神的老巢?!!
江衣水连忙退后两步,还未转头,手电筒已经指下一个符号——
刂
(快跑!)
9. 第 9 章
江衣水撒腿就跑!!
腥臭的水汽如利刃擦过脸颊,激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她不敢回头,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身后传来黏腻沉重的滑行声,湿漉漉地拖过地面,像一整张浸透了水的皮囊在石板上碾过去。
石梯入口近在咫尺,却死死封锁!
江衣水疯了一样捶打石门,指甲抠进石缝,被崩得生疼。滑行声越来越近,浓到发苦的水腥味灌进肺里,她几乎喘不上气。
指尖忽地摸到了一道刻痕——
+
(好下手。)
“刷”地大脑一片空白,一瞬间还以为是推断错了。陈聪竟在乂和刂中间放一个+(好下手)??
刹那间,腥风已至,避无可避,她拧身挥刀,压榨了全身潜能的放手一搏。
“锵!!!”
火星子溅了一脸。刀刃像是劈在了极其坚硬且湿滑的鳞片上,虎口被震得剧痛,短刀瞬间断刃。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手背上灼痛,江衣水还没来得及收刀,黑暗中一条湿淋淋的重物如铁棒横扫过来。“砰”的一声巨响,她后背重重撞上石壁,五脏六腑仿佛在这一撞下全部移位。
腥甜涌上喉头,视线迅速发黑。
四周密密麻麻的黑白乱线,耳朵也隔着棉花,她拼尽全力地爬,爬到力竭,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却隐约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倏地掠过她,卷起大片的碎石瓦砾,往屋外冲去。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才重新拼凑回来。
江衣水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她满嘴是铁锈味,肋骨处像是插着几根烧红的铁签子,随着每一次呼吸往深处戳。
她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没松动,又试着动了动手指和脚趾,一一确认,四肢还在。周围没有声音,那股令人窒息的水腥味也已经变淡。
她还活着,她竟然还活着……?
她捂着胸口撑起半个身子,喉咙里的血咽了又涌。手掌撑在碎石上,借着墙洞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看到了自己的手背。
没有伤口。
被那东西正面抽中,整个人砸穿了一面墙,手背上却连一道擦痕都没有。可方才那股灼痛如此真实,恰恰是祭祀时水神留下水渍的地方。
这个念头比疼痛更让她后背发凉。
这巧合,未免巧过头了……
手电筒光束歪斜着扫过去,她砸破的石壁上画着大片图腾,像是曾经为了将某样可怕的东西封印在另一面一样。
这么大动静,她再不走,王家人很快就会赶来找她算账。
她从窗户缝里往外瞟去,猛地一愣,自己这一眨眼,竟已经快到了天亮的边际。
外面的灯笼有的早已成了死灰,有的还在残喘着最后一点橘火,冒出几缕焦糊的黑烟。在这半灭半明之际,四周竟比黑透的时候还要昏沉,像是一锅搅不匀的脏水。
外面死寂死寂的,就连虫鸣都听不见。她心里生出一股子预感:这岛彻底完蛋了。
陈聪来过这儿,在疑似水神的老巢里留下了“乂”、“+”、“刂”三个标记,危险、好下手、快跑。可他写下这些时,到底想指引什么答案?
江衣水咬紧后槽牙,拖着那条沉得像灌了铅的半残身子,一点点往书架旁挪。手电的光束在那些发霉的书卷上乱晃,脊梁骨一阵阵发虚。
那些书,甚至……不是纸做的,也不是竹子削的,是泛着鳞片的鱼皮,是带着毛孔的人皮……
她苦恼地盯着这堆邪书,肺里的火烧感还没压下去,鼻腔里忽地又嗅到一丝异样。
她循着气味转过身,目光死死钩在角落里的一面祭鼓上。它和一堆破铜烂铁般的祭祀器具挤在一起,灰落得比别处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江衣水忍着胸口的剧痛,伸手在鼓面上拍了一下,没声。又半跪在地上,歪着脑袋往鼓底部一瞧,这一瞧,正好撞上一只用黑漆粗犷画就的眼睛。
那眼睛只有黑白两色,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的魂儿也给吸进那空洞的鼓腔里。
江衣水心脏猛地漏了一拍,冷汗顺着额头一路滑到锁骨沟里。可恐惧只跳了一下,她就伸手往鼓腔里掏去,指尖触到了硬邦邦的边角,猛地一拽,竟拽出一本鳞皮书来。
江衣水的心脏怦怦乱撞,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是它,陈聪亲手塞进去的。
在封面的一角,她摸到了陈聪留下的第四个暗号——
一个刻得很深的“o”。
(已得手)。
陈聪还活着,这已足够。
她不再耽搁,将这本怪书往怀里一揣,忍着浑身的酸疼,撤出了这间仓库。
……
天色将明未明。铅灰色的浓雾沉沉地堆在树梢。
江衣水还没来得及把心底那点刚冒头的喜悦焐热,脚跟就猛地停在了林子里。
她用力眨了下眼,死命盯着前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那些巡逻的人,方才还打着瞌睡,此时两条腿却像是被生生捻过,绞成了麻花成了股。
他们哪里还是人?
分明是一条条粗懒的秋蛇,肚皮贴着烂泥地,蠕动着,滑行着,黏糊糊的汗水蹭在草叶上,沙沙作响。那眼睛红得像秋天熟透的果,马上要炸出汁水似的。
嘴里嘻嘻哈哈地哼唧着调子,一个个排着队,摇摇晃晃地冲向岛边,“扑通、扑通”,跟下饺子似的栽进河里,连个挣扎的水花都没有。
江衣水走南闯北半辈子,见过天灾人祸,可唯独没见过活人现世报,当真变成了爬行的畜生。她的心跳成了打急鼓,咚咚咚,一声声砸在耳膜上,恍惚间就和那还留在耳道的祭祀奏乐重了调。
眼前的世界晃荡起来,树根像是要拔地而起捉她,稻草人像是要来扑她,万物都铺天盖地地追赶上来。
她凭着求生本能往回赶,将那些诡异景象当作没看见一般,刚滚到驴厕的那扇破门前,抬起的手就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僵在了半空。
不对劲。
那把生锈的铁锁上,沾着一抹子新鲜的潮泥。有人来过她这,还将门规规矩矩地锁上了。
江衣水立在潮湿的风里,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她没撒手,五指死死扣住那把断刃小刀,刀柄被掌心的血和汗浸得滑腻。
推开门的瞬间,门后就有一黑影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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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马擎住脖子扎过去!
“砰!”
“江妈妈……”杨六委屈巴巴。
“锵锵”两声,那把原来该破他颈肉的小刀应声摔在地上。
屋里没开灯,漏风的窗缝里漏进几丝红光,把空气里的尘土照得乱跳,折射出江衣水一个虚晃晃的边儿。
她伸出两只冷冰冰的手,像两块冻硬的腊肉,没命地在杨六脸上、脖子上摸索。她的指尖痉挛着,从他的眼窝抠到耳朵,又顺着胸口一路捏到脚踝。她非得亲手摸到那坚硬的骨头、摸到那皮下噗通跳动的心脏不可。
杨六像是被摸傻了,把脸死死贴在她的掌心窝里,贪婪地吸着那点子凉气,嗓子里嘟囔着:“妈妈……”
谁知江衣水松了一口气后,她猛地抽回手,劈头盖脸就是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替你妈打你的!”
这一巴掌下去,她整个人也像是被抽空了筋。她一脚踢上门,顺着门板颓然滑坐在泥地上,膝盖酸软得像烂面条。
“不是让你在安全地方待着?你跑来这儿找死?”
杨六像是被打傻了,哼哼地笑出声来,鼻音里带着一股子潮气,“那女人把我薅出来,嘴严得像缝了线,半个字也不吐。我害怕……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等人了。”
他贴过去,还想寻那手,却闻到一股血腥味,“江妈妈,你脸色白得像面粉,外面……到底出啥事了?”
这黏啦吧唧的性格,让江衣水不得不感慨他和他妈真是共用一副心肝。可也亏得这股子没心没肺的混账劲,才把刚才林子里那荒谬一幕翻页。
“收拾东西,走。”江衣水浑身都没了力气,还能站起来,全凭要带杨六离开的念头,“这地方邪性透了,再慢半步,咱俩都得烂在这里喂鱼。”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猛地钉在了杨六怀里。“……”她眼皮一跳,不是做梦,王家祠堂里供着的那对宝贝催命梆子,竟被这傻小子抱在怀里。
“哪来的?”
“找你的路上顺的。”杨六一脸显摆,“那屋子原本围了一圈看家狗,不知咋的,一眨眼全疯了,满地爬。我摸进去一瞧,满屋子摆着列祖列宗,这两根玩意儿就搁在最当中的案头上。我想着这定是压箱底的宝贝,就给捡了。”
他把木梆往前递了递,“江妈妈,这到底是啥?”
江衣水喘了一口粗气,肺管子扯着断掉的肋骨,疼得她眼冒金星,火气登时压不住了。她劈手夺过一根,想都没想,“啵”的一声,使足了劲儿敲在杨六那颗榆木脑袋上。
“别喊我妈,我没你这种寻死的蠢儿子!”
杨六疼得一缩脖子,刚要嚎叫,眼尖地往窗外一瞥,脸色忽地变了。
“衣水姐,有人……有人过来哩!”
