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时候，学校举办运动会。
班主任在班会上动员了半天，从集体荣誉说到个人发展，从强身健体说到为班争光。季暖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听见“报名加分”四个字才清醒过来。
“加什么分？”她问陈安安。
陈安安小声说：“量化分，期末评优用的。”
季暖想了想自己的量化分，好像确实不太够。
她报了最轻松的项目：跳高。
为什么选跳高？因为不用跑，不用久，跳几下就完事。
陈安安报了一百米和两百米，又被人拉着报了接力，报完就后悔了，趴在桌上哀嚎。
沈念那边，季暖不知道她报了什么。
放学的时候，她跑去找沈念。
“你报了什么？”
沈念说：“一千五。”
季暖愣住了：“一千五？长跑？”
沈念点点头。
季暖看着她瘦瘦的身板，有点不敢相信：“你行吗？”
沈念看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说呢”。
季暖想起她跑步的样子，确实很轻很快，体育课八百米跑完脸都不红。
“好吧，”她说，“那你加油。”
沈念嘴角动了动。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十月的阳光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搭起了主席台，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整个学校都热闹起来了。
季暖的跳高在上午。
她去检录的时候，陈安安和沈念都来了，站在场边给她加油。
跳高的规则很简单：一根杆子，跳过去就行。三次不过就淘汰。
季暖看着那根杆子，第一次觉得它有点高。
第一个高度，一米一。
她助跑，起跳，过杆——落地。
杆子晃了晃，没掉。
场边响起掌声。陈安安在尖叫，沈念在鼓掌。
季暖爬起来，有点懵：这就过了？
第二个高度，一米二。
她又过了。
第三个高度，一米三。
她又过了。
旁边参赛的人越来越少，季暖越来越懵。她本来只是想混个参与分，结果一路混进了决赛。
一米三五。
她看着那根杆子，深吸一口气。
助跑，起跳——
腿碰到了杆子。
杆子掉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季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倒也没太失望。
最后成绩是第三名。
她拿着奖状从场上下来的时候，陈安安扑过来抱住她：“你居然拿奖了！”
季暖说：“我也没想到。”
沈念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季暖看着她，忽然觉得第三名也挺好的。
下午是沈念的一千五。
季暖提前半小时就去操场边上等着了。
起跑线上站了八个人，沈念在最边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季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天特别好看。
发令枪响，八个人冲出去。
沈念起跑不快，落在中间位置。但她跑得很稳，步子不大，节奏很均匀。
第一圈，第五名。
第二圈，第四名。
第三圈，第三名。
季暖站在场边，跟着她跑。从弯道跑到直道，从直道跑到弯道，一边跑一边喊加油。
陈安安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
最后一圈，沈念前面只剩两个人。
她开始加速。
步子变大，频率变快，呼吸还是那么稳。
超过一个。
又超过一个。
冲线的时候，她是第一个。
季暖站在终点，看着她冲过来，看着她越过那条白线，看着她慢慢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季暖跑过去，把水递给她。
沈念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额角有汗，脸颊有点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季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沈念先开口了：“还行吗？”
季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
“行，”她说，“你太行了。”
沈念嘴角弯起来。
陈安安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沈念：“你太厉害了！第一名！太厉害了！”
沈念被她抱得有点僵，但没推开。
季暖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运动会之后，学校放了三天假。
季暖本来想约沈念出去玩，但沈念说有事，要去医院。
季暖愣了一下：“医院？你妈妈怎么了？”
沈念说：“我妈来复查，在这边待几天。”
季暖这才知道，沈念的妈妈来城里了，住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里，这几天要做检查。
“那我陪你一起去？”季暖问。
沈念摇摇头：“不用，你去玩吧。”
季暖看着她，没再坚持。
放假第一天，季暖哪儿也没去，在家待着。
她给沈念发消息，问情况怎么样。沈念隔很久才回，说还好，在等结果。
第二天，她又问。沈念回得比昨天快一点，说检查做完了，没什么大问题。
第三天，沈念主动发消息来：“我妈想见你。”
季暖愣住了。
“见我？”
沈念说：“我跟她提过你，她说想谢谢你。”
季暖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忽然快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下午，她去了那家小旅馆。
旅馆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季暖找到房间号，敲了敲门。
门开了。
沈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
“进来吧。”她说。
季暖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巷子里的烟火气。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很瘦，脸色有点黄，眼窝深陷，但眉眼和沈念很像。她看着季暖，笑了笑，说：“你就是季暖吧？小念常提起你。”
季暖站在那儿，忽然有点紧张。
“阿姨好。”她说。
沈念的妈妈拍拍床边：“坐，别站着。”
季暖在她旁边坐下，有点局促。
沈念的妈妈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小念说，你对她很好。给她带饭，陪她喂猫，还带她去看海。”
季暖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耳朵尖有点红。
季暖说：“也没有……就是……”
沈念的妈妈笑了：“你不用说，我都知道。小念这孩子，不爱说话，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但她提起你的时候，眼睛会亮。”
季暖愣住了。
沈念的妈妈继续说：“我这个当妈的，没什么本事，让她一个人在这儿受苦。谢谢你，替我对她好。”
季暖听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沈念她……她特别好。是她对我好。”
沈念的妈妈看着她，眼里有泪光闪了闪。
她伸手，握住季暖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暖。
“好孩子，”她说，“以后你们互相照顾。”
季暖点点头。
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念送她到巷子口。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念忽然开口。
“我妈说，你挺好的。”
季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说没说别的？”
沈念想了想，说：“说了。说你眼睛亮，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季暖脸红了。
沈念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季暖。”
