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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来杯苦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41  ? 第 41 章


    ◎喜欢你要把我吃了的样子◎


    下午三点,乐都派出所门口。


    陈烬做完笔录打算走,卢瑞胜手掌向下一挥,示意他稍等。


    “还有事?”


    “你着急?”


    卢瑞胜端坐在桌对面,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张,这是他临时托人查的,陈烬的个人资料。


    “陈烬,对吧?”


    陈烬不言不语,算是默认,刚才的警察已经多次确认过他的身份,他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应。


    “十八岁?刚高考完?”


    陈烬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跟今天的事有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卢瑞胜赶紧解释:“我就是简单地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他笑起来一脸亲和,丝毫没有警察的威严。


    “你打算报考什么大学?”


    陈烬眉头一皱还是那句话:“跟今天的事有关吗?”


    “你这人真是”


    卢瑞胜有点无奈,心想,这人脾气臭得跟粪坑旁的石头一样。


    “寻常聊天不行吗?”


    “哦,不行。”陈烬望着窗口说:“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我赶时间。”


    卢瑞胜嘿嘿笑了一声:“怕女朋友久等啊?”


    陈烬不语,又默认了。


    卢瑞胜打算长话短说,开门见山道:“有兴趣报考警察学院吗?”


    陈烬眉梢微挑,笑了声,直截了当地拒绝:“没兴趣。”


    “你先别急着拒绝。”


    “真没兴趣。”


    “”卢瑞胜说:“我看你真就是块当警察的料,身手,胆量,脑子样样都不错。”


    “哦。”陈烬无所谓道:“那我做什么不是好料子?”


    卢瑞胜语塞。


    “为什么不愿意做警察?”


    陈烬莫名提了口气,再一次转向窗外。


    窗外,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他淡淡地说道:“当警察能买得起北京的房子吗?”


    “啊?”


    卢瑞胜显然是被他俗气又坦荡的发问给问懵了。


    陈烬起身一句话没说,走了。


    从派出所出来,陈烬看到许昭孤零零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的裂缝发呆。他在原地停了片刻,半晌才缓缓走过去。


    “看多久了?地都给你盯穿了。”


    这次调侃的语气不像以往,带着点浑不吝,虽然也是揶揄,但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


    许昭抬头,脸色依然苍白。


    陈烬心一软,想牵她的手,没够着,许昭一个转身,拖着行李箱自顾自往前走了。


    陈烬单脚一勾,手一伸,耍赖似地拖住行李箱。许昭见状,手一松,懒得跟他拉扯。


    陈烬:“”


    乐都到西宁不远,许昭不想浪费心神研究怎么去更经济,她走到大马路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市区哪儿哪儿都在搞开发,车子驶过,漫天粉尘,两边车窗积满黄色尘土。


    交代完地点,许昭就没再吭声,头侧到一边,无神地看着窗外。


    陈烬挪了挪位置,往她身边靠,她没排斥,也不欢迎,当然,她压根就没看他。


    青海靠东的地界是内陆与西北的过渡地带,黄土和密林交错,成片的土坡松松垮垮拼凑在一块儿,坡上几棵碧树,或成片树林。


    陈烬倦倦地看着窗外,转头凝视许昭,只看到一头浓密的头发。他有点无奈,手刚伸过去,许昭就躲开了。也不算躲,是很自然的避开,就跟手上长眼一样。


    最后一次去握许昭的手,依然被躲开了。


    陈烬哭笑不得,就真的笑出了声。


    然后对上了许昭的目光。


    陈烬:“”


    许昭抿着唇,听不出语气:“你在笑什么?”


    陈烬语塞,也不敢笑了,笑容淡下去后才说:“没什么,想问你饿不饿?”


    临近五点,艳阳高照。


    许昭摇摇头说:“不饿,你饿了?”


    听到这话,陈烬心里松了口气,应该是气消了。


    “我中午吃了,怕你没吃。”


    “你中午有时间吃吗?我以为你去抓贼了。”


    “”


    这事儿,过不去了。


    “不饿就不吃。”


    许昭说着,看向窗外,她没有给司机师傅具体的地址,只说到西宁再说。现在车子驶入西宁市区,司机师傅便开口询问目的地。她说:“麻烦你先开着,我让你停再停。”


    师傅爽快的应了声:“好嘞!”


    进入西宁市区开始,许昭的专注力就集中在窗外的街景上。西宁是大环线的首发站,大街小巷都是悠然自得的旅客,少有像北京一样行色匆匆的打工人。


    车子穿过三条街道,许昭忽然说:“师傅,前面那家酒店停一下。”


    陈烬不经意抬头看了眼这家酒店。酒店大门气派,门口站着迎宾人员,还是扇旋转门,与小旅馆逼仄的上楼通道天差地别。


    陈烬下意识看向许昭,后者神色很淡,像随意挑了家酒店。


    酒店只订了一晚,第二天中午退房,许昭办理完入住拿着房卡上楼,陈烬在她身旁,确切地来说是慢半个身位。


    房门开启。


    窗帘外层的遮阳布把光线杜绝在外,屋内昏暗一片,窗户边的地面上和墙面上各有一条侥幸漏进来的光,又浅又淡。


    陈烬甚至没看清这间房的具体格局,许昭就把门关上。


    她没插电卡。


    她把陈烬手里的行李箱移到门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凝望他的眼睛。


    陈烬心头一颤,室内明明那么暗,她的眼睛却清明澄澈,眸光熠熠。


    “陈烬。”


    “嗯?”


    “吻我。”


    陈烬招架不住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前一秒还在闷声生气,后一秒门一关命令他吻她。


    吻我。


    带着你赎罪的心吻我。


    陈烬近乎本能低下头,先轻轻地吻她前额,他的唇很干,似乎有些干裂,碰到许昭脸上有些硬。他又虔诚地吻着她一双眉眼,吻她的鼻尖,吻她的脸,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他很耐心,知道接下来会做什么,所以极其耐心地试探和引导。许昭将这种耐心误解成勾引,没等他碰到唇,便勾着他的脖子,柔软的舌头敲开他的嘴唇。


    屋内春潮涌动,两人贪恋着彼此身上的气息,吻得忘乎所以。


    直到许昭的手一路下探。陈烬瞬间浑身战栗,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但许昭没停,她的吻没停,她的手也没停。


    陈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的手上,他没法从容地回应她的吻,嘴却因被她堵住而闷出了声。


    低沉的,性感的,回荡在这密闭空间里,显得愈发催情。


    许昭的唇离开他的唇,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光源试图看清他满是情欲与克制的脸,和一双黑到不能再黑的眼睛。


    她无法表述心里感受,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又像个无师自通的老手,她享受陈烬暴露在她面前的脆弱,哪怕是在情爱上。


    她说:“陈烬,你出汗了。”


    陈烬双手用力捧住她的脑袋,抵住他的额头,声音依然低哑:“你在笑我?”