江衣水胸口闷得生硬,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强忍着喉咙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腥甜,将手里的木梆和那本刚摸出来的怪书一股脑塞进杨六怀里。
末了,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那本《民俗传说》,她顿了顿,抬头看着眼前的憨小子,咬牙恶狠狠地威胁道:
“接下来的话,你给我一字不漏地听进去。敢漏半个字,我就去监狱里找你妈告状!”
10. 第 10 章
“嗙——!”
房门彻底碎成了几块朽木渣,灰橘天光瞬间捅进小屋。
三人看清屋里的情形,却齐刷刷地愣住。
江衣水被结结实实地绑在床脚,脑袋歪向一侧,满脸泥沙,不省人事。
“醒醒!别装死!”
江衣水费力地扒开一条眼缝,在看清人脸的一瞬,她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嗓子里爆发出呜咽。这反应打得三人措手不及,布料从她口中被扯出的瞬间,她大声吼叫:
“快……去告诉三叔公!有叛徒!!”
……
河水无风起浪,拍打岸石的声音急促得如同冤魂哭坟;整座岛上的狗同时哑了火,缩在暗处瑟瑟发抖。
江衣水被粗暴地架到了祭祀广场。
她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视线穿过乱糟糟的头发,瞧见人人手中都握着一把透着血腥味的镰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躁动,连小孩的哭声都没了活人气,细细蔫蔫的。
那人在三叔公耳边说了几句,三叔公沉默半晌,死死盯着江衣水。
“叛徒?”
“我昨晚……睡得好好的,床头突然冒出个影。”江衣水声音颤得像秋后的残叶,冷汗直流,“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把我绑了,拿拳头一下一下往我身上砸……”
这瞎话编得漏洞百出,可江衣水此时这副死人脸色,却让这群王家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问我……为什么能屡次在水神手里活命。”江衣水缓了口气,“像是想把我,当成诱饵。可我被他揍成了,这副烂样子,带不动……他就把我勒在那里,自己摸黑走了。直到今早,你们来了我才得救。”
“……怎么,你们怎么都这种眼神?”江衣水左顾右盼,那几把原本顶着她脑袋的镰刀,竟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垂。王家人互相扫视着,目光里透着互相猜忌的贼光。
三叔公瞪着她,将她从头到脚的看个清楚,恨不得将她的皮肉都拆开,来看看到底是真是假,他压着怒火,直言,“木梆不见了。昨晚有人钻进祠堂,把那玩意儿顺走了。”
江衣水一愣,“我记得祠堂不是一直有人守着吗?”
“他们都折了,昨晚……水神来了。”
三叔公的眼底透着骨子里的恐惧。仅仅一夜,他整个人就缩成一副裹着黄纸的干骨架,站在风里打颤,像是随时会被这河风吹得散了架。
“有人……把禁地的皮给捅破。水神找回了它的下半身,锁链断了,禁忌……彻底散了。现在的它,是想杀谁就杀谁,再没规矩了。”
“下半身?”
江衣水脑袋“嗡”的一声,心尖像是被什么狠狠剐了一下。她想起昨晚搏命时那股子鳞片的触感,那竟然仅仅是那怪物的一截尾巴?
这怪物会算计。它昨晚那撞墙的死劲,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利用她这块活肉当破墙的锤子。
她强硬稳住心神,咬牙忽悠这群人,为杨六争取时间。
“你是说……那人先揍了我,再去禁地放出,水神的尾巴。最后还顺手,摸走你们供奉的木梆?”
眼睛扫过众人,忽然嗤笑一声,“那现在,这座岛上……谁还算得上安全?”
这句话抽在每一个王家人的脸上。他们面面相觑。
“三叔公!弄死这臭女人得了!”
一个生得五大三粗的壮汉蹦了出来,手里的砍柴刀晃动着一股势要见红的杀气。他唾沫横飞地叫嚣着:“自从这女人上岛,怪事就一件接着一件!一定是她带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上来!”
“就是!就是!!”
“我要是咽气,你们谁也活不过今晚!”
江衣水的一声断喝,让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静下来。
她闭着眼,汗珠顺着额角滚进衣领里,脸白得不像活人,红灯笼把她映得半明半暗,像庙里供着的什么,不太像人间的东西。
众人盯着她,谁都没有出声。
“现在……木梆在叛徒手里。他知道我,怎么在水神底下活命,也知道你们,最怕什么。”她阴森森地扫过那些握着农具的众人,“你们现在杀我,那是正好合了他的意,替他铲除最后一块绊脚石。”
她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定定地锁在那个壮汉脸上:“或者说……现在最急着,让我闭嘴的,怕就是那个叛徒本人吧?!”
“你这该死的xx!”壮汉被这一眼瞪得心惊肉跳,恼羞成怒之下,脸似猪肝。手中柴刀寒光一闪,恨不得剁下江衣水的头颅下酒!
三叔公使了个眼色,让人死死按住那壮汉。
“江衣水,你得明白。”三叔公重新看向她,“如果你拿假话蒙我们,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水神也会顺着味儿把你的皮给剥了。”
“那两根木头……敲对了,是请神降福;敲错了,那就是阎王爷派来的催命符。”
江衣水紧闭着唇,没再搭腔。
三叔公的眼珠子,活像两颗馊臭的熟鸡蛋,各沾着一粒发皱的葡萄干当瞳仁,在两道□□中溜溜乱滑,显然他压根儿就没信江衣水的鬼话。可木梆下落不明,他手里没有请神的底牌,也不敢真的一刀剁了江衣水。
“江衣水,不管这岛上钻出多少叛徒,水神动了雷霆大怒是铁打的事实。既然木梆不见,我们总得给水神一个交代。你不是有保命的方法吗?行,那今天你就让我们开开眼,看你这身皮肉是怎么在水神嘴底下保住的。”
阴风平地而起,像是成千上万只乌鸦,在半空里尖着嗓子点名,一声接一声,勾着下一个该死的冤魂。
明明是清晨,头顶那层阴云却压得人脖颈子发酸。他们脸色各异,眼神里那股子互相剜肉的狠劲已经藏不住了。
这时候,只要能推一个人出去替死,哪怕是亲爹,他们也下得去手。
而江衣水,就是那块最合适、也最该死的肥肉。
“三叔公!!!”
就在这节骨眼上,远处突然炸开一阵凄厉的喧哗。
一岛民连滚带爬地撞进人堆,凄惨嘶吼:“三、三叔公!不见了……不见了!北岛……关祭品的那个地窖,那些备用的冰货……全、全都不见了!”
这一嗓子把原本就紧绷的弦彻底扯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向江衣水。
“看我干什么?”江衣水冷笑一声,嘲讽拉满,“我由始至终被你们勒在这里,难不成我还能元神出窍,去你们北岛运尸?”
所有人都慌了,就连三叔公也忘记嘴边的规矩。那壮汉猛地撞开人群,柴刀呼啸,照着江衣水的脑袋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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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衣水使出全身力气侧身一滚,堪堪躲过那道寒光。
下一刀又贴着她的后颈皮擦去,带起一阵凉气。突然,一股蛮横的牛力猛地揪住她的领口,生生把她从刀光下拽出。
那是个被吓破胆的男人,他满脸眼泪鼻涕,带着哭腔死命摇晃江衣水:
“保命的方法……到底是什么?!说啊!快说啊!!”
江衣水被摇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心想:哪有什么保命的方法,姑奶奶现在就剩这最后一口硬气吊着了。
“嘻嘻、”
广场角落里突然传出一阵让人骨缝发酸的痴笑。
一个原本老实巴交的岛民,此时正歪着脑袋,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怪词。
他像是魔怔了,一边笑,一边用那双长满倒刺的指甲,在坚硬的泥地上死命地抠划。他抠得指甲翻开,在大地上犁出一道道鲜红、湿烂的沟壑。
周围的王家人像见了鬼似地散开,明明是同宗同脉的骨肉,此刻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拉一把,个个缩着脖子,盯着那片血淋淋的泥土发抖。
“水神生气了……”
“这不是原来的规矩!三叔公!规矩乱啦!!”
这一声尖叫,成了压死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尸体……对!快去找尸体填那个窟窿!”
一男人眼尖,瞧见地上有个爬不快的老头,竟一把薅住那老人的后脖,像是在抓一只待宰的瘟鸡。在那股子求生本能催生出的暴戾下,这群人开始就地制造“祭品”,试图用同族的血来平息河底那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救命啊——!”
“先把那臭女人砍了祭天!!”
“怎么和规则不一样!三叔公!”
三叔公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想吼一声“慌什么”,可那声音瞬间就被这人间炼狱般的哀嚎给生生淹没。
广场彻底乱成一锅沸腾的血粥。
江衣水被拽在墙角,视线模糊。那男人还在死命摇她,“快说……方法!到底是什么?!”
“求求你,说啊,你快说啊。”
江衣水瞌睡得厉害,被摇得几近驾鹤西去,眼睛刚合上,那人又把她摇醒,无奈,“那你得告诉我,你们这水神。哪来的?”
那汉子彻底被吓破胆,鼻涕混合着眼泪横飞,想都没想就一股脑供出来。“明代,地里挖出来,水晶龙棺,‘囚龙求雨’不能动,龙飞走,宝物不见……”他说得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明代,龙棺……宝物!杯子,杯子没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头盖着白布巾的人冲过来,大喊,“我看到南岛有人拿着木梆!快来人啊!”
