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神算[八零]》
1. 第一章
午后无风,方新月从闷热的小巴上挤下来,拖着疲惫的脚步,拐进罗素街。
这条街临近铜锣湾电车厂,街道两侧挤满了旧铺、食档和杂货摊,拥挤又吵闹。各式各样的招牌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片天空。空气里飘荡着熟食档的油烟气和旧楼特有的霉味。总之环境糟糕得很。
她住的那栋唐楼,门脸窄得可怜,铁闸时常敞着。阳光只在入口处投下短短一截光斑。
方新月踏上逼仄的楼梯,在拐角处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了里头黑暗的环境,才继续向上走去。
刚到二楼走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就猛地钻入鼻腔,瞬间激得她眼眶发酸,泪意上涌。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向前跑了几步。
果然,家门口一片狼藉。
昏暗光线下,门板上,周围的墙上、地上,泼满了粘稠猩红的油漆。拇指粗的铁链缠在木门外的铁栅上,一把带锈的大锁挂在上头。
方新月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铁链锁门,淋红油……港剧诚不欺我!
自从意外穿来1984年的香江,短短半月,已经是第三回了。前两回还好,她不是在酒楼打工,就是在医院给姑姑陪床,总之躲过一劫。
但欠债这回事,说到底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伸手摇晃门上的铁链,非但没扯开,反而沾了一手的油漆。
情况不妙!油漆还没干,那帮讨债的只怕还在附近!
眼看进不了家门,她转身朝楼下冲去。谁知为时已晚,刚跑到楼梯口,下方阴影里,几个高壮男人早已站在那里,堵住了去路。
方新月硬生生刹住脚步,转身退回走廊。
为首的黄发男人,斜叼着烟,不紧不慢的向她逼近。
她无路可走,唯有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走廊尽头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跑啊,怎么不跑了?”黄毛慢悠悠吐出一口烟,上下打量她一阵,流里流气地说:“我看你这次,还能跑哪去?”
方新月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冷静了下来。
“你们想怎么样?”
黄毛有点意外,以往“收数”时,这般年纪的女仔,早该吓得面青唇白,哪还能这么镇定的说话。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擦过她的面颊,轰在她身侧的墙壁上,“想怎么样?欠债还钱,他妈的,你们一家够能躲的啊!害得老子亲自带人跑了三趟,真以为躲起来就不用还钱了。”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方新月脸上,浓重的烟臭和口臭扑面而来。她只能又往墙角挤了一点,试图拉开点距离。
“我没借过钱。”她硬气回应。
“你没借,你那个扑街大哥借了。他跑了,这笔债自然是算在你头上。”
方新月抬起眼,目光直视黄毛,仍没丝毫畏惧,“你说借就借了,没凭没据,我凭什么认?!”
“嗬!”黄毛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女仔不但不怕,还敢跟他要凭据,简直是当众削他的面子,“敢跟老子呛声,我看你是嫌命长了。”
“你不拿凭据出来,我怎么知道他借了多少。总不能你随口说个数,我都得照单全收吧?”她提高音量,据理力争。
“要凭据是吧,行,”黄毛被她这强硬的态度激怒了,脸上那点流里流气的假笑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凶狠,“把那个扑街仔签的借据拿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机灵的马仔已经从怀里掏出张纸,递了过来。
黄毛一把抓过,几乎要贴到她脸上。
“呐,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李家俊的大名,还有他按的手印!借款日期,金额,利息白纸黑字!”
那张所谓的“借据”格式混乱,利息更是高得离谱。方新月拿在手里,飞快地扫了一眼,就算不计利息,光是本金就五万港纸,她上哪里找这么多冤枉钱来填这个窟窿。
她心中暗骂,该死的李家俊,自己惹出来的祸不管,连累全家跟着遭殃。
她很想说冤有头债有主,谁借的你找谁去。但放债的高利贷都堵上门来了,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她也没指望真和他们讲道理,此刻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大声理论,不过是希望引起街坊邻里的注意。
然而走廊里闹得这么厉害,隔壁左右却都房门紧闭,连之前隐约传出的电视声都消失了,明摆着是不想惹麻烦。
她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咯啦…咯啦…咯啦…”
一阵响亮的高跟鞋声从楼上传来,紧接着,一个婀娜身姿裹着一阵香风,从逼仄阴暗的楼梯上摇曳生姿地走了下来。
是住在三楼的莎莉。
每到下午三四点,她都会穿着时髦的连身裙,化着精致的妆容,踩着她那双细高跟,去尖东一家叫“花都”的夜总会上班。
莎莉这会儿刚睡醒不久,脸上还带着些许慵懒。猛然看见楼下乱糟糟一群人,她脚步一顿,眉头微蹙,目光快速扫过被围在中间的方新月。
她是混夜场的,同古惑仔打交道是家常便饭。眼前这情形,只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方新月一见有人出现,立马试图用眼神向她求援。可这边几个马仔一看见有人来,立刻摆出恐吓的架势,呵斥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莎莉脖子一缩,很识相地移开视线。她丝毫没做停留,几乎贴着墙根,一溜烟就不见了。
方新月心里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沉了下去。这下是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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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旧唐楼里的住户都是没钱没势的穷人,得罪古惑仔是什么下场,大家心里有数,没谁敢随便替别人强出头。
黄毛见人走了,这才极不耐烦地说道:“凭证有了,钱呢?今天要么见钱!要么……”
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方新月身上扫了一圈,意思不言而喻,“总有办法让你‘还’上!”
方新月神色一凛,紧紧盯着黄毛的动作,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
莎莉走出唐楼,见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站在街边,明媚的双眼四下张望,视线落在不远处酒楼门口。
一个穿着松垮T恤的肥仔,正坐在“代客泊车”的牌子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莎莉没有丝毫犹豫,踩着细高跟,“嗒嗒嗒”地走过去,用尖尖的鞋头,踢了踢那块立着的泊车招牌。
木质牌子发出“哐当”一声。
肥仔一个激灵惊醒过来,正要发火,一股香风扑在脸上。他定睛一看,立马扯开一脸灿烂笑容,“莎莉姐,有什么好关照啊?”
莎莉不耐烦应酬这些嬉皮笑脸的小年轻,翻了个白眼道,“火水哥手下的大威带人把方家的姑娘给堵了。”
说完,她也不等肥仔反应,恰好一辆空的士驶来,她优雅地一抬手,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绝尘而去。
方家?肥仔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还能有哪个方家!不就是他大佬辉哥整天挂在嘴边的方家。
他猛一拍大腿,“扑街!出事了!”
转身就朝着街尾麻将馆狂奔而去。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洗牌声、叫牌声混杂在一起,吵得震天响。何耀辉跷住二郎腿,嘴里叼着半截香烟,正眯着眼,数着今天从牌桌上抽来的“水钱”。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麻将馆那扇本就有些晃荡的门被人猛地撞开,一个肉球似的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何耀辉吓了一跳,手里的钱差点撒了,他拧起眉头,扬声就骂,“叼!肥仔超,干什么慌慌张张的,撞鬼啊你?”
肥仔超抹了一把汗,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道,“辉,辉哥,刚才有人说,看见火水哥手下的人把方家姑娘堵了。”
何耀辉脸色骤变。
“冚家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嘴里叼着的烟头被他狠狠摔在地上,“肥仔超,去叫人!”
他顺手从旁边的牌桌上抄起一个玻璃烟灰缸,一阵风似的冲出麻将馆,只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牌友,和还在原地大口喘气的肥仔超。
从麻将馆到方新月家,相隔不过二百来米,何耀辉一路狂奔,快到心脏狂跳,胸腔几乎都要炸开了。
2. 第二章
“就他妈一张破纸,你还想看多久?想看出花来啊?”大威叼着烟,贴近方新月面前,一把抽走她手中的借据。
他混迹江湖多年,眼毒得很。这女仔虽然镇定,但看她一身穷酸打扮就知道,肯定是还不上这笔钱。
不过,在他们这行里,没钱,自有没钱的“还”法。
灼热的烟头在方新月眼前晃来晃去,几乎要戳到她的面皮,她本能偏头躲避。
“放心,烫不到你。”大威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油腻的笑,“还等着用你这身皮肉抵债呢。坏了品相,老子还怎么拿去卖个好价钱?”
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粘腻的目光刮过她单薄的肩膀,“啧,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身无四两肉……不过嘛,打扮打扮也凑合。这年头,说不定有客人就好这一口‘清纯|学生妹’呢?”
说完,他便伸手去拽方新月的胳膊。
方新月眼看那布满纹身的手臂朝自己抓来,身体猛地向墙根又缩紧半分,看似是畏惧,实则是为了蓄力。
就在大威抓住她手臂的瞬间,她另一只手握紧拳头,对准他手肘内侧的麻筋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锤了下去!
这是她没穿过来之前学过的防身技巧,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
“呃!”大威猝不及防被劈到麻筋,手腕内侧一阵酸麻剧痛,半条手臂都软了,五指本能地松开。
对方吃痛松手,方新月虽然暂时脱身,心头却一沉。她现在这副身体明显缺乏锻炼,体能和力量都弱得可怜,刚才那一下,已经是拼尽全力,但效果却仍然大打折扣。现在对方有了防备,想再得手就难了。
大威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仔居然还有点身手,脸色一沉,对着身旁早就跃跃欲试的马仔一扬下巴,“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弄走!”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应声上前。这人高大,又有戒备,方新月那点技巧再难奏效。三两下,手臂便被钳住,动弹不得。
被这群人带走,下场是什么,她不敢想,却心知肚明。
不行!绝对不行!
她悄悄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钥匙调整了一下位置,尖利的一头朝外。
不管怎么样,能拖一时算一时。
她心一横,手腕蓄力,握紧钥匙就往那马仔手背上戳去。
眼看就要开个血洞,谁知那马仔眼疾手快,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反手狠拧。
“呃——!”
手臂在强大的力量下几乎被扯得脱臼。方新月闷哼一声,脸色骤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去你妈的!”
突然一声暴喝在人群外炸开!一道人影如利箭一般冲过来,那人手里抄着个沉甸甸的东西,抡圆了照着马仔面门就呼了过去!
“嘭!”一声钝响。
那马仔鼻梁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鼻血狂喷,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新月看着冲进人群,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何耀辉。
他是原主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是个混社会的古惑仔。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触发记忆的锚点,许多以往他们相处的片段也随之涌入脑海。
“辉仔。”她试着叫了一声。
何耀辉回头,只低声说了句,“有我在,没事的。”
他转过身去,用带血的烟灰缸指着面前众人,“谁还想脑袋开花,就上来试试。”
这帮人大多欺软怕硬,见他这狠戾架势,一时都不敢上前。
“干什么?!找死啊!给老子揍死他们!”大威勃然大怒,咆哮着就要亲自上前。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机灵马仔,一眼看清何耀辉的长相,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住正要暴起的大佬,急道:“大佬!别动手,自己人!”
“什么自己人?!”大威甩开他的手,怒吼道,“谁他妈跟他是自己人?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要废了他!”
那马仔赶忙凑得更近,“威哥!真的!他是财叔的儿子,何耀辉!现在跟太子哥做事的!”
“财叔?”大威眉头一皱,随即露出不屑的嗤笑,“以前社团管账簿那个老家伙?早八百年卖咸鸭蛋去了!还用得着当回事?”
