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荒废的铁片堆积点，现下已被改成旧时代小营地模样。营地前围满了人，人群前方站着一位大声吆喝、热情收废品的女子，她旁边坐着个男人。
后者阴着脸，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落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那脸色像是锈迹从铁片上爬到了脸上，灰扑扑的。
他不吆喝，不数钱，甚至不看那些递过来的废品。
反观那女子却并不在意他这种态度，掏一千奇居扔在男人身上，“记上，亚露露，id34112，回收三公斤以太钢，应付45奇居。”
腿上骤然一沉，两百个货币就这样连币带包袱地被丢给艾也。
数千个白水晶盛着这个时代的人们从未见过的深海，那双眼中闪过些许被冒犯的怒火，但很快被压下。艾也将45奇居如数交付，冷哼:“使唤我倒是顺手。”
竹续忙不迭点头:“好歹同生共死过，我还救过你的命，在你那论我还算‘恩人’。这报恩呢，也是要讲究时机的，刚巧你来了，不就代表着机缘到了么？”
“哼。”
下一位上前来的是个小姑娘，身高不过一米五出头，乌黑的头发恰恰及肩长，眼睛大而有神，透着不同于居民的光。
那副身板看着单薄，手里却提着赶她半个人高的废料。
女孩笑语盈盈，腕表与竹续的相碰。
【姓名:凌凌】
【身份:K362联邦公民】
【身份id:3621457】
“姐姐，我们又见面了。”她笑道，与不久前在医院里害怕到抓着竹续打哆嗦的模样大相径庭。
竹续点点头回以微笑，“五十公斤玄重铁，二百奇居。”
话音刚落，那群死气沉沉的居民纷纷抬头。
竹续听见有人低声喃喃道:“……五十公斤……玄重铁……？”
玄重铁不算稀罕物，甚至可以说“普通”，问题在于凌凌瘦弱的身板和公斤数，也太不相符了。
艾也同样怔了片刻。
他悄悄看向竹续，见对方脸上并无异色，便将40颗白水晶送到凌凌面前。
后者接过货币，高兴道:“今晚凌凌终于能吃饱了！”旋即又凑近竹续，歪着头，神色天真，“只是……姐姐，你手边没有称量工具，又是怎么知道凌凌交出去的是五十公斤整呢？大姐姐不会给凌凌少算了吧？”
……
【检测中……】
【材料:玄重铁】
【品质:中下等】
【质量:50.00kg】
【顾客心理价:无】
【建议开价:4奇居/kg】
闭上眼缓了缓计算机运行带来的凉，竹续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才到她肩膀的小姑娘。那双眼瞳清澈得像刚融的雪水，仰着脸望她，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天真无邪得几乎让人心软。
她拿起一块玄重铁掂了掂，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掂土豆。
“因为，”僵持下，她曲起手指，对着右眼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开口，语气温和道:“姐姐是仿生人啊。”
围观的居民们齐齐怔住。
艾也更是在脸上写满“你在搞什么”。
竹续递过一个眼神示意让他安心。
“仿——生——人——”凌凌一字一顿地重复，眼睛弯成月牙，“原来是这样呀！”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天真烂漫，甚至伸出手，指尖好险没戳到竹续的义眼，“我就说嘛，姐姐这只眼睛跟大家的都不一样，上次在医院我就看到它发光了。”
小丫头片子眼倒是尖。
竹续挂着笑，腹诽道。
周围议论纷纷，看向竹续的眼神越发奇怪。
“什么仿生人？”一道声音自人群后传来，打断居民的窃窃私语。见到来人，他们又低下头，自觉让开路，“托马尼亚长官。”
维修斯微微颔首，束在脑后的长发随风飘扬。她穿过人群，将手中的废料悉数递交，“一些最常见的废铜，就不用开价了。”
义眼窜过细小的电流。
【材质:轻铜】
【品质:低等】
【顾客心理价:0】
【建议开价:0】