王家人闻言,疯也似地往那跑去。
转眼间,广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缩在墙角喘粗气的江衣水。她费力地掀开眼缝,沙哑问:“处理……好了吗。”
“当然,你可不能去我妈那告状。”
杨六一把掀开白布巾。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他顾不上擦。他看着江衣水,进气少,出气多,像一盏快熄的煤油灯。
他没敢多看,一把将她抄起来。轻飘飘的,皮下面就只是骨头,他心里猛地一沉。“衣水姐,牢里真的能吃饱吗?”
没人接茬。
11. 第 11 章
江衣水软趴趴地歪在他肩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衣水姐?”
杨六声音抖得不成样,他开始跑。越跑越快,跑得脚底发烫,跑得眼泪混着汗往嘴里灌,咸哈哈的,说不清是哪样。他以前听人讲过,人死的时候灵魂会飞走,所以身子会变轻。那江衣水现在是不是已经半只脚在鬼门关里了?他不敢想,只恨这怪岛的路高低起伏没个尽头,他搂得死死的,生怕一个趔趄把怀里这两斤肉给甩飞。
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舔着脸跟来,就不会掉下河里。若不是他拿了那两根木梆,她就不会成为靶子。
“衣水姐……你别死啊。”
“你死了,我妈就真个不要我咧。是我没攥紧筏子,是我硬要来寻你的。”
红土路在脚底下颠,身后的惨叫声一阵接一阵,像几千只老鸦在集体嚎丧。白花花的芦苇荡扑过来,把他脸上的泪抹得开花。他也跟着喊,喊得撕心裂肺,却半点不耽误腿脚。
“妈妈……妈妈,衣水姐,你别死啊啊……你死了,妈妈我错了。”
“别吵了。”
声音细如游丝,却真真实实地落进他耳朵里。
杨六愣了一瞬,险些绊倒。
“……你妈明明说你听话懂事的。”
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眶子发酸,低着头,闷声道:“真的?她还说我啥哩?”
江衣水知道,杨六这傻小子是怕她把眼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才在这儿没命地聒噪。
但她眼皮实在太重了,她模模糊糊地应着,晃神中,她瞧见东岛那半斜的山坡上,隐约有个影子正像吸饱尸油的烂海绵,在那儿疯狂地膨胀、扭动。
那已经看不出个人样,倒像是个剥了壳的红肉瘤。那东西一边赤裸着狂奔,一边用指甲生生抠扯着自己的皮肤,大片大片的皮肉顺着山坡滚落,活像是在剥一颗带着血水的洋葱。
她眨了下眼,怀疑自己真去了地府。
杨六的脚步突然慢下来。江衣水费力地回头,看见一艘小船已经等在岸边。
嫂子就站在船旁,面色沉沉,而船舱里横着一个正在蠕动的麻袋。
“你怎么在这?”杨六奇怪,“不是让你也快逃吗?x的,这岛所有的人都疯了,疯了!”
一边把就剩半口气的江衣水小心翼翼地带上船,一边观察着嫂子,生怕她也突然发疯。
嫂子沉默不语,从怀里摸出一对木梆。
江衣水原本已经功德圆满闭上的眼,猛地又被吓得瞪大,恶狠狠地瞪向杨六,“你没按我说的,丢祠堂门口?”
“我放了!”杨六叫屈道,“我亲手搁在那儿的!”
江衣水把涌上喉咙的血沫咽回去,自知刚才话重了。
正如三叔公说的,她们不知道木梆的使用方法,盲目使用,只会死路一条。倒不如让王家人,围着这两根木疙瘩,争个头破血流,还能为她俩逃跑争取些许时间。
“是我拿的。祠堂里,你们拿的那个,是我放的假货。”
江衣水和杨六双双愣住。杨六去顺东西之前,嫂子竟然已经完成了偷梁换柱。
“为什么?”江衣水哑着嗓子问。
嫂子没抬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在你的口袋里发现这个。”
那是一张被泡得模糊的悬赏通告,正是5·08连环杀人案。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江衣水便知道藏不住了。可她现在已经没力气想太复杂的事。
“你说你是妈妈,我打一开始就没信过。”嫂子说得很平静,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但你有句话说得对。我是该为自己和孩子着想。”
芦苇在风里卷得疯狂,发出惶惶叫声。
“江衣水,你满嘴谎话,将这岛上的人耍得团团转。我能信你吗?”她顿了顿,“你让我逃,可我逃不掉的。死于水神,或者死于王家活下来的人手里,不过是哪条路的事。”
杨六茫然,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
嫂子捏紧木梆,浑身颤抖,忽然厉声,“江衣水!我问你,你能不能给王明和王宏一条生路,让他们安全长大!”
江衣水没答。
嫂子也没指望要个答案。
她紧紧握着那两根木梆,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怒喊,“我吴芳——”
“以自己的命作材料,诅咒江衣水。如果王明、王洪五年内死亡,江衣水,同样死亡!”
“梆——”
声音传得很远。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由远及近,在三人身边盘桓,像是在凑近听。
杨六不知道想到什么,傻乎乎地盯着嫂子出神。
江衣水没有说话,伸手拉过杨六背过嫂子,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往下压。
杨六愣了愣,回过神后低下头,轻轻划动船桨。船带出两条浅黄的飘带,无声地前行。
芦苇越来越稀疏。
身后传来嘎吱嘎吱的怪声,随后是“哒哒”两声,像是木梆坠地的闷响。
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一直笼罩着他们的浓重水腥味,消散了大半,江衣水才睁开眼,却没有回头。河与船将她带出很远,那片灰橘色的诡异被抛在身后,像是从一场噩梦里慢慢醒来。
桨拨开水,翻出浪花。
杨六正盯着河面出神,脚边的麻袋猛地一缩,在那儿没命地挣扎起来。他“哇”地惊叫一声,下意识操起船桨重重砸下去。麻袋吃下一记闷响,里头的人终于消停了。
“……我当初还当你是在逗我耍哩。”杨六悻悻地收回目光,“没寻思到你真把杀人犯给拎出来。”
江衣水窝在船尾,好一会才回复,
“我要钱,去找人。”
杨六瞅了她一眼,心里明白,她说的是失踪的那三个兄弟。他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岸边,心想:怕是就算没有那张天外飞来的悬赏通告,江衣水也会只身赴险。
“衣水姐,”他划着桨,低下头,“我往后会好好挣钱养你和我妈妈的。你可别再来这地方咧……”
还未等到回复,忽地,他眼角余光瞥见船底掠过一个黑突突的影子,正绕着船慢悠悠地转圈。
杨六吓得脱口而出:“底下不会又漂个死人吧!”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猛地撞上船底。
船身剧烈摇晃,杨六差点又被甩进河里。江衣水强撑着伸出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抓紧!”
船下的河水像是开了锅,洪流翻滚着往上顶。杨六咬死牙关,双手被粗糙的木柄磨得鲜血直流,岸边就在十几米外,可那浪花飞溅在身上,寒意像针,飕飕往肉里钻。
还没喘上一口气,一股大浪排山倒海地拍下来,像只巨手,把这艘孤舟生生按进了河里。
水。到处都是水,铺天盖地,混着泥腥味往喉咙里灌。
江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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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旋流卷得天旋地转,一开口,白泡就成串地往外冒。脚踝处传来一股拽坠的力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抓着她,要把她拉进河底去。
她的力气早就到了头。
透过翻涌的水流,她隐约看见杨六在前方拼命扑腾,狗爬式地朝岸边死挣。她苦笑一下,忽然想起胡十口为她算过的命言——生于水,逃于水,命系于水。
这辈子,净跟水过不去。
她慢慢松开手。力气一散,整个人便像一截没有分量的漂流木,无声无息地往下坠。
可杨六像是后背生了眼睛,他猛地回头,四肢大力划出巨大的水花,死命地把她往岸边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衣水被拍在坚硬的河沙上。
她猛地呕出几口带着沙子的腥水,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浑身的伤口被碱水一泡,疼得钻心。
等到视野稍微清明些,她下意识地伸手扒拉杨六。杨六趴在旁边,脉搏还在跳,她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可再往下一看,杨六的腰上竟然还死死拴着那个麻袋。王勇在那湿透的麻袋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她心里说不出的无奈,又觉得有点荒诞,想笑,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好晒。”
她仰起头。