他语气虽然凶狠,但面色却明显缓和了下来。
一个死了八百年的社团老叔父确实不算什么,但是打狗还得看主人。
“太子”沈少堂,是他们兴联盛龙头沈同的儿子。
这两年老头子年纪大了,懒得理会底下杂七杂八的小事,虽然没彻底放权,但不少地盘和生意都渐渐交到了儿子手上。江湖上兄弟给面子,都叫一声太子哥。
大威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狠狠剜了一眼方新月,又慢慢转回何耀辉身上。顶了顶腮帮子,才不阴不阳地挤出一句,“你跟太子的?我怎么没听过太子手底下有你这号人物?”
何耀辉心水清得很,他在太子跟前还排不上号,但见大威明显忌惮他大佬的名头,他也不露怯,只是沉声道,“我替太子哥看地盘,很少跟出跟入,所以威哥你看我眼生也不奇怪。”
“呵,”大威冷笑一声,指着那个满脸是血的马仔,“你刚才打了我弟兄,下手不轻啊。看在太子面子上,可以不同你计较。”
“但是她的账,没这么容易了结!”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点了点被何耀辉挡在身后的方新月,眼神越发凶狠。
何耀辉脸色微变,他一个人硬碰硬,绝没有胜算。肥仔超也不知道能不能叫来人,唯有尽力同他们周旋,拖延时间。
“何必做得这么绝呢,威哥?给条生路行不行。”
“绝?”大威气极反笑,“老子做得绝?我他妈是开财务公司,不是开善堂!借几多,还几多,白纸黑字,利息讲明,谁不是自愿摁按手印的?借完了就想不认账?没这么便宜!”
“不是赖账,只是想你再宽限些时间,”何耀辉语气稍缓,但身姿却没有丝毫退让,“威哥,大家都是同一个字头,无谓弄得这么难看,你说是不是?”
大威脸色阴沉,“要不是看在同一字头,你还能站在这跟我说话?”
今天这笔债,是他亲自出马,若是空手而回,手下人怎么看?
更何况他大佬火水哥近期风头正盛,在社团里和太子也算是平起平坐。
所以,太子面子要给,但也不用太过忌惮,失了自家大佬的威风。
“识相就让开,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我也是为了社团做事,不小心伤了自家兄弟,太子哥大人有大量,想必也不会太怪我。”
他将手一挥,几个马仔往前逼近,包围圈骤然缩紧。
何耀辉看着对方步步紧逼的阵势,手背青筋暴起。他挥舞着烟灰缸,摆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要动她,先把我放倒!谁来,老子砸烂谁的脑袋!”
两边对峙着,剑拔弩张。
就在快要动起手来的时候——
“哔——哔哔——”
一阵尖锐的电子蜂鸣声,从楼梯下方清晰传来。
下一秒,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军装巡警,一前一后,从楼梯拐角走了上来。
所有人动作瞬间定格。
差佬对上古惑仔,天克。
方新月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回肚子里,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为首那个年长的警察站定后,缓慢地扫视众人,锐利的目光最终落在大威脸上。
“干什么?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开派对啊?”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压。
马仔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看向自家大佬。
大威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对着警察勉强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阿Sir,我们找朋友聊聊天而已,没事,这就走。”
年长的警察没接话,视线掠过门上的红油漆,以及何耀辉手里染血的烟灰缸,还有那被打得满面桃花开的马仔。
他经验老到,现场状况一目了然。一边是刑事毁坏,但另一边也跑不了一条人身损害。
如果公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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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这里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带回警署去问话。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与自己同来的年轻后辈,“杰仔,看他们两个有没有事。”
年轻警察应声上前,走到方新月和何耀辉面前,循例询问,“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要不要去医院验伤?”
何耀辉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摇摇头,“你们来得及时,我们没事。”
方新月也哑声附和,“没事。”
年轻警察将他两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语气严肃地冲着何耀辉说道:“下次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报警,不要私下解决。”
说完,他转身朝着师兄点点头。二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那年长的警察便朝大威抬了抬下巴,“你,带上你的人,跟我下去。”
大威胸腔起伏,拳头捏了又松,显然极度不甘心。但当着两个警察的面,他到底没胆子公然对抗,只能恶狠狠地剜了何耀辉和方新月一眼,压低了嗓子,撂下句狠话:“算你两个好彩!”
一帮来时气势汹汹的古惑仔,就这么在两个警察冷峻目光注视下,垂头丧气地被带下了去。
逼仄的走廊里骤然一空,只剩下弥漫的油漆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危机,终于解除了。
何耀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方新月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下午简直是坐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的。直到放松下来,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虚浮地走出昏暗的唐楼。
重新站在阳光底下,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才发现大家都是差不多的灰头土脸。
愣了两秒,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笑一样的狼狈,也笑总算躲过一劫。
何耀辉长出了一口气,很快就恢复了往常吊儿郎当的样子,“刚才搞了这么一场大龙凤,我肚子都有点饿了。不如咱们去老地方?”
老地方?
方新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虾记面档,一个用铁皮和帆布搭出来的简陋档口,就开在罗素街的街尾。手艺好生意旺,他们这班在罗素街长大的细路仔多是吃着这家长大的。
方新月中午去医院看了姑姑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就折腾到现在,肚子还真有点打鼓了。
两人走到面档,这会儿还不到下午饭点,档口没什么人。
“虾叔,两个细蓉走青!”阿坤拉开塑料凳,大马金刀地坐下,声音还带着点刚才与人对峙的亢奋。
老板动作很快,没一会儿,热腾腾的云吞面上桌。竹升面的碱水香气混着大地鱼的鲜味飘起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爬起来了。
街坊食档开得久,果然有两把刷子。一口新鲜滚热的云吞下肚,细汗爬上额头,方新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两人正大快朵颐,一顶黑色警帽“啪”的一声落在桌上,“虾叔,加多个细蓉,再来三个鸳鸯,加多点冰。”
方新月抬头,方才给他们解围的年轻警察正站在桌边,拿手扇着风。午后的阳光给他挺拔的肩线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嘴角微弯,冲这人灿然一笑。
何耀辉亦是把嘴一咧,笑嘻嘻道,“阿sir,同我这个古惑仔坐一桌,不怕被人看见?”
陈志杰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径自坐下,“吃你的面吧,话这么多。云吞都塞不住你的嘴?”
何耀辉这人仗义不假,可就是热血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刚才要不是他和同事巡逻经过,看见肥仔超慌慌张张的,今天这场大龙凤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虾叔端着碗细蓉走出来,笑着招呼,“杰仔好久不见,自从你们家搬去慈云山警察宿舍,就不见你们三个‘孖宝’一齐来吃面咯!”
方新月,何耀辉,陈志杰。
一个破产千金,一个社团子弟,一个警务人员。本该是三条平行线,却因为同住一栋旧唐楼,成了从小玩到大的死党。
3. 第三章
三人围坐在小小一张折叠桌旁,一边吃面,一边商量着怎么解决方新月家的债务问题。
虽说刚才大威被狠狠警告了一通,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而且高利贷是利滚利的,越拖越要命。
何耀辉筷子一摔,狠狠骂了一句,“下次让我见到李家俊这个扑街打靶仔,一定拿麻袋套住他,打得他妈都不认识。”
“你就知道打打杀杀。”陈志杰白他一眼,转头看向方新月,语气认真,“阿月,钱的事,你别太担心,我会帮你想办法。”
他话音刚落,何耀辉就嗤笑一声,“得了吧,杰仔!你一个清水差佬,又没外快。揸住份死工资,还有一个阿妈两个细妹要养,你能有什么办法?倒不如我去同兄弟们周转下。”
陈志杰眉头一拧,习惯性地怼了回去,“你?你自己都是三更穷五更富!张嘴就能变出钱来?我警告你,何耀辉,”他声音低沉却态度坚定,“你捞偏门我当看不见,但如果你敢踩过线,作奸犯科,我绝不会手软。我的眼睛,时时盯着你的!”
“好啦好啦……阿Sir!”何耀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这些话我听到耳朵都起茧了,放心啦,我知分寸,不会衰在你手上的。”
方新月看着这两人,一个漫不经心地敷衍,一个皱着眉像教导主任,无奈叹气。
“算了。”她屈指敲了敲台面,“你们两个,一个两袖清风,一个自身难保,各有各的难处。这件事,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你自己来?”何耀辉和陈志杰异口同声,脸上的惊讶与怀疑如出一辙。
“你想到办法了?”陈志杰追问,语气关切。
方新月拿起面前的冰鸳鸯,轻轻摇晃,冰块撞击杯壁,声响清脆。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陈何二人对视一眼,闹不清她这莫名的淡定从何而来。只是默契的不再多问,心中各有打算。
填饱了肚子,陈志杰先一步回警署交班。何耀辉将新月送回家后,也回了麻将馆。
方新月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正盘算着去哪里买香蕉水,把这满地满墙的红油漆擦了,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褂子的女人走出来。她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紧紧地盘成个髻,眉眼间带着股精明。新月知道她是住在隔壁的金水仙,街坊都叫她“仙姑”,在鹅颈桥底下帮人“打小人”为生。
见她拖着个沉甸甸的红白蓝胶袋,大概是去出摊。新月有点抱歉地同她打了声招呼,“仙姑,不好意思,我很快把走廊里弄干净。”
金水仙停下动作,瞟了一眼满地红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道:“这个不急。看你现在得闲,帮我搬家伙去鹅颈桥。今晚忙,算你一份工钱。”
方新月愣了一瞬。
帮忙搬东西?这个突兀的要求让她有点意外。
她的脑子转得快,几乎是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了——仙姑未必真缺她这点力气。叫她帮忙,其实是不想让她独自留在家门口。那帮要债的虽被警察赶走,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仙姑常年混迹市井,和这些人打交道的经验,远比她丰富。
想明白这点,方新月低声说了句,“多谢仙姑。”
跟手抬起胶袋,一同往鹅颈桥去了。
——
沿罗素街右转坚拿道东,步行不过几分钟,就到了鹅颈桥底下。
是日惊蛰,亦是行内俗称的白虎日,都说在这天打小人特别灵。
从一大早开始,桥底下就大排场龙。她们到时,已经很晚了,桥下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狠厉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不过好在仙姑自有她一帮熟客,捏着钞票专等着她来。
两人找了个空地方,把神台、香烛、黄纸一堆家伙事麻利摆起来。
方新月拎着个小板凳,紧挨着仙姑坐下。
她坐在那也没闲着,一边给仙姑打下手,一边思考着怎么给自己找条出路。
这半个月的遭遇,跟放电影似的,在她眼前一幕幕闪过。
上一幕,她还是风光无限的独立纪录片制作人方心悦,由她一手打造的《黄金二十年》——一部详细描述香江经济腾飞与社会变迁的长篇纪录片,刚拿到了2025年的纪录片金奖。领奖时的闪光灯和掌声犹在眼前。
下一幕,她便如水鬼一般从码头爬上来,差点吓死在海边夜钓的阿叔。
四目相对,一边是惊恐,一边是茫然。
看着眼前如假包换的维港夜色,方心悦不明白,她只是在举行庆功宴的酒店意外绊倒,跌落泳池,怎么再浮起来,就已经换了人间?
弄清她不是水鬼后,阿叔缓过神。见她浑身湿透、一脸恍惚的模样,语重心长的劝道,后生女,凡事想开点,没有过不去的坎。
想不开?她愣怔一瞬,原主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方新月幼年家中生意失败,爹妈过世。她从小跟着姑姑和表哥生活,家里经济本就拮据,表哥的生意还时常亏本,她只得辛苦打工帮补家用。却没想到突然从天而降一笔债务,借钱的表哥跑路了,姑姑气到住院。
也不知她是一时想不开跳海,还是在码头散心,失足落水。
总之一命呼呜了。
既然现在方心悦成为了方新月,那原主的好与不好,自然要一并承担。
可钱,到底该怎么弄呢?
