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谏渊回来后，问她在忙些什么，李锦絮很快藏起了自己的情绪，道：“祖母六十大寿，早就该准备起来了。”
李锦絮说完这话，又低回了脑袋，没再应声，却见沈谏渊走到了她的面前，拿了一袋东西，放到了桌上，她顺着他的动作抬眼去看，发现是一袋糕点，这包装她认得，是她常吃那家店的。
沈谏渊看着她疑惑的视线，轻咳一声，道：“衙门里头分的，我不喜欢吃甜，你吃吧。”
李锦絮看着那袋糕点，想的却是，他打个巴掌，给个枣吃？
昨日夜里的事，两人虽都没再提起，就这样翻了篇过去，但沈谏渊看着李锦絮那副样子，总觉有哪些说不上来的地方，散值的路上，他主动转道去了糕点铺子，买了些糕点归家。
记忆中，李锦絮很喜欢这家铺子的糕点，吃着这里面的桃花酥，一双眼睛能吃弯起来。
那年秋日，沈谏渊和父亲往李家去，父亲和李鸣在一旁说着闲话，闲话说着说着就说要去喝酒，只留下沈谏渊和李锦蝉在那相看无言。
李锦蝉没话找话，问他前些时日刚参加完秋闱，怎么样，是否顺利？
沈谏渊回她，说是尚可。
他们两个人不大说得来话，都不是话多的人，沈谏渊即便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被父亲指定的妻子，也从不主动同她多话。
两人沉默寡言地像是陌生人，李锦蝉和他也实在话不投机半句多，饶是极力活跃气氛，气氛还是不失所望地陷入尴尬，正沉默时，就见李锦絮从外面蹦跳着回来，她的怀里还捧着一袋糕点。
李锦蝉看到李锦絮之后，便笑了，她拽着她问，“这么高兴？”
又看向她怀里的东西，问道：“谁给你的？”
李锦絮小的时候就生得漂亮，除了那个欺负她的傻大个外，哪家人看了这漂亮的小姑娘会不喜欢？后来李锦蝉私下也找过那傻大个一回，傻大个竟然支支吾吾说，欺负她是因为喜欢和她玩，李锦蝉觉得这孩子脑子有些问题，警告他离自己妹妹远一点。
李锦絮她在外面逛上一圈，若是碰到些什么熟人，便给她塞上一些零嘴，她拿了零嘴之后，便给人说些好听的话，他们听了，更喜欢给她塞东西吃。
李锦蝉以为又是有人给她买好吃的了，李锦絮却摇头，道：“没有谁，我自己跑去买的。”
李锦絮看到沈谏渊在，没乱跳了，喊了他一声“姐夫”，李锦蝉瞪了她一眼，她马上改口，又道：“沈二哥。”
李锦蝉又问她，“你一个人出门？没瞎跑？”
李锦絮说，“没有，吉月跟着一起呢。”
李锦絮打开了糕点，和李锦蝉一起分，李锦蝉又暗地里推了她一把，总不能让沈谏渊一个人干坐着，娘知道了，得说她没礼数。
李锦絮只能硬着头皮捧着糕点到沈谏渊面前，“二哥哥也吃。”
沈谏渊不大喜欢吃甜食，摇了摇头。
李锦絮不懂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这样好吃的糕点，她平日虽然有些怵他，可看到他不吃自己的零嘴，心里头就不大高兴，每个人都会说她买的零嘴好吃，为什么就只有沈谏渊不吃？
他这人，一点都不识好。
李锦絮坐回去，一个人捧着糕点坐在角落里面吃，也不再管沈谏渊，她吃东西的时候，眼睛笑眯眯的，弯成了月牙形状，沈谏渊看到她粘满嘴的碎屑，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想的是，好没有规矩的人。
傍晚时候，盛夏的蝉鸣有些吵闹，聒噪地叫个不停，廊下的竹帘子放得低，把最后一点斜阳挡在了外头。
李锦絮的脸沉在那片阴影之中，她看着面前的糕点，笑道：“好，方才吃了冰酿有些饱了，我一会用完晚膳再吃。”
她一如往常笑着，那双眼睛和记忆之中的重叠到了一起，只是，眼中的笑意同从前相比似淡了许多。
沈谏渊想起，不管给李锦絮带什么东西，给她什么，她都会全盘接受。就如昨夜，她一开始分明是想推拒，到了最后，却还是环上了他的脖颈，她对他，没有过拒绝，就连使性子发脾气，也屈指可数。
沈谏渊听她说一会吃，也没说什么，道：“好。”
夜里沈谏渊同李锦絮并肩躺在床上，他同她道：“祖母六十大寿，非是小事，母亲将这事交给你，亦是看重你。”
看重她？李锦絮想说，袁氏从来没有看重她。
觉得沈谏渊这话又是在说教她，事情重要，她会不知道么。
她心里面这样想着，黑夜之中，连笑都没有，只是轻声应他，“我晓得的。”
沈谏渊道：“大嫂弟妹怕是盯着你。”
她们先前闹过龃龉的事，沈谏渊也知道一些，他好歹做了这么些年的官，从小到大在氏族大户长大，一些简单的事情，光是看个头就能知道大概，从前太牢闹不痛快那回，沈谏渊也记得。
有着前因在，若她们再想给她使绊子，不是不可能。