五个月前，在第二档游戏里，竹续第一次碰见维修斯这个人时，就怀疑游戏文案组是铁了心想在这种复杂的背景环境下，造出个无限接近于“神”的人。
从来无私、愿为联邦奉献一切。
竹续从不相信。
她曾说，见惯形形色色的人后就知道刻薄才是大多数人的底色。
但从昨天与维修斯的碰面、交谈，一直到今天……不管是义眼计算机的分析，还是竹续引以为傲的微表情分析，都表明这是一个极致纯粹的人。
或许……
竹续心道，只不过是因为她是被设计出来的角色，而非真人。这也好，省得她疑神疑鬼，老怀疑维修斯是现实里某个玩家假扮的，故意接近她等着阴手大的。
于是她客气礼貌地谢过维修斯，“多亏长官大人给了我一笔高额资金，不然这生意我还真做不起来。话又说回来，我亏欠您的人情可真不算少了，改天请您去星云馆里坐坐。”
“改天？”维修斯迟疑，“今天不行？”
竹续失笑，指指身边这堆破铜烂铁，和道路两旁扎堆的居民，“今天空不出闲。”
“好吧。”对方耸耸肩，神情略显失落。她压低声:“你特意留下假名，我还以为你的目的是引我来找你。”
“是这样没错。”竹续眨眨眼，“但您聪明过头，来太早了，现在还不到时间。”
虽然疑惑，但维修斯最终也没说什么，单单回了个“好”。
另一边，艾也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看到维修斯和她下属往这边走来时，他就悄无声息躲到废品站后方，压下呼吸将存在感降至为0。
竹续和维修斯刚寒暄完，旁边有一名胆大的居民上前指着前者，磕巴着问:
“这……这位小姐真是仿生人吗？”
竹续垂眼看了看凌凌，对方依旧仰着张小脸，睁大眼睛盯着她看。不知道为什么，在被她盯的这几秒钟里，竹续越来越不自在，越来越烦躁。好在控制情绪本就是她的职业工作，所以在凌凌看来她并没有什么异常。
竹续弯下腰，“假的，开个玩笑。”
凌凌:“姐姐很擅长骗人……那姐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都看不出来吗？”竹续皮笑肉不笑，握住一块玄重铁，强忍着一巴掌把她脑袋拍开花的冲动，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自由职业，收废品啊。”
“哦——”凌凌恍然大悟，“最好一直是哦。”
竹续依旧笑着:“你管我呢。”
*
一个上午过去，竹续收获颇丰。
“一千奇居仅剩五十……”点完货币，竹续终于有空坐下来休息。她抛着白水晶玩，艾也在旁边把材料整理收拾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忙了一上午的是他。
“辛苦了。”
竹续把剩下的十个水晶递过去，艾也愣了下，没接，“干什么？”
竹续:“报酬啊，不能白让你给我干活。”
“……”艾也冷不丁哼笑，从摊开的掌心里取出五枚水晶，没全要，“就这么信我？”
竹续笑着摇摇头，说了句让他莫名其妙的话:“不过是从矮个里边拔高个。”
她关上计算机，印在视网膜上的字也随之淡去。
【检测对象:艾也】
【物种:？？？】
【情感波动值:0】
【情绪:？？？】
义眼长时间工作，所带来的负荷早已超过身体承受能力，竹续鬓角湿了一块，大冬天愣是出了一身汗。
艾也见她嘴唇发白，不知从哪端出一杯热饮。
竹续接过后猛嗅两口，没闻出什么味，“这什么？”
“营养剂。”艾也言简意赅，“别死了。”
竹续干巴巴地笑，“平常没有舔嘴的习惯吧。”
艾也:“？”
竹续:“没事，发一下善心，怕你被自己毒死。”
艾也无语凝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暖流入胃，身上的疲乏逐渐消散。竹续走到各种废料前，见上面都已被艾也标注了名称和品级。
做事细心到这种程度，饶是最挑剔的来了都得夸句“细心”。
她转身，眼神让艾也头皮一凉。
果不其然，下一秒艾也就听见她说:“或许木乃伊先生愿意好人做到底，帮我从中提炼一些东西吗？”