那张借据在脑子里不停打转。本金五万港纸,利息滚起来……她粗略算了算,至少三十万。
1984年的三十万,对她们这种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把她一家三口捆一块儿卖了,都还不起。
她忍不住又骂起表哥李家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折腾的废物?
真是不怕富二代混吃等死,就怕富二代雄心壮志,越努力越败家。
金水仙忙里偷闲地瞥了一眼方新月。见她蹙着眉头,心不在焉,一看就是在为债务发愁。
她没多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一个打小人的神婆,帮不上这种忙。
生意一单接一单,直到深夜,鹅颈桥底的摊子三三两两地收起来。最后几个客户发泄完怨气,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夜色里。
金水仙开始收拾家当,方新月手脚利落地帮忙,两人把那堆黄纸、旧鞋、香烛、神像,一股脑塞进红白蓝胶袋。
收完摊,金水仙倚靠在路边栏杆上,借着街上的霓虹灯光开始数钱。今日收获颇丰,厚厚一沓“青蟹”,被她一张张捋平,叠好。
数完了,她从中抽出几张,塞给方新月。
“呐,今晚的辛苦费。”
方新月接过来数了数,三百块。仙姑是实在人,这钱不算少。毕竟这个时期的香江工薪阶层,平均日薪也只得一百五十块。
她把钱叠好,感慨道,“仙姑,讲真,这行当虽然费嗓子,可只要中气足、会骂人,来钱倒是快。”
仙姑嗤笑一声,点燃一支味道呛人的“骆驼”牌香烟,“来这里打小人的,都是为了出一口气,花的都是散纸。你可知,那些住在上面的人,他们斗起来,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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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光景?”
在缭绕的烟雾里,她伸出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半山方向。
“摆一个风水局,挡一次灾煞,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交叉在一起,“十万八万,眼都不眨,那才是真的来钱快。我们在这里打生打死,骂到喉咙都沙了,赚的不过是人家一杯咖啡的钱。”
“十万八万……眼都不眨……”
方新月低声重复着,意识到了什么。
璀璨霓虹映照下,她的眼神由疲惫迷茫,逐渐变得明亮锐利,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瞳孔深处被点燃。
香江这块地方,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几乎人人笃信风水命理。但凡打出名堂的风水师,无一不是赚得盆满钵满,甚至出入上流社会,成为政商名流争相礼待的座上宾。
仙姑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如同一道灵光,点醒了她。
曾经,她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对这座城市、这个时代的挖掘与记录之上!
除了那部让她声名鹊起的《黄金二十年》,她还制作了《香江风云人物》、《香江电影往事》一系列纪录片。
有关这座城市的一切奇闻轶事,都烙印在她脑海里,现在这座庞大的信息库成了她最宝贵的财富。
她拥有的,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风水大师,都望尘莫及的“天机”!
——
该怎么运用这份天机呢?
方新月很快想到了一个人——麒麟大师。
那是《香江风云人物》里最富奇幻色彩的一期专题。
一个普通的酒楼厨师,某天突然宣称自己梦见麒麟入怀,金光万丈,醒来后便开了“天眼”,能窥见旁人命途流转,断人吉凶。
起初,街坊邻里听他这番说辞,不过一笑置之。一个满身油烟的厨子,突然自称开了天眼,不是痴人说梦,就是想钱想疯了。谁会把他的话当真?可很快人们就发现,他替人算命竟十分灵验。
一桩两桩是巧合,十桩八桩便成了传奇。他的名声传遍香江,明星富豪纷纷上门求他指点迷津,求见者趋之若鹜,甚至将他奉若神明。
普通人突然会看风水算命,总得有个由头。麒麟大师的故事不就是现成路子么?
现在这个时候,彼时名噪香江的大师还是个刚进酒楼的厨房仔,离他崭露头角还早得很。不过他那“麒麟入梦”的套路,倒正好可以借来用用。
新月眼珠一转,望向金水仙,“仙姑,我之前掉进水里差点淹死,回家之后,总是发同一个梦,这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梦?”仙姑眯起眼,“什么样的梦?”
“白孔雀。很大一只,羽毛亮得发光,围着我飞了好几圈,最后一下子冲进我怀里,不见了。”她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说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仙姑盯着她看了半晌,表情渐渐凝重。
方新月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继续补充道,“醒过来之后,心里就像开了扇窗似的,有些事情……好像能感应到一点。”
她没有把话说透。
适当留白,才是谎言的艺术。
仙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这话,跟别人说过没有?”
方新月摇头。
“那就先别说。”仙姑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看她,“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一个老师傅。”仙姑又吸了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你这梦我拿不准,让他老人家帮你解一解。”
方新月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好。”
4. 第四章
第二天一大清早,仙姑便领着她来到油麻地天后庙附近的街市。
两人七弯八拐地穿过几个菜摊和鱼档,一间老旧茶楼出现在眼前。不大的门脸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莲香楼”三个斑驳掉色,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字号。
推门走进去,里头环境倒是干净整洁。地板磨得发亮,吊扇慢悠悠转着,满堂的茶客熙熙攘攘。热气腾腾的点心用小车推出来,虾饺、烧卖、叉烧包的香气混着茶味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看得出来,这间铺子是做街坊生意的。大厅里坐的不少上了年纪的公公婆婆,买完菜便来这里叹早茶。
仙姑要了张靠窗的台,叫上一盅两件。一边等着,一边同新月说,她请的这位师父在庙街摆了许多年的算命摊子,街坊都说他灵验。
方新月将热气氤氲的茶杯捧在手里,心中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走进来。
仙姑抬手招呼,叫了声,“东叔,这边。”
方新月下意识抬眼,随即微微一怔。
先前听仙姑说“老人家”,她还以为是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可眼前这人,花白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这气度神采,一点不像庙街里摆摊的神棍,倒像个斯文儒雅的教书先生。
这人走到近前,眼神淡淡扫过二人。方新月只觉得那眼神不锐利,也不审视,像一汪静水,看不出深浅。
她从前拍纪录片时,最擅长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什么人什么成色,看几眼就能摸个七八分。
只方才这一眼,她便觉得,眼前这人应该不是那种纯粹装神弄鬼的货色。
她得打起精神来认真应对。
“鄙人程东。”来人落座后,冲着方新月点点头,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叫方新月,您叫我新月、阿月都行。”方新月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斟了一杯茶,顺着仙姑的称呼道,“东叔,请饮茶。”
程东接过茶来,却不饮,只是开门见山道,“听阿仙在电话里讲,你有个梦要解。”
来了。
方新月的职业本能瞬间激活,开始讲述她早已编好的故事。
“是。”她眼帘一垂,语速放慢,装作回忆的样子,“就前不久的事……”
“那只孔雀很大,翅膀展开,几乎遮天蔽日。羽毛又白又亮,像月光照在珍珠上。它绕着我飞了三圈,最后突然翅膀一收,直直的冲我心口飞过来。”
她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当时我吓一跳,可它一碰到我,就没了,像一团雾一样在我怀里散开。然后……”
“有个声音,很空灵,也听不清是从哪儿传来的……”她抬起眼,对上程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个声音说,你可以替人指路了。”
“接着我醒过来,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向来会讲故事,拍了那么多年的纪录片,听过无数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也讲述过无数人的故事。
那些真真假假、添油加醋的叙述,她太知道该怎么组织、怎么渲染、怎么在最关键的地方留白。更何况,这一次是给自己编故事……
程东静静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待她讲完,也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不疾不徐,仍是平静如水。
“白孔雀……”他暗笑一声。想借风水混口饭吃的人,年中他也遇不少,多少都要给自己编点来历。有说神仙托梦,有说奇人点化,也有说自己开了天眼的……他听过太多,早已见怪不怪。
眼前这女仔,打的也是一样的算盘。
不过,她的故事确实编得不错。怪不得连金水仙都被她的说法唬住了。
——
俗话说,人老精,鬼老灵。
方新月一看程东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就知他大约是不信自己那套说词。
她没再多言,只是迎着他的目光,神态自若地笑了笑。故事本就是编的,她也想看看这阿叔能顺着她瞎扯的梦境,解出什么花样来。
程东见她如此从容,倒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这后生女年纪虽轻,眼神却定。遇见他这种老江湖,也是不怯、不慌。
他本想随口一解,可一对上眼神,却见这女仔气定神闲地望着自己,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笑,仿佛是考较他的本事一般。她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场,与她稍显稚嫩的外表极不相称,颇有种反客为主的气势。
这么一来,他倒拿不准她的深浅了。
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心里有了计较,这女仔,不妨再看看。
程东不说话,新月也淡定,反倒是一旁的仙姑有点沉不住气了。她性子直爽,忍不住问,“东叔,她这梦到底是个什么预兆?”
“不急,不急。”程东把手一摆,却也不说缘由。
仙姑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转脸看新月。却见她也是一派从容,慢悠悠拎起壶来给各人续上茶,一边喝着,还捎带手吃起热腾腾的叉烧包来。
正此时,大厅那台电视机里,早间新闻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双方代表将就香江归属问题,展开第二轮会谈,据悉……”
画面切换到西装革履的时事评论员,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众所周知,以强硬作风著称的戴卓尔夫人,曾私下对幕僚宣称——‘香江,是女王陛下皇冠上不可替代的明珠,绝无可能放手!’由此可见,谈判前景绝非外界想象的那么乐观……”
一时间,茶楼里原本各自闲谈的客人们,都停下了话头,竖起耳朵细听。
要说这一年什么最牵动人心?不是股票涨跌,不是明星八卦,是头顶这片天空,脚下这块土地,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邻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梳着油头的中年人,对住同桌友人扬声道,“香江可是摇钱树、聚宝盆,这么大块肥猪肉叼在嘴里,‘事头婆’哪里舍得轻易吐出来。”
话音未落,隔壁桌穿靛蓝唐装的老头立刻不满地哼了一声,“哼,叼在嘴里和吞得下去是两回事。没看见‘阿爷’今次的态度,那可是铁了心要收回香江的!真当人家摆出来的阵仗是做戏给你看?”
黑框眼镜不乐意了,啪地放下茶杯,“你懂什么?这叫国际博弈,讲实力讲策略的。再说了,我们这边制度、法律、生活方式样样都不同。突然一下全都要改,往后日子好不好过,还说不准呢!”
“我呸!”唐装老头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们这班读番书的,简直读坏脑子!开头闭口‘事头婆’,别不记得香江是借给他们的,还回来天公地道!一个二个喝了几口洋墨水,识得几条鸡肠,就要赶着给鬼佬做二等公民,贱不贱?!”
这番话骂得又狠又直,大厅里的茶客纷纷侧目,眼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猛地起身,“你说什么?!”
“说得出就不怕认!”老头寸步不让,指着对方鼻子,“我说的就是你们这些数典忘祖的反骨仔!”
两边声音越吵越大,眼看就要动起手来。茶楼老板见势不妙,赶紧从柜台后面小跑过来,满脸赔笑,好说歹说地把两边劝住。回头便把电视调到了粤语残片频道,屏幕里刀光剑影,才算把这场风波压了下去。
方新月听着那些争论,略带轻蔑的哂然一笑。电视里那番“皇冠明珠”的论调,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资本主义的傲慢气息,落在她耳中只觉得荒唐可笑。再强硬的铁娘子,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
她这副了然于胸甚至略带不屑神态,不偏不倚,全落在程东的眼里。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似乎……跟刚才电视里那位先生,看法不太一样?”
