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城。
入夜,万籁俱寂,君府绣楼闺房内。
子时刚过,守在床前的侍女回过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床榻上已经安然入睡的君禾,便放心地转过头,合上眼开始小憩。
此时位于屋子中央的铜制嵌金莲花熏笼,正幽幽升起几缕乳白色的烟雾。
那是上好的沉水香,清甜醇厚的香味里带了一丝辛辣,是城中近来极受欢迎的香薰。可今夜这香里却夹杂着一股不寻常的腥甜,似是鲜血在雨夜中发酵,熏得人昏昏沉。
君禾便是在这沉水香的氤氲里,再一次陷入了无边的梦魇。
梦境里迷雾扭曲翻滚,君禾感觉自己如陷泥潭,浑身都被冰冷黏腻的泥水包裹,一挣扎,反而陷得更深,连呼吸都开始紊乱。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黏腻的触感从背脊处缓缓传来,似一条长蛇,缓慢而坚定的向上蜿蜒爬行,缠住了她的脖颈。
“君小姐何必再挣扎?”低沉魅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毒蛇吐信般钻进她的耳膜,带着操控一切的邪恶与肆意,“你已是青某笼中鸟,掌中物。”他轻笑,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声音冰冷,“那些废物除妖师,是抓不到我的。”
熟悉的声音裹挟着温热的鼻息在她耳廓轻轻拂过,激起全身的汗毛竖立,手脚不自觉地开始僵硬。她紧紧的闭着眼,恐惧到极致的心跳声如雷震耳。
“不用害怕,美人儿,”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如竹般修长苍白的长指抚上她的脸庞,动作轻柔地开始摩挲起来。“我给你带来极致的欢乐,你该感谢我。”
这番看起安慰的话语,并没有起到半分效果,反而使君禾全身再次不受控制的,恐惧地颤栗起来。
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死死地闭着眼,试图说服自己,只要不睁开眼,那就是一场梦。
“来吧,让我好好地疼惜你。”
随着声音落下,胸前衣襟被解开。
君禾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不知在绝望中沉沦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突然!
“啊——!”
一声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声,猛地撕裂了绣楼的寂静,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宿鸟,也惊醒了整个沉睡的君府。
————
梅雨时节,绿水城阴雨连连,无尽的雨线如蛛网交织,将城池全部笼罩在这黏腻的云雾之中。人行走其中,便如这网中猎物,步伐缓慢,连呼吸都格外厚重。
而此时坐落在绿水城中最热闹的街市中央的云开茶馆,早已人来人往,沸沸扬扬,天还没亮就坐满了人。
“听说了吗?君家那位大小姐,昨夜又魇住了!”茶馆靠窗的位置,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茶客刻意压低了嗓子,却足以让半个大堂听得清清楚楚,“我就住在君府附近,听得真真切切,昨夜那声音瘆人得很!”
话音落下,茶馆里顿时嗡嗡作响,茶碗碰撞声、窃窃私语声交织一片。清澈的茶汤热气袅袅,蒸腾着几张写满亢奋好奇的人脸。
“又是她?”旁边一个睡眼惺忪的胖子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高昂,带着些许不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人的脸上,“这都第几回了?依我看,怕不是癔症又犯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心思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憋出病来了!”
“癔症?”另一个穿着尖嘴猴腮的男人嘿嘿一笑,眼神中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猥琐,“我瞧未必,没准儿是还真是如她所说那般,和青阳公子有那么一腿。毕竟这城中有些才气的小女子哪个没去过千雅阁?说不准是那青阳公子将人吃干抹净后翻脸不认人,这才把君家小姐逼疯……”
“胡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打断他的话,力气之大将杯里的茶水都震了出来。他涨红了脸,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休得污蔑青阳公子!他是何等人物?满腹经纶的举人先生。绿水城谁人不知他温文尔雅,光风霁月?仰慕他的闺秀才女,环肥燕瘦,哪一个不比那娇滴滴、风都吹得倒的君家小姐强上百倍!青阳公子何至于此,何至于冒这等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做那等令人不齿的行为?简直荒谬!”
他语速极快,似乎生怕说慢了些,男人那番谣言就会从窗口飞向城中,污了那青阳公子的名声。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附和,“青阳公子何等清贵高雅,平日里又最是和善大方。定是那君小姐癔症缠身,胡乱攀咬。”
“也未必是攀咬……”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那梦魇里指名道姓,说得有鼻子有眼……”
议论声嗡嗡地发酵着,像苍蝇遇见无人看守的可口点心,饥渴难耐的扑了上去。有人戏谑,有人耻笑,有人叹息,有人兴致勃勃地猜测着各种不堪的细节,似是只要将君家贬低到泥底,他们就有了能评判一切的能力。
“客官,您的茶……”一个倒茶的侍女低着头,端着沉重的铜壶,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桌椅间添水。她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乌青。
当她靠近那桌激烈讨论着青阳公子“绝不可能”的书生时,一句“青阳公子那等人物,岂会看上她……”清晰地钻进耳朵。
侍女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滚烫的铜壶骤然脱手,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巨响!滚烫的水和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
“哎哟!烫死我了!”一个被热水溅到的客人跳了起来,裤脚湿了大片。
“死丫头!没长眼睛吗?”同桌的客人立刻厉声呵斥,横眉怒目,“毛手毛脚!吓着爷了!这茶还怎么喝?”
“对不住!对不住!您这桌茶水今日免单,就当小店给二位赔不是了。”掌柜的慌忙从柜台后跑出来,一边作揖赔笑,一边狠狠瞪了那侍女一眼,“还不快滚去后头!笨手笨脚的!”
