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落了雨,香江的雨说下就下,半点道理不讲。方新月紧赶慢赶,还是被淋个半透,刚到家没一刻钟,天文台就挂上了三号风球。
她坐在客厅里,听着外头风雨大作,那风吹得外墙上的招牌吱呀作响。屋里灯光昏黄,家具旧得掉漆,窗边还渗着水渍。可她环顾一圈,心里却出奇的安稳,眼下再怎么困难,好歹叫做有瓦遮头。
更何况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烧了水,她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蒸汽漫开来,镜面起了雾。她抬手,在镜上抹出一块光亮,凑近看自己的脸。
刚穿来那会儿,既怕穿帮,又要讨生活,忙得上吊都不得闲。自己的模样只是粗略看了几眼,瘦得像根竹竿,面有菜色,脸颊凹陷,再加上晒得十分黑,头发也毛躁枯黄。一眼看上去,实在难看,怪不得之前那帮追债的嫌弃她是“豆芽菜”。
可现在仔细看看,才发现没晒到太阳的地方其实挺白的。尤其给热腾腾的蒸汽一熏,脸上泛起红晕,也显得没那么黑黄了。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多看了几眼。
眉眼轮廓分明,鼻梁也挺直,骨相生得不差。其实翻看家里的相簿也知道,她方家就没有长不好看的。就连李家俊那个不成器的,因为遗传了姑姑的样貌,皮相也颇拿得出手。
眼下这身体大概是青春期发育,营养没跟上,又整天在外奔波,风吹日晒,所以才这么一副鬼样子。
养一养,应该会很好。
她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裳,躺上床。累了一整天,刚合上眼皮,意识便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
“咔嗒。”
一声轻响。
她猛地睁开眼,瞬间睡意全无。
那声音极轻,像是金属摩擦,从门口传来。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听。
“咔嗒……咔嗒……”
门外有人!
是小偷?还是高利贷那帮人趁夜摸回来?
心跳骤然加速,血液直冲头顶。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用来防身的扳手。赤着脚,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锁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左右晃动。她屏住呼吸,紧靠着门边,握紧扳手。
她拿定主意,只要门一开,就一扳手砸下去,敲爆外面那人的狗头!
锁头晃动得更厉害。
“咔哒——”。
锁舌向左一扭,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新月咬着牙,高举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外的黑影死命抡过去。
“咔嚓!”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白光猛地劈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电光火石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新月的手腕在半空硬生生一转,扳手“当”的一声巨响,狠狠砸在门框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只差一秒,李家俊的狗头就被她锤爆了!
他捏着钥匙,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重新活过来,喉结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阿妹……是我啊……”
方新月提着扳手,冷冷盯着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李家俊。你还好意思回来?”
李家俊低下头,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流下来。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西装,已经被雨水泡透了,皱得像咸菜,袖子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泥灰。
方新月看着眼前人,在原主记忆里,表哥向来打扮得体。衬衫要熨,头发要梳,就算家里早没钱了,也不肯放下他那点少爷架子。从没有眼前这样,淋得落汤鸡一般,落魄又狼狈。
方新月看着他这副丧家犬的惨样,满心的火气堵在嗓子眼,“愣着干什么?还不滚进来!”
李家俊哆嗦着跨进门,浑身的水顺着裤腿滴在客厅里。方新月从厕所里扯了条干毛巾,劈头盖脸砸过去,正盖在他脑袋上。
“擦干净。”
她抱着胳膊,瞪着他。
“这二十几天,你躲哪去了?”
李家俊拿着毛巾的手一顿,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方新月声音冷厉,“李家俊,你是不是男人?惹出这么大祸,自己一跑了之,把我跟姑姑扔家里让人堵着泼油漆!你知不知道姑姑给你气得进医院了?!”
她这火是替原主发的,要不是他借了高利贷又还不上,还一跑了之,方新月也不至于大晚上一个人跑到码头去。
至于她自己,更加是看见怂货就烦,特别是没用的怂货。
李家俊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跑。”他声音闷闷的,从毛巾底下传出来。
“什么?”
“我说,我没跑路。”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里没有躲闪,“我去借钱了。”
方新月一愣。
这时她才注意到,从进门起,李家俊一只手就一直捂在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像抱着什么命根子。
他把纸袋拿出来,直接倒了个底朝天。
十卷千元大钞“哗啦”一下堆在茶几上。
整整齐齐,十万块。
方新月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又是高利贷?”她盯着他,声音发紧,“李家俊,你同我说实话。这要是旧债没清又来新债,我现在就把你从二楼扔下去!”
