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天气好得出奇,邢姝和张瑾等着电梯,准备去附近解决午饭。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她们刚走出几步,就发现不对劲。
大堂里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议论声混成一片。
“怎么了这是?”张瑾眼睛一亮,拉着邢姝就往人堆里挤,“走走走,看看去!”
邢姝被她拽着,挤入人群。张瑾在这种事情上永远冲在最前面,力气还大,三下两下就拨开一条路。
挤到前面,往里一瞧,邢姝眉头一皱。
一个男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面色灰白,他的眼睛半睁着,只看得到眼白,嘴巴微张。
男人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蹲着,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另一个拿着手机,边观察躺着的人的情况,嘴里说着:“对,我们这里……云丰大厦,一层大堂……快点,人没反应了……”
张瑾盯着躺着的男人看了两眼,又往前挤了挤,眯着眼仔细辨认。然后她回过头,一把抓住邢姝的手腕,压低声音:“小姝,这个男的,好像是上周电梯里用雨伞把我裤子弄脏的那个人!”
“真的吗?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时我想说他的,然后我看到——”张瑾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上方,“那人这个位置有一块黑色胎记,挺明显的。我那天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你看,是不是?”
邢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男人的右侧太阳穴往上,靠近发际线的地方,确实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印记,格外显眼。
“还真是。”邢姝轻声说。
“他……应该没事吧?”张瑾那股看热闹的兴奋劲儿褪下去,语气里有了担忧,“就是晕过去了吧?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嗯……应该没事。”邢姝看了看四周,刘冶还没来。
正说着,那人从旋转门里走进来。
坏了!死神来了。
“张瑾。”邢姝收回视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皱起眉头,“我突然有点头晕,要不你自己去吃吧……”
“啊?头晕?”张瑾立刻转过头看她,“是不是被吓到了?我也有点……那人躺在那的样子,看着怪瘆人的。”
“可能吧。”邢姝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我先回去歇会儿。”
“那我们先回去吧!”张瑾说着就要拉她往回走。
“不用不用。”邢姝连忙摆手,“你吃饭去,别饿着。我上去躺一会儿就好了。”
张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躺着的男人,最后还是点点头:“行吧,那你注意休息啊。要不要我给你带点什么?”
“不用,你去吧。”
邢姝看着张瑾出了公司大门,身影消失在阳光里,这才去找刘冶。
刘冶已经到人群边缘了。
邢姝朝他走过去。
“是他吧?”她指了指人群,还是这么问了。
“嗯。”刘冶点点头,“叫周志军,猝死的。”
他从怀里掏出引魂灯,灯芯燃起。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没一会儿,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冲进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又迅速合拢。
邢姝站在外围,看不到里面,但能听到围观人的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再次让开,医生抬着男人出来,担架从邢姝身边经过时,她看到转运监护仪上那条平直的线。
救护车开走,人群渐渐散去,一个模糊的身影留在原地。
男人坐在刚才躺着的地方,一脸茫然。
邢姝和刘冶走过去。
“周志军是吧?”刘冶开门见山,“你已经死了,跟我们走吧。”
周志军抬起头,看着他们,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你说什么?”
“你去世了。”邢姝接过话,“就在这里,刚刚有很多人看到了,你不记得了吗?”
周志军皱起眉,用手按着太阳穴,好像这样就能想起来似的。
“我……我只记得,我刚刚和我同事准备出去吃饭。”他说的很慢,“走到大堂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喘不过气……胸闷得厉害,就想蹲下缓一缓……”
他抬起头,看着邢姝,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无措,“我只是想缓一下,怎么会……怎么就死了呢?”
“你确实死了。”刘冶的语气不容置喙,“现在只有我们能看见你。别耽误时间,跟我们走吧。”
周志军愣了几秒,他突然起身,要往大楼里走。
邢姝抬手拦他,她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身体。
周志军被吓了一跳,他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刚刚被一只手穿过去。他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地方,手却直接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了。
他怔住了。
“现在你该相信了吧。”邢姝收回手。
周志军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们。
“那你们……”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你们也死了吗?”
