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放假前，学校通知要开家长会。
季暖把通知单带回家，赵敏看了一眼，说：“行，几点？”
“周五下午两点。”
“知道了。”赵敏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细细的。
季暖在旁边站着，犹豫了一下，问：“妈，你说沈念她家谁会来？”
赵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知道，”她说，“你问问她？”
季暖没吭声。
她不是没问过。昨天发通知单的时候，她就问了沈念。沈念看了一眼那张纸，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季暖想再问，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五很快就到了。
下午一点半，家长们开始陆续进校。校门口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还有几辆小轿车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季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赵敏。赵敏骑着电动车来的，车筐里还放着刚买的菜，说是开完会直接回家做饭。
“你进去吧，三楼西边第一个教室。”季暖指给她看。
赵敏摆摆手，拎着菜篮子往里走。
季暖站在门口，往人群里看。
没有沈念的家长。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见。
上课铃响了，她只好回教室。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学生们只能站在后面或者走廊上。季暖挤到后面，踮着脚往前看。
赵敏坐在第三排，正跟旁边的家长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挺开心。
季暖又往四周看。
沈念站在走廊上，靠着墙，低着头看地面。
季暖挤出去，走到她旁边。
“你爸妈没来？”
沈念没抬头：“我妈在老家，来不了。”
“那你爸呢？”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季暖没再问了。
她站在沈念旁边，也靠着墙，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
沈念没说话。
“我妈来了，穿红衣服那个。”
沈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赵敏的背影。
“她买菜来的，”季暖继续说，“车筐里还有一把芹菜，晚上要做芹菜炒肉。”
沈念嘴角动了动。
季暖看见了，又加了一句：“她做的芹菜炒肉不好吃，芹菜太老，嚼不动。”
沈念这回真的笑了一下，很轻，一闪就没了。
教室里传来班主任的声音，在讲这次期中考试的情况。季暖听了几句，什么平均分什么排名，没意思。
她转过头看沈念。
沈念还是低着头，但表情没那么绷着了。
季暖想了想，说：“等会儿开完会，我妈肯定要找人问成绩。你跑快点，别被她逮着。”
沈念抬头看她。
季暖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她上次逮着陈安安，问了半小时，陈安安差点哭出来。”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又动了。
走廊那头，陈安安正在跟刘洋说话，忽然打了个喷嚏，回头瞪了季暖一眼。
季暖冲她挥挥手。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散会的时候，家长们涌出来，走廊上顿时乱成一团。赵敏挤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张成绩单。
季暖迎上去：“妈，怎么样？”
赵敏看她一眼：“数学又退步了。”
季暖心虚地摸摸鼻子。
赵敏把成绩单塞给她，忽然看见旁边的沈念。
“小念也在啊，”赵敏说，“你爸妈呢？”
沈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季暖赶紧说：“她妈在老家，来不了。”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正好，晚上去我家吃饭，我买了芹菜，做芹菜炒肉。”
沈念看了季暖一眼。
季暖冲她挤眼睛。
沈念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敏果然做了芹菜炒肉。
芹菜确实有点老，季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偷偷吐在纸巾里。
沈念坐在对面，慢慢吃着，也不说话。
赵敏忽然问：“小念，你妈妈身体怎么样？”
沈念的筷子顿了顿。
季暖在桌底下踢了她妈一脚。
赵敏没理她，继续说：“我听季暖说，你妈妈在老家生病了？”
沈念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嗯。”
“什么病？”
“妈！”季暖忍不住了。
沈念抬起头，说：“肾病，要透析。”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敏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你一个人在这儿，谁照顾你？”
沈念没说话。
季暖在旁边小声说：“她自己照顾自己。”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汤，放在沈念面前。
“喝点汤，”她说，“你太瘦了。”
沈念看着那碗汤，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阿姨。”
赵敏摆摆手：“吃饭吃饭，不说这些了。”
吃完饭，季暖送沈念出门。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一会儿，沈念忽然说：“你妈挺好的。”
季暖点头：“是挺好的。”
沈念没说话。
季暖看着她，忽然说：“念想，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我家吃饭。”
沈念脚步顿了顿。
“我妈做的饭虽然一般，但管饱。”季暖笑着说。
沈念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季暖。”
“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季暖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啊。”
沈念愣住了。