方新月抬眼看了看他,没扭捏,也没绕弯子,直言道:“属于我们的地方,自然会回到我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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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绝对信心。程东心头一震,他私下里没少以堪舆之术结合时局多次推演,心中对香江运势早有几分模糊的成算。
见新月答得如此干脆,他来了兴致,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可是牵动千万人心的大事,没那么简单。你觉得……”他顿了顿,“要多久,才能尘埃落定?”
方新月只沉吟了一瞬,便清晰笃定地给出答案,“就在今年。”
“今年?”程东愣住了。
话不能说满,卦不敢断死,这是行当里最基本的规矩。
再神机妙算的风水师傅,遇事也会给自己留几分余地。更何况是牵涉一座城市数百万人的未来,谁敢如此铁口直断具体年份?
便是他自己,能推算出“大势不远”,但“不远”究竟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年,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眼前这年纪轻轻、身形单薄瘦弱的后生女,就这么一口咬定“今年”?
他忍不住追问,“你如何能够确定?”
方新月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
她不懂玄学,却懂做戏,张嘴就是一通瞎编。
“我看见香江上空有两股气,一道西来,一道东起,此刻正在缠斗。不过,西方那道,后继乏力,已是强弩之末。东方那道,气势正盛,稳稳压过它一头。”
程东瞳孔微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纵横风水圈子这么多年,他见过的奇人异事不算少。所谓望气之术,他也曾听闻。
这种人,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运流转,如同观望江河之走势、风云之聚散。越是磅礴浩大的气运,越是容易被他们窥见端倪。
而眼下,整个香江、甚至全世界都在关注这块土地的未来归属。这种强烈关注带来的念力,在望气之人眼中就会成为无比清晰的“势”。
他望住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女仔,她这笃定的姿态,丝毫不似虚张声势,而像是望见了早已定好的未来。
两人说话间,周围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已经低了下去。附近的茶客们虽然还各自举着茶杯、夹着点心,可实际上早已竖起耳朵,生怕错过这边的只言片语。
这也难怪。程东本就是天后庙一带颇有名气的风水师父,平日里寻他指点迷津的人不少。今天在这嘈杂茶楼里,他竟和一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后生女,谈论起香江未来的运势。
这可算是桩稀罕事,足够成为接下来一个月的街坊谈资。
“白孔雀……”程东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无论那个梦是真是假,既然这女仔看起来真有本事,那他就不妨抬她一手。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白孔雀入怀……看来,是孔雀明王显灵啊。”
方新月眉心一跳,立马打蛇随棍上,“明王入梦!我明白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原来如此”的醒悟,仿佛经程东这一点拨,她便明白了那个梦境真正的玄机。
她声音拿捏得刚好,毫不刻意的让附近的人听了个清楚明白。
周围几桌的窃窃私语声明显多了起来。不少人交换着眼色,低声议论,还有人干脆转过身来,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边。
“既然明王赋予你望气之术,便望你今后可以善用此术,为众生解惑,指点迷津。”程东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进三枚铜钱,说了句,“大吉大利。”
四字吉言,定盘收官。
方新月双手接过红包,目光诚恳,语气郑重地说了声,“多谢东叔。”
二人一唱一和之间,茶楼里那些原本只当看热闹的茶客,眼神中不知不觉已经带上了几分认真和探究。
方新月心里清楚,这桩“明王入梦”的奇闻很快便会从茶楼流传到街市。等到人们口口相传,添油加醋之后,只怕说她是“天降神女”、“明王转世”都有人信。
5. 第五章
这边方新月和仙姑坐上回程的车,那头何耀辉才起来,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算起得早了。
他心里装着事,睡不着,干脆坐在他专属的破藤椅上发呆。
手里夹着根烟,却没点。
方家的债务一天不解决,他心里就一天踏实不下来。
想到这儿,他踢了一脚身边正打瞌睡的肥仔超,吩咐道:“你去方家那边看看。要是有什么不对劲,赶紧回来告诉我。”
肥仔超睡眼惺忪地站起来,擦了一把口水,扭着肥硕的身子出去了。
何耀辉继续坐着发呆,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隔了没多会儿,麻将馆的破门吱呀一响,肥仔超又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这么快?”何耀辉皱眉。
“辉哥,方小姐不在家喔。”肥仔超抹了把汗,“我问了楼下摆档的鱼蛋佬,说她一大早就同隔壁仙姑出门去了。”
“仙姑?”何耀辉一愣。鹅颈桥底下打小人的神婆?两家平时没什么来往,方新月怎么突然跟她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但眼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方新月不是没脑子的女仔,她做什么应该有她的道理。况且她现在最需要的是钱,跟着仙姑出去,多半是想找点赚钱的门路。
想到钱,何耀辉自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对肥仔超说:“行了,场子你先看着,我出去一趟。”
肥仔超一愣,“辉哥,这么早去哪儿啊?”
何耀辉没答话,起身从柜台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揣进裤兜,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还能去哪,总不过就是找人“度水”。
当年一起进社团的兄弟里面,有个叫马骝的,同他交情不算浅。
起初俩人还是街头跑腿的小角色,一起挨过骂,一起打过架。后来马骝过档,跟了别的堂口老大,很快就从一堆人里冒了头。如今手下管着旺角那边好几个场子,混得风生水起。
何耀辉平时不爱找老友开口,毕竟都不是一个堂口了。
可眼下他急需要钱,想来想去,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不一定能借到钱,他心里清楚。但哪怕马骝能介绍个来钱快的门道,也比现在两眼一抹黑强。
何耀辉搭上巴士去了旺角,找到马骝管的那间夜总会。
大早上的,夜总会还没开门。卷帘门半掩着,门口蹲着个小弟,正低头抽烟。
“喂,靓仔,”何耀辉走过去,递了支烟,“马骝呢?”
那小弟抬眼打量他,见他不像来找事的,便问,“你哪位找我大佬?”
何耀辉下巴一扬,“自己人,我也是兴记的,不过是铜锣湾那边的。”
那小弟一听,猜到大约是自家大佬的旧相识,便朝楼上努了努嘴:“大佬在楼上办公室,刚睡醒,你上去咯。”
何耀辉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马骝正歪在沙发上喝茶醒神,一见他来,眼睛一亮,立刻咧嘴笑了,起身迎上来捶了他肩膀一拳:“叼!什么风把你吹来旺角了?你个死仔,这么久不来找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何耀辉被他的热情感染,也笑着捶回去,“你现在发达了,哪敢随便来找你。”
马骝拉他坐下,递了根烟,又给他倒茶,脸上笑意未减,但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打量。老兄弟一大早上门来,总不会只是叙旧。果然,见何耀辉接过烟却只是夹在手里,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心里就有了数。
他拍了拍何耀辉的肩膀,“辉仔,我和你是同期入社团的黄纸兄弟,当年也是一起捱过的。有事不怕讲,同我客气那就是不拿我当兄弟了。”
何耀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现在需要三十万。”
“三十万?!”
马骝本来歪着的身子猛地弹起,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一只受惊的猴子。
“你出了什么事?”马骝压着嗓子,满脸惊疑,“要跑路啊?”
“我没事。”何耀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帮朋友周转一下而已。”
马骝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顺气,“叼!你吓得我啊!”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老老实实同你讲,这么大条数,我真是无能为力。我场子里的钱是多,可都是要交数给‘阿公’的。”
“至于我自己……”马骝笑了一下,双手一摊,“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手头的钱都是‘冤枉来瘟疫去’。三万五万还好说,我现在就能掏给你。三十万!霎时间我去哪里找这么大笔钱给你。”
何耀辉沉默了几秒,才道:“我也知道,这么大笔钱,找谁都难办。来找你也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
“财路嘛……不是没有。可你也知道太子哥的脾气,管手下人管得严,有大茶饭你也吃不了。”
马骝的暗示他自然明白,越见不得光的活儿,来钱越快。
“没办法,我大佬性格你知道的,捞偏不捞黑。我跟着他,就得守他的规矩。”他连连摇头。
马骝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富贵险中求啊,兄弟。你想要来快钱,那自然就得冒风险。不然,那钱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再说了,现在社团除了太子之外,个个大佬都有自己私底下的生意,都干净不到哪去。何必还守着社团的旧规矩呢?”
何耀辉闭嘴了,他知道马骝说的是实情,道上如今确实如此。但他心里也清楚,有些线是不能过的,过了再想回头就难了。
他打了个哈哈,把这事带过去了。至于钱,另外再想办法吧。
——
陈志杰同何耀辉一样,心里惦记着方新月的事。早班一交就急急忙忙往罗素街赶,谁知却扑了个空。
他等了一阵不见人影,只得转身下楼,直奔街尾的麻将馆。
推开门,呛人的烟味、稀里哗啦的洗牌声扑面而来。他皱着眉在里头扫了一圈,却没看见何耀辉的影子。
只有肥仔超一个人窝在柜台里,手里捧着个叉鸡饭,正埋头扒拉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阿超。”陈志杰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踢凳子腿,“他人呢?”
肥仔超抬头看见来人,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杰哥?你来找辉哥啊?”
“废话。”陈志杰拉了张折凳坐下,“这个钟数,他不在自己场子里待着,跑哪儿去了?”
“辉哥出去的时候没说……”肥仔超挠了挠头,眼珠子转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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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估,十有八九是去找马骝哥咯。辉哥的同期兄弟里面,只有马骝哥混得最好,多半是度水去了。”
“马骝?”陈志杰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悦。
这人钱来的不干净,在警署是开了档案的,记录一尺厚。跟这种人借钱,只怕钱没借到,反而被拖下水,沾一身腥。
肥仔超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杰哥,你那边怎么样?凑到钱没有?”
陈志杰回过神来,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今早一到警署,他就约了几个相熟的手足在餐厅,想着能不能同他们周转一下。
谁知道开完早会,他就被顶头上司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阿杰,你跟我说实话,最近手头很紧么?四处找人周转,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缺钱是吧?”
陈志杰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解释,上司神色越发严肃,低声追问:“你老实讲,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赌?还是毒?”
陈志杰连连摆手摇头,“阿头,不是我不是我!我哪敢沾那些东西!是我朋友……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我想帮帮忙而已。”
上司闻言,脸上神色这才缓和了下来,长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那就好。阿杰,我一直看好你的。你做事踏实,有分寸,不像有些后生仔毛毛躁躁的。下个月的推荐名单,我打算报你的名上去,顺利的话,你很快就可以转去便衣了。”
陈志杰一愣,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与欣喜。
他老豆殉职前也当了很多年的差,他从小就知道,“便衣”这两个字,在警队就意味着更多的晋升机会。
上司看着他的反应,语重心长道:“吶,你应该知道,这个机会很多人都想争取。现在是上头考察的关键时期,千万不能行差踏错。钱的事,能帮就帮,但别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understand?”
陈志杰喉咙有些发紧,站直身子,敬了个礼:“yes,sir!多谢阿头。”
——
被上司一番敲打,陈志杰也不敢在警署里大张旗鼓的借钱了。
可没钱,阿月那边怎么办?
