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剩下的一半，过得很快。
从海边回来之后，季暖觉得自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天睁开眼就是中午，吃完午饭晃一晃就到了傍晚，再晃一晃天就黑了。
赵敏说她懒出汁了，季暖也不反驳，往沙发上一瘫，继续吹空调。
但每隔两天，她还是会爬起来，跑去沈念家。
沈念家没有空调，只有那台旧风扇，吹起来咯吱咯吱响。季暖每次去都热得满头汗，但还是要去。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去。
七月底的一天，季暖照例往沈念家跑。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沈念站在那儿，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瘦，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他站在沈念面前，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季暖远远地站着，没过去。
那男人说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沈念手里。沈念没动，也没说话。男人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季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才慢慢走过去。
“那是谁？”
沈念转过头看她，表情很淡：“我爸。”
季暖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沈念的爸爸。沈念提过几次，说他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但她没见过真人。
“他回来干嘛？”
沈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说：“送钱。”
季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念把那几张钞票折好，装进口袋里，抬头看她：“走吧，太热了。”
两个人往沈念家走。
一路上沈念没说话，季暖也没问。
进了屋，沈念去倒水，季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颗塑料星星。
阳光照在星星上，亮闪闪的。
沈念把水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
季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还是没忍住：“你爸……他多久回来一次？”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年回来过。”
“那今天怎么……”
“不知道。”沈念打断她，“可能路过。”
季暖不说话了。
沈念低着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他每次回来都这样，给我点钱，问我够不够花，然后就走了。”
季暖看着她。
沈念继续说：“小时候我还会哭，会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后来就不哭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哭也没用。”
季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伸手，把沈念的手握住。
沈念的手有点凉。
“念想。”季暖叫她。
沈念抬起头。
季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想哭就哭，在我面前没事的。”
沈念愣住了。
她看着季暖，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季暖，看了很久，然后把头低下去，抵在季暖的肩膀上。
季暖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风扇咯吱咯吱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黏腻。
但两个人都没觉得难受。
八月初，陈安安过生日，请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去家里玩。
季暖和沈念都去了。
陈安安家很大，三室两厅，空调开得足足的。客厅里摆了一桌子零食，还有蛋糕，是她妈从蛋糕店订的，双层，上面铺满水果。
刘洋也在，还有周逸，还有几个季暖不太熟的女生。
一群人挤在客厅里，吃零食，聊天，玩游戏。
陈安安拆礼物的时候，尖叫声一声比一声高。收到一条裙子的时候尖叫，收到一支口红的时候尖叫，收到一个发卡的时候也尖叫。
季暖送的是她挑了很久的一本书，陈安安喜欢的作者新出的。陈安安拆开看了一眼，又尖叫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季暖笑着看她拆下一个。
沈念送的是一对耳钉，银色的，小小的星星形状。
陈安安拆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沈念，表情有点复杂。
沈念被看得不自在，低下头。
陈安安忽然扑过去抱住她：“谢谢你！太好看了！”
沈念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季暖在旁边笑。
吃完蛋糕，陈安安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刘洋第一个抽到，选了大冒险。陈安安让他去阳台上对着楼下喊“我是猪”，他真去了，喊完回来脸都红了。
第二个是周逸，选了真心话。陈安安问他有喜欢的人吗，周逸沉默了两秒，说“有”。
全场起哄，问他谁谁谁，他不肯说。
第三个是季暖。
她抽到的是大冒险。
陈安安想了想，坏笑着说：“去，亲沈念一下。”
季暖愣住了。
沈念也愣住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季暖的脸腾地红了。
她看向沈念。
沈念也看着她，表情看不清楚。
季暖站起来，走到沈念面前。
她蹲下来，在沈念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起哄声更大了。
季暖的脸红得发烫，不敢看沈念，跑回自己位置上坐下。
沈念低着头，没说话。
但季暖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季暖送沈念到巷子口。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念忽然停下来。
“季暖。”
“嗯？”
沈念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那个……你没事吧？”
季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没事啊，”她说，“玩游戏嘛。”
沈念点点头，没再说话。
季暖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没事吧？”
沈念摇摇头。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念忽然伸手，在季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和季暖亲她的位置一样。
季暖愣住了。
沈念已经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季暖还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她。
沈念嘴角动了动，然后继续往前走。
季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刚才被沈念碰过的地方，有点烫。
八月中旬，天气热到了顶点。
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三十九度，季暖连门都不想出，整天窝在家里吹空调。
但沈念那条消息一来，她还是爬起来了。
“猫粮没了，陪我去买。”
季暖回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约在超市门口见。季暖到的时候，沈念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棵青菜。
“你买菜了？”
沈念点点头：“顺路买的。”
两个人进了超市，直奔宠物食品区。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猫粮，沈念站在那儿挑，看成分表，比价格，认真的样子像在做数学题。
季暖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念想，你说小橘和小花能活多久？”
沈念头也不抬：“十几年吧。”
“那等我们上大学了，它们怎么办？”