    许昭轻轻地碰了下他的唇,声音低低的,异常魅惑。


    “没有。”


    陈烬喘着粗气,没说话。


    她又说:“我喜欢你这样。”


    “怎样?”


    “喜欢你要把我吃了的样子。”


    我喜欢你这样。


    喜欢你的脆弱、悲伤和渴望。


    喜欢你敞开胸膛对我毫无保留,让我能穿透血肉窥见你独一无二的灵魂。


    陈烬忽然扼住她的手腕,许昭动作一滞,轻声问:“不要了?”


    再次开口,陈烬冷静了很多:“先洗澡。”


    许昭点头,又立刻摇头,脸上有点茫然:“你买避孕套了吗?”


    “”陈烬愣了两秒,难得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不好意思:“早买了。”


    许昭强调:“早?”


    陈烬弯着腰懒懒地靠在她肩头,撒娇似地说:“以备不时之需。”


    许昭:“所以每次见我你都带着?”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根,语气倒是理直气壮:“嗯,省得着急忙慌去买。”


    许昭:“”


    两人没着急去洗澡,因为许昭饿了,一天没吃东西,全身都在抗议,动静最大的就是咕咕大叫的肚子。


    陈烬觉得好笑,又有点无奈,他插上房卡,打开灯,走到沙发旁,脱了上衣和裤子,单单穿了条短裤,走向卫生间。


    “你等我洗个澡给你去买吃的。”


    许昭在他侧身时本能地留意了他的下身,硕大的帐篷还支着,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耳根后知后觉地烫起来。


    莫名其妙


    动手都不怕,怎么看了眼就脸红了呢?


    陈烬在周边的美食街逛了一圈,依稀记起书上看到的几个特色美食,索性统统打包给许昭挑选,反正他不忌口,剩下的他都能吃。


    上楼后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了,这货睡着了,躺在沙发上蜷着身体睡得不省人事。


    陈烬把食物放在茶几上,将许昭抱上床,不知何故看着她安睡的模样,陈烬开始犯困,干脆躺在她身侧,搂着她一觉睡了过去。


    许昭醒来时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她看着身侧的人,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口。


    一天一夜都在火车上,她感觉要被车厢的怪味腌入味了,原本打算洗澡,谁承想,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这家酒店的浴室很大,角落是只椭圆形浴缸,边上是淋浴间,淋浴间采用的是磨砂玻璃,或许是为了徒增情趣,抑或是材质不行,防窥效果很一般,许昭走进淋浴间,从镜子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洁白胴体,只是画质粗糙了些。


    很快,浴室里弥漫着氤氲水汽,凝结在对面的镜子上,曼妙的身姿不再露骨,反倒因着一层朦胧而愈发蛊惑。


    半晌,有人推门而入。


    陈烬动作很轻,也很自然,两人隔着这层形同虚设的玻璃门对视一眼,各自撇开。


    许昭无意识地咽了口气,仿佛牵动心脏的血管被人轻轻一拨。她再次望向陈烬,陈烬正在脱衣服,上衣、裤子、内裤,脱得□□。


    然后,慢慢地走向她。


    许昭带着审视的目光将他的身体看尽,白皙的皮肤,结实的身体,宽肩窄腰,小腹没有一丝赘肉,他的手和脚都很长,骨节分明,骨节处还因皮肤紧实泛着粉润的色泽。


    一具近乎完美的身体。


    陈烬推开门,狭小的淋浴间,两人面对面,坦诚相见。


    水雾朦胧,恋人的眼分外迷人。


    陈烬的目光相比许昭更为大胆,在她身上游弋,从头看到脚,又慢慢上移。


    许昭声音微颤:“你看着我的眼睛。”


    陈烬抬眸,眼神因中间的水流和水雾显得晦涩难懂。


    许昭全身湿透,湿发搭在肩头,挂在胸口,黏在鬓角和嘴唇,脸上是大小不一细细密密的水珠。


    他的眼睛在光照下显得漆黑而深沉。


    他的欲望自然也无所遁形。


    陈烬双手撑着许昭的双肩,往后带,许昭只觉得背后一凉,再无退路。她看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看到他滚动的喉结。


    她不懂,问:“你要在这里?”


    话音未落,陈烬跪了下来。


    “”


    规律的水流,渐重的呼吸,和一丝不可闻的吞咽声。


    许昭下意识弯下腰,双手不自觉埋进陈烬的短硬的头发,试图握住点什么,可是一次又一次,什么都握不住。


    “别动。”


    许昭抓住他的手就真的忍着不动了,而此刻,她每一个细胞都在求救,在感受,在战栗。


    许昭感到他的鼻息越来越沉,越来越烫,随着一阵战栗,许昭忍不住闷哼一声,陈烬顺势将她接住,打横抱起。


    卧室的灯没开,也来不及去开,陈烬把她放在床上,被子和枕头被她未干的身体瞬间浸透了。他轻轻地去吻她,吻她的眼睛和嘴唇,吻她的鬓发和她的耳朵。


    身下的人又浑身一颤。


    陈烬亲着她的耳垂,小小一颗,细细地咬着、细磨着。


    许昭感到一阵阵发冷。


    “陈烬。”


    “嗯?”


    “我有点冷。”


    “马上就热了。”


    说完,细密的吻一路向下。


    许昭咬牙,将旖旎到羞耻的声音吞进肚子。


    陈烬在她耳边低语:“不要忍。”


    许昭听着他的话,觉得很不服气,用手在他腰上狠狠一掐。


    听到‘嘶’的一声,才解气。


    “下手那么重?”