李家俊连连摆手,“不是高利贷!是跟以前那些朋友借的!我找了好多人,东拼西凑,所以才花了这么久……”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想邀功又不敢的怯意,“我想着,怎么也得把钱凑上再回来……”
方新月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她也明白,李家俊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样。
他们方家早年间在广府生意做得不小,鼎盛时在荔湾宝华路置有宅邸。后来举家迁来香江,投资制衣厂,也是经营得有声有色。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南桦制衣”在香江也算小有名气。谁知道一场工厂大火不止赔尽家资,她爹妈也因为破产过世了。
本来家里还另外有盘小生意由姑丈撑着,谁知道没几年,姑丈也因病过世了,他们家也彻底落魄了。
彼时方新月不过五六岁,方家的富贵日子她没赶上,但她表哥却是踩到了尾巴。十来岁的时候还是少爷前少爷后,一转眼家道中落,洋房汽车都没了,这样的落差叫他怎么甘心。
这些年他总变着法的折腾,就想着咸鱼翻身,找回往昔的风光。
姑姑虽然妆匣颇丰,但毕竟是只出不进,次次打本给表哥做生意,都是赚的少蚀的多,里里外外差不多快把姑姑的嫁妆赔尽了。这两年以为他学乖了,不做生意了,结果又偷偷炒股票,还不声不响整了个大雷。
李家俊把桌上的钱朝她推了推,“阿妹,你别担心。我知道高利贷利息高,当时我借了五万块,现在凑了十万回来,怎么也够还了。”
方新月揉了揉眉心,只想叹气。这家伙,怕是连利息条款都没细看就签字画押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现在是三十万了。”
李家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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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住,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怎、怎么会?我明明只借了五万,这利息不应该啊!”
“那是黑|帮开的财务公司,你当银行呢?还跟你讲道理。”
李家俊脸色彻底白了。
方新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十分不解,“你这么多年只出不进,是怎么敢一开口就借五万的?”
李家俊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瘫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开口。
“我朋友……说有内幕消息……”
“那股票,一开始是真的挣了钱的。第一笔就两千多。我就想再搏一次,挣笔大的。”
呵,内幕消息?她听了只想笑。现在股市旺,能挣钱不假,但想靠所谓内幕消息就能发达,那还不如发梦快一点。
“你有没有脑子,就算真有内幕消息,几时轮到你啊?”
方新月无奈摇头,她暗暗决定,就算已经有了解决债务的办法,也不能告诉他,得让他狠狠长点记性才行。
——
第二天一早,方新月被窗外叮叮当当的电车声吵醒。
昨夜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老旧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下道道金光。
她转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装着十万块的牛皮纸袋就那么放在那。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走出房间,在家里找了一圈。整间屋子空荡荡,床单上连个印子都没有,跟没回来过一样。
行。
真行。
李家俊又不见了。
新月站在厅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算了,不管他了,这么大个人,总丢不了。
她今日有正事要办。姑姑方玉珍出院,她得去医院接她回来。
——
午后,姑侄两个提着大袋洗漱用品和衣物回到家。
住了半个月医院,回到家里依旧不见有人,方玉珍有些担心儿子。
新月把那个牛皮纸袋拎来给她,她看见里面一卷卷千元大钞,愕然问,“阿俊回来过?”
新月点点头。
“他人呢?”
“……走了。”
方玉珍坐在沙发上,从袋里拿出一捆钱,手指在那厚实的纸卷上摩挲了几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月,钱……是不是不够?”
方新月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方玉珍这辈子,嫁妆差不多都贴给儿子了,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原谅。
她点头,声音有些涩,“这次要三十万,要是再拖几天,还会更多。”
方玉珍放下钱,站起身走向衣柜,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熟悉的月饼盒。那是她压箱底的钱,之前李家俊怎么要,她都没肯给,结果现在还是一样赔出来。
方玉珍从铁盒里拿出两张存折,将其中一张递给她。
恒升银行,定存十万。
方新月知道现在取出来,利息就全亏了,但也没办法。
“我下午陪你去取。”她说。
“不是的。”方玉珍按住她的手,给她看了另一张。
也是恒升银行,也是定存十万。
方新月愣住了。
方玉珍沉声静气地说:“这几年你跟着我,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还总得替你表哥操心。这十万块原本打算给你做嫁妆的,现在怕是留不住了。你拿去,自己去租个房子,别再管你哥了。”
“可是这里的钱加起来,正好三十万啊。”新月很意外。
方玉珍苦笑了一声,“全拿去填了他的坑,那你喝西北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