侍女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慌乱地蹲下去捡拾碎片,手指却被锋利的边缘划破,鲜血骤然涌出,低落在白色的瓷片上,鲜红得刺眼。她顾不上疼痛,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那“青阳公子”四个字似是什么恶毒毒咒。收拾完残局后,她几乎是逃一般,脚步踉跄地逃回了后厨。
二楼凭栏处的一个角落,坐在茶桌旁的客人。斗笠的宽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的目光穿过斗笠垂下的阴影,无声地扫过楼下那混乱的一幕,在那侍女仓惶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最终落在那几个唾沫横飞的客人身上。
随着楼下的声音渐歇,那人这才收回视线,微微抬头喝了一口手中的茶水。
可惜茶水已经凉透,入口是生涩的苦味。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陶杯边缘轻轻摩挲,杯底尚有余温,可那些人的嘴脸,却比这杯中的冷茶还让人寒心。
————————
雨丝依旧缠绵,将街面洗得油亮。伏黯牵着马,穿过湿漉漉的街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哒哒声。
君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站在府前的两尊石狮。石狮大约已经有些年头,棱角已被风化,外壳也被雨水浸染得将近发黑,只剩一双眼睛还算炯炯有神的注视前方,似这宅院最衷心的奴仆,沉默又肃穆地守着身后一方平安。
再往前,伏黯嗅到了空气里传来着一股厚重的、混合着陈旧腐木和苔藓的气息,以及从深宅大院里传来的阵阵阴风。
她先将马系在转角处的枣树,随后才上前将一份委托信递给了门房小厮:
“我是来接委托的的除妖师。”
那小厮身上穿着还算体面的棉绸青衣,脚上的布鞋却已经被磨得发白,可即便如此,他的头颅却高高昂起,神情得意。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伏黯的穿着,而后才接过信,草草瞥了一眼封面,丢下一句硬邦邦的“等着吧”,便转身进了旁边狭窄的门房。
雨声细碎,伏黯安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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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阶下,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她脚边形成一小圈深色的水痕。她微垂着眼,望着脚下石缝里顽强钻出的几颗青色野草,眼中神色不明。
从远处看,她身上毫无亮点甚至下摆还有些破烂的黑衣,与身后气派的雕梁画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多时,一阵轻盈的铃铛声伴随着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伏黯抬头,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朝这边驶来。马车后还跟着两个撑伞蓝衣的小道,头戴黄冠,背负桃木剑,腰挂三清铃,神情肃穆,颇有得道高深的道家风范。
那马车就这样缓步停在了她面前,许是感觉到了从君家大门内吹出的阴风,那马受冷打了个喷嚏,一甩头,混合着粘液和雨水的液体飞溅,伏黯堪堪侧身,险些甩到了她身上。
还不等伏黯反应,那头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这位,请让一下,我们高天师要下马车。”
伏黯余光瞥了一眼下巴高抬的小道,开始思考这里的人是否全都颈椎出了些问题,无法低下?
当然,她还是让开了位置。
于是伏黯看着靠近大门这侧的蓝衣小道赶紧从马车后拿出一个小凳放下,另一侧的小道又把自己的伞高举撑在门口,这才尊敬地对里面的人道:
“师父,可以下车了。”
声音落下,从马车里钻出一个人,接过了小道的伞。
伏黯本不想看,奈何对方那一身紫色道袍实在颜色鲜亮得几乎刺眼,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格不入。还有腰间那叮当作响的玉佩、铜铃,甚至几枚大小不一的罗盘像被串珠一样串在了一起,随着他下车的动作框框作响。
下了马车后,伏黯终于看到了他的脸,约摸二十五六的年纪,人倒算长得周正,只是那双微眯起来的眼睛里射出几分睥睨和轻蔑着实让人不喜。
看来这些人不仅颈椎有问题,连眼睛也有问题。
那人上下打量了伏黯一番,抬了抬眉峰,清朗的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傲气:“哟,这位……也是来接君家这趟差事的?”
伏黯没有接话,抱着肩转向了大门,一副全然不想理他的模样。
“你……”男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明晃晃的忽视,当即就气急地指着她说不出话。
一旁的小道十分有眼色地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继而斥道:
“哪来的无知小辈,竟敢如此无礼。你可知我师父是谁?我师父可以是当朝皇帝钦点的捉鬼天师高仁,还不速速回话!”
伏黯掏了掏耳朵,表示不是很在意。
高仁气极反笑,将伞给旁边的小道,双手理了理外袍,声音凉凉地讥讽道:
“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得好,可不是人生得漂亮些,恶鬼就能对你手下留情。再说了,有我高仁在,你这乡野丫头,也派不上用场。”
话音落下,门房的小厮掀开帘子出来了,手里捏着伏黯刚才递进去的那封信。他脸上满是敷衍和疏离的假笑,看也没看伏黯,径直把信递还过来:“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君府并未向外发过什么除妖的委托。您怕是找错地方了。”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拒绝。
而后他转向对高仁的方向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声音也谄媚了不少:“高天师,您可算来了!我家老爷夫人早已恭候多时了!您快随我来。”
话罢,他侧开身,将朱红大门让开一条缝,殷勤地做出宴请的姿态。
高仁见此,鼻腔里终于发出一声得意的轻哼,他走到伏黯面前,余光斜了她一眼,随后趾高气昂地走进了君府大门。
雨丝悄然变大,哗啦啦地砸在斗笠上,顺着的竹篾缝隙滑落,冰凉地贴上她的鬓角。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被退回的委托信,雨水在暗黄色的纸上晕开深色水痕。
她将信塞进怀里,不紧不慢地缓步走回枣树下,解开缰绳,牵着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声音依旧单调地发出哒哒的声响,渐渐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