    许昭莫名有点得意,身体微微支起,捧着他的脸轻吻他的唇,然后一只手慢慢滑了下去。


    女人的手纤细,光滑,娇嫩。


    陈烬咬着牙,有点受不住。


    “陈烬,别忍。”


    “”


    陈烬从床头摸出一盒避孕套,三两下扯开,拿出一只叼在嘴上,用手轻轻撕开包装,递给许昭。


    “帮我。”


    或许是他的声音极具魅惑,抑或是她内心的□□已经焚遍山野,许昭听话照做。


    身体的默契大约就是不必摸索太久,一切水到渠成。


    *


    许昭躺在床上,偏头看着窗帘缝隙中的稀薄月光,月亮在晃动,似乎也沉醉其中。


    这一晚,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墙角的花开了,娇艳欲滴,楚楚动人。


    两人彼此折腾到半夜,耐力耗尽才舍得睡去。


    此番大西北之行的第一站就耽搁了三天,两个人在酒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饿了就叫外卖,其余时间都在床上,过着日夜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荒淫’日子。直到第四天早上许昭才清醒地意识到两人是来旅行的,不是纯粹睡觉的。


    为什么第四天才反应过来呢?


    因为第四天傅明徽让许昭给她发照片。许昭脑袋宕机了好久,直到陈烬凑近看到许昭和傅明徽的对话,漫不经心地提醒:“网上找点图片就行。”


    于是她找了几张网图发给傅明徽,傅明徽询问为什么没有她的照片,许昭说明天再拍,傅明徽没再追问。


    陈烬有点犯懒,若许昭不提旅行,他觉得在酒店里呆两个礼拜也未尝不可。他抱着身旁的人,闻着她裸露的脊背,懒懒地说:“要不不出去了。”


    许昭踹了一下他的脚,不重,像是警告:“三天了,这个酒店很贵的。”


    陈烬不紧不慢地说:“我能赚。”


    许昭说:“不行,今天就要出发。”


    【📢作者有话说】


    我服了呀 我没写露骨的给过吧改了800次了[猫头][猫头]


    还有一章就要下卷咯


    42  ? 第 42 章


    ◎陈烬,愿永远有人爱你◎


    许昭在行李箱里翻找东西,陈烬就穿着短裤躺在沙发上看她。有那么一秒,许昭觉得他们就像动物,赤身裸体,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要就□□,直白又简单。可转念一想,人最原始的本性不就是动物的本性,天性如此,没必要苛待自己,何况是和最爱的人一起。


    陈烬看她看得出神:“你在想什么?”


    许昭缓过神,说:“没什么,我在想一会儿去哪里,怎么去。”


    “哦。”陈烬懒懒地拖着凉调,淡淡笑了一声。


    这回轮到许昭困惑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


    许昭手上一停,不声不响地继续盯着他,陈烬没辙说:“我在想一会儿什么时候到新酒店。”


    “”


    许昭懒得理他,拿着衣服转头进了浴室。


    片刻功夫,浴室里传来声音:“陈烬,帮我箱子里找找有没有一只红色的药膏。”


    “好。”陈烬起身,蹲在箱子边,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拨弄着行李箱,找着找着,陈烬手上一顿。


    许昭刷完牙,洗完脸,站在镜子前抹水,镜面中倒映出陈烬发呆的背影。她又催了一声:“没找到吗?”


    他的背影一顿,拿着药膏站了起来。


    许昭见他过来,一只手从浴室门内探出去接,陈烬没把药膏递给她,转而将药膏放在洗手台上,从身后轻轻地将她环住,脑袋低低地枕在她肩头。


    “怎么啦?”


    “你给我买衣服了?”


    许昭想起那两身衣服,她说:“你看到了?”


    陈烬在她脖子上蹭了蹭:“嗯。”


    许昭被他短硬的胡渣扎得有点疼,提醒道:“长胡子了,该剃了。”


    他还是轻轻地“嗯”着。


    退完房,许昭询问前台附近是否有旅行社,青甘环线景点与景点之间较为分散,最好的出行方式就是跟小团包车,既方便又相对自由。


    前台给她一份纸质旅游攻略,应该是旅行社做推广用的,上面有地址和联系方式。


    许昭拿着攻略正准备打电话,陈烬让她等等。


    “你在大堂等我。”


    许昭不解:“你要做什么?”


    陈烬双手叉腰,眯着眼看门外,沉思半晌,说:“我去弄辆车,我们自己走。”


    许昭瞪大眼,不敢置信:“人生地不熟的,你去哪儿弄车?”


    “你等着就行。”陈烬笑了笑,大手往她脑袋上一蹭:“我马上回来。”


    三十分钟后,酒店大堂外停靠着一辆黑色越野,许昭站在车前,看了又看,不确定道:“这个很贵吧,哪儿弄的?”


    “不贵。”


    陈烬把行李箱装入后备箱,打开副驾驶车门,推着她的背催她上车:“上车再说”


    许昭站着不动,眉头微微皱起:“多少?”


    陈烬瞧她没动,干脆把她抱上车,副驾驶门一关,绕过车头,坐上车,点火启动。


    “我不是在跑长途吗?来过西宁两次,这里有熟人,听说我带女朋友自驾就便宜租给我了。”


    许昭显然不信:“两次就熟了?”


    陈烬还真没说谎,工作上他挺会来事,虽然不见得说话多好听,但办事靠谱,交涉过的人都知道他可靠。这车是租赁公司的,公司老板正好是当地一家运输公司的老板,与陈烬所在的长途公司有业务往来,他跟着老司机来过两次,帮这边的老板对付过几个混混头子,为此老板还想招揽他,奈何他为人讲究,说原先的公司老板待他不薄,他总不能出了一两趟车就跟别人跑了。越是这样说,那老板越是喜欢他。这次见他来借车,二话没说按原价三折租借给他。


    陈烬没跟她争,没脸没皮地说:“我多招人喜欢啊。”


    许昭被他逗乐,笑了笑后,忽然安静地看着前方。


    陈烬说:“你在想什么?”


