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子糖在两人书案中间静静搁置了许久。
窗外的日影悄悄挪移了一小格,周围细碎的嘈杂声潮起潮落。
终于,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从书页旁移开,两根手指随意地将它拈起。
前排的周子昌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家中新得的紫毫笔,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排,话音便微妙地顿了一瞬,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下巴朝后排的方向抬了抬,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瞧见没?不愧是管家的儿子,这殷勤献得不错。”
旁边一个穿着酱色绸衫的少年立刻会意,嗤笑一声接话:“那是,怕是觉得那位世子爷就算再落魄也比他们强,急着巴结呢。”
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在几人中荡开,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飘向后排时,众人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屑。
课间休息时,少年们三五成群,或讨论功课,或嬉笑打闹,却无人往后排那片区域多走一步,没有人主动跟三人搭话。
江沉璧对此早已习惯。
关昭昭则全心沉浸在和神仙哥哥吃了她给的糖的快乐里,对周遭微妙的气氛浑然不觉。
而陈满仓的全部心神,早被腹中那越来越响的“咕噜”声给占据了。他趴在桌上,小胖指头在桌面下偷偷数着时辰,只觉这上午长得像过了一年。
好容易捱到午时的钟声敲响,他精神才猛地一振,终于可以吃饭啦!
然而,当他冲到饭堂,看清今日的菜肴时,脸瞬间绿了。
只见眼前简陋的木托盘里,摆着一碟只见菜色不见油光的绿菜,一碗只飘着两三滴可疑油星的清汤,以及两个结实耐嚼的粗面馒头。
这……这连他家里最下等粗使仆役的饭食都不如!至少府上的馒头是雪白的,汤里是有肉味的!
陈满仓盯着那托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最后一点忍耐力都消失了。
于是他觑了个空,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做贼似的溜到了书院侧门。
隔着院墙,他摸出一块碎银,拦住了一个从书院外路过的挑夫,一番比划加承诺加钱,总算让对方同意跑腿,去隔壁街醉仙楼买几个硬菜并一包点心回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陈满仓靠在书院斑驳的墙上,眼巴巴地望着挑夫离开的方向,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红烧蹄髈和桂花糖藕的香气,口水在嘴巴里泛滥成灾。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蹄髈要肥瘦相间的,糖藕要多浇桂花蜜,再来一笼热腾腾的汤包,咬开一个小口,吸溜一口鲜汤,那滋味……
正想得入神,墙内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和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
陈满仓连忙偷偷探出头打量,只见不远处,四五个半大少年正围着一个身形格外瘦弱的布衣少年。那被围住的少年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书袋,靠在墙根浑身发抖,像一只被群狼围住的幼鹿。
“听见没有?你爹等着抓药,哥儿几个也等着钱买酒呢!”一个吊梢眼的少年抬脚踢飞了一块石子,石子“啪”地打在瘦弱少年小腿上,让他浑身一颤,却没敢吭声。
“我……我没有……”细若蚊蚋的辩解带着哭腔,被淹没在混混们的嗤笑里。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要搜搜看!”旁边一大个子啐了一口,直接伸手抢过了那破旧的书袋。
瘦弱少年如同受惊的幼兽,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护住书袋,围着的几个少年立刻一哄而上,粗暴地拧住他细瘦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瘦弱少年很快便动弹不得,脸憋得通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陈满仓远远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剩下的银子,这时,他忽然看到那被按在地上的少年衣服肘部磨得发白,还打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这让他脑子里莫名闪过江沉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家伙身上也有补丁,陈满仓皱起眉头努力回想,他在崇文馆也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平南侯世子的闲话,可再怎么着,那人也是正儿八经的侯府世子,身上的衣衫虽然旧却始终整洁。
而眼前这个呢?这粗劣的布料,潦草得仿佛随时会散开的针脚,还有吓得连哭都只敢小声呜咽的……这好像才是正儿八经穷酸的模样。
一阵说不清的焦躁涌了上来,陈满仓不由在心中呐喊,你打呀!傻愣着干什么,光哭顶屁用!他几乎要替那少年喊出来,可随即又觉得这个念头混账,好像在盼着人家挨打?
实在不行学学那家伙呀,瞧瞧人家昨天那镰刀甩的……
这念头刚冒尖,他自己就噎住了,呸,想什么呢,他这岂不是把自己跟那帮混账归到一边去了?
