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刚说完，竹续就醒了。
额头凉嗖嗖的，两侧头发被拨开了。竹续捂着头坐起身，此时天还没亮。
自从来到这后，她几乎没有一个觉是从天黑睡到天亮的。
梦中人的话残留在耳边，竹续一边懊恼就是想太多了才会做这种梦，一边又在幻想会不会他是真的……
正这么想着，颈侧皮肤便感受到阵阵凉风，吹得她打了个颤。偏头一看，某只鸟正挂在她肩上睡得正香。
“我天。”竹续当即笑出声，小心翼翼地把煤球摘下来放到枕头上，“这也能睡？心也太大了——”
她忽然噤声，眼底闪过异样的光。
煤球正熟睡着，丝毫不知情它名义上的主人盯着自己看了多久。
夜半时分，竹续确定原先想出的办法有了可实施之处。她躺回床上，兴奋得难以入眠，呼噜呼噜三色鸟的毛。
“煤球，借你用用。”
*
煤球在一阵强烈颠簸中醒来。它警惕睁眼，却发现自己被搁在主人头顶，周边热风吹得它头晕。
嗅到陌生的香气，它不适地来回蛄蛹，竹续的头发被折腾成鸟窝。
“你醒啦？”也亏竹续脾气好，刚洗的头被这么对待还不生气，任由煤球叼着发丝，“我们要回去了。”
竹续换了件轻薄的外套，基于昨天的经历她已不敢再坐星舰一类的交通工具，清早一醒赶紧从二手商那里买了个星轨滑板，通过阿尔法找到最近距离路线，踩着滑板一路向西行。
既然发现真相，也已经想到可实施方案，那她就没必要继续待在L城，眼下返回西区验证方案才是要紧的。
夜里虽因梦魇中途醒了一次，不过下半夜睡得还算好，终于让竹续脱离了接连好几日“睡不着还困不醒”的薛定谔睡眠状态。
也许是难得睡了个好觉，又找到一个可能解决联邦居民心理现状的方法，竹续心中好似云开月明，畅快得不像话！路上看什么都美，甚至忽略了东区居民的过饱和情绪，主动向他们打招呼:
“嗨，各位好！”
他们同样大声回应:“你好！”
【即将穿越星瀑峡谷，建议减速慢行。】
随着路程越来越短，竹续的心情也越发雀跃——不知道维修斯那边调查结果怎么样了，回去之后会看到她吗？还有废品站里那些已被分类好的废料，这次回去后她不光要提取星核一类物资，还要根据脑海中的方案雏形进行一次大胆尝试。
但没想到煤球却表现得很不安分，爪子抓得竹续头皮生疼。她还没吱声，煤球反倒像被拆了骨头似的昂着头“啾啾”叫唤。
竹续吃痛倒吸凉气，无奈星瀑峡谷处的星轨不允许停留，只有在穿越这段深谷后才能停下。
刹住滑板后，她把煤球摘下来。相对于气愤，竹续更多的是不解。
“你怎么了？”她问，“肚子饿了，还是觉得冷？”
煤球摇晃着脑袋。
竹续盯着那对墨蓝色小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地拍了拍它的脑袋瓜:“好啦，你听话别闹，我们马上就到家了。”话锋陡然一转，脸上又挂起阴恻恻的笑，“再折腾我就把你的毛全拔下来，当赠品送给来卖废品的人。”
“啾！”
见威胁有效，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说到底“把毛全拔下来”什么的……还是有点于心不忍，也怕真吓到了小家伙，她将煤球放回肩膀时动作不由得轻了又轻。
可能确实害怕了，接下来好长一段路煤球都没再有别的动作。竹续控制着方向，时不时用余光观察一下它的状态。
蔫蔫的，耷拉着脑袋，看上去十分没精神。
竹续良心难安，打算等到目的地后给它多喂两条营养膏。
然而更奇怪的事发生了，她在废品站忙前忙后，利用一整天的时间提炼出三筒低等和一桶半中下品星核，以及半桶中等品质的燃油，回头一看那条营养膏放前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煤球一动没动。
竹续看不下去了，把它抱在臂弯，轻声询问:“你到底怎么了？又生病了么？”
窝在她怀里的整只鸟像被霜打后的花，不说蔫巴，感觉下一秒就要死了。
煤球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它这幅样子实在太让人担心，竹续不得不停下手头的活，可她看了一眼简陋桌子上早已备齐的工具，又低头看看三色鸟，心里矛盾极了。
竹续跟它商量:“再坚持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行不行？我保证做完这件事立马带你去医院。”
小家伙张开喙，发出一些气音。
竹续咬咬下唇，蹲下身把煤球轻轻放在一堆分类好的废料旁。它还是那副蔫蔫的样子，但至少眼睛还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阿尔法，调出图纸。”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打开义眼。
淡蓝色的虚拟投影在眼前展开。
那是她在回来路上构思的草图，线条还有些潦草，但核心结构已经清晰：一个拳头大小的仿生体，以煤球的骨架形态为基底，搭载最基础的情绪检测模块及简易营养膏存储箱。
“开始建模。”她说。
视网膜上沥沥啦啦出现好几串字符:【检测到可用材料：低纯度星核×3，中下品星核×1，磁石碎块×5，废弃电路板×2，碳纤维残片×8】
竹续勾了勾嘴角。废品站的好处就是这个——你永远不知道哪堆垃圾里藏着能用的东西。
还有星核。
她简直佩服自己的联想能力！