    许昭说:“我在想,这样真好。”


    这样真好,没有流言蜚语,没有道德捆绑。


    陈烬,此刻,你,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


    后面这几天,两人按照固定路线去了日月山、青海湖、盐湖、敦煌等热门景点。旅游旺季,景点无一例外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人一多就折腾,几天下来,许昭的兴致也被磨光殆尽。


    陈烬的兴致反而不减,主要他原本对旅行也不抱期待,走一程算一程,没抱怨就不算失望。


    几天下来,许昭发现陈烬并不是完全跟着导航走,有时候会绕开国道走小路,有时候会在某个山头停下来,驻足观望。有天,两人又在中途下车,那是一条狭窄的村道,水泥地,地上有些开裂,陈烬下车后用脚蹭了蹭地面,从脚下一路望到拐角。


    许昭坐在副驾驶,边吃香蕉边饶有兴致地看他。很多时候,凝视是种本能,许昭自己也解释不清两只眼睛为什么总是盯着他看。


    这一片是藏区,天空湛蓝,空气稀薄,天气好得像幅画。


    天空为幕,大地为纸,陈烬站在那儿,比画还好看。


    许昭笑笑,心想,要不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陈烬走到车旁,弯下腰,手肘靠在副驾驶窗沿上。许昭从包包里拿出一根香蕉,剥皮后递给他,陈烬自然接过,三两口啃完上车。


    许昭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陈烬背靠座椅,没急着上路,只说:“路。”


    “路?”


    “嗯。”


    陈烬眯着眼,目光顺着这条路笔直向前,一路延展,解释说:“我想看看有没有小道,到时候抄近路,时间宽裕的话,还能小环线多跑一趟,那钱不就来了吗?”


    许昭听完,手指不由蜷起,语气不安地问道:“你很缺钱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她这副模样,陈烬知道她又想岔了,笑了声解释说:“是想赚钱,赚很多钱。”


    许昭稍稍松口气:“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陈烬摸了摸口袋,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慢慢地把玩着,玩了很久才看着许昭的眼睛,淡淡地说:“穷怕了。”


    陈烬伸手去握许昭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语气很淡很平稳:“我没有父亲,母亲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况且我不想靠她过日子,往后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用钱。”


    目光无神地落在许昭的手背。他继续说:“我看了北京的房价,要买一套足够一个小家庭过日子的房子,那是一笔很大的数字,以我现在的能力想都不敢想。”


    许昭低下头,去够他的视线,等那双无神的眼睛再次聚焦,视线跌进她眼底,她才说:“陈烬,我不需要这些。”


    陈烬看着她,挑眉坏笑:“谁说我是为了你?”


    “”许昭抿唇,眼神坚定:“你骗不了我。”


    陈烬不再逗她玩,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下继续说:“你看,你现在在这个位置。”


    他的手往下降了一大截,又说:“我在这个位置。”


    “这两个位置要等高,不是你降,就是我升。”他说:“许昭,你就在这个高度,你往前看,向上爬,不要回头。我会赶上来的,我陈烬有能力赶上来。”


    许昭感到眼眶有点热,这好像是陈烬第一次那么认真地规划未来。这让她蓦地想起在沉鲸岛的某个傍晚,陈烬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安抚着疯癫的阿奶。那是她第一次沦陷在他的责任感中,而今天,是第二次。


    许昭吸了吸鼻子,转向车窗,窗外,天高地阔,入目皆是蓝与绿,她再一次感慨,天气真好啊,云朵白得跟棉絮似的点缀在天际。


    她转头说:“下车。”


    陈烬问:“嗯?”


    许昭说话时,门已经开了:“照个相。”


    陈烬锁上车,跟着许昭走入草地,远处有条小河平缓地切割着草地,边上几头牦牛在吃草。


    陈烬盯着许昭的背影一时入了迷,她今天穿了一条五彩晕染的连衣裙,柔软的长发在风中浮动,腰背挺直,步伐轻盈,越走越远。


    走到一半,停下,半侧过身,回头看他。


    陈烬歪着脑袋冲她笑。


    许昭眯着眼,不确定,总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快步往前走,停在她跟前,拿出手机,搂住她的肩膀说:“这儿拍吧。”


    许昭捋了捋头发,抬头看看陈烬,帮他把衣服整理好,一切就绪说:“好了。”


    陈烬不太会拍照,确切地说两个人都没有拍照天赋,对着镜头,嘴角弯弯,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许昭拿着手机看了看。


    好看的,鲜活的。


    十八岁的年纪,怎么拍都好看。


    拍完照,两个人手牵手慢慢往回走,许昭突然心血来潮地提议道:“我们今晚住这儿吧。”


    陈烬偏过头,语气有些诧异:“不怕晚上被人宰了?”


    许昭眼睛一眨,相当天真:“不是有你吗?警察都夸你身手好。”


    陈烬听笑了,说:“我差点被冯昆打死,你忘了?”


    许昭想当然道:“他不一样,他快两米了,是个巨人,你还在正常人范围内,是正常人范围内的身手好。”


    陈烬吸了口气,抱着手臂跟她分析。


    “万一有人看上你,伙同三五个人一起打我怎么办?”


    听他一分析还真是那么回事,许昭悻悻道:“我就说说的。”


    提议被打回,许昭继续向车子走去,这时,手腕被人一握,一股力道带着她偏离方向。


    她问:“上哪儿去啊?”


    陈烬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去牵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说:“看看村里有没有好人家,借个宿。”


    许昭眼神登时发亮:“你不是说很危险吗?”