季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想对谁好就对谁好，不是应该的吗？”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路灯把季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念脚下。
她踩在那道影子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第二天是周六，季暖睡到自然醒。
她睁开眼，阳光已经晒到床上了。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时间，十点二十。
微信有消息。
沈念：在干嘛？
季暖：刚醒。
沈念：懒。
季暖：你起那么早干嘛？
沈念：喂猫。
季暖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起来打字：我也去。
沈念：？
季暖：等我，二十分钟。
她跳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冲进卫生间刷牙洗脸。赵敏在客厅看电视，看她一阵风似的跑出来，愣了一下：“干嘛去？”
“找沈念。”
“不吃饭了？”
“回来吃。”
门已经关上了。
季暖跑到学校的时候，沈念已经喂完了，正蹲在器材室门口晒太阳。两只猫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盹。
季暖喘着气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你跑来的？”沈念看她。
季暖点头，还在喘。
沈念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季暖接过来，是水果糖，草莓味的。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哪儿来的？”
“买的。”
季暖含着糖，看着那两只猫。小橘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小花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小橘身上。
“它们感情真好。”季暖说。
沈念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晒太阳，看猫。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季暖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念忽然说：“季暖。”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季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沈念看着前面，表情认真。
季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考个大学，找个工作，然后……活着？”
沈念看了她一眼。
季暖挠挠头：“是不是太没追求了？”
沈念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想当医生。”
季暖愣住了。
沈念继续说：“我妈的病，要是早点治，可能不会这么严重。”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治好她。”
季暖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她伸手，把沈念的手握住。
“那你一定能当上。”她说。
沈念转过头看她。
季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你那么聪明，数学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医学院。”
沈念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季暖说，“等你当了医生，我妈看病就找你了，你得给她打折。”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好。”她说。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篮球赛。
高二年级对高三年级，男生打，女生当啦啦队。季暖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但陈安安非拉着她去，说是给班级加油。
操场上挤满了人，篮球架下两队男生在热身。刘洋在场上跑来跑去，时不时投个篮，命中率不怎么样。周逸在旁边传球，动作稳稳的。
季暖和沈念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陈安安在旁边举着个小旗子，上面写着“高二必胜”。
“你哪儿来的旗子？”季暖问。
“自己做的。”陈安安晃了晃，“好看吧？”
旗子上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红颜料还在往下淌。
季暖忍住笑：“好看。”
比赛开始，两边打得热火朝天。刘洋跑得最欢，但也最容易被抢断，球丢了三四次。周逸倒是稳，传了几个好球，助攻队友得分。
陈安安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旗子挥舞得虎虎生风。
季暖被她的热情感染，也跟着喊了几声。
沈念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季暖转头看她，发现她在看周逸。
周逸正好接到球，运了两步，跳投。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篮筐。
沈念眼睛跟着那个球，直到它落地。
季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她没多想，继续看比赛。
比赛结束，高二输了，输十二分。
刘洋下场的时候垂头丧气的，陈安安跑过去给他递水，被他一把推开。陈安安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骂他：“输球就输球，你冲我发什么火？”
刘洋不说话了，低着头往教室走。
季暖看着他们走远，忽然笑了。
沈念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季暖说，“就觉得他俩挺有意思的。”
沈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回教室的时候，路过器材室。两只猫蹲在门口，看见她们就喵喵叫。
季暖蹲下来摸它们，小橘往她手心里蹭，小花的尾巴扫来扫去。
沈念在旁边站着，忽然说：“周逸打得挺好。”
季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沈念。
沈念看着那两只猫，表情没什么变化。