天边金灿灿的一片,阳光砸下来,照得哪里都是碎金。她盯着那个发白的圆盘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太阳。她赶紧闭上眼睛移开。可太阳已经留在她眼睛里了,闭着也是一个白点。
杨六呆呆愣的,直直看着一处空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傻了吧唧的。”她轻轻拍着他的脸,微凉的湿意将他的魂唤了回来。他怔了怔,垂下眼睫,脸蛋顺势贴在江衣水微颤的手上,“江妈妈,我做了个噩梦,好在现在梦醒了。”
江衣水收回手,没再纠结那一声妈,只是躺在沙子上,被浪头一下又一下的冲着,半晌才攒出了一句话,
“我要是丢了你,你亲妈哪能放过我。”
杨六眼睛红得跟个兔子一样,“我妈真的还要我吗,那她为什么一直不出狱。”
那晚江衣水去厕所的功夫,眯眯眼嘴不老实,笑嘻嘻地对着杨六开玩笑,
“你妈就是不要你,才给你起这个名字,你爸是三,你妈也是——”
杨六揍了过去。
……
两人半死不活地蹚回河谷,借了辆瘸腿三轮车,直奔分局。
杨六蹬得歪歪扭扭,三轮还没停稳,江衣水就把那麻袋从车斗里一脚蹬了下去。
麻袋“嘭”地砸在分局台阶上,滚了半圈,麻袋里的人闷闷地哼了一声。
动静不小。门里头冲出个人来,恰巧是那晚的年轻巡查小陈。
他被那麻袋吓得后退两步,抬头就看到三轮车斗里半躺着的江衣水。
她满脸血污,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身上那件借来的花外套烂得看不出原来的花色。活像是从哪个坟堆里刨出来的。
小陈的脸瞬间拧成了歪瓜,“你又——”
“5·08的凶手。”江衣水抬了抬下巴,朝麻袋努了努,“你自己验。”
小陈愣在台阶上,嘴张了半天没合拢。
“赏金记我名下,还记得我名吗?江衣水。”
她拍了拍三轮车斗的铁皮,示意杨六走,末了又像想起什么,歪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厕所今天能借吗?不能我再换一天。”
12. 第12章
杨六蹬起三轮,链条哗啦啦响得像要散架。小陈回过神来,追出两步,刚要吼什么,一口灰尘呛进嗓子眼。等他咳完,三轮已经拐了弯,只剩地上那个麻袋还在蠕动。
一开始谁都不信,谁知指纹比对结果一出来——证据确凿。
江衣水没将群岛的事说出来,毕竟那部分不给钱。
但奇怪的是,王勇进了审讯室也闭口不谈王家岛。他像是认栽了,把多起作案的细节全认个干净,唯一的要求就是一心求死刑,拒绝所有采访。
竟莫名地应和了三叔公所说的“办法”。
他只留下一张在法庭上的照片。眼睛空洞,嘴巴却在笑。那笑不像是认罪的人该有的笑,也不像解脱,更不像疯,就是笑,像是隔着镜头在跟某个只有他看得见的人打招呼。
报纸印出来之后,好几个买了那份报纸的人当天夜里做了噩梦,梦见什么,谁都说不清楚,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连环杀人魔落网,河谷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又想知道到底是谁提供了线索,报社找不着人,巡查也不愿透露。
案子就在这里刚画上逗号,某一天,全城的报纸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噤声,再没人深挖半个字。
这也是后话了。
……
江衣水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住院期间,只能听杨六给她报信。
听说排在王勇前面的,是尸姐。那天早上枪杆子一响,下午护士就转告,有她电话。
对面像老熟人,也不自报姓名,一上来抱怨说怎么把它大客户弄没了。江衣水笑笑,这不是给你又找了一个吗?两人寒暄没几句,护士就催她回房检查。她应了一声,再回头,电话那头已经挂断。
杨六时常来看江衣水,每次都把一月一次会面时,他老娘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拿来找江衣水阅读理解。
他看着憨,实则骨子里精得很。他摸准了江衣水的冷,也看穿了她的偏心,于是干脆顺坡下驴,一口一个“江妈妈”叫得得寸进尺。
他把大白鹅揣在怀里带进病房,掏出捂得热乎的肉饼,还有不知从哪儿偷摘的野果子……那副粘人的样子,活脱脱是他妈的翻版。江衣水起初伤得重,没力气抽这小子,等身体缓过劲儿来,也听惯了这阵噪音。
于是,他说他的,她干她的。
江衣水头疼地掏出那本从群岛里带出来的怪书。
那书邪气得紧,像竹简一样用暗色的皮绳捆着,边缘封着的鳞片干硬发黑,活像一排细小的铁钩子,阴狠地刮着她手心的老茧。
她屏住呼吸,指尖颤动着滚开。随着书卷展开,那些扭曲的笔画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个像是要从皮面上跳出来蜇人。
江衣水死死盯着那些符号,呼吸都忘了,只觉得脑仁平滑得像块嫩豆腐——
看不懂,她一个字都瞧不明白。
上面的字不知是哪朝哪代,还是哪里部落自创的文字,竟是一点门路都摸不着。她又连着滚了几下,腥臭味直冲脑门,这鬼东西和陈聪寄来的那本《民俗传说》到底有什么联系,陈聪为什么要特地留下?
江衣水盯着那些活物般的字迹,脑子里全是陈聪最后吐出的那串梦呓。她鬼使神差地随口念出: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显灵……”
话音刚落,病房里“啪嗒”一声。
正在啃果子的杨六像被雷劈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白里透紫。他嘴里还没咽下去的果肉直接喷了出来,在冷白的被单上晕开一抹脏兮兮的重色。
江衣水:“……”
“你明天别来了。”
杨六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缩着脖子开口:“衣水姐,我看到过……蛇精。”
“什么?”江衣水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胡话砸得有点发懵。
“就咱们逃出怪岛、船翻了那阵子。”杨六往门口瞄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嗓子凑过来,“我掉进水里,看见了那怪物的样子。”
他当时在河里,感觉到江衣水在放手时,他整个人都惊毛了,他梗着脖子往后看。
汹涌的黄泥汤子没命地往耳朵眼里灌,他脸上那块还没来得及摘下的白布巾,被浪头掀得乱晃,死死糊在眼缝上。可就在那层湿透的布料孔洞里,他瞧见了一个影子,模糊得像隔着层毛玻璃,却邪得钻心。
那玩意儿顶着分叉的鹿角,底下拖着一截长满冷鳞的蛇尾巴。叫它怪物,是因为它中间那截横着的皮肉,分明是个人的模样。
那模样,像极了他在文化宫看到的《葫芦娃》里的蛇精。
杨六说得冷汗直流,末了还自顾自补上一句:“怕是……怕是我叫大浪里拍迷糊,眼晕看差了。你就当我在鬼门关前做了场噩梦,听一下就算哩。”
可江衣水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个细节。
她生出一个猜想,这场故事的主角恐怕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水神,而是那座明代挖出来的水晶龙棺。
她再次翻开那本《民俗传说》。书中关于金河的怪谈占了大半,其中有一篇极不起眼的记载:西王母曾于金河之畔,赠予河伯六样镇水宝器。其中就有一件水晶宝杯。
按照她对陈聪的了解。陈聪很有可能在知道某些情报下,一路追了过去,至今无音信。
水神在这个传说里,更像是一个守护宝物的守卫。如今王家人死绝了吗?如果没有,那些漏网之鱼此刻或许正躲在哪个阴缝里,琢磨着怎么把债讨回来。
她和胡十口如今仍然活着,或许是水神失灵,又或者是王家还在找机会。至于吴芳留下的那两个孩子,王明和王宏,已经被胡十口动用关系解决了户籍问题,送往别的城市隐姓埋名地生活。
作为交换,胡十口也毫不客气地利用了江衣水提供的情报,为他身后的那些“大客户”匀出一批紧俏的货。
说曹操,曹操到。
胡十口拎着一袋新鲜水果出现在病房门口,没半点客气,一张嘴就使唤杨六:“去,把水果洗了,切好再回来。”语气自然得像是使唤自家侄子。
杨六气得嘴都要歪了,但见两人像是要谈正经事,只能恨恨地接过袋子,瞪了胡十口一眼才推门出去,顺手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看来你在劳改场里不仅缝纫机踩得响亮,这体能也一点儿没落下。”胡十口拉过椅子坐下,调侃道,“你猜现在外面怎么称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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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无名英雄’。”
江衣水斜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什么,没开腔。
“你也知道对不起我吧?”胡十口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前几天,有人找到我这,阴恻恻地问:是胡古吗?”
“得亏我机灵,”胡十口冷哼一声,“那个号码只有你知道。我当即就装疯卖傻给糊弄过去,不然现在,你怕是得抱着我的骨灰盅叙旧了。”
江衣水摆摆手,“我不是给你提供了这么多路子吗?也算是平账了。”
胡十口嗤笑一声,“那点东西哪够?你的赏金得匀我一份。因为——”
“我也有消息要卖你。”
“你之前不是让我找《民俗传说》的作者吗?”