……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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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是只能在意识之海里和阿尔法见面，竹续简直要怀疑自己会被她一遍接一遍地控诉——哪有人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又紧接着干活的！
“我才不会。”
！！！
竹续吓了一跳，立马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从她意识里响起来的。更好玩的是，她的右眼居然能看到那个萌系萝莉。
“哇，你终于跳脱了人机框架，有实体了？”
阿尔法:“……对了一半吧。多亏你让我工作这么久，初代系统扛不住，被迫提前升级。”
“不客气。”
“……这不是在夸奖。”
在阿尔法的指导下，竹续和艾也把工具备齐，准备着手关键的一步。
竹续:“接下来靠你了。地球的化学知识我都忘了百八十年，更别提这里的材料我连见都没见过。”
右眼扫过废料堆，视网膜上立刻铺开层层叠叠的数据流。
阿尔法的声音适时响起：
【发现星核残留。坐标：偏东3米，被标注“碱金”的物质。预估纯度62%，品阶在中下，可提取量0.8单位。附带磁石矿化痕迹，建议同步回收。】
竹续和艾也把废料架到提炼炉上。
点火，升温。
义眼实时监控温度曲线。
3000度，废料开始发红；3200度，表面渗出细密的光点，那些光点越聚越大，从针尖变成米粒，最后凝成绿豆大小的晶粒，一颗接一颗滚落到收集槽里。
【中下级星核，纯度64%，比预期高两个点。】阿尔法报数，【0.85单位。】
竹续没说话，盯着收集槽里那些微微发光的晶粒。它们躺在槽底，像一小撮被冻住的星光。
【剩下的废料里还有磁石。】阿尔法提醒。
“知道。”
两人把废料从炉里取出，换到电解槽。
接通电流后，液体里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黑色微粒缓慢脱离废料，成群结队地向正极移动。
竹续看着那些黑点游动，忽然想起以前看的一部老纪录片：候鸟迁徙，也是这么成群结队地飞向同一个方向。
【中下级磁石回收完成。】阿尔法打断她的走神，【损耗率2.8%，0.37单位，按当前行情看，并不容易出售，建议攒够一定质量再做决定。】
竹续把星核和磁石分装进两个容器，标签打上日期和纯度。
做完这些，她对着那堆已经彻底废掉的材料说：“谢谢啊，姐们儿的暴富之路靠你们了。”
然后扭头，与艾也对上视线:“离这最近、且不压价的星核回收商在哪？”
艾也:“东区，L城。”
【坐星舰要3小时呢，而且东区温度和西区不一样，气温已达30℃】
听见后边的数据，竹续嘴角抽搐:“从-8℃跨越到30℃，还是夜间乘舰，昼夜温差这么大……我到地方之后不会血糖飙升吧。”
艾也:“跟血糖有什么关系？”
竹续:“昼夜温差大不是有利于糖分积累吗？”她一手抱着星核，还不忘对艾也指指点点，“咋学的，我一个地理考40分的都知道。”
艾也试图跟她辩解:“你又不是植物。”
竹续:“神本无相。”
艾也:“……”
＊
载客星舰站。
艾也没跟着竹续上去，在他离开前后者突然问:“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懂提取星核的原理吗？”
某人神情淡漠，闻言小幅度地歪了下头，但阿尔法在竹续意识内发出一声惊呼，“这木乃伊居然——”
视网膜上，他的情绪波动数值也让竹续感到惊讶。
“不想。”艾也说。
“为什么？”
艾也:“仿生人懂这些很稀奇？”
“……”竹续一愣，反应过来后憋不住笑，“你这人……算了，看在你帮了这么多忙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就当交个朋友？”
“不留，不交。”
好吧。
竹续摆摆手，“再见。”
星舰驶离站点，在竹续关窗之前，她看见艾也做了个口型——
【小心】
“什么？”她匆匆打开窗户回望，但站台早已不见艾也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