他正发愁,门口咣当一声,何耀辉推门进来了,脸色也不好看。
二人一对视,都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都没成事。想起昨天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跟方新月说“别担心,我们帮你想办法”,现在一个被上司训得灰头土脸,一个两手空空地回来,两人都禁不住老脸一红。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肥仔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醒目识趣,才不在这里触霉头。飞快地扒完最后两口饭,把饭盒往垃圾桶一扔,丢下一句“我回泊车档了”,一溜烟就没了影。
剩下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陈志杰忽然想起肥仔说何耀辉去借钱的事,脸色立马又沉了下来。
“你去找马骝……”
他还没说完,何耀辉便已抬手截住他的话头,“得啦,不用讲。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什么都没答应马骝,也不会帮他做任何事。”
陈志杰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目光坦荡,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但是两人心里都明白,钱的事,还是悬在半空中,没个着落。
6. 第六章
从天后庙回来的路上,仙姑看方新月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了这“明王入梦”的名声,加上她又懂得什么“望气术”,要是摆个档口算命,只怕门槛都要被人踩烂,到时候还不猪笼入水,银纸滚滚来。
然而方新月却还没有开档的打算。她心水清,所谓“望气之术”在普通人身上派不上多大用场,顶多顺着些历史大事件,模模糊糊推算个大概。
她真正了解的,是那些在香江大时代中留下印记的风云人物们。
所以,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与这些人搭上关系。只有进入他们的视野,她的“天机”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而且,她也已经确定了第一个目标。
太子,沈少堂。
关于这个人,方新月知道的,远比表面上那点江湖传闻多得多。
这还得多谢香江影视圈,这么多年来,乐此不疲地将这些风云人物、奇情诡事,翻来覆去不停的拍。改编也好,影射也罢,那些被搬上银幕的故事,内里大多藏着真实的影子。
而她又恰好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在做《香江电影风云》系列时,经常为了弄清一部老电影里的“真实背景”,能把当年的旧报纸、影像记录、甚至八卦周刊都翻个底朝天。
这一来二去,从七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后,香江发生的大大小小事件,她基本上都了然于心。
这其中,就有不少与太子有关的旧事。
更巧的是,她身边就有一个人,能帮她牵上这条线。
时下香江,混黑|道的人多如牛毛,三山五岳各有山头,其中势力最大的无过于兴联盛。而在她的记忆中,太子这人是个捞偏不捞黑的主。某种程度上,在黑|道这个泥潭里,他算是个比较讲“道理”,有底线的社团大佬。应该算是好打交道的。
所以眼下最紧要的,就是通过何耀辉,把她脑子里的“天机”,送到太子面前。
——
电车停在罗素街口,方新月下来后没往家走。告别了仙姑,她脚下一转,径直朝麻将馆去了。
一推开门,就看见里头烟雾缭绕,七八张牌桌坐满了人,一个个好似做了神仙,一边推牌,一边吞云吐雾。那浓重的烟味钻进喉咙,差点把她呛出眼泪。
她眯着眼朝里头张望,看见两个苦瓜坐在柜台那,正面对面的发愁。
何耀辉叼着烟,一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他把烟掐了,三两步跨过来,拽着她胳膊往外走。
陈志杰也立马跟了出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出了门,何耀辉才松开手,语气不太好,“乌烟瘴气的地方,是你该来的?有事叫肥仔超喊我一声就行了。”
三人走到隔壁士多店屋檐下,何耀辉熟门熟路,拉开冰柜,拎出三支玻璃樽可乐。
樽身冒着白汽,细密水珠挂满瓶壁。他递给方新月一支,另一支抛给陈志杰。
掌心握着冰凉的汽水,热气散了,人也醒神了三分。
陈志杰靠在墙边,表情认真,语气带着点安慰,“阿月,钱的事虽然一时之间搞不定,但你别担心。我同差馆的同事讲好,你家这边每天会多巡几趟,高利贷那帮人暂时应该不敢来搞事了。”
方新月点点头,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也不兜圈子,直接看向何耀辉。
“其实我来,是有件事找你帮忙。如果成了,债务应该就能解决了。”
何耀辉一愣,“找我帮忙?”
“对。”方新月点点头,压低声音,“你帮我给太子哥传句话。我算出他三日之内必有一劫,一定会见血。你要提醒他,出入务必小心。”
何耀辉刚灌进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来。他猛咳几声,瞪大了眼盯着她,“你从哪里听来的,可千万别听到点小道消息,就胡说八道。这里是太子哥的地盘,让人听到了,以为你咒他呢!”
“不是听说。”方新月表情比刚才还认真几分,“我说了,是算到的。”
何耀辉这回是真愣了。他上下打量她,满脸疑惑,“你几时学会这个的?”
新月也不过多解释,只静静地看着他问,“你信不信我?”
何耀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扭头看向陈志杰,陈志杰也是一脸复杂。
两人对视了一阵,目光又落回方新月身上。
她眼神里是二人从未见过的笃定和沉稳。
这样的方新月很陌生,但也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
何耀辉犹豫了一阵,终于一咬牙,“好,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行,那我等你的消息。”方新月举起手里的玻璃瓶,跟他轻轻碰了一下,又冲旁边的陈志杰晃了晃,然后转身回家。
看着方新月的背影,何耀辉拿肩膀撞了下身边的死党,脸上带上一丝忧虑,“阿杰,你说她是不是欠债压力太大,痴线了。”
陈志杰斜睨他一眼,“呵,你刚刚不还说信她么?”
何耀辉挠挠头,“从小到大,都没听过她识得看风水。我信她,我都觉得自己好似痴线。”
陈志杰无语地摇摇头。
何耀辉:“哎,是不是痴线都好,反正都答应了,就当陪她癫一次咯。”
陈志杰:“你们两个癫归癫,可别搞出事来。太子那人不是好招惹的。”
“切,我大佬我还不知道,”何耀辉撇嘴,“最多算得不准咯,他也不会因为这个来砍我们。”
——
何耀辉说到做到,夜晚麻将馆交账后,他便去了社团办公室。
方新月那番话,他一个字没改,原封不动地跟沈少堂讲了一遍。
沈少堂听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只发出一声轻笑。
“阿辉,你大晚上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语气不咸不淡,“你那朋友头一次算命,就算到我头上来了?毫无根据的事,你叫我怎么信?”
他读经济出身,只信实实在在的账本和数字。风水这回事,他敬畏,但风水佬的话,他不会全然当真。
何耀辉硬着头皮站着,没吭声。他也知道自己讲的话听着离谱。大佬面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在犯蠢。
沈少堂挥挥手,他只好退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沈少堂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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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话是离谱,但不知怎的,心里头总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他不是什么都信的人,但在这行混久了,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人。谢九,跟过他老豆打江山,如今跟着他。
“九叔,你怎么看?”
谢九笑了笑,那张老脸上是一贯的沉稳:“老江湖的经验,就是宁可信其有咯,少爷。”
沈少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这几天叫多几个人跟着。买个保险,总不吃亏。”
这话说完,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但笑归笑,命令没收回。
——
方新月没想到何耀辉办事效率这么高。
下午才说完的事,晚上他就找上门来了。门一开,他靠在门框上,手插裤袋,一副“搞掂了”的样子。
“走,请你食宵夜。”他晃了晃脑袋,“边吃边聊。”
香江人爱夜生活,深夜十一二点,夜市正热闹。街边霓虹灯牌闪得人眼花缭乱,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这样大红大绿的拥挤街道,虽然比不上现代大都市的天际线,但也颇有一种经济腾飞的热闹繁华。
两人拐进常去的那家潮州大排档。帆布篷底下坐满了人,啤酒瓶碰得叮当响。老板认得他们,点头招呼,都不用点菜。何耀辉一句照旧,他就快手快脚地上了几道镬气十足的小炒。
跑了一晚上没歇气的何耀辉,灌了一口冰啤酒,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方新月这才开口,“太子怎么说?”
何耀辉夹了块外酥里嫩的椒盐九肚鱼,一边嚼一边说:“你还说呢,我大佬摆明了是不信的。”
“是么?”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意外。
“当然了!”何耀辉放下筷子,比划着,“我站在那硬着头皮讲完,他看我的眼神跟看白痴一样。我都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方新月只是笑,没接话。
不信,再正常不过了。这话陡然一说出来,没根没据的,任谁都不信。
但架不住人人都有个心理——万一呢?
算命这回事,说白了就是心理学。只要拿捏住对方心底那一丝不安,话就进了耳朵。混黑|道的,刀口舔血,绝对的高风险职业,要说心里一点不怕,那是假的。
嘴上说不信是一回事,听了之后会不会多想,又是另一回事。
饵已经撒出去了。
只要应验,她要钓的那一位,就必定上钩。
方新月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豉椒炒蛏子,送进嘴里。好吃,她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不愧是夜市大排档的手艺,炒得鲜香软滑又弹牙,火候刚刚好。
她这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引得何耀辉越发好奇。明明是从小玩到大的,知根知底,可最近却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他忍不住问,“喂,老实讲,太子哥那事你到底有几成把握?真的不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三日之后,定见分晓。”方新月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
何耀辉见她神神秘秘的卖关子,心里七上八下,但又莫名地,有点期待。
7. 第七章
回家的路上落了雨,香江的雨说下就下,半点道理不讲。方新月紧赶慢赶,还是被淋个半透,刚到家没一刻钟,天文台就挂上了三号风球。
她坐在客厅里,听着外头风雨大作,那风吹得外墙上的招牌吱呀作响。屋里灯光昏黄,家具旧得掉漆,窗边还渗着水渍。可她环顾一圈,心里却出奇的安稳,眼下再怎么困难,好歹叫做有瓦遮头。
更何况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烧了水,她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蒸汽漫开来,镜面起了雾。她抬手,在镜上抹出一块光亮,凑近看自己的脸。
刚穿来那会儿,既怕穿帮,又要讨生活,忙得上吊都不得闲。自己的模样只是粗略看了几眼,瘦得像根竹竿,面有菜色,脸颊凹陷,再加上晒得十分黑,头发也毛躁枯黄。一眼看上去,实在难看,怪不得之前那帮追债的嫌弃她是“豆芽菜”。
可现在仔细看看,才发现没晒到太阳的地方其实挺白的。尤其给热腾腾的蒸汽一熏,脸上泛起红晕,也显得没那么黑黄了。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多看了几眼。
眉眼轮廓分明,鼻梁也挺直,骨相生得不差。其实翻看家里的相簿也知道,她方家就没有长不好看的。就连李家俊那个不成器的,因为遗传了姑姑的样貌,皮相也颇拿得出手。
眼下这身体大概是青春期发育,营养没跟上,又整天在外奔波,风吹日晒,所以才这么一副鬼样子。
养一养,应该会很好。
她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裳,躺上床。累了一整天,刚合上眼皮,意识便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
“咔嗒。”
一声轻响。
她猛地睁开眼,瞬间睡意全无。
那声音极轻,像是金属摩擦,从门口传来。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听。
“咔嗒……咔嗒……”
门外有人!
是小偷?还是高利贷那帮人趁夜摸回来?
心跳骤然加速,血液直冲头顶。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用来防身的扳手。赤着脚,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锁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左右晃动。她屏住呼吸,紧靠着门边,握紧扳手。
她拿定主意,只要门一开,就一扳手砸下去,敲爆外面那人的狗头!
锁头晃动得更厉害。
“咔哒——”。
锁舌向左一扭,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新月咬着牙,高举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外的黑影死命抡过去。
“咔嚓!”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白光猛地劈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电光火石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新月的手腕在半空硬生生一转,扳手“当”的一声巨响,狠狠砸在门框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只差一秒,李家俊的狗头就被她锤爆了!
他捏着钥匙,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重新活过来,喉结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阿妹……是我啊……”
方新月提着扳手,冷冷盯着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李家俊。你还好意思回来?”
李家俊低下头,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流下来。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西装,已经被雨水泡透了,皱得像咸菜,袖子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泥灰。
方新月看着眼前人,在原主记忆里,表哥向来打扮得体。衬衫要熨,头发要梳,就算家里早没钱了,也不肯放下他那点少爷架子。从没有眼前这样,淋得落汤鸡一般,落魄又狼狈。
方新月看着他这副丧家犬的惨样,满心的火气堵在嗓子眼,“愣着干什么?还不滚进来!”