想到这,陈满仓叹口气稍微定了定神。算了,关他什么事?他后天就走了!
他用力扭过头,再次眼巴巴地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挑夫呢?!我那醉仙楼好菜怎么还没影!
就在这时!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小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满仓的心跟着重重一跳,他猛地回头,就见那瘦弱少年的书袋被撕开一道口子,几枚铜板叮叮当当滚落在地,沾满了泥土。
瘦弱少年愣了一瞬,随即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拼命去够那些铜板,可旁边突然有一只脚重重踩了上去,把那几枚铜板碾进了泥里。
“你爹的药?哈哈哈……”吊梢眼笑得前仰后合,“拿这玩意儿买药?买棺材板都不够吧!”
陈满仓的拳头攥紧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那些混混?气那少年的软弱?还是气自己……明明站在这儿,却什么都不敢做?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喝止:
“你、你们……快住手!不许欺负人!”
陈满仓脑子“嗡”的一声。
是关昭昭。
她怎么跑出来了?!
关昭昭原本是出来找陈满仓的,午膳时没在饭堂见到他,她心里便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自己光顾着神仙哥哥,冷落了跟她一起同甘共苦的满仓哥哥,所以不高兴跑掉了?
这么一想,她便坐不住了,趁着四下无人留意,自己顺着书院侧门溜了出来,一路寻到了这里。
此刻,她正站在小径外,脸蛋因为小跑而有些红扑扑的,她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般从未经历的场面。
她没见过这个。
将军府里没人敢这样对她,爹娘把她护得严严实实,连大声斥责都少有。她见过的最大的恶意,不过是学堂里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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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话。
可眼前的小哥哥被按在地上,已经怕极了都不敢哭出声,就那么憋着,憋得浑身发抖。
关昭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要是有人这样欺负她,爹爹一定会把那人拎起来扔出去。可是这个哥哥的爹爹呢?还在家里等着他买药回去……
一这样想,她心里头就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为首的吊梢眼听见动静,扭头看了过来,见是个穿着半旧布衣的小不点,他愣了一下,随即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哪儿钻出来的小不点,毛都没长齐就学人逞英雄?识相的就赶紧滚远点儿,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听见没?”
关昭昭看着对方凶巴巴的眼神和围过来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小步,白白嫩嫩的小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但她没有跑,而是仰起小脸,声音因为紧张而更显软糯,却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可你们不能打人!”
那声音嫩得像刚抽条的柳芽,落在这剑拔弩张的角落里,显得轻飘飘、软绵绵的。
吊梢眼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不能打人?”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朝旁边两个同伙一努嘴,“听见没有?这小崽子教咱们不能打人!”
两个面相不善的半大少年立刻咧开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摩拳擦掌地朝关昭昭逼近,他们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投下的阴影将娇小的关昭昭完全笼罩。
关昭昭仰着头,看着那两座山一样压过来的身影,心跳得咚咚响,她想起爹爹的那些拳脚,可她从没认真学过,此刻一点儿也使不出来。
但她还是站着没动。
“你们不准碰她!”
一声大喝骤然炸开。
陈满仓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胖胖的身体猛地从墙角阴影里冲了出来,虽然自己吓得脸色发白,却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关昭昭面前,把她往后护了护。
“哟呵,还来个护花使者?”吊梢眼少年乐了,眼神一狠,“一块儿收拾了!”
陈满仓的腿在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冲出来了。明明刚才还在想着关我什么事,可看见那帮人朝关昭昭走过去,他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已经动了。
关昭昭被陈满仓挡着,又急又怕,踮着脚从他肩膀后露出半张小脸,她看见那吊梢眼已经攥紧了拳头,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爹爹说过,打人的拳头落在身上,是很疼很疼的。
于是她睫毛颤啊颤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就在那拳头裹挟着风声,眼看要砸在两人身上的瞬间!
“咻——咚!”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划过,紧接着便是硬物狠狠击中身体的闷响。
“哎哟!!我的头!”
只见那刚刚举起手臂的吊梢眼动作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火烫到般猛地捂住额头,发出一声的痛呼,随即,指缝间肉眼可见地鼓起了一个通红的大包。
周围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吊梢眼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小径尽头,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光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