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雨。
不是夏天那种倾盆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能下一天的秋雨。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晾不干。
季暖不喜欢这种天气。
但她喜欢在这种天气里和沈念待在一起。
那天是周六，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下午都没有停的意思。季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见沈念。
她给沈念发消息：“在家吗？”
沈念回：“在。”
季暖打字：“我去找你。”
沈念回：“下雨呢。”
季暖：“我知道。”
沈念：“那你来干嘛？”
季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想见你。”
发出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发了什么。
脸腾地红了。
她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沈念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暖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来吧。”
季暖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得很快。
她套上雨衣，踩着积水往沈念家跑。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跑到沈念家的时候，她已经湿了半截裤腿。站在门口敲门，门开了，沈念站在门里，看着她。
“你怎么来的？”沈念问。
“跑来的。”
沈念看着她湿漉漉的裤腿，皱了皱眉。
“进来。”她说。
季暖进了屋，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沈念拿了条毛巾递给她，又把她的雨衣接过来挂在门后。
“擦擦。”
季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
沈念看着她，忽然说：“你跑什么？”
季暖愣了一下：“啊？”
沈念说：“下雨天，慢慢走不行吗？”
季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急着见你。
沈念没再问，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水，你坐着。”
季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水烧开了，沈念给她倒了杯热水。季暖捧着杯子，暖着手，看着窗外的雨。
窗台上那颗塑料星星还在，和那几根枯草放在一起。雨打在窗户上，流下来，星星的影子映在水痕里，一闪一闪的。
季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念想，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干嘛？”
沈念想了想：“写作业，看书，做饭，喂猫。”
“不无聊吗？”
沈念看她一眼：“习惯了。”
季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她想说，以后我多来陪你。
但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太那什么了。
她没说。
沈念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本子。
“给你看个东西。”
季暖接过来，翻开。
是一本画册，手绘的，画的是两只猫。一只橘的，一只狸花的，在纸上跑来跑去，滚来滚去，睡来睡去。
季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眼睛越亮。
“你画的？”
沈念点点头。
季暖抬头看她，惊喜地说：“你还会画画？”
沈念说：“随便画的。”
季暖低头继续看，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最后一页上画着两个人，站在海边，看着夕阳。一个人的背影是沈念，另一个人的背影是她。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和季暖去看海的那天。”
季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抬起头看沈念。
沈念站在那儿，耳朵尖红红的，眼睛看着别处。
季暖忽然笑了。
“念想。”
“嗯？”
“你画的真好。”
沈念的耳朵更红了。
那天下午，她们什么也没干。
就坐在窗边，看着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沈念给她讲画那些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季暖给她讲那天在海边看到的景色。
雨一直下，一直到傍晚才停。
天快黑的时候，季暖该回家了。
沈念送她到巷子口。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天边有一点点晚霞，淡淡的粉色。
季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沈念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季暖忽然跑回去，跑到她面前。
沈念愣了一下。
季暖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她说：“念想，你画的那个，真好。”
沈念看着她，没说话。
季暖继续说：“我特别高兴。”
沈念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季暖看着她那个笑，忽然很想抱她一下。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沈念，看了很久。
然后说：“我回去了。”
沈念点点头。
季暖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念还站在那儿。
路灯亮了，照在她身上。
季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会记一辈子。
十二月的时候，天彻底冷了。
学校里开始有人穿羽绒服，有人戴围巾手套。教室里的暖气片热烘烘的，靠窗坐的人把窗户开一条缝，冷热空气撞在一起，窗帘被吹得一动一动的。
季暖买了条围巾，粉色的，软软的，每天围着去上学。
沈念没有围巾。
她穿得也比别人少，就一件薄薄的棉衣，看着就冷。
季暖问过她：“你不冷吗？”
沈念说：“还好。”
季暖不信，但也没再问。
有一天放学，她拉着沈念去了商场。
“干嘛？”沈念问。
季暖说：“买围巾。”
沈念愣了一下：“我不需要——”
“我送你。”季暖打断她。
沈念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进了商场，直奔围巾柜台。季暖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灰色的，软软的，摸着就暖和。
“这个怎么样？”她问沈念。
沈念看了看，点点头。
季暖付了钱，把围巾递给她。
“戴上试试。”
沈念接过来，慢慢绕在脖子上。
季暖看着，眼睛亮了。
“好看。”她说。
沈念摸了摸围巾，低头看着季暖。
“谢谢。”她说。
季暖笑了：“不客气。”
从商场出来，天已经黑了。
冷风吹过来，季暖缩了缩脖子。
沈念忽然伸手，把围巾解下来一半，绕在季暖脖子上。
两个人共用一条围巾，挨得很近。
季暖愣住了。
沈念说：“走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围巾带着季暖，季暖只好跟上。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肩膀碰着肩膀，脚步踏着脚步。
路灯昏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暖的心跳得很快。
她偷偷看了沈念一眼。
沈念的侧脸在灯光里，睫毛上落着一点光。
季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圣诞前一周，学校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在教室门上贴圣诞老人，有人互送苹果，有人偷偷在桌洞里塞贺卡。陈安安买了一大堆贺卡，每天放学都在写，写到半夜。
“你要不要？”她问季暖，“我帮你写一张给沈念。”
季暖摇头：“我自己写。”