江衣水翻过身看他。
“不过,我劝你趁早撒手。”胡十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老实过日子,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病房里只有吊瓶滴答的声音。江衣水扭头叹气,“有屁快放。再卖关子,我叫护士把你轰出去。”
“你怎么越来越没趣了?”胡十口笑嘻嘻地坐在椅子上。他腕上的表又换了个新款,亮晃晃的,看来金河边上的生意让他肥了不少。
“我虽然也懂得些风水玄学的东西,但我走的实用派。你如果问我什么西王母河伯,那我不感兴趣,也没那闲工夫。”
“所以我去问了他们出版社。说是十几年前老学者走访乡下,到处从老农民口中问出来的故事,里面真真假假,最后挑出来一些能出版的。”
“那老学者前几年蹬腿。但他有个徒弟,叫徐荒行。这人最近不知钻进哪个山旮旯里,谁也联系不上。但我跟出版社那边打过招呼了,只要徐荒行冒头,第一时间给我回个响儿。”
江衣水听着,脸上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知道你瞧不上这点细碎消息,所以我顺带查了点别的。”
胡十口变戏法似地从包里摸出一本画册,封面上写着:1987年仙口山市文物交流会纪念册。他哗啦啦地翻着,嘴里碎碎念着这宝贝来得不易,伸手就要江衣水提钱钱钱钱钱的事。
催得江衣水两眼一闭又一闭。直到翻书声戛然而止,她余光扫到那页,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琉璃杯。通体冷白。她伸手去翻细节图,照片上刻着数条盘旋的龙。那龙不似现代石刻那种圆润粗壮的力量感,反倒折叠弯曲,身形细长灵动,像是在水里飘着的绸带——
恰恰
他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声音沉了下去:“那时你在里头蹲着和杨六在水底看到的那个影子重合了。
江衣水猛地抬头看向胡十口。
胡十口笑得很有深意,“有趣吧?专家鉴定这东西来自汉代。巧的是,你带回来的那本书,也是汉代的物件。”
“但是那本怪书里的文字像是一门方言。我找了几个研究古语言的专家,没一个能认出来的。他们只能推测,里面的内容跟某种邪性的宗教祭祀有关。再往下问,我估计就要惹上麻烦了。”
,不知道外面的变故。先是二狗,再是刘好仁,最后是陈聪……他们为什么死活不告诉你真相,你应该比我清楚。”
13. 第 13 章
江衣水没接茬。她撑着下巴,盯着被子上那张折成元宝形状的纸,眼神穿过窗户,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胡十口见好就收,他知道江衣水的脾气,再说也听不进去。他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下,转头提醒,“钱,记得给我送来。”
说完就翘着屁股,踩着那双锃亮的皮鞋,大摇大摆地晃出了病房,刚好在走廊的拐角处撞见端着水盆回来的杨六。
杨六脱口而出,“这么快,不再坐回儿?”说完他也傻眼,瞬间撇下嘴角,瞪着胡十口。
胡十口嘿嘿一笑,随口唬小孩。
“我可是大忙人,在这儿多待一秒,那都是在亏钱。”
他突然压低嗓子,神神叨叨地拍了拍杨六的肩膀,“六六,我也算半个看相的,跟你打个赌,你小子最近红鸾星不动,财帛宫倒是炸了,保准你要发一笔横财。”
说着,随手从洗好的盘子里拿了个苹果当“费用”,潇洒离开,留杨六在原地傻眼。
等杨六回神,推门进屋,还没把果盘放下,就听到病床上的江衣水开口,
“帮我打电话给巡检局,催一催赏金。”
……
躺了一个月,江衣水从医院出院回招待所躺,杨六怕她躺坏了,每天跟关爱失独老人一样串门。见江衣水一人一鹅的寂寥,传说的江湖人物入狱三年晚年不保,他偷偷抹了两滴泪。
又过了两周,“咚咚”敲门声。
招待所告诉她有电话,是分局打来的,约好领赏金的时间和地点。
按说这种抓获连环杀人魔的奇功,本该是大张旗鼓、局长亲自授奖的。可这案件背后牵扯太深,怕惊了民心,再加上江衣水这种坐过牢的女人,怎么瞧都不符合那种伟光正的英雄模范。
最后,地点定在了巡查局后门的小巷里,露面的是个穿旧制服的联防队员,连个正式编制都算不上。
但这些江衣水都不在乎。
那人晚来了十分钟,好在江衣水早有准备,晚来了十五分钟。
对方三十多岁,蹲在墙根底下喷云吐雾,一见江衣水就骂骂咧咧地嫌等久了。江衣水没废话,顺手塞过去一包好烟。那人摸了摸烟盒,脸上的横肉瞬间舒展开,嘿嘿一笑。
厚实的牛皮信封入手的瞬间,江衣水捏了捏那分量,心里有数。出乎意料的整整六千块,竟然没人在这道手续上抽她的水。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不远处停着辆三轮,三个巡查正在那儿闲扯,其中一个女巡查时不时往这边扫上一眼。江衣水顿时门儿清,努了努下巴,问那联防队员:
“那位女同志,也是你们所的?”
联防队员不屑地弹了弹烟灰:“那是咱们所的花瓶,专门倒茶哩。外号‘警校山雀’。听说是警校的高材生咧,结果哩?还不是被发配到档案室里扫土。一板一眼的,啧。”
他斜着眼,语气里全是那种根深蒂固的轻慢,“女人家家的,跑咱们这种地方出啥警?我看准是仗着那张脸叫谁看上,才混上这身皮的。”
江衣水嘴角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没接茬。
直到那根烟抽到了屁股,联防队员还没挪窝的意思。那位女巡查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她站得笔直,语气生硬地让联防队员发完钱,就赶紧回档案室整理卷宗。
“整理档案又不是急着抓贼,歇两分钟咋咧?”联防队员在江衣水这儿被哄得开心,兴头正旺,阴阳怪气地怼了一句,“你倒是积极得很,还没见你整出个全国模范来?”
“现在是工作时间。没活儿也得在岗。”
江衣水在旁边瞧着热闹,心说这小姑娘确实是个一板一眼的死脑筋。
然而在这年代,基层巡查局多是退伍转业或是从老巡查带出来的野路子。“警校山雀”一个刚毕业的二十多岁女娃,无兵无权,哪怕学历再高,也降不住这群老兵油子。
“我这叫走访群众,这也是在岗。”联防队员皮笑肉不笑地顶了一句,连他这种临时工都敢当众踩她一脚。
女巡查没吭声,只是那双冷清的眼珠子死死定在联防队员脸上。联防队员自知理亏,缩着脖子装瞎,气氛难看得说不出话来,徒留黄沙卷衣角。
江衣水拍了拍手里的钱,六千块原原本本到她手上,省了她不少事。这下心情舒畅,看谁都顺眼。
她诶了一声,瞥向联防队员,“哥,你刚才说掏钱买编的门路,我可真上心了。就算当不上像山雀巡查那样的科员,混个联防队穿穿这身绿皮,在大街上走道也神气不是?”
她斜睨着联防队员,笑得一脸灿烂,“你告诉我呗,大概多少钱?咱这赏金够不够买半个名额?”
联防队员的脸瞬间垮下来,这种话私下吹牛行,当着正式巡查的面被捅出来,那是断人财路的火坑。他刚想发作,却见那一直沉默的女巡查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衣水,没有江衣水预想中的委屈或愤怒,反而透着一种审讯室里的冷硬。
“我叫万山鹰。”她冷着脸,纠正江衣水方才的“山雀”二字。
她那身橄榄绿八五式巡查制服被撑得没有半分褶皱,胸前“零零一二一七”的编号在毒辣的日头下晃得江衣水眯起了眼。
“江衣水,二十七岁。原籍岭东三水,三年前因为在河谷犯‘流氓罪’获刑。档案里写你‘性情乖戾,出手狠辣’,不过——”万山鹰顿了顿,“因在狱中表现积极,获准提前出狱。目前住在友谊招待所,对吗?”
江衣水脸上的笑纹像被冻住一样,一点点从嘴角撤了下去。她心底腾起一股子晦气:这女人压根儿不是在档案室里打扫卫生,她是在里面把自己的底儿给掀了个底朝天。
“没错吧。我来还你东西。”
万山鹰从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心里,轻轻拈起了一根细长的白鹅毛。
江衣水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眼神惊疑望向万山鹰。
……
8/9年3月,河谷市巡查分局。
走廊里的搪瓷托盘托着几杯刚沏好的浓茶,热气直往上窜。
门缝里不安生,七八条嗓子在那儿争执,芦苇荡里出来的那具女尸,让他们熬了一宿,这会儿正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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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山鹰敲了几下门,用那几杯茶换来进场的门票。靠近桌子的那么几秒钟,她的视线飞快地在桌上的证物和记录纸上扫过。足够了。
她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档案室里。脑子里还在复盘那几个不合逻辑的细节,手底下却突然摸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根白绒毛。
万山鹰把它拈起来,对着昏黄的灯泡眯眼打量。档案室这地方,除了她,就只有那个三天没露头的联防队员会进来。
那这根新鲜的鹅毛,是谁落下的?
架子上的土是她亲手揩净的。每一份卷宗该贴在哪儿、该侧向哪边,她心里有杆精准的秤。有人偷偷溜进来,把东西抽出来看过,塞回去的时候,位置差了整整两指宽。
若是隔壁房的那些人,翻完东西断然不会想着归位,这进来的,不是所里的人。
万山鹰没声张。她去问了那天夜里值班的小陈,又将卷宗重新整理一次,提取出指纹,对照后从犯罪指纹库里找到重合的——江衣水。
那是86年,一个因“流氓罪”获刑的女人。
万山鹰去友谊招待所蹲点,可江衣水几日都没回来,就在她以为这人已经转移地点的时候。
转头又被通知,5·08连环凶杀案破了。把杀人凶手拎回局子里的,竟然就是江衣水。
凶手王勇认罪认得极痛快,把所有的恶事尽数揽在怀里,一心求死。犯罪细节供述的滴水不漏,可一旦触及案子以外的疑点,他又闭口不谈。
凶手落网,案子画了逗号,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除了万山鹰。
……
8/9年5月,河谷市巡查分局后院。
那根白绒绒的鹅毛在干巴春风里颤个不停,根部却被万山鹰两根指头死死掐着。
周围静得能听见远处自行车的铃铛声。两人四目相对,眼神在半空里生生擦出了两簇冷火星子。
江衣水眯着眼,摸不透这女巡查到底攥着她多少底牌,半晌才扯动嘴角,强挂上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客气:“万巡查,这点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我这心里真是不踏实。”
万山鹰不接江衣水的茬,她伸出手,把那根鹅毛稳稳地拍在江衣水的手心里。
“你要是再犯罪,我会将你拷进去。”
江衣水合手,把羽毛攥进了掌心。刚才领赏金时的那股子松弛感荡然无存。
她这辈子最擅长跟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妖怪斗法,却最头疼这种刚出窝、一板一眼的雏鸟。这种货色不仅油盐不进,还没个轻重,硬碰硬准得两败俱伤。
“谢谢提醒,我们有空再叙。”
江衣水丢下句场面话,扭头拔腿就走。她走得极快,总觉得后脊梁骨像被谁用烧红的火钩子抵着,烫得心焦。直到拐过两个巷口,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才慢慢散去。
这河谷地界,三年不见,怎么钻出来这么个人物?怪不得那晚她摸进档案室时,发现档案室焕然一新。
江衣水心里憋着一股子乱窜的邪火,正愁没处撒。还没走远,小巷里就传来一阵惨叫声。
14. 第 14 章
江衣水抬头一瞧,正好瞧见那个眯眯眼带着俩地痞流氓,正把个过路人堵在墙角收保护费。
她本不愿做这见义勇为的出头鸟,可万山鹰刚才那句威胁还在耳边刮。这股子邪火,总得找个坑填了。
眯眯眼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细缝眼里登时淬了毒。
“哟,这不是咱们衣水姐嘛,那变态杀手逮上没有?”
