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吱呀吱呀地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后排的男生把校服脱了搭在头上，被班主任骂了一顿，又老老实实穿回去。
季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像一只晒蔫了的青蛙。
沈念在旁边做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热，笔尖一刻不停。
“你不热吗？”季暖有气无力地问。
沈念头也不抬：“热。”
“那你怎么还能写得下去？”
沈念顿了顿笔，想了想说：“习惯了。”
季暖翻了个身，换半边脸贴着桌面：“习惯什么？习惯热？”
沈念没回答。
季暖忽然想起，沈念住的那间小房子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吹起来咯吱咯吱响。去年夏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季暖想象不出来。
“念想。”
“嗯？”
“暑假去我家吧，我家有空调。”
沈念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季暖，表情有点复杂。
季暖赶紧说：“不是可怜你，是……是我想你陪我。我妈上班，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死了。”
沈念看着她，过了几秒，说：“我考虑一下。”
季暖咧嘴笑了：“考虑什么考虑，就这么定了。”
沈念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安安从前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季暖旁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吗？下周有个大事。”
季暖懒得动：“什么大事？”
陈安安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分班。”
季暖愣了一下，终于从桌上爬起来：“分什么班？”
“文理分科啊，”陈安安说，“下学期就高二了，要分文理科。下周就要填表了。”
季暖看向沈念。
沈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笔停了。
季暖忽然有点慌。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她和沈念会一直在一个班，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喂猫。但分班……文理分科……
“你选什么？”她问沈念。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理科。”
季暖心往下沉了沉。
她文科理科都差不多，都不好，也都谈不上喜欢。她本来想选文科，因为听说文科轻松一点，背书就行。
但如果沈念选理科……
“你呢？”沈念问她。
季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安安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说：“哎呀还有时间，慢慢想呗。走，去小卖部，我请你们吃冰棍。”
季暖被拽起来，稀里糊涂地跟着走。
沈念走在后面，看着季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季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语文书，半天没翻一页。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文理科，一会儿想沈念，一会儿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沈念在旁边写作业，写得安静又专注。
季暖忍不住转过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念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季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念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沈念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季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离那光太远。
“念想。”她轻轻叫了一声。
沈念转过头看她。
季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念等着她。
季暖憋了半天，说：“你说……理科难不难？”
沈念看着她，过了两秒，说：“你想选理科？”
季暖没回答。
沈念想了想，说：“理科不难，但你得想清楚是不是真的喜欢。”
季暖低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和沈念分开。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响。
走了一会儿，沈念忽然说：“季暖。”
“嗯？”
“你不用因为我选理科。”
季暖愣住了。
沈念看着前面，表情平静：“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季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念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念的背影。
夕阳把沈念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季暖脚下。
季暖忽然觉得很委屈。
她想追上去，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季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赵敏在外面敲门：“吃饭了。”
“不吃。”
门沉默了一会儿，又敲响：“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不是。”
“那怎么了？”
季暖没回答。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念的消息。
“吃饭了吗？”
季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眼眶有点酸。
她打字：没吃。
沈念：为什么？
季暖：不想吃。
沈念：……
沈念：你妈做的饭那么好吃，不吃浪费。
季暖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打字：你不是说我妈做的饭一般吗？
沈念：我说过吗？
季暖：说过。
沈念：忘了。
季暖又笑了一下。
她坐起来，打字：念想，你说我选什么好？
沈念过了很久才回：选你喜欢的。
季暖：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沈念又过了很久才回：那就慢慢想。
季暖看着屏幕，忽然想问：那你呢？你喜欢什么？
但她没问。
她怕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周五那天，分科表发下来了。
