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武彧几乎完全失去了进食能力。
干瘪的嘴唇张张合合,机械般随着喂食的动作蠕动,牙齿压着食物碎屑,喉咙艰难地吞咽,黑白眼珠泾渭分明,直勾勾盯着一旁的小厮。
很快就喂不下了。
黏糊糊的饭粒混着唾液,溢了出来。
相当骇人的一副场景。
宋夫人也不嫌弃,哎呦哎呦用手兜着,听起来像是心疼坏了,丝毫不在乎手腕金灿灿的昂贵佛珠沾染污秽。
小厮急得脸涨红,立马屈膝伏地,额头猛得砸向地面,硕大的汗珠砸落,在干燥的地面留下张惶的水痕。
宋夫人狠狠剜了小厮一眼。
那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她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辣不满,随即又漫上期期艾艾的情绪,无限柔情怜爱。
和煦的风漫过几人,鬼气森森。
易弦年陡然一激灵,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漫过四肢百骸,平白生出滔天的冷意。
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他抬眼,望向面前的祠堂,耳后的青色发带扫过眉尾。
木牌一层挨着一层,高高在上被供奉着,香火不绝。
像一座朦胧无形的大山,恰好压在奴颜屈膝的血肉背后。
易弦年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像是被糊上湿坠的宣纸,揉成一团。
恍神的功夫,也就没注意到身旁李玉竹的异样。
李玉竹的步伐变得不安分起来,他开始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视线久久落在牌位深处,眼眸中涌上后知后觉的了然。
——那里是兰一白方才看过的地方。
李玉竹勾唇,背着手,探身上前解围。
“宋夫人,您也别为难他了,正事要紧。”
这是一个很没有分寸感的举动,但是李玉竹做起来并不令人生厌。
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易弦年在心底默默给人打上标签,纯正江湖骗子风。
李玉竹:“您看您是不是该回避一下,好叫我们仔细查看一番?”
“不行!”
宋夫人态度原本还有些松动,闻言却脸色大变,护犊子一样挡在宋武彧身前,瞬间翻脸不认账。
李玉竹亦是一愣:“宋夫人,怎么还变卦呢?”
他扯了扯嘴角,随即如鱼得水,换上万分理解的宽慰神色。
“我明白,您是担心宋公子,夫人的拳拳爱子之心,我们几人都看在眼里,大为感动。放心,我既然是宋老爷花钱雇来的,自然会万事以宋公子的安危为先。”
“我们早日将这妖物抓住,也好早日让宋公子早日康复,一家人和乐过日子可好?”
李玉竹的一番话说到了宋夫人心坎上,她不自觉端出架势,顺势哀哀叹了口气,慈母怜爱。
但是没用。
“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什么事都离不了我。我不放心,你们看吧,我不会干扰到你们的。”
李玉竹耐下性子:“这宋家的列祖列宗都在这里,有他们在便够了,我们也不会当着老祖宗的面做什么的。”
李玉竹好说歹说,宋夫人死活不走,最后神鬼魔佛说了一通,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气氛一时间陷入僵局。
……
兰一白全然游离于这场难缠的闹剧之外。
他近日渐渐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体内灵气偶有凝滞的瞬间。
又是一件与前世记忆相左的事情。
他本想着给左风华去信询问一番,但转念一想,又怕横出意外,叫人怀疑,于是引而不发,没有轻举妄动,只暗暗调整。
然而并没有成效。
青崖洞三个小的见师尊没有开口,也不敢妄自有其他多余的动作,独留李玉竹一人徘徊在崩溃无助的边缘。
“夫人!夫人!”
一小厮气喘吁吁地闯入大门,压着嗓子呼喊,顶着宋夫人不满的目光,迅速从几人身边掠过,垂着脑袋,仿佛是在刻意闪躲他们几个外人。
小厮弯腰耳语几句,宋夫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抬眼看着几人,竟是笑了笑,匆匆嘱咐了几句,最后提着裙摆走了。
“怎么了?”
易弦年察觉出李玉竹的欲言又止。
李玉竹神情正严肃着,闻言挑眉,眯起狐狸眼,懒洋洋拖着长腔,黏黏糊糊就要往易弦年身上倒。
“还是小易道友懂我……”
易弦年没好意思躲开,陈洱落倒是眼疾手快,想将不知分寸的李玉竹推出去,没成想却落了空。
陈洱落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心,面上逐渐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居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神棍躲开了?
“不对劲。”李玉竹靠在易弦年颈窝处低语。
易弦年一向有说话看人眼睛的习惯,他低头去找,沉浸在李玉竹的话里,全然没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已过于亲近。
易弦年的嘴唇微微张开,靠在李玉竹的侧脸处悬空,几乎要肌肤相贴。
“哪里?”