沈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了想，说：“到时候再说。”
季暖看着她，忽然有点难过。
她不想让沈念再说“到时候再说”这种话。
她想让沈念说“我们到时候一起想办法”。
但她没说出来。
买完猫粮，两个人往学校走。
器材室门口，两只猫已经等着了。小橘看见沈念就喵喵叫着跑过来，绕着她的脚转圈。小花矜持一点，蹲在门口，尾巴一甩一甩的。
沈念蹲下来，往碗里倒猫粮。
两只猫埋头吃起来。
季暖在旁边蹲下，看着它们。
“念想。”
“嗯？”
“你说它们知道我们在喂它们吗？”
沈念想了想，说：“知道吧。”
“怎么知道的？”
沈念看着那两只猫，说：“因为它们会等。”
季暖愣了一下。
沈念继续说：“每天这个时间，它们就会在这儿等着。不管下雨还是大太阳，都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它们知道我们会来。”
季暖看着那两只埋头苦吃的猫，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小橘吃完了自己那份，又去抢小花的。小花伸爪子拍它，它也不躲，就硬挤。
季暖笑了。
她忽然想到，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吧。
等着，盼着，相信那个人会来。
九月开学的时候，季暖和沈念分到了不同的班。
季暖在三楼，文科班。沈念在二楼，理科班。
报到那天，季暖站在新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陌生的面孔，忽然有点慌。
她习惯了一转头就能看见沈念。
现在一转头，只能看见后脑勺。
下课的时候，她跑下楼去找沈念。
沈念的教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她站在窗边往里看，找了半天才找到沈念。
沈念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看书。
季暖敲了敲窗户。
沈念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
季暖说：“来看看你。”
沈念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上课铃响了，季暖才跑回去。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
每节课下课，季暖都要跑下楼看一眼。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隔着窗户看一眼，然后跑回去。
陈安安说她闲的。
季暖说你不懂。
九月过了一半，发生了一件事。
周五下午，季暖照例去找沈念。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沈念站在教室门口，面前站着两个女生。
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都是沈念班上的。
季暖走近了，听见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说：“……你整天就知道看书，装什么好学生啊？”
沈念没说话。
短发女生在旁边笑：“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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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考清华吧，哈哈哈。”
季暖的火腾地一下上来了。
她走过去，站到沈念旁边，看着那两个人：“你们有事吗？”
扎马尾的女生愣了一下，打量她一眼：“你谁啊？”
季暖说：“我是她朋友。”
短发女生嗤笑一声：“朋友？一个班的？”
季暖说：“关你什么事？”
扎马尾的女生脸色变了：“你说话客气点。”
季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你们俩堵在人家教室门口说那些话，就叫客气？”
那两个人被她盯得有点心虚，对视一眼，悻悻地走了。
季暖转过身看沈念。
沈念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季暖忽然有点心疼。
“她们经常这样？”她问。
沈念摇摇头：“偶尔。”
季暖不信。
她看着沈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
季暖心里一紧。
她伸手，把沈念的手握住。
“念想，”她说，“下次她们再这样，你就告诉我。”
沈念看着她。
季暖认真地说：“我来帮你。”
沈念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季暖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沈念那个空空的的眼神，心里憋得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在的时候，沈念可能经常遇到这种事。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面对那些莫名其妙的人。
她越想越难受，摸出手机给沈念发消息。
“睡了吗？”
过了很久，沈念回：“没。”
季暖打字：“在想什么？”
沈念回：“没什么。”
季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又打字：“明天周末，我去找你。”
沈念回：“好。”
季暖看着屏幕，又发了一条：“念想，你别一个人扛。”
沈念过了很久才回：“知道了。”
季暖盯着那两个字，心里还是放不下。
她又发了一条：“真的。”
沈念回：“嗯。”
季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一小块白。
她忽然想，要是能把沈念带在身边就好了。
时时刻刻都在身边。
那样就没人能欺负她了。
第二天一早，季暖就往沈念家跑。
沈念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季暖站在门口，看着她。
沈念被她看得不自在，侧身让她进来。
“这么早干嘛？”
季暖说：“陪你。”
沈念愣了一下。
季暖已经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
沈念站在那儿，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进去，开始洗漱。
那天她们哪儿也没去。
就在那间小房子里待着，看书，写作业，聊天，做饭。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去喂猫。
两只猫还是老样子，小橘活泼，小花矜持。
季暖蹲在那儿看它们吃，忽然说：“念想。”
“嗯？”
“你以后想养猫吗？”
沈念想了想，说：“想。”
季暖笑了：“那我们一起养。”
沈念转过头看她。
季暖看着那两只猫，眼睛亮亮的：“到时候养两只，一只橘的，一只狸花的，就叫小橘和小花。”
沈念没说话。
但季暖看见，她的嘴角弯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念送她到巷子口。
季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沈念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
季暖也挥了挥手。
她忽然跑回去，跑到沈念面前。
沈念愣了一下。
季暖看着她，认真地说：“念想，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我。”
沈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季暖继续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有我在。”
沈念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季暖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伸手，把沈念抱了一下。
很快，很轻，然后松开。
“我回去了，”她说，“明天见。”
沈念站在那儿，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路灯把季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念脚下。
沈念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笑了。
很小，很淡，但眼睛亮亮的。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季暖已经不见了。
但天上的星星亮着。
一颗，两颗，三颗。
沈念看着那些星星，心里忽然很满。
她继续往前走。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忽然想，明天快点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