两月前被杨六狠揍的地方早好全了,但落下的面子一辈子都捡不回来。他恨得牙根痒,嘴上便没了把门:
“哎呀,我都忘咧,早叫人逮上咧嘛!可惜得很哩,都没给衣水姐露一手的机会,不然这河谷的无名英雄咋说也得是衣水姐来当哩。下回得早点儿——啊啊啊啊!!”
“早你大爷的头!”
江衣水连个屁都没让他放完,跨步上前,照着眯眯眼的二弟就是一脚。
眯眯眼脸上的嘲讽瞬间碎成了一滩烂泥。他眼珠子猛地往外一突,鼻涕眼泪混合着口水齐刷刷喷了出来,捂着下半身直挺挺地砸在地上,疼得像驴一样满地打滚:“啊啊啊啊救命哩!打死人咧!!”
剩下俩小弟面面相觑,双腿直打哆嗦,没一个敢上前。
江衣水一脚踹完还不解气,刚想抬腿再补一下,眼角余光却扫到街口一抹绿影闪过。这儿离分局太近,地上这蠢货又叫得太惨,再待下去准得把条子招来。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强压下胸口乱窜的燥气,把怀里那装了六千块钱的牛皮纸袋捏得死紧,趁乱转身就走。
刚出巷口,火气还没全散,一辆黑亮的小轿车便稳稳停在了路边。胡十口正从后座钻出来,一抬头,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巧和江衣水撞了个满怀。
他慢条斯理地系上西服纽扣,端起一副标准的商贾笑脸,对着车里那位肥头大耳的富商连连点头。等轿车尾气散尽,他立马变了脸,两条腿倒腾得飞快,直奔江衣水而来。
还没到跟前,他那狗鼻子就像闻着了钱味儿,眼神“腾”地就亮了。
“江同志!我就说嘛,我这算卦的本事那是铁口直断。”胡十口笑吟吟地黏上来,脚步轻快,“你看,这卦象都灵验了,怎么不见你把算卦钱给结了呀?”
“……你这天天挣大钱的,老盯着我的蚊子肉干什么。”江衣水下意识地将那还没焐热乎的牛皮袋抱紧些,生怕这催命鬼催催催催催催催催,把她的钱都催走了。
“瞧您说的,没遇上江同志前,我胡某人可是连口米糊都喝不上咧。”他没脸没皮地贴上来,趁着附近人少,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
“跟你打听个事儿。河谷糖厂老板家那个小儿子,你还记得不?前阵子听说是去了一趟野坟地,回来就神不守舍,说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得了怪病。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江衣水脚步一顿,斜眼乜他。
“小儿子?”她想了片刻,才从记忆旮旯里扒拉出来,“啊……倒是知道,杨六提过一嘴。说是上周在茶馆瞧见那小子正到处找人扮气功大师呢,估摸着是想弄出点邪乎动静,好从他老子兜里套点活钱花。”
胡十口闻言,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我就知道!”
他搓了搓手,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这等好事竟然不找我?那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这时候的胡十口,两眼放光,满脸贪相,哪还有半点从豪车上下来的“华侨精英”儒雅做派?
……
“哗啦啦,哗啦啦——”
五月没剩几天。沙枣花的香气是腻的,粘在风里,往哪儿都甩不掉。
码头边,金河把船底托住,水色浑黄,像把太阳也融化在里头,还不够,又把岸上的人影搅进去又吐出来。送别的人站满了一地,各自眼里只有各自的人。杨六也是。
热风贴着杨六的脸过去,带走一点什么,又什么都没带走。他望着江衣水,嘴抿了又抿,最后还是说出来,
“衣水姐,我不舍得你走哩。”
这语气比沙枣花的香味儿还粘,他像极了他的母亲。
江衣水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反倒让人没注意她嘴角的弧度。
她拍了拍杨六,什么都没说。
可杨六清楚,他说一百句也没用。江衣水一早就打着离开河谷,去寻人的主意。
“我妈听说你进了医院,差点把其他人都动员上要越狱,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儿才把她给劝住咧,你出门在外,可得把自个儿保护好。”他说着,又可怜巴巴地瞧了江衣水一眼,见她正盯着远处一片空地出神,忍不住问,“看啥哩?”
江衣水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给,拿上。”杨六挠挠头,拉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我怕你在船上嘴里没味儿,给你攒了些河谷小吃,全是别处寻不着的正宗货。”
说着,他便开始在那儿叭叭地报菜名,嘴皮子利索得像是在天桥底下卖艺的。
江衣水往袋子里扫上一眼,眼角抽抽。辣的,都是辣的。
这小子把自己心爱的东西全搬给她了。
“……”明明杨六他妈说孩子打小就机灵。
她心里清楚,这傻小子是把对亲妈的那点子依恋,全一股脑儿地寄托在她身上。
杨六总以为他妈是个无辣不欢的主,可实则呢,喜欢酸的。
真正好辣的那个人,明明是他杨六自己。
偏偏当妈的回回都买辣,杨六就真当亲妈也喜欢,于是没命地往监狱小卖部里倒腾辣货,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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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得里头的痔疮药都供不应求
江衣水因为吃不了辣,才逃过一劫。
可你说这对母子,这辈子到底在那儿瞎猜个什么劲呢?
“……谢谢,我出狱的时候,你妈好像喜欢上吃酸的了,你别进辣的,进点酸的吧。”
“啊?真的?”
杨六愣在那儿还没转过弯,江衣水怕这小子一开口就没个完,赶紧截断话头:“行了,之前让你打听的事,到底有个准信没?那个万山鹰,到底什么来头?”
“查上咧,人送‘根正苗红警校山雀’。听说是上头背景硬实得吓人,才从警校拔尖毕业的新人。”
可不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人,江衣水在心里骂了一句,“背景很大在这地方巡查分局的档案室?警校毕业混得最次都在那一圈里。”
“对哦。”杨六挠挠头,憨声憨气地问,“那我再往深了摸摸?”
“呜——”。那熟悉的鸣笛声又一次响起。
“船要开咧!上船的都麻利着点哩!!——”码头上催命似的喊声此起彼伏。
“算了,别瞎折腾了。”江衣水摆手,她和小孩较什么劲。
她忘了说再见,拧头走上几步后,又回头,突然倒回来,凑杨六耳边威胁,
“你小子要是敢碰赌,我就回河谷把你的手剁了。”
杨六嘿嘿傻笑,不明白江衣水的意思,但老实地应下,
“江妈妈,你记得常给我和我妈写信,打电话也行。”
他顿了顿,眼圈有点发红:“再见。”
“……”
“再见。”
江衣水没有纠正杨六的称呼,她左手牵着那只扑棱着翅膀的大鹅,右手拎着那一袋子火烧火燎的辣货,踩着那截锈迹斑斑的舷梯,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站在甲板上放眼望去,金河的水又黄又厚,汹涌得像是一锅翻滚的泥浆,趁得人渺小如星点。
“呜——”
第二声笛鸣响起,整艘旧河船在水里狠命颤了一下。那声音粗重而迟缓,擦着混浊的水面荡开。
船开了。
岸边的景物开始一点点往后缩。码头上的杨六突然从兜里发现了什么,整个人像只跳蚤,在岸边又蹦又跳,手里死命挥舞着一沓钞票。
江衣水没再看他,拎着东西挤进了船舱。
舱门一掀,里头是一股子混合着旱烟味、汗臭味和老白干的燥气。几个简易的木桌子已经支棱了起来,赌局摆得热火朝天。
而那个本该坐着轿车飞黄腾达的胡十口,此刻正大喇喇地坐正中间,正挽着袖子开庄。
“呜————”
最后的笛声悠长而凄厉,顺着金河的浑流一路荡开,彻底把河谷甩在了后头。
15. 第 15 章
86年5月。
天空蓝得一塌糊涂。眼前的暗红水泥楼房刚好投了一小块阴影,将陈聪搂了进去。
陈聪眯眼打量着这间小铺子,越看越对心思。
他嘴里斜叼着烟,嘴角那抹混不吝的笑意还没散,随口哈出一句:
“我们……到底是打算开个什么店来着?”
这句话无异于一颗深水鱼雷,炸得忙活的三个人齐刷刷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
“……”
店里空空如也,四个人围成一个圈,各占一把旧理发椅。
“这好办,”二狗最先撑开僵局,“你们瞧,上家干的是理发,咱这叫承袭先业,连客源都能直接端过来。”
刘好仁嗤笑一声,把话头截了过去:“你打算让客人自个儿绞头?咱姐几个谁会那手艺?你要说‘绞首’,我倒是在行。”
二狗满脸嫌弃,“嗨真xx受不了你这冷笑话。”
陈聪又续了一根,他眯着眼,捏着那细棍,“我也觉得不行,前老板说是回老家伺候老人,可我每次来这儿洗头,从来都不用排号。生意太稀拉。”
“现在回过味儿来,当初说要接手时,那娘们儿又是斟茶又是倒水,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心虚。”
几个人脸色沉了下去。江衣水见状,眨了眨眼,掰开个橘子,整瓣塞进嘴里:“那换一个不就行了?”
