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西边天角,关昭昭就偷偷摸摸溜进了爹爹的书房。
书房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光,她踮着脚摸到书案边,发现够不着,又蹬蹬蹬跑出去搬了张凳子进来。
凳子有点沉,她抱得吭哧吭哧的,中途还撞了一下门框,把她疼得直抽气,又不敢出声。
好不容易把凳子架好,她爬上去,整个人趴在书案上,面前铺着一张纸,旁边放着笔墨。
关昭昭握着笔,皱着眉头,又跟这张纸较了半个时辰的劲。
该写些什么好呢?
她咬着笔头想了又想,纸上已经涂了好几个墨团团,最后总算憋出一段:
——
江兄
我爹不让我来上学啦,要等半年后才能来。
半年好久好久哦,你要是愿意,可以给我回信吗?
对了,我在进学斋还有个好朋友叫苏细,如果有人欺负他,你帮他一下好不好?
我会报答你,给你带好吃的,一定说话算话!
关昭
——
关昭昭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还行,就是那个“说话算话”写得有点歪,最后一个字还落了一滴墨,她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把墨吹干了,折好塞进信封里。
等同样写完给苏细的信,窗外的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糟了糟了!
关昭昭把信往怀里一揣就往外跑,她跑过长廊,跑过娘种的那片快开败的秋菊,路过假山的时候,一只正在打盹的橘猫被她吓得跳起来,冲她“喵呜”了一声。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句“对不起”,人已经跑远了。
等跑到演武场边上,关昭昭两条腿已经有点发软,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场子中央,她爹早就到了。
此时关忠正背着手站在那儿,一身玄色劲装,腰杆挺得笔直,气势威武极了。
他面前正站着两个少年,是关昭昭的两个哥哥,关凌庆和关凌墨,今儿书院轮休,天还没亮就被亲爹从被窝里薅了出来,连早饭都没让吃。
两人此时正并排站着,身姿笔挺,跟两棵小青竹似的,只有额角微微冒着些汗。
这汗可不是站的,是吓的。
说起来,父子三人的关系以前还没这般僵硬。
起初,两兄弟在崇文馆学出一番成绩的时候,关忠还挺乐呵,谁不希望儿子成才?他出去喝酒,同僚夸一句“关兄好福气,两个公子都是读书的料”,他能乐得连干三大碗。
可后来,事情渐渐不对劲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兄弟的成绩越发出类拔萃,直到包揽了崇文馆前三……连当朝帝师闻丞相之子都被他儿子压了一头!
这下可倒好,外头一下子传什么的都有!
什么“关将军准备弃武从文了”,什么“关家要出两代文魁了”,还有更离谱的,说他关忠最近开始读《论语》了,还让人给他搜罗《诗经》!
关忠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脸都绿了。
他读《论语》?他连《论语》长啥样都不知道!他找《诗经》?他这辈子就背下了个“关关雎鸠”,还是因为跟自己姓沾边!
可谣言这东西,它不讲理啊,还越传越邪乎,传到后来,连军中老兄弟见了他都挤眉弄眼。
“老关,听说你儿子要考状元了?到时候别忘了弟兄们啊!”
“您现在可是文化人了,跟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了!”
“……啥时候给咱们讲讲《论语》呗?”
关忠当时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打那以后,他瞧着他这两儿子,就越瞧越不顺眼,什么玩意儿!他关忠十五岁上阵杀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前程,到老了让俩儿子给整成弃武从文了?
想想就他娘的来气!
所以关忠一逮到空,就非得把这两小子拎出来狠狠操练一番不可!非要练得他俩腿软手抖,回去拿笔都拿不稳!看他们还怎么念书!看他们还怎么考第一!
他倒要看看,是崇文馆的先生厉害,还是他关忠的手段厉害!
关昭昭跑进场的时候,就见她爹正用那双虎目瞪着两个哥哥,那眼神就跟看仇人似的。
场边那几棵老槐树被风一吹,哗啦啦响了几声,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站没站相!”
关忠一声吼,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挺直了!肩沉下去!腰给我绷住!”
两个哥哥赶紧把身子又直了直。
关昭昭忍不住想笑,他们明明站得挺直的呀,可爹爹不满意,那就只能再直一点。
“闺女来了!”
关忠一看见她,脸上立刻换了副表情,招手让她过去,“来来来,站这边。”
关昭昭小跑过去,在爹爹指定的位置站好,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的问:“爹爹今天教什么?”