“哪里都不对劲。”
话没说完,下一刻,李玉竹的脑袋被一把玉笛击中。
江伞离伸出小臂,衣袍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青筋鼓起。而那罪魁祸首玉笛正泛着流光,在他的掌心翻转。
“抱歉,刚拿到法器不久,还不太适应,这位……”
“不好意思。”
江伞离笑眯眯道,态度温润,叫人无法怪罪,话里话外倒是没有半分抱歉的意味。
李玉竹眯起眼眸,勉强将自己从易弦年身上撕下来,咬了咬牙,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不愧是兰仙君的弟子,一个赛一个的有个性。”
“在下李玉竹,散修一个。”
“兰仙君,久仰大名啊。上次在秘境,我们见过的。”
此人表里不一,警戒心强,城府极深,不可值得交往。
兰一白冷着脸点头,瞬间为此人打上不良标签。
说话间,一向呆愣愣的宋武彧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瞬间吸引到众人的目光。
只见宋武彧佝偻着身子,浑身抖成筛子,一个俯身,吐出一大滩污血,喷溅在地上,却又瞬间消失不见。
兰一白拧眉:“他的情况很危险,强行引渡到身上的妖气已经侵蚀全身,体内的至纯之血被排斥,再过些时日,人只剩下一副壳子,妖气鸠占鹊巢,与活死人无异。”
李玉竹崇拜:“懂得真多,不愧是兰仙君。”随即又扯着嗓子,“哎呀呀,这么吓人,我可治不了,我还是先跑吧,反正定金都到手了。”
说罢,还真就大摇大摆走出了祠堂。
李玉竹这一招变脸比翻书还快,易弦年没来得及震惊,就看见兰一白使了个眼色,蹦出一个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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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瞬间空荡,留下宋武彧,四方深院里一张被抛弃的废纸。
半晌,草丛窸窸窣窣里钻出两个人影,揣着刀,不屑冷哼,两人一对上眼,便叽叽喳喳骂起来。
“果然是一群坑蒙拐骗的混子。”
“人善被人欺,什么仙人,都是假的,来骗钱的。”
……
无人小路。
一缀满金丝流苏的轿子晃悠悠经过,七拐八拐绕过满地堆积的杂物。
宋夫人掀开轿帘,压低声音,小厮连忙迎上去。
“什么事情这么急急忙忙,万一……万一他们发现了可怎么办?”
“这……小人不知,老爷嘱咐了,要亲口和您说。”
轿夫特意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主仆二人语焉不详一番,生怕叫过往的人听见。
轿子逐渐走远,从门帘随手扔出一金色残影,正是那串佛珠。细线承接不住,佛珠当啷掉下,金珠四散滚落,滚满了灰尘。
宋夫人到家的时候,瞧见的便是宋老爷瘫坐在地上,六神无主的模样。
“哎呀老爷,这是干什么呢,你们几个没眼力见的,不会扶老爷起来吗?!”
宋老爷打断妇人的惊呼,像是三魂六魄刚刚归位,颤着腿从地上爬起来。
宋夫人上前搀着,眉尾的褶皱飞起:“老爷,您找的神棍看着挺像样的,妾身还真被唬住了,还派了武功高强的人守着,结果妾身刚走不久,那小崽子一吐血,他们转身就跑了。”
宋老爷如遭雷劈,嘴唇上的胡子跟着发抖,一把推开身边的妇人,怒吼出声。
“蠢货!谁准许你自作主张的?大人都说了,就是要让他们发现!”
宋夫人被推得一个踉跄,脾气登时起来了。
她本就是猎户之妻,粗人一个,多年来的锦衣玉食也更改不了的秉性。
“什么大人不大人,那是你宋家的祠堂,里边是你宋家的列祖列宗,是老娘的儿子!你还要听外人的不成?没出息的东西!”
“绝不能被发现!发现了你让我们怎么解释?一辈子都毁了!”
宋老爷不敢回应,只一味小声呜咽,浸满了绝望。
“死娘们,你可害惨我了……”
……
夜半三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街头巷尾的打更声渐渐走远,宋家祠堂门口映照出两道颀长的身影。
易弦年瞟了一眼身侧的兰一白,轻声开口。
“师尊,您今晚怎么想着……要带上我?”
从前兰一白处处防着自己,连接任务下山都不许,今晚倒是在三人之间,独独挑了他出来
“你需要历练。”
兰一白意念一动,门应声而开。
厢房里亮着一盏灯,是宋武彧暂住的地方。
易弦年自觉噤声,兰一白直冲牌位走去,跨过门槛,手一挥,牌匾稀里哗啦落下,赫然露出一道暗门
极其隐蔽,绕是在白日里日光充足的时候,都轻易瞧不见。
易弦年下意识去看兰一白,却发现师尊脸上波澜不惊,似是早有预料。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震惊,就听见门外——“磕哒”。
月光下,一身影蹲在墙瓦之上,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像盘旋的秃鹫,等待食物自取灭亡,而下一秒,就要亮出捕食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