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添加微信,通过后就能对话。
周裕树一直觉得,没有目的的对话是件挺难的事情。双方相互配合说闲话,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但对陆西而言,这是她蓬勃倾诉欲的发泄口。
以至于周裕树都有点后悔加她微信了。
他知道陆西话多,但没想到陆西的话这么多。她一天能发来999+的消息,起初只是奔着对话,后来发现周裕树不太理人,改为把他当成树洞和备忘录,有什么想说的就一股脑往这边扔。
有时候还把他当成文件传输助手,冷不丁甩进来简历的草稿,一句话不说。
周裕树看出来了,她是在这里备份。
“收到”里,有人把头凑过来,看到了陆西的一大串消息,调侃道:“什么情况啊?”
周裕树面无表情,打开对话框,对陆西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世界安静了。
凑热闹的人还在说:“不是吧,你一把年纪了还是棵铁树?那可是陆西,你知道陆西是谁不?”
他当然知道,陆西就是每天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
看他不答话,这人继续道:“铁树不开花就算了,你总得开窍啊。上大学就天天有人这么轰炸你,你不回消息都找到我们这里了。”
说话的人是他大学同学,读书的时候替他分担了不少火力。
周裕树说:“我以为他们是有事才找我。”
“闲聊也算有事啊。”
“赶紧闭上你的嘴吧。”
大学同学闭嘴了,周裕树的手机消息却没消停。
他真怀疑手机出毛病了,也推测这个陆西神通广大到破解了他的消息免打扰,但是打开微信一看,发来消息的却是潇潇。
他眉头轻拧,看着屏幕上的“文潇潇”三个字,感受复杂。
潇潇一天不会发999+的消息给他,但突破99+也是轻轻松松。
一开始她跟周裕树谈文学聊理想,周裕树为项目取材,会和她交流几句。后来话题偏移,到了家庭和人生观。
周裕树最害怕走心,借口要忙,赶紧堵住了潇潇想要发挥的嘴。
他保持距离,对面的人却总是有跃跃欲试突破距离的架势。
即便他不回消息,潇潇也会给他发消息。
问他早上好,和他分享今日豆瓣电影日历是什么,日推歌单又是什么。周裕树疑惑,他的微信是个零成本日记吗?
他还旁敲侧击问他的朋友文栩路:“你们家是定期要开读书会的吗?”
文栩路当他在夸他:“心里有书,在哪里都能读。”
周裕树说:“滚吧。”
然后转头把潇潇的消息也设了免打扰。
做到这些都很容易,但在“收到”又碰到潇潇的时候,非常之不容易。
她很安静,这个月却常常来“收到”坐着。偶尔点杯无酒精饮料,拿出阅读器在昏暗室内看书,引得玩咖们总要咂舌,她不一样,她真的不一样。
然后频频上去搭讪。
周裕树很烦。
一来潇潇是文栩路的妹妹,他有一点看护的义务;
二来“收到”是个正经的地方,不怀好意者他是可以教训没错,但是酒吧就是酒吧,女女男男出来玩,交友取乐放松,他管得太多就是自砸招牌。
为了躲潇潇,他旷了三天工。
店里有潇潇,家里有陆西,他跑到城东的龙竹区去了。
三天不见家里有动静,陆西不客气地打电话,问他在哪。
周裕树说:“龙竹。”
陆西大呼:“你去监狱干嘛?”
龙竹区里设置了本市的监狱。
他面不改色地说谎:“观光。”
“哦,”陆西不在意,“文潇潇来家里找你了。”
“你开门了?”
周裕树差点破音。
和陆西合租这件事情,他对外没有说起过,更没有广而告之的想法。这是一段劫,他只想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历完这段劫然后回归独居生活。
对别人提起都是自找烦恼,他可不希望有多余的人知道。
还好陆西用了很损但很妙的一招。
“你不在我就没开门,她手里那本书太厚了,我都怕她把我砸晕然后入室抢劫。反正我去找了狗叫的录音把她吓走了。”
周裕树松了一口气,陆西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现在对她也算是了如指掌。在陆西开口前,周裕树先做事先声明:“又要谈你那个’特别的人’计划?别了陆西,放过我。”
陆西却恼火:“我又不是一整天只有这一件待办,你回来,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离家三天,已经是极限。
周裕树不是个闲人,工作要做,前程要挣,还得展望未来充满希望。而且,尚总也在催他。
当晚,周裕树回家了。
他一进门,陆西就像小狗一样扑上来,吓得周裕树鞋子还没脱掉就跌坐到了玄关的穿鞋凳上。
陆西高高兴兴地拉住他的手,欢天喜地地跳起来:“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我收到offer了!”