K362把星核玩成了什么？
——照明物和装饰品。但竹续忽然想到，星核可是用不同文明的一部分乃至全部提炼出来的。既然如此，它必定蕴含着能量，而当今时代，能量最常用于仿生体和机甲。
……
她先拿起那块中下品星核，用义眼扫描：【能量密度达标，建议作为核心能源。】
她点点头，把它放到一边。然后挑出三块低纯度星核，按照阿尔法的指示，用简易提炼器熔成液态，注入提前准备好的模具。
模具是她用磁石碎块临时拼出来的，形状像个微缩的心脏。
等待凝固的时候，她开始处理电路板。用镊子把还能用的芯片一颗颗挑下来，再用从星舰残骸上拆下来的细导线把它们串联起来。
做这些事的时候，阿尔法同步播报：【情绪检测模块搭建中……进度32%……68%……完成。】她把做好的芯片模块放进星核心脏的凹槽里，严丝合缝。
接下来是骨架。
她拿起碳纤维残片，在阿尔法的指引下一点点削出形状：头骨、脊椎、翅根以及尾羽的基座。
做着做着，竹续不由地感慨幸好习惯在课上摸鱼，还有家里成堆的乐高真是没白玩。
煤球在旁边看着，眼睛跟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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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偶尔眨一下。
“你看什么？坚持住，”竹续头也不抬，“一会儿就给你造个同类出来。”
小鸟没吱声，但翅膀好像动了动。
竹续把削好的骨架拼起来，用磁石粉末做的黏合剂固定。然后她把星核心脏塞进胸腔位置，接通电源——那一瞬间，骨架的双眼位置亮起两团微弱的蓝光。
【能源已接通，情绪检测模块启动，请选择目标。】
竹续把骨架捧起来，对准废料堆上的三色鸟。
【检测中……检测到对象情绪：委屈、担忧、期待、忧伤。】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煤球。小家伙还是那副蔫蔫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行吧。”她轻轻咳了一声，把骨架放下，拿起营养膏空管。
竹续将空管拆开，用星核碎片打磨成一个微型储存舱，再接上从燃油提炼器上拆下来的微型泵。
【营养膏储存舱完成，容量3ml，可替换。】
她把储存舱装进骨架的腹部位置，又用剩下的碳纤维做了个小小的舱门，盖上。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外壳。
竹续翻了翻废料堆，找到一块半透明的柔性材料，不知道是从什么飞行器上剥下来的外膜。
计算机扫描结果全铺在视网膜上:【材料可用，建议作为仿生皮肤。】
按照阿尔法的指引，竹续又把材料裁剪成合适的形状，一片一片贴在骨架上。贴到最后一片时，她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点红色的颜料——那是之前从星舰残骸里找到的应急染色剂——在仿生兽的眉心点了一下。
一个红点。
像煤球额头那撮羽毛的颜色。
【仿生体制造完成。】
竹续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它安静地躺着，双眼的蓝光微微闪烁，眉心那点红在昏暗的废品站里格外显眼。
“酷！”竹续一巴掌拍大腿上，“得取个名字。”她想了想，扭头看煤球，“你觉得叫什么？”
煤球歪了歪脑袋，翅羽微微掀起，发出一声轻轻的“啾”。
竹续笑了。
“那就叫‘云翮’。”她把仿生兽放到煤球旁边，“喏，你的小弟。”
煤球盯着云翮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喙碰了碰它的脑袋。云翮的眼睛闪烁了两下，发出一段几乎听不见的声波。
阿尔法:【安抚频率预设成功。计算机成功接入仿生体，该机械代号:云翮。】
煤球的身子突然不蔫了。
它抬起头，又“啾”了一声，这次响亮多了。
竹续靠在废料堆上，看着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只不过一只是真的，一只是仿生的，两小只头碰头地凑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累都不算什么。
“阿尔法。”她说。
小姑娘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我在。”
“记录一下：今天，造出了第一只仿生鸟。”
阿尔法:“已完成记录，恭喜您。”
竹续伸手，轻轻摸了摸云翮的脑袋。煤球在这时抬起头，盯着她，直到竹续也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它才乖顺地蹭她手指。
天色已晚，竹续躺在粗制滥造的钢床上，望着外头颜色越来越黯淡的星核，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这才对，”她忽然道:“……不接受别人施舍的，就不欠任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