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君禾房内。
层层叠叠的金色柔纱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跳跃的烛火将内室染成了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符纸的硫磺味,还有一种不知是花果还是活物在缓慢腐朽的甜腥。
室内最深处,君禾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在雕花拔步床的床沿。此刻她单薄的中衣在挣扎中早已凌乱不堪,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犹如待宰的羔羊,动弹不得。
“我不喝!放开我,放开我!”她的声音嘶哑尖利,眼瞳里盛满了惊惧痛苦的泪水,死死盯着床边那碗浑浊乌黑的符水。
“禾儿,听话,喝了它,喝了就好了。”君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她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君禾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痕迹,声音温柔地哄道,“娘信你,娘怎么会不信你呢?青阳公子的事,娘都知道。这药是皇帝钦点的捉鬼天师高天师所开,一定有效,你喝它,喝了它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不是梦!娘,真的不是梦,你信我?”君禾猛地扭开头,避开母亲的手,泪水汹涌而出,“他是妖怪,你看我的手,我手上的守宫砂已经没了。青阳是妖怪,他真的是妖怪。你去请净妖司的捉妖师……”
“够了,”君母看向她细白瘦弱的胳膊,眼色忽变,猛地起身将她的衣袖下来盖住,训斥道:
“禾儿,不要胡说,你自小就没有点砂。你爹因为你私去请人的事已经很生气了,你若是再不乖乖喝药,就当没我这个娘!”
话罢视线猛然看向压着君禾的两个婆子: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两个婆子得令,连忙拿起一旁的药碗送到了君禾嘴边。
君禾见母亲如此态度,本就脆弱苍白的脸上更添几分心死,她闭上眼,任由婆子们将符水灌进嘴中。黑色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下颌淌下,将白色衣襟染成一片乌黑。
片刻后,君禾在符水的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君母也终于走出了房门。
门外,君父见门开,便立即迎了上去,迫切地问:“如何?符水可是有效?”
君母微微点头:“已经睡下了。”
“那便好,那便好。”君父这才如释重负。
“可我看禾儿的状态越发疯癫了,若是这次再治不好……”君母面色严肃,欲言又止。
因君禾梦魇之事,城内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流言不断,族中长辈也早有异议。
“不管如何,先尽力一试吧。”君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他转身,走向外间花厅。
花厅内,高仁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香茗,他的两个徒弟垂手侍立在他身后,身上背着的桃木剑和铜铃符箓显得格外刺眼。
“高天师,”君父走进来,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最后一丝希冀,“您看小女这究竟是何缘故?是否真有妖邪作祟?这符水下去,几时才能见效?”
他看向高仁的眼神,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高仁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抚平微皱的袖口,清了清嗓子,声音微微拔高,站起身朗声道:“君老爷,君夫人,非是贫道危言耸听。方才一进贵府,贫道便已察觉,小姐所居绣楼,阴气盘桓不散,怨念深重,此乃大凶之兆!”
他顿了顿,目光故作沉重地扫过君父君母瞬间煞白的脸,“敢问老爷夫人,小姐在初次梦魇之前,约莫三月之内,可曾出过府门?尤其是……是否去过城外的寺庙庵堂,或是荒僻阴寒之地?”
君父君母对视一眼,思索片刻后,君母立刻接口道:“有!有!三个月前,禾儿说想去寒潭寺为家中祈福,添些香油钱。那日天气晴好,我便允了她,带了几个丫鬟婆子一同去。回来时还好好的,谁知……谁知没过几天就……”
君母的声音哽咽起来,仿佛找到了祸根所在。
高仁站起身猛地一拍手,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斩钉截铁道:“那就是了!根源就在此处。寒潭寺虽为佛门清净地,然寺后寒潭深幽,周遭山路人烟稀少,自古便是孤魂野鬼喜聚之地。小姐金枝玉叶,阳气本就不如常人旺盛,想必是在途中或寺外,不慎被某个怨气深重的孤魂野鬼缠上了。此鬼物借梦魇之机,吸食小姐精元阳气,故而夜夜惊扰,令小姐心神俱损,乃至……神智昏聩,口出妄言!”
这样一来,有关君禾被侵犯的谣言便都有了一个合理的原因。
“啊!竟真是如此!”君父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被君母赶紧扶住,“天师,求您一定要救救小女!自从她梦魇后,外界对君家议论纷纷,都以为是在下管教不严才酿成大错。您若是能让她不再胡言乱语,恢复如初,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商铺地契,君府都可尽力奉上。”
高仁矜持地点点头,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君老爷莫慌。此等孤魂野鬼虽有些道行,但在贫道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他朝旁边侍立的大徒弟使了个眼色,“徒儿,取‘镇宅安魂符’来。”
大徒弟连忙捧上一个不大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黄纸朱砂绘制的符箓,朱砂鲜红欲滴,符文扭曲繁复,隐约透着一股威慑力。
“此乃贫道以心头精血,加持七七四十九日所绘之灵符,威力无穷。”高仁指着符箓,声音洪亮,“请君老爷即刻命人,将此符张贴于府内所有门窗之上,一符镇一门一窗,百邪莫敢侵!务必确保府邸每一处出入口皆有符箓镇守,不可遗漏。”
他顿了顿,又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珍重小心地掏出几张符文更加复杂还隐隐带着一丝微弱灵光的符箓,递给君父:
“此乃定魂符,乃是贫道压箱底的宝贝,每日取一张,于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焚化,将符灰仔细调入贫道开的这剂安神定魄汤中,让小姐服下。如此双管齐下,保管七日之内,邪祟尽除,小姐神清气爽,恢复如初!”