周裕树意外抬眼。
陆西这几天竟然是在家找工作。
他想要先抽回自己的手,可是陆西攥得很紧,好像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传递自己的心情。
陆西说:“这几年海外团体的专辑都很畅销,我认识了一个人,他说每个月开团可以赚佣金,积少成多,收入也算很不错了。我想试一下,他愿意带我一起做。”
周裕树听愣住:“你管这叫offer?”
天地良心,他绝对没有看不起陆西的意思,只是听她的描述,总觉得十有八九会被骗。
当今社会骗子骗术了得,天上掉馅饼的事几乎都是圈套。
陆西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不但没生气,还耐心和他说明:“往往我们看不上的小行业都很暴利,你不要觉得我陆西不食人间烟火,我算盘打得可精了呢。”
“哦,说完了?”
他对她的事并不关心,他对她整个人也不是很在意。
陆西有时候像洗不掉的502胶水,一旦沾上,想要脱身就如同越狱。
周裕树想回房间,但被她拖住。
“我还没说完呢!”
她把他拉到沙发处,踮脚,然后按着他的肩膀要他坐下。又跑去给他倒水,拿小点心,殷勤地像个小丫鬟,就差要给周裕树捏肩捶背了。
周裕树瞥她:“你有话就直说吧。”
他觉得,只要不是做“特别的人”和让他献血,其余事都是小事。
然而,周裕树防不胜防听到她问:“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喝进去的那口水呛到了。
周裕树咳嗽两下,没反应过来,犹如在梦中地看着陆西:“你说啥?”
陆西眼巴巴地看着他重复:“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消化,沉思,困惑,以及用眼神在评估风险。
有好几种情绪在交织,周裕树显得谨慎。
陆西说服他:“就当是投资我嘛。”
“你要多少?”
陆西比了个数字。
他很快作出决定:“卡号发我。”
平心而论,现在的生活好转并不意味着跳出阶级成为有钱人或者人上人了。
和堂姐周麦琦相比,周裕树没那么多野心。他最大的心愿只是平安和健康而已,对比起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傍身之物,他没那么执着。
陆西向他借钱,虽然不可思议,但是能力范围内可以借,他就借了。
给她转完钱,估算着今晚最要紧的事应该结束了,周裕树起身:“现在我能走了吗?”
他这几天太累了,睡在不是自己的床上总做些噩梦。
灰暗的过去,闪光的未来,混沌的现在。宇宙还没爆炸,但他的脑子就快要爆炸了。
他刚站起来,陆西查看收到的转账,又拉着他坐下。
重新坐回沙发,他们两个距离拉近一些,陆西说:“还有一件事。”
她真诚地看着他:“这个特别的人你就当吧,周裕树,我今天要是问别人借钱,他们估计要盘算八百回还要羞辱我一千下。你都对我这么好了,松口答应一下又不会死。”
“再说了,我又不是要当你女朋友,你那么抗拒干什么?”
周裕树想要开口,话说出来又是辩论的架势,陆西干脆捂住了他的嘴,只允许自己发挥。
“我只是想要有一个人能和我共享寒潮风雷霹雳,我们现在在一个屋檐下,这不是很合适?”
她这么文绉绉地引用,更是让周裕树眉头一皱。
拉下陆西的手,周裕树状似避嫌:“你知道这是什么诗吗?”
“我知道啊,”陆西笑起来,“舒婷的《致橡树》。”
“这是写爱情的。”
“但没人说不能用来形容亲情啊。只要你愿意,我都能改成《致裕树》,怎么样,这就是我的诚意,你就松个口吧。”
陆西对人不设边界,这可能是她在国外学到的臭毛病。
她不分场合不分人物,总对周裕树做一些肢体接触。刚才拉着他的手快乐地起跳,现在又甩着他的手臂,耍无赖一样想让他松口,还拖长音调叫着:“周裕树,周裕树,周裕树啊——”
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周裕树脑壳疼,他说“停停停”,陆西却变本加厉,摇晃他的肩膀开始改词给他编《致裕树》。
“我们分担房租、家务、拮据;我们共享奖金、冰箱、剩饭。仿佛短暂室友,却有终身记忆。这才是伟大的感情,这才是特别的情谊:特别的人——不仅关心你早上吃了没,也关心你今天累不累,还不在乎你做的对不对。”
见他没有动摇的趋势,陆西使出杀手锏:“还有啊,你不方便出面做的事情,我很顺手就能帮你做了。”
像入定老僧一样的周裕树忽然有了动静。
陆西于是趁热打铁:“比如下午那个文潇潇——”
经她提醒,周裕树摩挲下巴陷入沉思。
陆西持续给他洗脑:“你就拿我当挡箭牌,完全ok的,还有谁要是在你店里赊账,我就是你的滴滴代骂,有事找我,陆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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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不容辞。”
周裕树凉凉开口:“侠女啊?”
“行不行嘛!”