一张A4纸，上面几个选项，文理科后面各有一个空格，要填家长签字。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下周一交，回去好好跟家长商量，别随便填。选错了后悔一辈子。”
季暖拿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空格发呆。
赵敏让她自己决定，说学文学理都行，反正以后考大学再说。
但她自己决定不了。
她偷偷看沈念。
沈念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书包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放学的时候，季暖追上去。
“念想，你填了吗？”
沈念摇头：“还没。”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填？”
沈念没回答。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念忽然停下来。
“季暖。”
“嗯？”
“你过来。”
沈念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一棵大树底下。
树荫很浓，把阳光挡住了。
沈念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听我说。”
季暖被她看得有点紧张。
沈念说：“不管你选文科还是理科，我们都不会分开。”
季暖愣住了。
沈念继续说：“放学可以一起走，周末可以一起玩，放假可以去对方家。不在一个班也没什么。”
季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念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所以你别想那么多，选你喜欢的就行。”
季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才把那点酸意憋回去。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闷。
沈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季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念想。”
“嗯？”
“谢谢你。”
沈念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但那个表情，季暖看懂了。
那是“不用谢”的意思。
周末的时候，季暖去了沈念家。
沈念在做饭，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季暖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帮不上，只能站在厨房门口干瞪眼。
“你去坐着。”沈念说。
季暖不动：“我看看你怎么做的。”
沈念没再赶她，任由她站在那儿看。
鸡蛋打散，西红柿切块，锅里放油，先炒鸡蛋再炒西红柿，加水煮开，放面条。动作一气呵成，比季暖熟练多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季暖问。
沈念想了想：“小学吧。”
季暖愣了一下：“小学？”
沈念点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在外面打工，只能自己做。”
季暖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每天回家就有饭吃，从来不知道厨房是什么样子。
面煮好了，沈念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季暖尝了一口，味道出奇的好。
“好吃。”她说。
沈念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吃自己的。
两个人吃着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小块亮。
季暖忽然说：“念想，我决定了。”
沈念抬起头看她。
季暖说：“我选文科。”
沈念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季暖想了想，说：“我理科太烂了，选了也是受罪。文科虽然也烂，但至少能背。”
沈念嘴角动了动。
季暖继续说：“而且我想好了，以后考大学考师范，当老师。老师假期多，可以到处玩。”
沈念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挺好的。”
季暖咧嘴笑了：“是吧？”
沈念点点头，继续吃面。
季暖也埋头吃，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念想，你呢？真的选理科？”
沈念点头。
“那你想考什么？医学院？”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不知道考不考得上。”
季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肯定考得上。”
沈念没说话。
季暖继续说：“你要是考上了，以后我生病就找你看。你得给我打折。”
沈念看她一眼：“你就不能盼自己点好？”
季暖嘿嘿笑了：“开个玩笑嘛。”
吃完饭，沈念洗碗，季暖在旁边站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季暖忽然说：“念想，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沈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季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好了，”她说，“等你当上医生，我就去你的城市当老师。周末的时候可以一起吃饭，放假的时候可以一起出去玩。”
沈念没回头。
季暖继续说：“你结婚的话，我给你当伴娘。我结婚的话，你也得给我当伴娘。”
沈念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季暖站在那儿，笑眯眯的。
沈念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季暖笑得更开心了。
那天晚上，季暖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念送她到巷子口，站着没走。
季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沈念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
季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远了。
跑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念还站在那儿。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季暖脚下。
季暖忽然想跑回去，抱她一下。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往家跑。
周一，分科表交上去了。
季暖填了文科，沈念填了理科。
班主任收表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陈安安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你们填的什么？”
季暖说：“文科。”
沈念说：“理科。”