    陈烬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那怎么办,以后吵架翻旧账,说我当初不肯让你在外面过夜。”


    “”许昭:“我没那么小气。”


    这一片藏区的规模不小,虽然是个行政村,但村里有招待所,条件算不上好,但比住村民家里更为自在放心。


    吃晚饭时,许昭和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聊了会儿,那人是个藏民,普通话口音很重,仔细听勉强能听明白,从他口中,许昭得知附近有个大型经幡,和日月山的经幡规模不相上下,许愿特别灵。


    日月山的经幡许昭也去了,但当时游客实在太多,没仔细瞧,简单拍了两张照就走了。


    听他这么一说,许昭突然来了兴趣,反正都是旅行不如看点原汁原味的。


    藏区没有夜生活,当晚入夜后,陈烬和许昭就在招待所睡下了。早睡自然早起,两人醒后惊奇地发现才凌晨五点多。


    许昭在床上犹豫着要不要起床,陈烬则抱着她继续赖床:“还早,再睡会儿。”


    然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十分钟后,给对方瞪笑了。


    算了,还是起床吧。


    凌晨五点,村里没有路灯,天幕黑沉,群星闪烁,天际的云絮被月光描摹出亮边,云卷云舒,被风从这头送往那头。


    水泥路上洒满清晖,走在上面如坠梦境。


    经幡的位置距离招待所有段距离,步行过去需要二十分钟,两个人慢吞吞走到经幡边上时天空开始褪色,褪成深幽的蓝,天际的另一侧是层浅淡的鱼肚白。


    山风刮过,夜里的经幡如抖动的幽灵,无一不在咆哮,天地宽广,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坦白说,有一点点瘆人。


    许昭远远地站着,觉得此刻的他们像两个傻子。


    这一点,陈烬也意识到了,于是他忍不住笑了。


    他拉着许昭避开风口,往村里走,说:“再等等,天亮了就好看了。”


    许昭应声说好。


    没一会儿,日头还未升起,星星还未暗去,天光微弱中,经幡的颜色已渐渐显露出来。


    两人重新回到经幡边上,经幡五彩斑斓,高耸挺立,可这样大的物件在广袤草地上也不过是小小一粟,更何况是他们。


    不知为何,许昭有点紧张,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在这里许愿是否需要特定的手势或者姿态,但她深信心诚则灵。


    于是她合掌祈愿。


    经幡猎猎,天地回响。


    陈烬站在她身旁,垂眸看着她,嘴角淡淡一抹笑,温柔内敛,姿态轻松,眉宇间透着一丝笃定。


    等她睁开眼,陈烬淡淡地问:“许了什么愿?”


    许昭顿了一秒回答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陈烬眉毛一挑似乎不信,但他只笑说:“就这么说出来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昭不管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到底许了什么愿呢?


    陈烬,愿永远有人爱你。


    天高地阔,星垂平野,陈烬,愿永远有人爱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就下卷了。


    [狗头叼玫瑰]


    等这个更完开个新文,有兴趣可以预收一下


    易姚和陈时序昔日爱得掏心掏肺,分手分得兵荒马乱。


    再见面,他是事业有成的青年律师,她却是市侩俗气的小店老板,针锋相对是日常,口是心非是本能。


    易姚自认就这性子,爱过恨过,无怨无悔。没必要为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纠缠不清。


    可陈时序呢!一见面就板着脸,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甚至带走她的孩子逼她上门。


    陈时序:“这孩子不像你。”


    易姚:“孩子像爹,正常。”


    陈时序:“也不像周励。”


    易姚冷笑一声:“难道像你?”


    陈时序抱着手臂,没接话。


    易姚坐在床沿,报复心起,忍不住冷嘲热讽:“你不会以为孩子是你的吧?”


    门口的人唇线绷直,一言不发。


    见他没反应,易姚继续不痛不痒地挖苦:“放心吧,孩子不是你的,以我和你当时的关系,如果有了孩子,肯定会第一时间打掉,根本不会让他出生。”


    话未完,门口沉默的人突然大步走近,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死死按在床上。


    “滚!”


    小剧场(年少时):


    停电的夜,昏暗无光,两人席地而躺。


    易姚抱着枕头看陈时序:“时序哥,成年了打算做点什么疯狂的事?”


    “改姓。”陈时序语气平淡:“那你呢,打算做点什么……成人的事?”


    易姚心跳骤快,他怎么能一脸平静地问这个。


    没等她反应,那道剪影忽然压下。


    距离瞬间逼近,她的呼吸拂过他脖颈,鼻尖无意擦过他喉结。


    陈时序静止了片刻,突然伸手从书架抽出一本漫画——那本露骨的成人漫画。


    “你偷看过?”


    “没有!”


    “书原来不在这层。”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易姚脸颊烧起来:“……好奇不行吗?”


    黑暗中,他的目光沉沉压下来,像要剖开她。


    长久的静默后,他开口:


    “想试试吗?”


    “……什么?”


    “接吻。”


    排雷,双线并行,非完美人设。


    📖 下卷 📖


    43  ? 第 43 章


    ◎胆小鬼◎


    这是许昭纵火烧房的第三天,警察还没找到她,应该也不会再来找她了。许昭下楼倒垃圾,打开门,视线不自觉定在对面紧闭的房门上,她出神地看了几秒,低低来了句:“胆小鬼。”


    可不就是胆小鬼?


    许昭深深吸气,慢慢呼出,逐渐平息自己想踹门的冲动。


    这些年海岛旅游盛行,大批大批的游客涌入沉鲸岛,许昭走在路上,发觉这里早没了当初的淳厚气息,多得是步履匆匆间的浮躁。


    顶着烈日简单地逛了一圈,许昭无处可去,最终逛到了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快速打量她一眼后,起身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许昭微微颔首,说:“外面太热,我可以在这歇会儿吗?”


    “当然可以。”警察朝大厅角落的空位看了眼,示意那头有座。


    许昭道了声谢,没坐,转而闲庭信步地在大厅里逛了起来。半晌,停在公告栏前,公告栏顶部赫然贴着两句标语:方便群众办事、接受社会监督;保障警务安全、维护工作秩序。


    标语之下是公职人员的一寸照。


    许昭随意扫了一眼。


    警察到底是警察,个个眼神锐利如鹰,神色沉凝持重。


    许昭的目光锁定在一张照片上,分明的五官,淡漠的气质。她尝试着回忆他从前的样子,变化不大,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眼里少了些炽烈鲜活的锋芒,多了些沉郁灰败的滞涩。


    没在这张照片上停留太久,视线一偏,许昭注意到了边上的照片,男人长得年轻,周正,充满活力。一看就是没被社会磨砺过的乖宝宝。


    照片下面三个字——孙泽辉。


    许昭回忆起楼道初见的情形,当天,这人也在,看样子跟陈烬关系不错。


    正想着,楼梯上下来两人,交谈声比人影先到。


    “烬哥,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分明是他挑事儿,居然还投诉我们,所里也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扣钱。”


    “你说句话啊,你怎么不说话,烬哥。”


    “说什么?”