舒展时,口癖和习惯都会暴露。陆西不觉得自己在撒娇,周裕树却觉得她这是一把无形的温柔刀。
他瞬间化身生意人,快速分析了一通利害,也为了摆脱陆西,终于松口:“行了行了,可以了,我答应你了。”
目的达成,艰辛的过程结束。
明明是件小事,陆西宛如拿了个大项目,她张开手,忽然就抱住了周裕树。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家人,明天我将早起为你下厨。”
这可是她表达感谢的最高等级。
周裕树快被她勒死了,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急促呼吸:“你的家人快窒息了。”
陆西松开怀抱,被喜悦冲击,好像刚搬进这个房子看见周裕树点头的那一天。
她跑去给自己倒橙汁,又跑回来和他干杯。
退去精致和骄纵的外衣,用很高的能量对他说“cheers”。
周裕树看着她,脑袋里忽然像放烟花一样噼里啪啦。被她拥抱过的手臂发麻,和她对视过的眼睛失去力气,移不开半寸。
仿佛502胶水功效升级,周裕树被迷晕捆绑至一处,转不动自己的五感。
他只是看着她,直到她喝完那口橙汁看回来,哈欠才来得突然,于是顺势别过头去,用不在意的口吻说:“七天无理由试用一下吧。等你过完瘾我们还是特别的仇人。”
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
陆西把杯子一放,一条腿压在沙发上,挺直上半身叉腰,试图气势凌人地和他battle一局。
但是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说点好话。
她懒得和他计较,喜气洋洋地说:“反正我现在可稀罕你了。”
听见这句话的周裕树弹射后退,立马离开陆西一米远。
他把手一伸:“大家活着不容易,谈钱好说,千万别谈感情。”
陆西白他一眼,反手指着自己:“你还怕我赖上你啊?”
她一朝公主,跌落凡尘,这趟是历劫来的,历完劫肯定要回她的公主殿。
他们两个,就算不是云和泥,也绝无可能会成为牛郎织女。
周裕树不敢蹭,不敢蹭。他连连摆手,说得毫无感情:“不敢不敢。”
陆西嗤他一声,接着说:“我都没谈过恋爱。要谈感情也是你赚到好吗?”
周裕树反驳:“我也没谈过啊,你也赚不小。”
紧接着,像是为了验证对方绝对赚到的含金量,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进行了一番辩论。
陆西说:“我这个人上的了商务舱下的了经济舱,能屈能伸百折不挠,有我这个韧劲,你生命里得有两个太阳。”
周裕树说:“那我左脸是‘收到’门面,右脸是你们胡怀巷子和桐眙庄园的万事通,我的办事效率完全一个顶俩。”
“我长得也不赖啊,当年我被星探塞名片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全球票选最美面孔top100有我陆西一席之地。”
“我杏川工大王牌专业本硕连读,卖过两项专利,你去搜搜’探花郎’,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我周裕树的名字。”
比上专业了,陆西冷笑,继续深挖自己的优点:“我能想都不想就扶老太太过马路!”
“我还能徒手制裁室外烟民。”
“我有精神洁癖,不仅要求对方忠臣,我自己还能以身作则!”
周裕树脑袋飞转,随口抛出:“我没结过婚,洁身自好第一人。”
“我还没亲过嘴呢,”陆西越说越激动,“抵制幽门螺旋杆菌传播有我一份功劳。”
“不亲嘴就有功劳?那亲过嘴的难道就要判刑?”
“你什么逻辑,每个人都有亲嘴的权利。”
“那这就不能算作你的战绩。”
陆西嗤了一声:“我就不信你亲过嘴,起码这点上我们俩扯平了。”
扯平什么扯平,周裕树还想和她掰扯两句,却突然感觉搭错的神经回到了正轨。
他反应过来,这话题走向不太对。
于是转过身就说:“我要睡觉了。”
“你等等!”
陆西绕过茶几拦住他,不打招呼地又拽过他的手臂。
她总是这样,拉他的手像是受到惯性动作驱使,而他脚步跟过去又仿佛一万次这样照做过。
周裕树嘴上不情愿,叫着“我要睡觉”“你到底要干嘛”,腿上还是很自觉地跟着陆西。
餐桌边有张手写的大字版公约,标题为“特别的人”。甲方陆西,乙方周裕树,他们约定好互帮互助,尊重彼此,包容对方,为了建设更和谐更美好的家园。
陆西让他签字画押。
周裕树又开始发牢骚:“没搞错吧!”
磨磨唧唧不像样,陆西化身急性子,抓着他的就让他摁手印,并且友情提示:“这个是具有法律效应的!”
接着,就跑去贴在了大门上。
陆西扭头,怡然自得地看着周裕树,好像在宣告胜利。
周裕树没说什么,摆摆手溜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