说起那两人，李锦絮便有些得意道：“我都知道，她们定是想着背地里头坑我，可我现在也长心眼了呢，再说了，即便她们不怕我，可是会怕母亲呢。”
她哪里会不知道那两个人？她若是慢慢好起来，在沈家管得事情越多，那她们能在沈家得到的东西便越少，朝堂上有争权夺势，内宅又如何没有，既有斗争，私底下就少不了一些阴私，这亦是人之常情。
但李锦絮现在不怎么怕她们动手脚，她有心防备着她们，老夫人的大寿不是小事，出事了，袁氏也要被人说闲话，她不会坐视不理的。
只她说完这话便有些后悔了，这样子的话，她自己肚子里面想想就好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听起来太像是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人了。
她深感后悔，想自己不该在沈谏渊面前说这样的话，一时不知怎么办，无措地闭了嘴，脑子里面赶紧想着找补的话。
本以为沈谏渊会说她什么，却是听他轻笑了一声，道：“我只是随口说一句，你既心中有数便行。”
黑暗中，他的声音沉闷闷的，李锦絮听到这话之后，本还东想西想，瞬间戛然而止停了下来。
李锦絮轻轻地“嗯”了一声，道：“我会小心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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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谏渊公务重，平日起得早，当年在翰林院中当了三年编修，后来因政绩优异从翰林去了都察院，一般人在翰林待个十来年才能出头，他这三年大选，直接跳去了都察院，职虽不高，可在同辈之中，已是翘楚，都察院晃眼三年，又是拔擢升迁。
他外面忙，起得比李锦絮早得多，但起来后也由着人睡，不会刻意将人叫醒，他不习惯旁人近身服侍，待利落整理好了之后，用过早膳，直接出了门。
才走出没几步，却又想到了什么，收回脚，去让人唤了孙嬷嬷过来。
孙嬷嬷这才醒过来呢，脚从床上下来沾了地，就有人从外头跑来，说是小侯爷寻她。
她这厢脑袋还没清醒过来，听到小侯爷寻她，忙抹了把脸出去见人。
往明间赶去，到了之后，正见沈谏渊坐在椅上，许是等得有些不耐，眉心微微蹙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扣着桌面。
向来只有旁人等他的份，没有让他等旁人的份。
孙嬷嬷想，他这一大早的寻她过来，许是有要紧的事情吩咐，忙凑上去，问道：“公子久等，唤我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沈谏渊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看向孙嬷嬷，说起了老夫人诞辰的事。
孙嬷嬷听他问起，就将昨日袁氏那边的吩咐清楚说与了他听。
她心里面存了小心思，想的是，这李锦絮能懂些什么，茗章院的事情都是她帮忙盯着才没出差错，这会碰到了这么一桩席面，她若绊手绊脚弄错了事，等着叫旁人笑话。
但她也不敢在沈谏渊面前如此直白嚼舌根，想来想去委婉道：“夫人终归年少，若没旁人帮衬教导，怕是不行，莫不如......”
沈谏渊打断她的话，道：“她做事还算顺当，没那般不堪，这些事情能自己做主，你帮忙看着些，不出差错就可。”
孙嬷嬷听到沈谏渊的话后还欲说些什么，但被他那锐利的视线一扫，登时噤声，应道：“哦......哦，明白了。”
也行，她最近就觉着院子里头那账目有些古怪，刚好借着这次机会，看看那李氏会不会动些手脚。
*
到了七月初的时候，李锦絮差不多就忙好了席面的事。
这头好不容易能歇下来，喘口气，却又不知是哪个缺心眼说要给老夫人孝敬佛经。
老夫人这么大的年岁，也没些旁的喜好，什么好东西也都见过了，只偏爱礼佛念经，于是二房和三房里头，也不知是哪个人，忽地说起一同抄《地藏经》来献礼，以示孝心。
那三个婆婆自然是不会抄的，这事务转头便落到了儿媳身上。
真不是李锦絮没孝心，这才忙完，她想好好歇个几日，结果转头又来了活，她平日最讨厌的也就是抄书了，尤其是这又长又拗口的佛经。
她觉得这事不公平，都说要孝顺，可为什么只有孙媳儿要孝顺？人人都不用抄，就做媳妇的要抄。
可没有办法，再不想抄也要抄，偏还不敢挂脸，挂了脸又怕被人说是不孝顺，沈家的人和沈谏渊一样，惯会拿些小事说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