    “说说你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


    孙泽辉一噎,原地站定后气鼓鼓地回头:“哥,我发现你这人真没意思,整天死气沉沉的,跟个老头一样。”


    许昭闻言看向‘老头’,陈烬往下走,拐过平台的遮挡,猝不及防地对上那道视线,身形一滞,停下脚步。


    两人默契般地没开口,没动作,甚至都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一个眼神或是不经意间的抿唇,都没有,只是沉默着,对视数秒。


    最后,许昭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晚上十点,周成来所里取资料,办公室没开灯,角落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靠在椅背的人便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是周成,又放心地合上眼。


    周成进门时,朝那头笑了声。


    “今天又不回去?阿辉说你在这里睡两天了。”


    陈烬闭着眼,抱着手臂,双脚大剌剌地搁在一旁小凳上,‘嗯’了声,也不管对面听不听得见。


    “怎么了?家里漏水?”


    “没。”


    周成从柜子里拿了份资料,锁上柜门,踱步到陈烬身边,说:“扣你钱,觉得冤枉了?难受了?”


    陈烬轻声一嗤,没睁眼,说:“哪次扣钱看我难受了?”


    周成上了年纪,平时家里所里两点一线,私下很少跟这群年轻人闲聊,也不懂年轻人没事就爱矫情的那股劲儿,看谁今天闷声不响,自然就联想到了工作琐事。


    “那你干嘛不回去,一条马路的事儿,非要在这儿受罪。”


    陈烬扯了下唇,没说话。


    周成瞧他那股颓然气就冒火,他用脚轻踹陈烬大腿,等陈烬睁眼才说:“年纪轻轻能不能有点活力,去找个女朋友也行啊,整天耗在办公室里像什么。”


    得,这觉算是睡不成了。


    陈烬双脚落地,直起腰背,不咸不淡地调侃道:“等我真没空耗在办公室里,到时候该急的就是你了。”


    周成拿他没辙,他记得陈烬是上面特意安排来所里的,当初还说这人聪明靠谱,准能成优秀刑警。这话不假,只是陈烬刚来时比现在沉默得多。周成隐约知道,他之前经历过一件大事,那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只是没人细说,周成也就没多问。这几年熟络后,陈烬话虽仍少,却比刚来时有了起色。


    “对了,阿辉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事儿?”


    “哪个事儿?”


    “啧。”周成忍不住用文件夹敲打陈烬,但被他一偏头躲开。


    “给你介绍对象的事儿,要不要先看看照片?”


    陈烬头疼,实在懒得周旋,干脆起身走向门口。


    “你干嘛去啊?”


    “回家。”


    陈烬没立刻上楼,他有个习惯,睡前没事点根烟,不在别的地方点,就爱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楼道里沉默地抽两根。今天怕是不行了,他苦笑一声,在楼下点了根,吸了两口,索然无味,用脚碾灭。


    他往上走了一段,意外地发现这座三层小楼怎么那么高,没尽头似的,走到二三楼拐角时,步子不自觉轻了起来。


    三楼的声控灯,苟延残喘地亮着。


    陈烬继续往上,对面敞开的房门由不得他无视,于是他看了过去。大开的房门,昏暗无光的房间。


    陈烬顿了秒,掏钥匙回屋。


    房子老,隔音就差。


    陈烬房门一关,声音传到许昭耳朵里,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想到什么,给方博发了条微信,内容相当简单,就三个字——孙泽辉。


    方博回得很快,同样简单,一个ok的手势表情。


    陈烬回房洗了个澡,洗完,在床上躺了会儿,睡意全无,于是靠在床头点了根烟,这是他第一次在床上点烟,之前许昭不让,就养成了从不在家点烟的习惯,两人分开后,习惯也没改。


    今晚算是破例了。


    一根烟尽,陈烬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房门口,石像般安静地站了会儿,最后跌进一旁的沙发上,打算在这里对付一晚。


    陈烬醒得很早,与其说醒得早,不如说一夜没睡,他简单地洗漱一番,开门下楼。下楼前,有意往对面望了眼,大门仍是昨晚的,模样,纹丝未动,屋内明亮整洁,桌上插着一束五颜六色的小花,边上放着一只透明鱼缸,两条橙红金鱼游弋其中。


    当晚,陈烬回得很早,天没黑就回来了,许昭的房门依旧没关。陈烬来来回回倒了三次垃圾,直到晚上十一点,那扇门都没有一丝丝变化。


    如此一周,到了陈烬交房租的时间,他给房东转钱时,不经意提了一嘴:“旅游高峰期,游客多,鱼龙混杂,最近入室盗窃的情况不少。要提醒租客锁紧房门,注意人身安全。”


    房东在打麻将,心不在焉地应着,没把事放心上。


    “行,我会说的,挂了。”


    “等等。”


    陈烬站在办公室里,眯着眼望向对面小楼。


    “所里最近接到案子,附近有人带刀行凶,你最好让租客注意点。”


    他想了想补充一句:“我最近上楼时,经常看到有人不关房门。”


    房东仍没当回事,敷衍地应了两声准备挂电话。


    “财产安全还是小事,万一人出了事,你作为房东是要负责的。”


    房东这才反应过来,声音一顿,有点紧张:“啊?有人不关门吗?”


    “嗯。”


    “啧,哪家啊,我去说说。”


    “”陈烬说:“所有的人都要提醒。”


    房东好声好气地问:“那我提醒了,万一出事,总不能算我头上吧。”


    房东敲门时,许昭刚吃完饭准备洗碗,听到有人敲门,便把碗筷往水池一搁,简单地洗了个手走到门口。


    或许是屋里收拾得太过干净整洁,焕然一新,房东只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大晚上的,你怎么不关门啊?”