李家俊哆嗦着跨进门,浑身的水顺着裤腿滴在客厅里。方新月从厕所里扯了条干毛巾,劈头盖脸砸过去,正盖在他脑袋上。
“擦干净。”
她抱着胳膊,瞪着他。
“这二十几天,你躲哪去了?”
李家俊拿着毛巾的手一顿,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方新月声音冷厉,“李家俊,你是不是男人?惹出这么大祸,自己一跑了之,把我跟姑姑扔家里让人堵着泼油漆!你知不知道姑姑给你气得进医院了?!”
她这火是替原主发的,要不是他借了高利贷又还不上,还一跑了之,方新月也不至于大晚上一个人跑到码头去。
至于她自己,更加是看见怂货就烦,特别是没用的怂货。
李家俊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跑。”他声音闷闷的,从毛巾底下传出来。
“什么?”
“我说,我没跑路。”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里没有躲闪,“我去借钱了。”
方新月一愣。
这时她才注意到,从进门起,李家俊一只手就一直捂在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像抱着什么命根子。
他把纸袋拿出来,直接倒了个底朝天。
十卷千元大钞“哗啦”一下堆在茶几上。
整整齐齐,十万块。
方新月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又是高利贷?”她盯着他,声音发紧,“李家俊,你同我说实话。这要是旧债没清又来新债,我现在就把你从二楼扔下去!”
李家俊连连摆手,“不是高利贷!是跟以前那些朋友借的!我找了好多人,东拼西凑,所以才花了这么久……”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想邀功又不敢的怯意,“我想着,怎么也得把钱凑上再回来……”
方新月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她也明白,李家俊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样。
他们方家早年间在广府生意做得不小,鼎盛时在荔湾宝华路置有宅邸。后来举家迁来香江,投资制衣厂,也是经营得有声有色。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南桦制衣”在香江也算小有名气。谁知道一场工厂大火不止赔尽家资,她爹妈也因为破产过世了。
本来家里还另外有盘小生意由姑丈撑着,谁知道没几年,姑丈也因病过世了,他们家也彻底落魄了。
彼时方新月不过五六岁,方家的富贵日子她没赶上,但她表哥却是踩到了尾巴。十来岁的时候还是少爷前少爷后,一转眼家道中落,洋房汽车都没了,这样的落差叫他怎么甘心。
这些年他总变着法的折腾,就想着咸鱼翻身,找回往昔的风光。
姑姑虽然妆匣颇丰,但毕竟是只出不进,次次打本给表哥做生意,都是赚的少蚀的多,里里外外差不多快把姑姑的嫁妆赔尽了。这两年以为他学乖了,不做生意了,结果又偷偷炒股票,还不声不响整了个大雷。
李家俊把桌上的钱朝她推了推,“阿妹,你别担心。我知道高利贷利息高,当时我借了五万块,现在凑了十万回来,怎么也够还了。”
方新月揉了揉眉心,只想叹气。这家伙,怕是连利息条款都没细看就签字画押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现在是三十万了。”
李家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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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住,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怎、怎么会?我明明只借了五万,这利息不应该啊!”
“那是黑|帮开的财务公司,你当银行呢?还跟你讲道理。”
李家俊脸色彻底白了。
方新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十分不解,“你这么多年只出不进,是怎么敢一开口就借五万的?”
李家俊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瘫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开口。
“我朋友……说有内幕消息……”
“那股票,一开始是真的挣了钱的。第一笔就两千多。我就想再搏一次,挣笔大的。”
呵,内幕消息?她听了只想笑。现在股市旺,能挣钱不假,但想靠所谓内幕消息就能发达,那还不如发梦快一点。
“你有没有脑子,就算真有内幕消息,几时轮到你啊?”
方新月无奈摇头,她暗暗决定,就算已经有了解决债务的办法,也不能告诉他,得让他狠狠长点记性才行。
——
第二天一早,方新月被窗外叮叮当当的电车声吵醒。
昨夜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老旧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下道道金光。
她转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装着十万块的牛皮纸袋就那么放在那。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走出房间,在家里找了一圈。整间屋子空荡荡,床单上连个印子都没有,跟没回来过一样。
行。
真行。
李家俊又不见了。
新月站在厅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算了,不管他了,这么大个人,总丢不了。
她今日有正事要办。姑姑方玉珍出院,她得去医院接她回来。
——
午后,姑侄两个提着大袋洗漱用品和衣物回到家。
住了半个月医院,回到家里依旧不见有人,方玉珍有些担心儿子。
新月把那个牛皮纸袋拎来给她,她看见里面一卷卷千元大钞,愕然问,“阿俊回来过?”
新月点点头。
“他人呢?”
“……走了。”
方玉珍坐在沙发上,从袋里拿出一捆钱,手指在那厚实的纸卷上摩挲了几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月,钱……是不是不够?”
方新月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方玉珍这辈子,嫁妆差不多都贴给儿子了,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原谅。
她点头,声音有些涩,“这次要三十万,要是再拖几天,还会更多。”
方玉珍放下钱,站起身走向衣柜,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熟悉的月饼盒。那是她压箱底的钱,之前李家俊怎么要,她都没肯给,结果现在还是一样赔出来。
方玉珍从铁盒里拿出两张存折,将其中一张递给她。
恒升银行,定存十万。
方新月知道现在取出来,利息就全亏了,但也没办法。
“我下午陪你去取。”她说。
“不是的。”方玉珍按住她的手,给她看了另一张。
也是恒升银行,也是定存十万。
方新月愣住了。
方玉珍沉声静气地说:“这几年你跟着我,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还总得替你表哥操心。这十万块原本打算给你做嫁妆的,现在怕是留不住了。你拿去,自己去租个房子,别再管你哥了。”
“可是这里的钱加起来,正好三十万啊。”新月很意外。
方玉珍苦笑了一声,“全拿去填了他的坑,那你喝西北风吗?”
8. 第八章
方新月看着手里的存折,叹了一口气。
姑姑这个样子,她怎可拿钱一走了之。何况当年家里破产,爹妈过世,要不是姑姑接她回家,她还不知在哪个孤儿院住着呢。
新月把存折轻轻放回桌上。
“其实,我找到挣钱的方法了。”
她想来想去,要走风水玄学这条路子来挣钱,怎么也得同家里人说一声。
与其让姑姑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离谱的传闻,不如自己先摊开来讲。于是将做梦与解梦的事原原本本同方玉珍说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她姑姑的神色。别看方玉珍当了半辈子的家庭主妇,从前她没出嫁时,正经是西关小姐,念过师范大学,不止知书达理,还通晓英文。年轻时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怕是不好糊弄。
果然,方玉珍听完神情复杂,似乎是不信,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想也知道,这事对她来说挺难接受的。儿子欠了一屁股债,人影都不见一个。现在侄女又神神叨叨,说神明显灵,要去给人算命。
不过方玉珍是外柔内刚的性子,这辈子经过的风浪也不少。见新月除了说这个,其他方面都还算正常,看着也不太像脑子有问题,也就随她去了。
——
趁着这几日空闲,方新月头一件事情,便是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
那日仙姑给的三百块,正好派上用场。护发护肤一整套流程下来,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镜子里那张脸也比以前顺眼多了。
剩下的钱,她便在街口报纸档上,买了不少报纸杂志回来。里头但凡和江湖沾点边的,她都裁下来,整理成册,方便自己查阅。
香江的纸媒就这点好,因为审查宽松,所以只要是能挣钱的,就没有他们不敢写的。
谁家大佬被砍了,谁家千金搭上了谁,哪家公司背后是哪个字头撑腰,各种恩怨情仇应有尽有。甚至还打上刺激又狗血的标题,生怕读者看不见。
这倒是方便了她,原本脑子里就有一本账,再加上当下各种信息的佐证,就更能让她把“天机”拿捏得万无一失。
以她搜集资料的能力,很快就把兴联盛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了,连太子身边的人,她也个个眼熟。
——
第四天清晨,何耀辉早早便来了。
“阿月,真的被你算准了!”
他从腰间抽出一份香江日报,“这是我来的路上买的,这帮记者速度真够快的,昨晚才出事,今晨就见报了。”
她目光落在报纸上,头版头条的字体又大又黑——
【本刊专讯】江湖风云再起!
【兴联盛太子爷尖东遇袭刀手伏击血溅夜总会】
下面的内容不用看她也能倒背如流——
【昨晚(9日)深夜十一时许,兴联盛龙头之子、铜锣湾话事人沈少堂,于尖东钻石夜总会外遭遇三名刀手埋伏,现场一度混乱……根据现场遗留血迹与目击者称,沈少堂身中数刀,受伤严重,随后被紧急送往仁爱医院。本刊记者第一时间追查,至截稿前,院方暂无确切消息传出……】
不过,与她记忆中早已泛黄的纸页不同的是,面前这份香江日报新鲜出炉,甚至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记忆与现实,在此刻重叠。
“阿月,你简直太了不起啦。”何耀辉满脸兴高采烈,朝她竖起大拇指,“不怕同你讲,我一开始以为你痴线了!原来你是真有本事啊。这下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才行!”
他刚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想起什么,脸上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卡住了。
说到底,这事应验的结果就是自家大佬被砍了,他笑得这么开心好似有点不太厚道。
看他一会儿兴奋,一会儿苦恼的样子,新月忍不住笑问。
“你家大佬还好吧?”
“嗯,好在有你提醒,大佬他早有防备。”何耀辉点了点报纸上的标题,说,“这些狗仔也太夸张了,什么血溅夜总会。我昨晚去医院看过,就是胳膊上开了个口子,缝了十二针,湿湿碎啦。”
“不夸张,哪有人看呢?”
新月笑着附和,心里却微微一动。
事情的大方向没有变化,太子的确遭遇袭击,但是细节却悄然改变。记忆中,他是腹部中刀,虽不致死也元气大伤。而现在,他只是手臂挨了一刀。
看来,她的天机,果真有用。
这步棋,没下错。
方新月拍了拍还在纠结该不该开心的何耀辉,语气轻快起来,“行啦,别想了。中午咱们吃顿好的,打边炉怎么样?”
何耀辉眼睛瞬间亮了,“好啊好啊!打边炉正啊!”
他这人平时也没别的爱好,就是爱吃。方新月一说要请客打边炉,他立马将所有事情抛过脑后,兴致勃勃地张罗起来。
两人从街市扫货回来,手上拎满了大袋小袋,牛肉、海鲜、蔬菜、粉面,把袋子挤得满满当当。
经过街口报纸档时,新出的一批报纸杂志,封面上一水全是昨晚的袭击事件。也算是江湖上一场腥风血雨了。而她作为预言到这场风雨的人,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她这位姜太公,现在就坐等鱼上钩了。
不过这条鱼如今还在医院里躺着。缝了十二针,再怎么也得躺两天,才有精神来找她。
眼前无事,自然先顾口腹之欲。食材堆满了灶台,两个人断然吃不完。陈志杰要当值,抽不开身,他俩便分头把肥仔超和仙姑都叫来。
肥仔一边勤快地支桌子、摆碗筷,一边顺嘴说道,“说起来,上次大威来堵门,还是莎莉姐帮忙递了消息,我才能及时通知到辉哥……”
方新月一怔,原来上次莎莉并没有一走了之。
她想了想,抬脚上了楼。
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莎莉穿着丝绸睡衣,披头散发地靠在门框上,眼睛都睁不开,满脸写着“你最好有事”的起床气。
方新月将请客吃饭的话一说,她愣了两秒,打了个哈欠。
“……打边炉?”
“对。”
“……现在?”