陈聪甩甩脑袋:“也对。哎,你们都会点儿什么?”
他先看向右手边的二狗,二狗眼皮都没抬,接得不假思索。
二狗:“诈骗,你呢?”
刘好仁:“打人。”
江衣水:“倒爷。”
转了一圈,三双眼睛盯回陈聪脸上,陈聪吐个烟圈:
“……偷东西。”
四下里又静了。
陈聪一拍大腿,指着三人呲牙瞪眼,“这不对头啊!我们四能开什么店?诶!你们说盘下这店前怎么没想过这问题?”
二狗不服,呛了回去,“你嚷嚷这么大声,弄得跟你想过似的。”
刘好仁伸手:“水儿,给我一个。”
江衣水应声递过个橘子。
陈聪和二狗来回呛了三圈,低头再看,地上只剩一滩橘皮。
二狗顺手拈起两块橘皮糊在眼睛上,往陈聪腿上一靠,打算梦周公去了:“这儿离汽车站近,干脆开个澡堂子得了。”
一直埋头吃橘子的江衣水突然开了口:“不行,下不来证。饭馆、修鞋、理发、裁缝,自行车修理……还有什么来着,大概就这几样能过审。”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瓣。
陈聪揉着太阳穴,阵阵发疼:“除了这些‘主业’,你们还会点啥?啥都不会嘛。”
江衣水放下手里的橘子,想了想:“开饭店吧。这里靠着车站,南来北往吃饭的人多。陈聪脑子灵,去跑进货;刘好仁手艺好,掌勺;二狗嘴皮子利索,当跑堂。我负责——”
“嘿!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二狗翻身坐起,追问道,“那店名呢?衣水,咱几个里就你算个文化人,你觉得叫啥好?”
“店名?”
她垂下眼帘,想了很久。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得那几把旧理发椅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柱里转着圈。桔子皮被晒出来的酸香,二狗在陈聪腿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可不知从哪一刻起,江衣水听不见声音了。
同伴的嘴在动,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泥水,闷得发散。陈聪指尖那根烟不知何时灭了,灰白色的烟灰直挺挺地立着,像一截纹丝不动的棉絮。
“谁是江衣水!”
她低头一看,水漫上来了。浊黄的河水不知何时淹过了脚踝。她刚写上去的“一家人饭店”五个字,正从招牌上一笔一划地剥落,流进浓汤般的黄水里。
陈聪追了上来,脸模糊不清,他拉着她说: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显灵。”
江衣水心脏猛地一沉——
“哗啦、哗啦……”
8/9年6月。
门缝里漏进一层粼粼的水光,盖在她身上像床虚无的薄被。
江衣水睁眼瞪着低矮的舱顶,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把那股心慌压回去。
她翻过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合照。四张脸挤在一块,陈聪指缝里燃着的烟雾,恰好挡住了他半只眼。
舱外还是黑蒙蒙的,只剩河水拍打船舷的动静,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也永无止境。
“砰!”
船身剧烈一颠,屁股磕在硬板上,离了地。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柴油机猛然咆哮起来,震耳欲聋地闯进耳膜。
“哎哟、x他xx的……”
周遭的乘客被这动静骇得一颤,有人勉强撩开眼皮骂了一句,随即便又缩回这震天的噪音里,歪头昏死过去。
河谷市到仙口山市的这趟水路要走三天,日行夜停。这会儿天还没亮,船又拔锚了。舱里憋闷得厉害,人汗味、呕吐物,混着牲口粪便发酵后的酸臭,熏得人眼眶发烫。江衣水觉着嗓子眼堵了一团脏东西,恨不得在这团腐臭里扔把火,干脆全炸干净才好。
她把照片塞进那本《民俗传说》,一合书页,逃难似的钻出舱门,奔向甲板。
河风顺着山谷猛灌进来,裹挟着碎浪的潮气。
水流渐缓,西边天际横着一线青黑的断阳山。矿山和井架在夜色中支棱起嶙峋的轮廓。矿机上的红灯一闪一烁,像在喘息。
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动静:
“妹子,一个人?”
江衣水没回头,男人以为她被风声盖住了耳朵,又往跟前凑了凑。
她这才猛地转过脸。
对上那双眼,男人到嘴边的油词儿给噎回去一半,眼珠子却还贪婪地在江衣水脸上剐了几遍,干咳一声,“我……我你也是去仙口山市?寻亲还是干活?最近这片儿不太平,常有娘们儿出事,我是本地通,要是想逛逛,我可以带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兜里搜,像是要翻寻什么。
江衣水瞥了他一眼:“你是睡棉包旁边那个位置的吧?在找钱包?”
那人手一僵,古怪地盯着她。
江衣水扯了扯嘴角,没笑出声:“睡你旁边那个,是这一片的老手了。再不回去看,裤衩子都能给你偷了。”
男人的那点邪念瞬间灰飞烟灭,他定定看了江衣水两秒,脚尖一转,火烧火燎地往舱里钻去。
没等那脚步声走远,江衣水便对着暗处吐出一句:
“胡十口,你还打算看多久?”
暗影里,胡十口抱着胳膊晃荡出来,“我想,我来得不是时候。”
江衣水有些无奈,“那是什么?”
“哪儿?”胡十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极远的山脊线上,横着一条银河似的亮边,被山间的雾气氲得黏糊,闪烁着细碎的水光。他眯起眼,辨认了一下那块矿区,笑意淡了些。
“那是‘结婚收队’呢。”
大晚上?江衣水心脏咯噔一下,没接话,眼神却钉在那片水光里,再没挪开。
……
天亮是一瞬间的事。
那个丢了钱包的男人到底没找着失物,正红着眼跟水手推搡争执,拦着下船的众人非要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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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歇斯底里地嚷着要报警,可压根没人理会他。
跳板搭上岸,缆绳绕过桩。众人背起沉重的行囊,泄洪似的涌向码头。
仙口山,连名字都透着一股“新”的味道。
阳光把人群的热闹照得发烫,细细的煤灰落在新刷的白墙上。自行车铃声、矿车的轰鸣声绞在一起,百货商店和小饭馆里人头攒动,这种喧嚣几乎要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溢出来。
“单人间一天10元,你住几天?”
江衣水身上有案底,国营宾馆是不敢想了,这种私营招待所虽不需要证明,价格却贵得烫手。
她看着口袋里的几张钱:
6000(赏金)-3000(给杨六)-1600(胡十口解决高明高宏的户口钱)-900(医药费)-320(河谷招待所)-50元(船费)-100(全国粮票)
现在余额=
30元!!
“住几天?”前台大姐见她走神,敲了敲桌面,脸拉得老长。
“……三天。”江衣水咬了咬牙。
余额:0
她最多只能在这儿待三天。
江衣水颤巍巍地放下那几张钱,深感最近得找个活计重新动手。
“够么?要不哥哥借你点儿?哈哈!”胡十口办好了手续,拎着行李箱,一脸欠抽地从她身后路过。
江衣水没搭理他,黑着脸在登记表上填信息,头也不抬地随口问了句:
“大姐,最近这片儿出过什么大案子吗?”
“问这干啥?”前台大姐手上一顿,脸色白了半分,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又把那张登记表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才把钥匙拍在桌面上。
大姐压低了嗓子,朝门外路口那儿努了努嘴:“你没听说啊?隔壁街那个女厕所,上两周,就513那天,出了杀人案。那阵子大家全围在那儿看热闹,听说死掉的小姑娘年轻又漂亮,啧啧,你说这造的什么孽?”
说着将一旁的报纸拿来,版面的受害者的现场照登时蹦出来,模糊却依旧触目惊心。
“我家男人在局里干联防队的,听过一嘴,说现场干净得要命,半个指纹都摸不着。反正这案子,一时半会是悬了。”
江衣水笑笑,不动声色地推过去一包“大前门”。
“还有别的吗?”
前台看见那包烟,眼里有了亮色,语气也软了下来:“你等会儿。”
她弯腰从柜子里掏出一叠《协查通报》,往江衣水面前一推,让她慢慢翻。自己则熟练地撕开烟封,揶揄道:“你这小姑娘,还是个‘民间破案迷’?”
江衣水没接茬,指尖飞快地翻阅着。
这年头的协查通报是招待所的标配,专门为了抓捕流窜犯。可这年头大多全凭老巡查的经验,画像技术实在有限,画得极其抽象。
比如眼下这张,画上的男人眼睛笑成两道弯月牙,却生了一幅尖嘴獠牙的相,活脱脱是地府里钻出来勾魂摄魄的精怪。
“这人身上也背着好几条命案呢,”前台凑过来,忍不住又碎嘴了两句,“听说杀的净是些晚归的姑娘。你说这人长着张笑脸,心怎么能毒成这样?”
江衣水盯着那张扭曲的画像,忽然弯了弯嘴角,看向前台:
“你知道牢里那些真凶,大多长什么样吗?”