她去文具店挑了一张贺卡，白色的，上面印着一颗星星。
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拿着笔，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
写“圣诞快乐”？太普通了。
写“谢谢你”？太正式了。
写“我喜欢你”？
她握着笔，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她写道：
“念想，谢谢你陪我。以后每年圣诞，都想和你一起过。”
她看着那行字，脸有点红。
但她没有改。
圣诞前夜，她把贺卡给了沈念。
沈念接过来，打开看了。
她看了很久。
久到季暖以为她不喜欢，刚要说什么，沈念忽然抬起头。
“季暖。”
“嗯？”
沈念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也是。”她说。
季暖愣了一下。
沈念把贺卡收好，放进书包里。
“以后每年圣诞，都想和你一起过。”她说。
季暖看着她，忽然笑了。
圣诞那天，正好是周六。
季暖约沈念出来玩。
两个人在街上逛，看商场门口的圣诞树，听路边放的圣诞歌，买热乎乎的烤红薯。
天很冷，手都冻红了。
季暖把手缩在袖子里，沈念看见了，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季暖愣住了。
沈念的手很暖。
她没说话，就握着季暖的手，继续往前走。
季暖被她拉着走，心跳得很快。
她偷偷看沈念。
沈念看着前面，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季暖忽然觉得，这个圣诞节，是她过过最好的圣诞节。
晚上回家的时候，季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沈念牵她的手了。
主动牵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甜得发腻。
她摸出手机，给沈念发消息。
“今天开心吗？”
沈念回：“开心。”
季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她又打字：“我也是。”
沈念回：“我知道。”
季暖看着那个“我知道”，忽然想，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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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每次看见她会心跳加快？
知道自己总是找借口去找她？
知道自己喜欢她？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块白。
她忽然想，等下次见面，她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不管了。
元旦的时候，学校放了三天假。
季暖本来想约沈念去看跨年烟花，但沈念说她妈又来了，要陪她。
季暖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
三十一号那天晚上，她和陈安安一起去广场看烟花。
广场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陈安安拉着她往前挤，挤到一半就放弃了，两个人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前看。
倒计时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喊。
“十、九、八、七——”
季暖也跟着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三、二、一！”
烟花冲上天空，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洒下来。
旁边的人开始欢呼，有人拥抱，有人接吻。
季暖看着那些烟花，忽然很想沈念。
她摸出手机，给沈念发消息。
“新年快乐。”
沈念回得很快：“新年快乐。”
季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打字：“念想，我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发了什么。
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沈念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我也是。”
季暖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一朵接一朵，炸开，落下。
她忽然想，明年这个时候，她要和沈念一起看。
期末考试前一周，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教室里没人说话了，全在埋头复习。课间也没人出去玩，都在座位上做题背书。
季暖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每天学到很晚。
但她还是会去找沈念。
每次去，沈念都在做题。看见她来，抬起头，嘴角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
季暖也不打扰她，就在旁边坐着，看自己的书。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复习，你问我答，互相讲题。
沈念讲题的时候很认真，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季暖有时候听懂了，有时候听不懂，但不管听不听得懂，她都喜欢听沈念讲。
因为沈念讲题的时候，眼睛会亮亮的，特别好看。
考完那天，季暖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她从考场出来，脚步都是飘的。走到楼下，看见沈念站在那儿等她。
沈念走过来，看着她。
“考得怎么样？”
季暖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念嘴角动了动。
季暖看她：“你呢？”
沈念说：“还行。”
季暖叹了口气：“你永远都是还行。”
沈念没说话，但眼睛弯了弯。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门口，季暖忽然停下来。
“念想。”
“嗯？”
“放假了。”
沈念点点头。
季暖看着她，忽然笑了。
“真好。”她说。
沈念看着她，也笑了。
那个寒假，她们几乎每天都见面。
有时候在沈念家，有时候在季暖家，有时候在外面逛。
一起写作业，一起看书，一起喂猫，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
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有一天，季暖忽然想起一件事。
“念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念点点头。
季暖说：“那天你在报刊亭下面躲雨，浑身湿透，像只猫。”
沈念看她一眼：“你才像猫。”
季暖笑了：“你还说我的名字土。”
沈念嘴角动了动：“是挺土的。”
季暖瞪她：“现在还说？”
沈念看着她，眼睛弯弯的：“现在不说了。”
季暖满意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念忽然说：“季暖。”
“嗯？”
“那天你蹲下来陪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奇怪。”
季暖愣了一下。
沈念继续说：“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奇怪，你是好。”
季暖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
沈念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是除了妈妈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她说。
季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念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所以，”她说，“你要一直对我好。”
季暖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她握紧沈念的手。
“好。”她说。
窗外的阳光很暖。
季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