陈安安愣了一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不是要分开了？”
季暖笑了笑：“分开就分开呗，又不是见不着了。”
陈安安还想说什么，季暖已经拉着沈念走了。
走到校门口，沈念忽然说：“季暖。”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季暖愣了一下：“什么话？”
沈念看着她的眼睛，说：“以后的事。”
季暖想了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了。
她认真地点点头：“真的。”
沈念看着她，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睛亮亮的。
季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做什么选择都不重要了。
只要这个人还对她笑，就够了。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来了。
连着考三天，语文数学英语文综理综，考得人头晕眼花。
季暖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沈念从考场出来，走到她旁边。
“考得怎么样？”
季暖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念嘴角动了动。
季暖看她：“你呢？”
沈念说：“还行。”
季暖叹了口气：“你肯定考得好。你什么考不好？”
沈念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点。
两个人往校外走，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安安追上来，一把抱住季暖：“考完了！放假了！”
季暖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放开放开，热死了。”
陈安安松开她，又去抱沈念。沈念没躲开，被抱了个正着，表情有点僵。
陈安安抱完，兴奋地说：“暑假有什么计划？要不要一起去玩？”
季暖看看沈念，沈念摇摇头。
季暖说：“还没想好。”
陈安安说：“那我先回去了，我妈说考完带我去吃大餐。拜拜！”
她跑远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季暖看着她跑远，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她转头看沈念。
沈念也看着陈安安跑远的方向，表情平静。
季暖忽然说：“念想，暑假你去哪儿？”
沈念想了想，说：“在家。”
季暖说：“那我找你玩。”
沈念看她一眼：“你不出去玩？”
季暖摇头：“没什么好玩的。”
沈念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口，沈念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季暖点点头，站着没动。
沈念看着她，忽然说：“季暖，谢谢你。”
季暖愣了一下：“谢什么？”
沈念想了想，说：“谢谢你陪我。”
季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下学期也得陪我。”她说。
沈念点点头。
季暖冲她挥挥手，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念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季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暑假的第一周，季暖天天往沈念家跑。
赵敏说她：“你就不能消停几天？人家小念也要休息。”
季暖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在一起就是休息。”
赵敏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
沈念家还是那间小房子，还是那张折叠桌，两把椅子。窗台上多了那颗塑料星星，和枯草放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季暖看见了，心里美滋滋的。
两个人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写暑假作业，看书，喂猫，做饭。
沈念做饭，季暖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打打下手。学会了切菜，虽然切得还是粗细不一；学会了炒鸡蛋，虽然有时候会炒糊；学会了煮面，虽然煮出来的面有时候软有时候硬。
沈念从不嫌弃，她做什么都吃。
有一天，季暖突发奇想：“念想，我们去海边吧。”
沈念抬头看她：“海边？”
“对啊，海边。我没见过海，你呢？”
沈念摇头。
季暖兴奋起来：“那我们去看看吧！我攒了点零花钱，够买车票的。”
沈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时候？”
季暖想了想：“下周？趁我妈没发现。”
沈念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
两个人开始偷偷计划。
查路线，算钱，看天气。季暖攒了三百块，沈念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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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点，加一起应该够了。
陈安安知道后，非要跟着去。
“我也没见过海！带上我带上我！”
季暖看她一眼：“你妈同意？”
陈安安想了想，蔫了：“不同意。”
季暖拍拍她的肩：“那你就乖乖在家待着。”
陈安安哀嚎一声，趴在桌上不动了。
出发那天，季暖起了个大早。
她给赵敏留了张纸条，说去同学家玩，晚上回来。然后背上包，偷偷溜出门。
沈念在巷子口等她。
两个人坐公交去火车站，买了最近一趟去邻市的票。绿皮火车，慢，便宜，坐两个多小时。
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慢慢后退。楼房，田野，远山，一片一片地掠过。
季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沈念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了弯。
“念想，你看那边！”季暖忽然指着窗外。
一片田野，绿油油的，中间有一条小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
季暖继续趴在窗户上，舍不得错过任何一点风景。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卖东西的小贩在站台上吆喝，玉米，茶叶蛋，矿泉水。
季暖想下车买玉米，沈念拉住她：“快到站了。”
果然，火车又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两个人下车，跟着人群往外走。车站很小，出站就是一条街，两边是卖东西的店。
季暖东张西望，兴奋得像只刚出笼的鸟。
“海在哪儿？”她问。
沈念拿出手机看地图：“坐公交，还有十几公里。”
两个人找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车上人很多，没座位，她们只能站着。季暖抓着扶手，随着车子摇摇晃晃，沈念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护着她，怕她摔倒。
季暖感觉到了，心里暖暖的。
公交车开了很久，久到季暖都快睡着了，终于到了终点站。