    许昭扫了眼对门,短暂一秒,视线落到房东身上,随口回道:“怎么啦?这屋子味道重,我住不惯,打算通通风。”


    房东原本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来的,没成想,她这一说,反倒显得自己大惊小怪不在理了。


    她干笑着说:“白天通风就行了,晚上开着门多危险啊。”


    许昭笑容很浅,站在门口,没邀请她进来,只说:“是我没考虑清楚,这房子租得太仓促,当时想着味道也不算大,克服一下就行,没想到一连几天了,味道都散不去,你要实在介意我开着门,那我这个月底就只能搬走了。”


    “别呀。”


    房东脸上带笑,好不容易逮到个爽快不还价的租客,可不能就这样让她跑了。


    “我就是提醒一下,没有怪你的意思。最近公安那边说,有人入室抢劫,人没抓到呢,我看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怕你一个人开着门危险。”


    许昭笑笑:“当初租你房子的时候,你不是说这里最安全,后面就是派出所,旁边还住着警察吗?怎么现在反而怕了。”


    房东一时语塞,当初推销房子的时候确实是这么说的。


    许昭见她没别的目的,便打算逐客:“你还有其他事儿吗?”


    房东原地怔愣了会儿,最终放弃:“没了,注意安全,我也就提醒一下,没必要放在心上。房子你就继续住着,实话跟你说,我看你把房子弄得那么干净,我都舍不得你走。”


    说完,冲她挥挥手,催她进屋:“我先走了。”


    许昭:“嗯,下次见。”


    打发完房东,许昭回到厨房,看到水池里的两只碗,心里发闷,懒得动手,又转回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


    沉郁的蓝调时刻,心不自觉静下来,像浮动的羽毛,没了风,轻飘飘地落地。


    她靠在石制的围栏上,单手托腮,另一手抽烟。


    整整十天,两个人还没说上话,比预想的要慢一些。


    无妨,她极浅地勾了下唇角,默念,快了。


    44  ? 第 44 章


    ◎许律师,你要不介意的话,跟我们一起吃吧◎


    这一片是闹市区,房子附近就是菜场,一大清早,许昭被商贩的吆喝声吵醒,浑浑噩噩起床,路过房门时,脚步一滞。


    敞开的房门被关上了。


    或许是被风吹上的,也或许是


    许昭径直走向厕所,洗漱完毕,化了个妆,涂了点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微扬,唇线绷直,平静得近乎冷淡。她不再是那个脸上有点肉,做事透着几分冲动和莽撞,不管不顾,一意孤行的许昭了。


    成长原本就是一边受着挫,一边悟着道。


    她在冰箱前驻足了会儿,想着一会儿需要买些什么,这时,手机响了,是傅明徽的电话,许昭走到窗口,接通电话。


    “昭昭,怎么还不回来。”


    今天天气一般,云絮积聚成团低低地压在山头。


    许昭说:“可能还要待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隐约能听到厨房的动静,半晌才说:“你到底去干嘛了?”


    视线在远处漫无目的地游荡,沙滩上有对小情侣在亲昵拥抱,她说:“妈,你知道的,我去干嘛。”


    傅明徽发出半个音节,又戛然而止,最后只说:“随你吧。”


    随你吧。


    这些年许昭是怎么熬过来的,傅明徽全看在眼里,先前那些拧着不放的执念,也就没再硬撑了。


    转而语气软了下来说:“那边条件不好,照顾好自己。”


    “挺好的。”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到窗沿上,许昭说:“这些年沉鲸岛开发得不错,您要愿意,下次来看看。”


    “行啊。”傅明徽乐呵两声:“到时候记得买些礼品去表姨家看看,总归是来了,礼数不能忘。”


    “知道了。”


    起得太早没胃口,许昭没吃早饭,拾掇一番后准备下楼,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想了想,把门关上了。


    这头门刚一关,那头门就开了。


    许昭回头,两人的视线又一次猝不及防地撞上,和上次一样,短暂一秒,各自错开。相比起许昭有条不紊地关门上锁动作,陈烬的动作要快得多,大门一合,转身,下楼。


    楼道的脚步声带着沉闷的回音。


    许昭沉了口气,不紧不慢地下楼,走到二楼窗口停下脚步,楼道的窗布满灰黄的粉尘和泥垢,望出去的世界像上世纪的老旧照片,照片里,沉默而高大的背影正徐徐走向远处的派出所。


    **


    傍晚,陈烬提着一大袋菜站在楼道口,不远处,孙泽辉正牵着一个女孩往这头赶。


    女孩走近乖巧喊人:“烬哥,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陈烬语气浅淡:“那么久不见,还以为你俩闹别扭了。”


    “怎么会!”女孩拽着孙泽辉的手娇嗔道:“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闹别扭?”


    孙泽辉一旁忙点头:“不会不会,借我一百个胆儿都不敢跟您钱晶晶大小姐赌气。”


    陈烬看着小情侣打情骂俏,下巴一抬,说:“上楼吧。”


    钱晶晶嘿嘿一笑说:“又来蹭您饭,真是不好意思了。”


    陈烬看她一眼,乐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们有半点不好意思?”


    孙泽辉往陈烬肩膀虚锤一拳,“那还不是哥你做得好吃,要是卢悦那手艺,给我钱我都不去吃。”


    钱晶晶点头附和,表情诚恳:“就是,哥您这手艺,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个女人。”


    陈烬没好气地白了两人一眼,忍不住笑说:“快上楼吧,天都黑了。”


    两人走在前面,陈烬跟在后头,一路上小情侣打打闹闹,没完没了。


    陈烬走两步不得不停下:“这里不是房间,要闹回家闹去。”


    钱晶晶讪讪地吐了吐舌头,拉着孙泽辉快步往上跑。


    陈烬无奈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刚到三楼,对门忽然被打开,钱晶晶下意识看过去,张了张嘴,眉眼一弯惊喜道:“许律师?”


    三楼的灯很暗,许昭认出钱晶晶,莞尔一笑:“晶晶?”


    她指了指对门,明知故问:“你住这儿?”


    钱晶晶走到许昭面前,摇摇头解释说:“不是,这是我男朋友的同事兼好朋友烬哥家。”


    钱晶晶顿了顿,转向陈烬,陈烬微微一怔,她继续说:“这就是烬哥。”


    许昭几不可察地笑了笑,对他稍稍颔首。


    陈烬静默了几秒,垂着眸,同样颔首。


    钱晶晶意外道:“许律师,你住这儿?”


    “嗯。”许昭说:“叫我许昭就行,不用那么生分。”


    钱晶晶天真地眨了眨眼:“你要不介意的话,我叫你小昭姐行吗?”