季暖“哦”了一声，继续摸猫。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认识他？”
沈念摇头：“不认识。”
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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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再问了。
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还在那儿。
周末的时候，季暖去沈念家写作业。
还是那间光线很暗的小房子，还是那张折叠桌，两把椅子。窗台上那几根枯草还在，只是落了些灰。
沈念给她倒了杯水，白开水，玻璃杯洗得干干净净。
季暖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写得头大。沈念在旁边写英语，刷刷刷的，写得飞快。
季暖忍不住凑过去看，字迹工整，语法都对。
“你怎么什么都会？”季暖哀嚎。
沈念头也不抬：“上课听讲就行了。”
季暖趴回自己的卷子上，盯着那道大题，盯了半天还是不会。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客厅不大，家具很少，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地图，中国地图，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起来。
季暖站起来走过去看。
北京圈着，上海圈着，广州圈着，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也圈着。
“这些是什么？”她问。
沈念抬头看了一眼，说：“想去的地方。”
季暖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圈，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用红笔描了好几遍。
“这么多？”
沈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地图。
“嗯，”她说，“慢慢去。”
季暖转头看她。
沈念的侧脸在光线里，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季暖忽然觉得，这个人心里装着好多东西，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那张地图。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圈：“这是哪儿？”
沈念凑过来看：“西安。”
“为什么想去那儿？”
“有兵马俑，有古城墙，还有好多好吃的。”
季暖笑了：“你就知道吃。”
沈念看她一眼：“你不也爱吃？”
季暖想了想，又指着一个圈：“这个呢？”
“云南。有雪山，有古城，有好多花。”
“这个呢？”
“西藏。有布达拉宫，有高原，有星星。”
季暖转过头看她：“星星？”
沈念点头：“听说那边晚上星星特别多，特别亮。”
季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那以后我们一起去。”
沈念愣住了。
季暖认真地说：“你不是要去这些地方吗？我跟你一起，有个伴，路上不无聊。”
沈念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啊。”季暖说，“反正我也没去过这些地方，跟你一起多好。”
沈念没说话。
但她看着季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下午的时候，天阴下来，开始下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两个人写完了作业，没事干，就坐在窗边看雨。
窗台上放着那个插着枯草的玻璃瓶，雨滴落在玻璃上，慢慢滑下来。
季暖忽然说：“念想，你一个人住这儿，怕不怕？”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怕。”
“现在呢？”
沈念想了想，说：“现在不怎么怕了。”
季暖转头看她。
沈念看着窗外的雨，说：“因为有你了。”
季暖愣了一下。
沈念继续说：“知道有个人在，就不那么怕了。”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
季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把沈念的手握住。
沈念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比之前暖和一点了。
“那我一直在。”季暖说。
沈念没说话。
但她把季暖的手握紧了。
雨下到傍晚才停。
季暖该回家了。
沈念送她到巷子口，站着没走。
季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沈念站在路灯下，影子小小的。
季暖冲她挥手：“明天见。”
沈念点点头：“明天见。”
季暖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沈念叫她。
“季暖！”
她回头。
沈念站在那儿，路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
“今天谢谢你。”她说。
季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来。”
沈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季暖想了想，忽然跑回去，跑到她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沈念手里。
是一颗小星星，塑料的，上面涂着亮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上次买的，”季暖说，“忘了给你。”
沈念低头看着那颗星星。
亮亮的，小小的。
她抬起头，季暖已经跑远了。
跑了几步，季暖又回头喊：“放在窗台上！和枯草一起！”
沈念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心里的星星。
亮晶晶的。
她忽然笑了。
回到家里，沈念把那颗星星放在窗台上，和那几根枯草放在一起。
星星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枯草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她想起季暖说过的话。
“那我一直在。”
沈念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一点点。
是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