对面瞬间来了兴致,停下了点烟的手。
“都长一个样。”
“他们只要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喜欢什么,然后,他们就能变成什么样。他知道你喜欢笑,于是他就对着你笑。笑到你觉得这世界全是好人,笑到你把心窝子掏出来递给他,他才动手。”
16. 第 16 章
门一推开,一股子霉味混合着油头的闷热味儿扑面而来。
八平米见方的布局,塞下一张单人床后,空气就被挤压得稀薄见底。再添上那套歪斜的书桌椅,连个落脚的空口都没了,更别提什么衣柜。
江衣水手一松,“哒”地行李就落了地。
她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些,心说这种烂配置,顶破天也就值八块钱。
她弯腰从床底拽出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鸳鸯戏水”的红图样。不知这盆生前遭了什么罪,里头结着一圈花花绿绿的霉斑,还躺着两根泡烂了的烟头。
她黑着脸,去隔壁没人的屋子以旧换新。终于换来两个干净的。
下午的水房冷清得很,一人一鹅算是包了场。
大白鹅见了那一小盆清水,跟疯了似的,扯着脖子“哗哗”乱划拉,嘎嘎怪叫着把水全溅到了江衣水身上。
江衣水也不恼,像是习惯了这动静。
整颗脑袋往盆里一扎,恨不得把这几天在那臭船上攒下的霉味儿连皮带肉给搓下来。短发刚打湿,她眯着眼伸手一摸,空了。原本搁在旁边的肥皂,不知被那蠢鹅踢到了哪个旮旯。
水珠顺着睫毛往眼里淌,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里突然多了一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的食指和虎口处顶着一层厚厚的陈茧。那是常年扣动扳机,或是拿命练刺杀才磨出来的印记。不是亡命徒,就是老巡查。
此刻,这只手正稳稳地托着一块浸湿了的蜂花皂。
“是你的吗?我在门口拾着的。”
“嘎!嘎嘎嘎!”
大白鹅也不知是发了哪门子恶疾,对着那只手的主人一顿猛啄,颈毛都炸开了。
江衣水挑起半边眉毛,顺着手往上看。
男人长了一张能在十里八乡叫得响的俊脸,剑眉星目,硬朗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等他瞧见江衣水的目光,竟憨憨地咧嘴一笑,于是那俊美就破了功——原来是傻子一个。
江衣水道了声谢,接过肥皂。
也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埋头搓洗。
连换了四盆水,才算把发丝里那股子散不去的臭气洗净。她边擦着湿发,边领着那只意犹未尽的大白鹅回房。迎面正好撞上从外头撒欢回来的胡十口。
这货估摸是刚去理发店修了脸、绞了面,顶着个油光亮亮的三七分,发梢那一圈小卷毛跟新打的羊毛衫似的,毛茸茸地支棱着。
胡十口一见江衣水,兴冲冲地一抬手:
“哟,洗完了?怎样,有空没?”
江衣水刚想甩出一句“没空”。
胡十口这就来了个大喘气,把后半截话补上了:“带你去挣点外快,顺带包顿像样的饭,去不去?”
“去哪?”江衣水的眼皮跳了一下,想了想,“你要先给定金。”
……
胡十口卖足了关子,但既然钱到位,这一趟去哪她也认了。
两人在闹市街头吃了一大份手抓羊肉,吃完江衣水十根手指都冒着羊膻,再配上一份臊子面,人燥热得像个火炉。
天擦黑的时候,胡十口不知从哪搭上一辆运煤的卡车。车斗里黑乎乎的,放着几个小马扎,除了她俩,还有几人坐在上面,看穿着都是矿上的。没人说话,柴油机“突突突”地闷响,震得人心尖都颤呼。
江衣水窝在马扎上,看着仙口山的灯火被一盏一盏地甩去身后。城里的白墙、铺面、自行车铃声,全被闷进了那一层紫橘色的天际里,像一幅蒙了尘的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矿架和井塔,越来越重的煤灰味。
运煤车停了之后,又走了十来分钟。脚下从碎石路变成了黑泥地,不时踩进大大小小的水洼,鞋底沾的煤渣子咯吱咯吱地响。她这才反应过来,所谓的外快,是给人去吃喜酒。
矿灯从远处连成一串,像是谁在山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哪怕入了夜也亮堂堂的。
洗煤机不知道藏在哪个方向,“吭——吭——吭——”地捣个不停,闷声钝响,像是有根铁杵在你脑壳里一下一下地杵,躲不开,也捂不住。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煤尘,吸一口嗓子眼就发涩。
她顺着灯往前走,才看见河滩边上停着四艘木船。其中两艘船板上各搁着一座简易的木棺材,红漆刷得潦草,还没干透,隐隐泛着黏光。棺材周围散落着几把空椅子,看样子是留给同行人的。
这是要运去哪?江衣水心生奇怪。
矿区这地方,最容易出邪事。怕昔日的矿友鬼魂作祟,安排场阴婚来安抚,在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上并不新鲜。
她掩住口鼻,往那所谓的喜船里一瞧。
那新郎官的脸已经死白死白了,几条暗红的线像蜈蚣似的缝凑在脸皮和四肢上。密密麻麻的尸斑点缀着灰黑的脖颈,指甲缝里塞满了抠不净的黑泥。脑袋上歪戴着一顶八宝帽,鲜亮的寿服披在灰扑扑的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凄惨。
江衣水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死在矿道塌方里的。那喉咙里,估摸这会儿还塞满了黑乎乎的煤粉。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这新郎官是上周走丢在里头的李永,人死后,矿下就总闹水灾。矿友们都说李永是一个人待在底下寂寞了,成心想拽几个伴儿一起下去。一时间人心惶惶,大家一合计,联系了李永的家属,打算给他寻个“媳妇”。
一双人,总好过形单影只。这事儿活人里没一个人反对,今夜的婚礼也就这么促成了。
拜堂的地点,选在矿洞深处的一个神龛前。
江衣水眉心直跳,心觉今晚这事儿必有蹊跷。她凑到胡十口耳边,压低声音讥讽:“我还当这三年你改了胃口,只吃大货,怎么又操起这旧行当了?”
胡十口也不恼,笑吟吟地在人群里周旋。
站在这仙口山的的煤渣地上,他那神棍的本职似乎觉醒了。起初,这帮西北汉子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胡师傅”还有些犯嘀咕,可这套神棍皮像是长在他骨头缝里的。一个眼神、两句批命,风水玄学张口就来。不过十分钟,这帮糙汉子的勾子都夹紧了几分。
“胡师傅,您这边儿请。”他们压低了嗓门,敬畏地喊着。
送亲的队伍分成了几拨。江衣水和胡十口这一队,负责护送新娘下井,同行还有个领队和一名瘦小的男人。
领队是个冷面孔,浑身神经紧绷,见谁都像欠了他八百块钱。另一个却正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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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一双月牙似的笑眼,平易近人,说是从三矿区过来帮忙的,自报家门叫赵远。
等细节敲定,吉时也到了。众人合力将载着“新人”的船推入黑黢黢的洞口。
四个人分坐在船两排,中间横着那具死沉的棺材。
“上——路——喽——”
唢呐起势,锣鼓铺路。在那呜咽低吼的节奏里,吹出来的曲子压根儿不是给活人听的。
江衣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心想今晚这桩买卖怕是要磨掉半条命。她余光随意往旁边一瞥,刹那间,心脏像被铁钳死死掐住,全身血液逆流冲向天灵盖。
她猛地看向胡十口,又扫向那个紧绷着的领队,最后死死盯住那口所谓的新娘棺。
女厕案受害者的尸体,怎么会在这??
她在《仙口山日报》看得清楚,版头就是受害者的现场照。这女孩生前叫什么、爱吃什么,没人关心;死后,那副惨状倒是成了满街巷议的谈资。
此刻,这具谈资就躺在矿车里,被强行配给了死人。
她赤着脚,脸颊被涂上两团极其厚重的胭脂。大片的腮红映在膨胀发绿的皮肉上,不知是哪位妆娘敷衍了事,眼线画得粗细不一,竟像两滴干涸在眼角的黑泪。脖子上的掐痕被艳红的喜服衬得愈发扎眼,晃得人喉咙发痒。
矿车忽地启动了。
铁链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隧道里激起回响,轮子磕碰着轨道,一点点将他们拖进地心深处。洞里乌黑一片,只有头顶的矿灯圈起一小块昏黄的安心。
江衣水矮着头,尽量把自己蜷缩在光亮的边缘。余光里,她瞧见赵远压根儿没看前面的路。
他在看那具女尸。
阴冷的风从洞口倒灌进来,吹散了女尸额前的碎发,几缕乱发恰好搭在女尸的眼皮上。
赵远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了。动作很轻,指腹从额头滑到鬓角,顺着耳廓,一直捋到发尾。
江衣水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他的指节覆着厚茧,指甲缝却清理得干干净净。五指微弯,严丝合缝地贴着女尸的头皮弧度下划,中指在耳垂后方那块软肉处,意味深长地多停了一秒。
“李永有福气,”他收回手,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显得格外温润,“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
领队听见了,接了话,“是呀,真可怜,才二十出头。”
“但如果没出这事,李永一个人在底下多孤单。现在有人陪了,也算缘分。”赵远说着,又伸手将风吹乱的红盖头掖了掖,掖得很仔细,像是怕她冷。
然而,他掖盖头的时候,拇指在女尸的颧骨上蹭了一下。那块皮肤上的胭脂被蹭掉一小片,露出底下发灰的肉色。
他看了一眼那块灰。嘴角勾了勾,快得让人怀疑只是错觉。
像是察觉到江衣水的目光,他也看过来,暖声劝慰,
“江同志,小心头顶。”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矿灯昏暗,洞穴湿冷,在这湿冷憋闷的矿道里,谁会注意身旁人的表情?也就江衣水往他脸上停留几秒。
她迎着赵远的目光,也弯起眼睛,回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