“我们是你黄泉路上的引路人。”刘冶接话,“听说过牛头马面吗?”
邢姝瞥了他一眼:“你是,我不是。”
“二位……师傅!”
周志军猛地跪下去。
亡魂没有重量,但他膝盖触地的瞬间,邢姝仿佛听到一声沉闷的响。
“求你们行行好,给我个机会!”周志军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我家里老婆还怀着孕!她身体不好,没工作,我得养家啊!我走了,她们可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发抖,肩膀也在抖。
刘冶抬手看了眼手表。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十分钟了。
“你先跟我们走。”刘冶说。
邢姝会意,转身先一步朝外走去。
刘冶看向仍跪着的周志军,语气稍微友好了一些:“起来吧。”
周志军跪在那儿,看着邢姝走远的背影,又看看刘冶,终于缓缓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堂。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周志军感觉不到。他只跟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不影响你上班吧?”刘冶追上邢姝,压低声音问。
邢姝停下脚步,仰起头,眯着眼看天。
冬日的天空,没有一片云,铺满了纯净的蓝色,只有太阳孤零零地照耀着。
“不影响,顺利把他送走要紧。”
她顿了顿,又说:“应该能顺利的吧?要是……”
话没说完,邢姝摇了摇头:“算了,当我没说。快送他走吧,我还想去吃饭。”
刘冶笑了一下:“你可别成乌鸦嘴。”
他回过头,确认周志军的亡魂有没有跟上。周志军低头跟在后面,不敢插话。见刘冶回头,他慌忙堆起笑。
刘冶觉得他看到了周志军上班的样子。
“师傅……”周志军凑上来,语气小心翼翼,“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回趟家?”
“不能。”
“那……那能不能给我老婆带几句话?”他急了,语速快起来,“我得告诉她,我买了保险!死了能赔一笔钱!那钱够她熬过最困难的时候,够她把孩子生下来……”
邢姝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买的什么保险?”
“能买的都买了。”周志军回答得很快,“寿险、意外险,还有公司给交的……”
“你是知道自己会死?”邢姝一脸不解。
“那哪能啊!”周志军连连摆手,“我要是真知道自己会这么死,我肯定不让自己这么累了。天天加班,天天熬夜,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那为什么会买?”
周志军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些犹豫。
刘冶忍不住了,抬腿作势想踹他。
“说话!”
周志军吓得往后缩了一步,赶紧开口:“去年春天的时候,我陪客户在城隍庙附近看房子,结束之后顺道去求了个签……结果抽到大凶!”
“所以你就买保险了?”刘冶翻了个白眼,“你倒是挺迷信。”
“师傅,你听我把话说完!”周志军急了,“当时庙里有个有名的赵师傅给我解签,说我年内有灾祸,要注意身体……人都说那个赵师傅特别灵验!结果从那以后,我一个同事被裁了,他的工作全分到我这儿来了,那会儿我天天加班加到凌晨!我也是怕真出事,就去买了保险。这才……这才刚过等待期没多久……”
他的声音哽住了,肩膀又开始抖。
“早知道……我就该撂挑子不干了……本来活就干不完,我还硬扛着……我真是,对不起我家里人……”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和刘冶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确实是个可怜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刘冶开口,语气认真了:“你确定你这保险能赔?”
周志军抬起头,使劲点头:“能赔!肯定能赔!我都研究过了!”
刘冶又看了看邢姝,没说话。
周志军见二人不都说话,猛地又想跪下,刘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虽然拽不住,但有用。
“别跪了!再跪真不管了。”
周志军忙不迭点头,嘴里不住地道谢。
三人继续往前走。
邢姝跟在后面,脑子里反复想着周志军刚才的话。城隍庙,赵师傅,大凶签,灾祸……
没走多久,脚下的触感变了。
柏油路变成了潮湿的泥土,周志军抬起头,愣住了——面前本该出现的城市街景变成荒原,不远处有条河,河上有座宽阔的石桥。
“二位……师傅……”周志军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哪儿?”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这更让他确信,面前这两个人绝非常人,他现在只想最后再为家里人做点事。
“师傅!”他猛地冲上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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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对着刘冶和邢姝,“我家住在城西的城中村,密云里小区,第78幢,603室!我老婆叫朱琳,和我妈住一起,我妈叫王芳!我把保险材料都放厨房的米缸底下了!”