下车，往前走了一段，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咸咸的，腥腥的，混着风。
季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是海。
她拉着沈念往前跑。
跑过一片沙滩，跑上一个小坡，然后——
海就在眼前了。
蓝的，一望无际的蓝，一直延伸到天边。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风很大，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季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忽然说不出话来。
沈念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季暖才开口，声音有点抖。
“念想。”
“嗯？”
“海好大。”
沈念转过头看她。
季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海，有好多好多东西。
沈念忽然觉得，这一刻她会记一辈子。
她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
脚踩在沙子上，软软的，留下两串脚印。浪花涌上来，把脚印冲掉，又留下新的。
季暖脱了鞋，光着脚踩水。海水凉凉的，漫过脚背，又退回去。
沈念在旁边看着她，偶尔也踩两下。
走着走着，季暖忽然蹲下来，在沙滩上写字。
沈念走过去看，她写的是：
“季暖和沈念，来看海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沈念看着那行字，忽然也蹲下来，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季暖笑了：“你画得真丑。”
沈念看她一眼：“比你写字好看。”
季暖不服气：“我字哪里丑了？”
沈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季暖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嘟囔着说：“好吧，是有点丑。”
沈念嘴角动了动。
浪花涌上来，把那行字和那颗星星都冲掉了。
季暖看着空荡荡的沙滩，忽然说：“念想。”
“嗯？”
“我们以后还来，好不好？”
沈念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傍晚的时候，她们在海边找了个地方坐着，等日落。
太阳慢慢地往海平面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然后是粉红色，然后是紫色。云被染上颜色，一层一层的，像画一样。
季暖靠着沈念的肩膀，看着那片晚霞，觉得这一刻美得不真实。
沈念没动，让她靠着。
太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点点余晖。
季暖忽然说：“念想，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沈念转过头看她。
季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你陪我来。”
沈念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是。”
季暖愣了一下。
沈念看着远处，说：“最开心的一天。”
季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把沈念的手握住。
沈念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天慢慢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季暖抬头看，好多好多星星，比城里多得多。
她忽然想起沈念说过的话。
“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
她转头看沈念。
沈念也看着星星，眼睛里有光。
季暖忽然觉得，这个人就是她的星星。
最亮的那颗。
回去的火车上，季暖睡着了。
她靠着沈念的肩膀，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沈念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偶尔有灯光掠过，照在她脸上，又很快暗下去。
沈念低头看着她。
睡着了的季暖，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念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很小，很淡，但眼睛亮亮的。
火车继续往前开，穿过黑夜，穿过田野，穿过一座又一座小城。
沈念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季暖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她蹲在报刊亭下面，浑身湿透，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她低头又看了季暖一眼。
现在她眼睛里，有这个人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两个人下车，走出车站。街上人很少，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季暖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沈念说：“送你回家。”
季暖摇头：“先送你。”
沈念看她一眼：“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季暖还想说什么，沈念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她说，“送你回去我再回。”
季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往季暖家走，夜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走到巷子口，季暖停下来。
“到了。”她说。
沈念点点头，站着没动。
季暖看着她，忽然说：“念想，今天真好。”
沈念点点头。
季暖又说：“下次还去，好不好？”
沈念又点点头。
季暖笑了，冲她挥挥手：“那你回去小心点。”
沈念点点头，转身走了。
季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然后她转身，跑回家。
赵敏还在客厅等她，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
季暖嘿嘿笑着：“玩忘了。”
赵敏瞪她一眼，但没多问，催她去洗澡睡觉。
季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的一切，想着那片海，那片晚霞，那些星星。
想着沈念。
她忽然爬起来，从包里翻出那颗在沙滩上捡的小贝壳。
小小的，白白的，上面有好看的纹路。
她把它放在床头，看了很久。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海边。
沈念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海。
浪花涌上来，又退回去。
太阳慢慢沉下去，星星亮起来。
好多好多星星。
有一颗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