“现在。”
莎莉揉着眼睛,沉默了一阵,“行吧,有饭不吃,罪大恶极。”
十分钟后,她穿着拖鞋、裹着一件外袍就下来了。头发随便一扎,素面朝天,跟夜里那个踩着高跟鞋、香风阵阵的夜场红人判若两人。
肥仔超见了,嘴一咧,“莎莉姐,头一回见你素颜,还挺嫩口。”
“收声啦你,再消遣你阿姐,我高跟鞋敲爆你的头。”莎莉白了他一眼,转脸又换上一副大方得体的笑容,同方玉珍轻声问好,“方姨,叨扰了。”
方玉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她不是古板守旧的人,对莎莉这样欢场讨生活的女孩子,倒没什么偏见。家里久不热闹,她反而觉得侄女多交些朋友更好,起码不会整天胡思乱想。
桌上锅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肥牛、鱼片、虾滑、蔬菜,各种食材投入其中,在沸汤里上下沉浮。白气袅袅升起,满屋飘香。
几个人围坐一圈,一边吃着,一边聊起今晨报纸上的大新闻。
众人七嘴八舌,直叹如今治安太差,黑|道猖獗,当街就敢砍人,以后夜里还是少出街为妙。
何耀辉夹了一筷子肥牛,在嘴里嚼了半天,终是忍不住,带着点神秘地开口,“说来你们肯定不信,昨晚太子被袭击那件事,阿月几天前就算到了!”
仙姑正慢条斯理涮着一条青菜,闻言抬起头,嘴角一翘,露出一副“这算什么”的神情。
“这有什么不信,新月可是懂得望气术的。”
何耀辉一愣:“望气术?那是什么?”
“她做了白孔雀入怀的灵梦,还是我陪她去解的。”仙姑云淡风轻的神情里藏着一丝得意,“师父说了,这可是孔雀明王给她的能力,能看见人的命数。”
她边说边拿眼角瞟众人,那意思是:你们竟还不知道?
何耀辉还不知道有这个前情,连忙问个仔细。
肥仔超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里连声道,“新月姐!看不出来啊!真人不露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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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玉珍脸上的表情,这一会儿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复杂。
原来自家这孩子不是发神经,是真的会算啊?
莎莉坐在方新月旁边,托着腮帮子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嘻嘻地说起了俏皮话,“这可比报纸上的新闻有意思多了!咱们这栋楼,什么时候藏了个小神仙啊?”
方新月脸上挂着笑,语气亦从容得很,“神仙可不敢当,就是能看见点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话说得巧妙,既带着点谦虚,又坐实了她确实“有那本事”。
一看新月痛快承认,众人都来了兴致。肥仔超第一个按捺不住,立马就央求她给自己算个命。
新月虽然算不到,却会做戏。端起神算的架势,捡些好听的话说,哄得肥仔乐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饭桌上一时更加热闹了。
莎莉吃了一阵便停下手来。她做夜场这行,身段最要紧,向来都不会吃得太饱。
放下筷子,她起身走去客厅。见台面上摊着一堆杂志,随手拿起来看看,竟发现杂志里夹着剪报,全是近期关于兴联盛的报道。
她这人其实不太信风水命理那一套。夜总会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十个有八个都爱找人算命,她见得多了,早就摸透了其中的门道。所谓的高人,多是抓准了客人的心思,再配上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术,就能把人哄得团团转。
此刻看见这些,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新月玩的,还是那一行的老套路,先暗地里收集信息,然后再故弄玄虚。
莎莉抬眼,看向饭桌那边,目光落在新月脸上,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妹妹仔不简单,不知道哪里听来了风声,就敢在太子面前做这么一出大龙凤,还真让她给赌对了。
新月转头瞥见莎莉的表情,猜到她大约在想什么。不过,真正有价值的信息都在她脑子里,那些剪报她看见也无妨。
她起身走过来,给莎莉斟了杯茶,“莎莉姐,大威那件事我还没正式多谢你呢。”
“这顿饭就当你谢过了。”莎莉在夜场上班,平日难免遇到些有色眼镜,所以也少和街坊接触。新月一家毫不在意的态度,倒是让她心情颇为舒畅。
她接过茶杯,忽然伸出涂着蔻丹的指尖,点了点报纸上一个男人,闲话道:“这人我认识,酒品极差。”
新月看去,竟然是沈少堂的手下,不由好奇,“你怎么知道?”
“呵,这段时间,他们赌|场亏钱,又查不出来。这人被他家大佬教训,转身就跑到我们场子里来撒邪火。”
“赌|场亏钱,这算是机密消息,他怎会往外说?”新月诧异。
莎莉略带鄙夷地笑笑,“你知男人,多么肤浅。几杯酒落肚,那张嘴什么都敢讲,哪里还有什么秘密。”
新月会心一笑。
沈少堂近期大约真是流年不利,地盘上颇不太平。
在她记忆中,他被伏击后没多久,又爆出他手下的赌|场被人出老千,亏了一大笔钱。
更有意思的是,这事没隔几个月,便被电影圈某位导演搬上银幕,拍得跌宕起伏,票房大赚。甚至电影中饰演老千的演员都和真人有七八分相似,一看就是内部人士爆料指点。
新月猜测,虽然目前还没到老千团伙被揪出来的时候,但这帮人必定已在场子里活动了一段时间,只是手法高明、行事隐秘,才迟迟未被发现。
不过账目是骗不了人的——沈少堂这段时间应当已经发觉场子在亏钱,只是暂时找不到问题的源头。
莎莉这个消息来得及时,正好验证了她的猜测。
这便是她要向沈少堂透露的第二个“天机”了。
正想着,莎莉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在新月耳边,“阿妹,不怕老实讲,既然你没有看不起我,以后莎莉姐就做你的耳报神。有什么需要,一定帮你收风。”
新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方才是有意向自己放料,这倒是无意间多了一位帮手。
怪不得人都说,风尘之中多是性情中人。
9. 第九章
打过边炉之后,除了在酒楼上班,便是专心等“鱼”上门。
起初新月还担心,债务未清,始终是有把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掉下来。但几日过去,风平浪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财务公司那帮人再未找上门来,她的担忧也渐渐淡了。
几天后,何耀辉突然来找她,带着点邀功似的神情,同她说,“走,带你看个东西。”
新月跟着他走进麻将馆后面那间逼仄的小办公室。
屋里装潢破旧,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烟丝烧出的呛人焦油味。
何耀辉先在关公神台上装了一炷香,转身拿脚尖踢了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冲新月扬了扬下巴,“看看。”
新月一脸疑惑地扯开袋口的塑料绳,只一眼就愣住了。
麻袋里面,是个人。他缩成一团,脑袋低垂,听见动静才艰难地抬起头来。
方新月万没想到,何耀辉带自己看的“东西”,竟然是李家俊!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身上的白衬衫沾满了灰土和不明污渍。
方新月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何耀辉。
何耀辉倚着办公桌,叼着烟,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怎么?我之前说过要套了麻袋狠狠教训他一顿,你当我开玩笑?”
她想起之前何耀辉确实说过这话,当时以为他不过嘴上发狠,也没在意。
没想到……他来真的。
“我以为你说说而已,你打得他这样,我怎么跟姑姑交代?”
“该!还好意思要交代。他不借钱,你能被人堵着追债?方姨也是,成天给他擦屁股,才纵得他现在这副样子。打他一顿算是轻的。”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新月叹了一口气,把李家俊从麻袋里拉出来,“你跑哪儿去了?姑姑嘴上不说,心里可担心死了。”
李家俊看着她,眼睛里顿时涌上泪光。嘴一撇,欲哭不哭地喊了一声,“阿妹……”
他倒是不敢怪谁,自己也知道自己干的事情不地道,挨揍也是应该的。只不过少爷仔性子改不了,对着外人还能撑面子,一见妹妹,那些强撑的硬气就全垮了。
新月见他这副样子,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凭心而论,虽然表哥又怂、又蠢,还总败家。可从小到大,他对她,当真不差。当年她刚到姑姑家时,每逢节假,都是表哥拖住她的手,带她出门看电影、食雪糕,饮汽水。
何耀辉最看不上男人老狗一脸废柴样,站在旁边,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家俊被他打惨了,听他一哼,忍不住抖了一下。
新月回头瞟了何耀辉一眼,让他收敛点脾气。怪不得陈志杰三天两头警告他不准行差踏错,这家伙下手是真狠。
何耀辉耸耸肩,语气随意,“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他就是看着惨,其实没什么事。”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可得看好他,不然都不知道他还能犯什么蠢,你都不知道我的弟兄今天在哪抓到他的?”
新月疑惑地看向李家俊,“你又干什么去了?”
李家俊脸一红,低下头,闭口不言。
“他还知道不好意思。”何耀辉嗤笑一声,“这家伙要去地下黑诊所卖肾。给我吓了一跳,直接叫俩弟兄把他绑回来。”
新月简直哭笑不得,盯着李家俊看了半晌,才说:“你这样换钱回来,是不是想把姑姑气死算了?”
何耀辉在旁边悠悠补刀,“他良心还是有,就是脑子不多。我弟兄到的时候,人已经躺手术台上了。再慢一步,肚皮都要划开。”
方新月听了这话,只觉太阳穴突突跳。
二十五六的人了,做事怎么还能这么不计后果。想一出是一出。
李家俊臊得耳根子通红,伸手扯了扯新月的衣角,“阿妹,我也是急得没办法了。你放心,我现在清醒了,不会再犯蠢。”
方新月拿他是真没办法,这家伙麻烦没少惹,认错又超快,让人又气又无奈。
不过好在听他的意思,这下终于是消停了。
她没好气地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吧,回家。”
——
回家之后,方玉珍看他鼻青脸肿的样子,不免一阵心疼。
李家俊小事上倒是机灵,立刻说是被追债的堵了,半句没提何耀辉的名字。
方新月怕他再生事端,索性摊开来讲——自己如今靠风水玄学挣钱,让他老老实实待着,别添乱。
李家俊听她这么说,虽然一时也觉得突然,却也没质疑。只是听到她说算准了太子的大劫,反而担心起来。
他这一段时间先被古惑仔追债,又被何耀辉暴揍,现在提起这些人就草木皆兵,更何况太子算是这帮人的头。
“跟太子打交道,怕不怕……我听说他不是好惹的。”
“不是好惹的,我也惹了。”
在方新月这里,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
事情正如她所料。
李家俊回家的第二天,她傍晚从酒楼回来,刚走到罗素街口,一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滑过来,稳稳停在她身侧。
车身锃亮,与这条破旧拥挤的街道格格不入,像一头闯入贫民窟的优雅巨兽。
新月立马就猜到,八成是“鱼”来找她了。
副驾驶的门打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下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绕过车头,走到方新月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方小姐,”他将后座车门拉开,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请上车。”
不是询问,是告知。
方新月转头看去。
车厢里光线暗,一个男人坐在后座。即使阴影遮挡,仍可见他侧颜清晰冷峻。
方新月一眼便认出了他。
沈少堂。
她对他并不陌生,在制作纪录片的过程中,她曾无数次的见过他。
在电视媒体的采访镜头里,在八卦周刊模糊不清的偷拍里,也在后来某段新闻片段仓促截取的画面里。她把那些碎片收集起来,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立体的人物。
而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面对面。
她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一切喧嚣被隔绝,世界陡然安静。
车厢里有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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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皮革气味,还有夹杂着药味儿的檀香。
方新月微微欠身,看向身旁的男人。
“沈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既无畏惧也无讨好。
沈少堂转过头来看她。
他与新月记忆中的形象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清晰。这人面庞轮廓分明,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不动声色的锐利。深色西装剪裁合体,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随意得很。
或许因为气场强大,他只是姿态松弛地靠在那里,也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新月曾私心评价,那么多香江传奇人物里,此男是穿西装最好看的。
方新月理直气壮地打量着他。
这个曾经出现在她纪录片中的男人,此刻活生生坐在她面前,与她共享这方狭窄的空间。
他也在打量她。
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瘦弱纤细,衣衫陈旧,除了一双眼睛十分清亮,余下皆不起眼。
可这么一个年轻女仔,被他的车堵在街头,被他的手下“请”上车,却是镇定自若。甚至那双清亮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惊惶,而是——感兴趣。
倒是少见。
“想不到方小姐,”沈少堂开口,声音低沉却也平和,“这么年轻。”
方新月微微一笑,“沈生也比我想象中斯文。”
沈少堂微微眯眼,面上挂着浅淡笑意。
“方小姐,知道我为何找你?”