“先站桩!”关忠大手一挥,“习武之人,根基要稳!先站一个时辰再说!”
一个时辰?
关昭昭眨眨眼,觉得应该不难,便立刻挺直了胸脯站好。
站着站着,她想起神仙哥哥跟人动手的模样,就那么几下,那几个欺负苏细的人就躺地上了,动作又快又利落,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倒了。
她要是也会武功就好了。
以后再有人欺负她,就不用等着别人来救,她自己就可以三下五除二把人撂倒,然后拍拍手,多威风!
还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肉乎乎的,可是这双手,连把锄头都握不稳,要是练了武功,力气就会变大吧?
变大之后,那把锄头就不会那么沉了,她就能稳稳地举起来,稳稳地落下去,不会再砸到自己脚上。
这样子下次就不会那么丢人了。
所以为了能习武,她跟爹爹磨了好久,吃饭的时候磨,喝茶的时候磨,爹爹躲去书房她追到书房,爹爹躲去演武场她追去演武场。
最后爹爹终于点了头,不过点头的时候,还不忘吓唬她:
“学可以!可咱得把丑话说前头,我家昭昭要是练成个母老虎,将来嫁不出去,可别赖你爹!”
关昭昭才不管呢,弯着眼睛使劲点头。
一刻钟后。
她觉得自己错了,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酸,膝盖有点抖,腰也有点僵。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她后颈热乎乎的,场边的老槐树上,那些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叫得直人心痒痒。
关昭昭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哥哥,他们倒还稳稳当当的,就是额角一直在冒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亮晶晶的。
“爹,”关凌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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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了,声音温温润润的,“妹妹年纪小,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关忠一瞪眼,“你妹妹都比你们强!你看看你们俩,站个桩都跟两根面条似的,软塌塌的,哪有半点将门之后的样子!”
关昭昭又悄悄偷看了眼两个哥哥,好像……比她站的稳当多了。
可爹爹说有,那就是有。
又过了一会儿。
太阳又升高了些,晒得人身上发烫,场边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了。
关凌庆的腿终于开始抖了,衣衫下摆跟着一颤一颤的,关凌墨比他好点,但额角的汗已经流到下巴了,啪嗒啪嗒往下滴,落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关忠背着手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忽然停在关凌庆面前,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你抖什么?”
“孩儿……孩儿没抖。”关凌庆硬撑着说。
话音还没落,腿又抖了一下,比刚才还明显。
关忠脸都黑了,“这就是你们崇文馆教出来的好学生?念书念傻了!浑身没二两力气!还不如你们妹妹!”
关昭昭本来也快撑不住了,两条腿又酸又麻,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可一听这话,赶紧把腰又挺了挺,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我还能站三天三夜”的表情。
旁边关凌庆看了她好几一眼,心说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还不倒?只要妹妹先撑不住,他不就能顺理成章的歇了?
于是他开始使坏。
“妹妹,”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你腿抖了。”
关昭昭没理他。
“真的,抖得可厉害了,我都看见了。”
关昭昭还是没理他,腰杆反而更直了一点。
“哎哟,又抖了又抖了,你这样不行,一会儿该摔了……”话还没说完,他自己腿一软,突然一个趔趄跌倒在了地上。
关昭昭低头看着他,眨眨眼。
关凌庆坐在地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跟小溪似的,嘴还咧着,保持着刚才使坏时的表情。
关忠的咆哮声震得树叶子都抖了三抖:
“关凌庆!!!”
关凌墨在旁边抿着嘴,拼命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比刚才站桩时还厉害。
关昭昭也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接着又连忙伸出小手捂住嘴,可已经晚了。
关忠的虎目已经扫了过来,“你笑什么?”
“没、没笑!”关昭昭把嘴捂得紧紧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亮晶晶的。
关忠瞪了她一眼,又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关凌庆,再瞪了一眼那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关凌墨,最后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都给我起来!吃饭去!”
关昭昭如蒙大赦,赶紧收了桩,两条腿又酸又麻,走路都有点晃。
她小跑着往场边去,跑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封信,故意往关凌庆怀里一塞,“二哥,帮我把这个送出去!”
关凌庆一愣,纳闷道:“送给谁?”
关昭昭这时已经跑远了,脆生生的嗓音裹在风里,一吹就飘了过来:
“平南世子,江沉璧!”
关凌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他爹那张黑得像锅底似的脸。
忽然觉得,这顿饭怕是吃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