“嗯？”
“谢谢你。”
季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谢什么，”她说，“你妈说的，互相照顾。”
沈念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季暖躺在床上，想着沈念妈妈说的话。
“她提起你的时候，眼睛会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甜滋滋的。
十月过完，十一月来了。
天渐渐凉了，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落下来，铺得满地都是。
季暖和沈念还是每天见面。
周末的时候，季暖去沈念家写作业。沈念做饭，季暖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打个下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季暖觉得，这白开水是甜的。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考完那天，陈安安说要庆祝。
“庆祝什么？”季暖问。
“庆祝考完了啊！”陈安安说，“走，去我家，我妈做了好吃的。”
季暖看看沈念，沈念点点头。
三个人去陈安安家。
陈安安家还是那么大，空调开得足足的。她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大汤。
陈安安的爸爸也在，是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很洪亮。
“你们都是安安的好朋友吧？”他给她们夹菜，“多吃点，别客气。”
季暖偷偷看沈念。
沈念坐在那儿，筷子拿得很规矩，吃得很慢，有点拘谨。
季暖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沈念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吃完饭，三个人窝在客厅里看电影。
陈安安挑了一部青春片，讲几个高中生的故事。画面很漂亮，音乐很好听，男女主角长得很好看。
季暖看得认真，时不时跟陈安安讨论两句。
沈念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电影放到一半，有一段告白的戏。
男主角站在操场上，对着女主角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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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你！从高一就喜欢你了！”
女主角站在教学楼走廊上，捂着脸哭了。
陈安安在旁边尖叫：“好浪漫啊！”
季暖看着屏幕，忽然转头看了沈念一眼。
沈念也正好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季暖的心跳忽然快了。
电影放完了，陈安安送她们出门。
走到门口，陈安安忽然拉住季暖，小声说：“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季暖装傻：“什么什么情况？”
陈安安翻个白眼：“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
季暖脸红了：“看出什么了？”
陈安安嘿嘿笑：“你俩，有事。”
季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安安拍拍她的肩：“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转身回去了。
季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乱的。
沈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季暖摇摇头：“没什么。”
两个人往巷子口走。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沈念忽然说：“季暖。”
“嗯？”
“刚才电影里那段告白，你觉得怎么样？”
季暖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她想了想，说：“挺浪漫的吧。”
沈念点点头，没再说话。
季暖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能说出来挺好的。”
季暖等着她继续说。
沈念说：“有些人说不出来，就一直憋在心里。”
季暖心跳忽然快了。
她看着沈念，沈念也看着她。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季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念先移开目光。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季暖这才发现，已经走到她家巷子口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沈念。
沈念冲她挥挥手：“明天见。”
季暖点点头，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沈念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季暖忽然跑回去，跑到她面前。
沈念愣了一下。
季暖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她说：“念想，我也觉得能说出来挺好的。”
沈念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季暖继续说：“所以我想说——”
她顿住了。
她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说点什么。
沈念等着她。
季暖憋了半天，说：“我想说，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弯嘴角，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
季暖看呆了。
沈念说：“包子。”
季暖回过神来，脸红了。
“好，”她说，“包子。”
沈念看着她，眼睛还是弯着的。
“季暖。”
“嗯？”
“你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季暖愣住了。
沈念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没关系，”她说，“等你想好了再说。”
她转身走了。
季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那天晚上，季暖又失眠了。
她想着沈念那个笑，想着她说的那句话，想着自己没说出口的话。
她想说什么？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清楚。
但她知道，那不是关于包子的。
第二天早上，季暖买了包子，去学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沈念站在那儿等她。
还是那件白色的校服，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季暖走过去，把包子递给她。
沈念接过来，咬了一口。
季暖看着她吃，忽然问：“好吃吗？”
沈念点点头。
季暖笑了。
她们并肩往教室走。
走到二楼，沈念停下来。
季暖看着她。
沈念说：“季暖，昨天晚上的话，我记着呢。”
季暖愣了一下。
沈念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等你准备好了，告诉我。”
她转身走进教室。
季暖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
心跳得很快。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自己想说的那些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