新月从容回应,“沈生能来找我,想必早已起过我的底了。”
她垂眸,目光落在沈少堂手腕上。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纱布,若有似无的药味儿便是从这里传来。
“看来,我说的话应验了。”
沈少堂没有接话。他看向受伤的手腕,目光变得更深了一些。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但我仍然不信。”
“所以沈生来找我是为了?”
“方小姐,倒不如老老实实地讲,在哪里听回来的消息。”
新月抬眼看他,失笑道,“沈生不信,亦属正常。不过解释无用,不如我再验证多一次?”
沈少堂没有拒绝。他微微侧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将手搭在座椅中央的扶手上,那截露出的纱布便更加明显。
方新月直面他,似在审视端详,片刻方道:“沈生额有青气,凝聚不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来不止见血,还有破财,只怕近来生意上一直有所亏损吧。”
沈少堂眼神微凝,沉静的目光变得更深、更锐,像是一柄缓缓出鞘的刀。
袭击的事,或许可以说她提前听到了风声。但他近期生意上的亏损,只有几个亲信知道,外人怎会知晓?
沈少堂轻轻敲了敲扶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眼神坚定,底气十足,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思考良久,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认真。
“方小姐。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可以帮你解决困扰的人。”
新月答得淡定从容。
沈少堂沉吟一瞬,敲了敲前座椅背,“去钻石。”
10. 第十章
钻石夜总会。
八十年代,香江最有名的夜总会,纸醉金迷,活色生香,灯红酒绿用来形容这里再适合不过。
从前,她只有在像素模糊的影像资料里,才能窥见往昔的繁华。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会真的踏进这个地方?
从车上下来,照例又是前座那个男人替她拉开车门。
“方小姐,请。”
新月落车,朝那男人点点头,“多谢九叔。”
谢九动作一顿,看向沈少堂。
沈少堂这时已绕过车头走了过来,谢九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女仔似乎对他和他身边的人都很熟悉。
“方小姐,你很了解我?”沈少堂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新月依旧笑笑,“彼此彼此。”
他眉头一挑,这女仔煞是厉害。不止胆子大,嘴上亦不输阵。
此时还不到夜场生意最旺的点,钻石门口站了不少人,都是太子的手下。看得出来,上次那场袭击之后,太子身边的防备加强了不少。
见自家大佬来了,那群人纷纷迎了上来。
方新月跟着那两位往里走。光是从围过来这帮人的眼神中,也能看出,自己有多格格不入。
太子手下人也是奇怪,大佬身边忽然出现这么个豆丁妹,细胳膊细腿,清汤挂面的一张脸。怎么看都不搭调。
——
走进钻石,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香水、酒气、钞票,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了满脸。
五光十色的彩灯,从各个角度打下来,旋转、摇晃,十足迷幻。
台上有人伴着乐队唱歌,声音被底下的嘈杂盖过去大半。散开的卡座里,男男女女挤在一处,鬓影衣香,碰杯猜拳,笑骂成一片。
三人穿过这片声色,进了沈少堂的办公室。
门一关,外头的喧嚣吵嚷挡去了大半。办公室很宽敞,深色柚木家具,墨绿色真皮沙发,品味倒似不俗。只是靠墙的位置供着关二爷神台,一下便把人从高雅拉回了江湖中。关二爷左右,少不得有些风水物件,几盆枝叶肥厚的绿植,漂亮鱼缸,摆得颇有章法。
沈少堂在办公桌后坐下,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方新月坐。
他靠进椅背,嘴角含着一丝笑,那笑明显带着点调侃意味,“方小姐说要解决我的困扰,该不是要指点我这里发财树,风水鱼该怎么摆吧?”
新月知道他故意这样,摇头笑道,“老鼠啃出来的窟窿不堵住,发财树招来再多的财也漏光了。”
她既然来得这里,便不再与他兜圈子。
钻石若只是一家夜总会,那么再豪华也称不上销金窟了。除了明面上的生意,更有私底下的生意——本市最大的地下赌|场,才是这里真正赚钱的所在。
“沈生这个场子里最赚钱的生意,被人盯上了。”
沈少堂面色即刻变了,这话是当面点穿了他台面下的生意。
他神色凝重地盯了她一会儿,终于说,“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带我入内场,我要看过才知道。”
沈少堂皱眉,她不是在声色场所出入的人,却连这里有内场都知道,难道是何耀辉告诉她的?
他想起那份送上来的资料。
方新月,十九岁,罗素街旧唐楼住户。父母早亡,跟着姑妈方玉珍生活。中五毕业后,在酒楼上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身世,要说稍有不同的就是她那两个死党,一个是他手下的边缘小弟,一个是军装巡警。
这其中哪一个,都不像是能帮她挖出内情的人。
他双手交叠,顶住下颌,沉思片刻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跟我来。”
穿过走廊,绕过几个弯,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眼前豁然开朗。
方新月走进去,便知道——
这里才是真正的销金窟。
——
偌大的空间,灯火通明却不刺眼。靠墙一圈是半开放的包厢,供客人休息。内场中有二十几张赌台整齐排开,百|家乐、二十一点、轮盘、骰宝,一应俱全。荷|官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黑马甲,手法娴熟,神情专注。穿着讲究的男女散落在各张台前,筹码在他们手中堆起又推倒。
这里头的气味都和外头不一样。没有香水与酒气混出来的浮艳,只有纯粹的钱味儿。
他们刚走进去,便有手下迎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少堂听完,转向她:“上官小姐来了,你跟我一起去见她。”
新月点点头,却也不觉得意外。
这一位上官玉华小姐,在香江亦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她出身城寨,家境贫寒。但为人讲义气,又十分聪明。十几岁开始混迹赌|场,没几年便已在江湖中捞得风生水起。而且她擅长交际,左右逢源,在各个字头的龙头大佬跟前都很吃得开。到如今三十出头的年纪,已颇有地位,连沈少堂也要称呼一声“大家姐”。
听见她来,新月便知沈少堂对出千之事也不是全无察觉。若心里没有数,怎会请一个如此厉害的人物来做外援?
跟着沈少堂走进包厢,上官玉华已在里面坐着。
她年轻时留下的记录太少,新月记忆中只有她中年后的样子,那时已是年华老去。
此刻,正当盛年的上官玉华,穿着一身红色西装,齐耳短发干练又潇洒,样貌气质比时下正当红的大台花旦亦不逊色。若非她眼中有股江湖人独有的锐气,真要以为她是女明星了。
沈少堂落座,熟络地招呼,“玉华姐,难得你给面子。”
新月跟着坐下,称呼了一声,“上官小姐。”
“你叫得我一声姐,需要帮忙,我又怎会推辞。”视线落在新月身上,上官玉华有一丝错愕,“这位是?”
“这位方新月小姐是我请来的风水师傅,说是可以帮我解决问题。”
上官玉华不禁失笑,学生妹似的风水师傅也是见所未见。不过她在江湖混久了,也知道有的人就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
“哦,那我可要见识一下了。”她表现得很有兴趣,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显然是不信。算命的都能抓老千,那还要她们这些人做什么。
新月放眼在场中扫视了一圈,并未看到自己印象中那几人。
她转脸看向沈少堂,说了句,“时辰未到。”
上官玉华挑了挑眉,她方才已经巡过一次场,也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而且这里头看场子的“明灯”和“暗灯”,见她来了,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算真有人想出千,看见这情形,也未必不会知难而退。
左右是无聊,她便与新月闲聊起来。
眼前这两人对新月来说,和陌生人也差不多,她无需遮掩,显露出不少本来的性格。
而且她又是做纪录片的,见闻甚广,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能应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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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上几句。
上官玉华越聊越觉得,这妹妹仔年纪虽小,可说起话来沉稳淡定,见识也广,十分对她胃口。
讲到各式千术,她一时兴起,从桌上拆出一副扑克,问,“你听说过何种千术?”
新月想了想,“听过翻天印、水云袖之类的。”
上官玉华笑了笑,道,“翻天印是桩子活儿,多用在麻将、牌九里头,这会儿玩儿不了。我就用手上这副牌,给你玩几个花样看看。”
她的手微微一动,那叠扑克牌便像是活了。蝴蝶一般在她指间翻飞、旋转。她甚至不需要看,只凭手感,便能将牌玩出千百种花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新月头一次近距离看人玩儿“花切”,满脸惊叹,大赞厉害。
上官玉华见她十分捧场,将手中牌收拢成一叠,递到她面前,问,“这是什么牌?”
新月凑近去看,最上面是一张葵扇A。
“再看呢?”
她不遮不藏,只是握牌的手在新月面前轻轻一振,眨眼之间,葵扇A变成了红心Q。
新月瞪大眼睛,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上官玉华笑着看向新月,“这个叫做‘蝎子摆尾’。”
接着她反转手掌,将牌面朝下,似是轻轻一抖,再转回来时,那张红心Q却又不见了。
就在新月一脸匪夷所思时,她从袖管里掏出一张牌,竟然就是那张不见了的红心Q。
“这一招就是你说的水云袖,行话又叫水子活儿,其实就是一种藏牌技巧。”她笑眯眯地将整副牌放回到桌上,拿热毛巾擦了擦手。
沈少堂在一旁看着,适时地夸了一句:“玉华姐手上功夫不减当年。”
新月看得一时忘形,顺口道,“不如沈生也露一手。”
沈少堂笑笑,“我不懂赌钱。”
上官玉华也在一旁笑说,“我们堂少向来是不沾这些的。”
新月有些意外,一个社团少东,居然不赌钱。
几人说话间,有侍应过来,送上几杯酒水。
新月刚想说自己不喝酒。
沈少堂就拿起一杯粉色的饮料放在她面前,“这是桃子味的气泡水,没有酒精。”
新月又是一愣,这人比想象中细心。
她拿起气泡水,小口地抿。桃子的芬芳沁入心脾,清甜,不腻。
她一边喝着,一边转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视内场。
拍惯片子的人,眼神利是早就练出来的。一个场子里的人,只要多看几眼,就知道多了谁,少了谁。
即使刚才在看上官玉华展示牌技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也没有完全离开过内场。一边留意客人的变化,一边回忆着电影中的情节。
那位强迫症导演拍摄的时候,不止用了与真人相似的演员,甚至将出千的手法和过程一比一复刻在银幕上。后来那片段成了赌|片系列中的经典场景,被反复模仿,反复解读。以至于几十年后的社交平台上都经常能刷到相关的高赞切片。
因此,她此时一眼望过去,就发现了传说中的老千团伙。
虽然已经锁定目标,但戏还是要做足全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布袋,将里头东叔送她的三枚铜钱倒在手心,轻轻晃了晃,往桌上一掷。
“叮当”几声脆响。
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新月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淡淡,抬起头来。
“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