刘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轰炸搞得一愣:“停停停!谁问你了?”
他面色不悦,瞪着周志军:“我们还没答应你呢!还有啊,哪个正常人把东西藏米缸下面?”
周志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居然露出一点羞涩:“我……我藏私房钱的地方。放了有小几千了……”
刘冶无语。
周志军又凑上来,一脸殷勤:“你们神通广大!我死了能遇到你们二位,是我撞了大运!二位师傅行行好,帮帮我。我如果能见到什么阎王爷,我肯定说你们好话!对了,你们二位,名号是啥?我好记着……”
刘冶和邢姝都没搭话。
这个周志军,事多!
邢姝突然想起什么:“你说的那座城隍庙,在哪儿?”
“我知道,市中心那个是吧?永南路上的。”刘冶向周志军确认,“师傅姓赵?”
“对!”周志军点头如捣蒜。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铃响。
刘冶看向桥的那头,又低头确认了一眼手里的引魂灯。青绿色的火焰正平稳燃烧着,没有异样。
“你过去吧。”他说。
周志军看看他,又看看邢姝,站在原地没动。
“师傅……我老婆……”
“行行行,我们帮你!”刘冶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过去吧,周大爷。”
果然答应了,邢姝淡淡一笑。
周志军这才松了口气,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桥上走去。
邢姝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有点慢,走到桥中央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再往前走,就消失了。
“走吧,我该回去上班了。”邢姝说。
“嗯。”刘冶收起引魂灯,“保险的事麻烦你了。”
接着,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我跟白无常汇报一下周志军的事,后面估计要去那城隍庙看看。还是说——你去跟他汇报,我帮周志军转告他老婆?”
邢姝毫不犹豫:“我去帮周志军。”
刘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好。我们回去吧。”
邢姝匆匆赶在午休结束前扒了几口饭。一份盒饭,她只吃了一半,难吃!
下午的会议一个接一个,她坐在会议室角落里,人在这儿,魂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脑子里想的都是周志军的临终托付。
该怎么告诉他老婆?
直接上门?她以什么身份?周志军的同事?可她不认识他。
她想了无数种方法,又一一推翻。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邢姝靠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列车规律地晃着,像一个缓慢的摇篮。她半阖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咚——”
额头磕到栏杆,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坐过站了。
无奈,只好匆匆下车,换乘反方向的列车。
这回她不敢再睡了,继续想周志军的事。
要不……寄快递?
可是寄件人写谁?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对。
就用快递。
寄件人写周志军,收件人也写周志军。从他们公司寄出去,谁会怀疑?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理赔材料放在米缸下面,她不用解释为什么,只需要让朱琳去找就行。
她还可以在里面夹一份普通的保险宣传单,让整件事看起来像是保险公司的例行通知。
思绪纷飞间,报站声响起。
到站了。
走出地铁站,夜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凉飕飕的。邢姝拢紧大衣领子,加快步子往家走。
三天后。
朱琳收到一份快递。
寄件人栏和收件人栏,都印着丈夫周志军的名字。寄出地址,是他生前公司所在的大厦。
她拆开那个薄薄的文件袋,手抖得厉害。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份普通的保险宣传单,和一张打印的A4纸。
纸上寥寥一行字:
理赔所需材料,都在米缸下面。还留了些现金给你们,保重。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搬开米缸。
把手伸进去,往下一摸。
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文件袋。
她把它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材料,还有一沓现金,皱巴巴的。
她蹲在厨房地上,抱着那个塑料袋,眼泪流了下来。
周五晚上,邢姝收到刘冶的短信。
「明天有空吗?一起去城隍庙,见见那位赵师傅。」
邢姝想了一会儿,回复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