君父如获至宝,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几张定魂符,又看着那托盘里厚厚一叠符纸,热泪盈眶。他拉着君母,对着高仁便是深深一揖,声音激动得发颤:“多谢天师,多谢天师大恩大德!君某没齿难忘!来人!快!按天师吩咐,立刻去办。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都要贴上!”
话音落下,候在门外的仆役们立刻领了符纸忙碌。
花厅内很快只剩下高仁师徒三人。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神情有些犹疑的二徒弟趁着无人,悄悄凑到高仁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安问道:“师父……那些镇宅符真的能对付那种东西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徒儿总觉得……君小姐那样子,不像是普通的梦魇被鬼缠身,倒像是……像是……”
“放肆!”高仁猛地回头,眼一瞪,厉声斥责,声音却下意识地压低了,“为师行走江湖多年,何时失过手?你懂什么!君小姐就是被寒潭寺的野鬼迷了心窍!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表面他色厉内荏地呵斥着,手心却已沁出一层粘腻的冷汗。
因为方才在绣楼外,确实感觉到一股强大妖气,绝对不是他说的什么孤魂野鬼。那气息之强大,让他体内的那点微末道行本能地感到战栗和恐惧。
但事已至此,牛皮吹上了天,银子也收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祈祷自己画的符箓和安神汤能起点作用,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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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希望于那妖物看不上君家这点地方,自己离开。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
夜色沉沉,雨已然停下。
白日里喧嚣的绿水城沉沉睡去,只余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空寂的街巷间回响。云开茶馆的后巷,被夜色浸然,悄无声息,只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残渣的馊臭味。
此时白日里那个失手打翻茶壶的侍女小莲,正吃力地拖着一个沉重的潲水桶,往临街的水道走。她咬着牙,将桶里的污物“哗啦”一声倾倒入临街那条臭气熏天的水道里。
淡淡的月光照得水光浮动,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正欲返回时,水面旁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
“啊——”她猛然尖叫出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就在她快要摔倒时,一只手稳稳地从后托住了她,“小心。”
小莲吓了一跳,站稳后立即往一旁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宽大斗笠、身形瘦削的人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伏黯连忙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清冷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恰好勾勒出她秀美却不失英气的五官,还有那双如水般清亮无垠的眼眸。
“姑娘莫怕。”伏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叫伏黯,是一名除妖师。白日里我们在茶馆见过,我坐在二楼,你还曾给我的茶壶添水。还记得吗?”
小莲皱着眉努力回想,终于记起,将手放在胸前惊讶道:
“啊,原来是你。”
“是我”伏黯点点头。
随后小莲又疑惑地问:
“你有什么事吗?是否有东西落在了茶馆?”
伏黯望了望她,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毕竟她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对已经受到伤害的人来说,极其痛苦。
她想了想,缓缓道:
“在下受委托前来调查君家大小姐遭梦魇一事,白日里听茶馆许多客人在议论,想着姑娘你在茶馆做事,能听到不少情况,所以便想向你打听打听。”
听清伏黯的来意后,小莲杏眸里浮现几丝惊讶,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刚有些血色的脸又猛然刷白。她慌乱地低下头拿起潲水桶往回走,“你既已经听到了,又何必再来问我。”
伏黯跟在她身后,“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也是女子,所以我相信没有女子会轻易拿自己的名声来做他人的谈资,我相信君小姐绝非梦魇。”
当今世道,女子想要立足本就艰难。她曾和师父接过许多委托,其中并不缺乏明明是女子受到伤害,却要遭受他人无理批判的案例。
小莲依旧沉默,可脚步却不由地停下。
伏黯没有再上前,声音轻柔下来,“姑娘今日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近期住在八方客栈,若是哪日姑娘有听过,或见过有类似君小姐同样遭遇的人,也可来告诉我,我定会给大家找出真相,揪出恶鬼。”
小莲低着头,紧紧攥住手中木桶,豆大的泪珠不住地往下滴。伏黯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微微颤抖耸立的肩膀。
月光下,两道身影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站着,但谁也没挪动。
没一会儿,小莲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平复好心情,深吸一口气,抬头,声音多了几分湿润朦胧道:
“姑娘回去吧,今夜已经太晚了。”
她没有作答,但也没有拒绝伏黯提出的建议。
伏黯见她肩膀不再耸立,这才稍稍安心,颔首:
“好,那回去的路上,姑娘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