    许昭点头:“可以啊。”


    孙泽辉看得一头雾水,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最终落到钱晶晶身上。钱晶晶会意,挽起他的手介绍道:“小昭姐,这位是我男朋友孙泽辉。”


    她虚扯着许昭胳膊给孙泽辉介绍说:“这位呢是上次帮我大忙的小昭姐。”


    怕他不记得,特意提醒道。


    “就是我被公司无故裁员,是她主动帮我收集证据,告诉我具体仲裁流程的。改天我们得请她吃顿饭。”


    这般一解释,孙泽辉也记起来了,伸过手说:“谢谢你啊,许律师,真是帮了大忙了。我叫孙泽辉,你要愿意,叫我阿辉就行。”


    许昭伸手,“你好,阿辉。”


    孙泽辉回头去寻陈烬,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哥,你俩正式认识一下,毕竟你们是对门,认识认识方便联系。”


    许昭站在原地,没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陈烬。只见他微不可察地提了口气,伸出手说:“你好,陈烬。”


    许昭垂眸看向那只手,唇角一扬,伸手握了下他的手。


    “你好。许昭。”


    许昭扫了眼陈烬手里的塑料袋,略有迟疑:“你们这是”


    钱晶晶解释道:“哦,我们来烬哥家吃饭。”


    说完,下意识往许昭门内看了眼,问:“小昭姐你吃了吗?”


    许昭说:“正要下去吃呢,懒得做,打算下去对付一口。”


    “那不巧了吗?”孙泽辉手掌一拍,提议道:“许律师,你要不介意的话,跟我们一起吃吧。”


    说罢,看了眼陈烬:“烬哥,你说呢?”


    许昭没着急应,反而看了眼陈烬,礼貌而极有分寸的询问:“不太好吧,会不会打扰到你?”


    陈烬扯了下唇,低眸看着她的眼睛,“不会,一起吃个便饭吧。”


    钱晶晶上前拉住许昭的手,撒娇道:“来嘛,反正你也要去吃饭,不如来尝尝烬哥的手艺,他做饭可好吃了。”


    “是吗?”


    这话又是对陈烬说的。


    这次陈烬没说什么,转头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钱晶晶和孙泽辉开始小动作不断,打情骂俏,旁若无人。


    等两人进门,许昭才开始动身。她把房门关好,走到陈烬身边,脚步一顿,什么都没做,只微微偏过头,她没抬头所以看不见陈烬的表情,只注意到他滚动的喉结。两人近在咫尺,她的肩膀几乎要抵住陈烬的胸膛。


    陈烬身后是墙壁,无路可退,也没想到要退。


    短短的一秒,漫长无边际,许昭跨步,走进房间。


    陈烬的屋子和他气质很像,到处都透着一股颓然气,老旧,腐朽,郁郁沉沉的气息。好在多了些人气,才显得没那么寂寥。


    陈烬把菜拎进进厨房,孙泽辉问他是否要帮忙,这小子若真忙早就动手了,这样问无非是作为客人基本的客套礼仪。陈烬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没再理他。


    他把菜一股脑放进水池,没急着动手,拉上厨房门,打开换气扇,点了根烟。


    许昭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没变吗?早变了。


    山一样的脊背,树一样的姿态。


    他的肩膀宽厚了很多,不再是少年单薄的身体,是成熟的,硬朗的,颇具魅力的身体。


    凝滞半晌,许昭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道门。


    陈烬闻声,回头,眸光一滞,稍纵即逝,面色如常地开口询问:“有事?”


    许昭的视线缓慢移动,从他的脸到他手里的烟,转而看向水池。


    “洗个手。”


    他想说厕所也有,话到嘴边,想了想又没说。厨房很小,过道相当逼仄,仅容得下一人通过。陈烬想离开后再让她进去,可许昭先一步动作,走了进来。


    陈烬侧身让开一条路。


    许昭一身浅粉色真丝连衣裙,轻薄面料柔软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她走向水池,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胯部贴着他的大腿蹭了过去。


    布料瞬间扭曲,在两人之间摩挲。


    一如这缭绕的烟雾,暧昧地缠上彼此的发丝上。


    陈烬喉结一滚,看向别处。


    许昭不紧不慢地调节水流,洗手时看向水槽的蔬菜。


    “今天吃什么?”


    今天吃什么?多自然的对话,他们在一起的那会儿,陈烬就经常下厨,许昭总问:“陈烬,今天吃什么?”


    陈烬抖了下烟灰,口吻寻常而平淡:“你有什么忌口吗?”


    我有什么忌口,你不知道吗?


    许昭洗完手,把水关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礼貌而疏离地回道:“都行,客随主便。”


    说完,又补上一句:“麻烦你了。”


    眼见她洗完手,陈烬先行走出厨房,等她出来,才又进去。


    45  ? 第 45 章


    ◎陈警官,还有事?◎


    陈烬动作利索,片刻功夫,完成六菜一汤。客厅一张四方小桌,刚好够四个人坐。


    钱晶晶吸吸鼻子,嗅着菜香,表情不免遗憾:“要是有酒就好了。”


    孙泽辉真心宠她,筷子一放就要出门:“我去给你买。”


    “等等。”


    孙泽辉回头看着许昭,许昭说:“白酒喝吗?我那儿有。”


    孙泽辉眼神征询钱晶晶,钱晶晶点头如捣蒜:“喝啊,我什么酒都喝的。”


    “那行,我去给你拿。”


    酒是路过超市顺道买的,原本是准备送给陈有民的,既然用得上,许昭也不吝啬,想着改日再买也行。


    一会儿功夫,桌上多了一瓶茅台。


    以为是几十一瓶的酒,没想到是高档货,孙泽辉和钱晶晶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妥,孙泽辉讪笑两声,“这酒太贵了,我还是给晶晶去买点啤的吧。”


    钱晶晶:“小昭姐,你这酒就留着吧,我让阿辉给我买点啤酒就行。”


    两人推脱间,许昭把盒子拆了。


    “没关系,别人送的,我反正也不喝,留着也浪费。”


    她不喝酒,拆完包装,看着酒瓶,有点无从下手。她不动手开,孙泽辉和钱晶晶也不好意思上前帮忙。


    许昭无措地摆弄着酒瓶,其他人只在一旁看着,气氛一时微妙。忽然,她蹙起眉头,竟跟这瓶子较起了劲。这时,陈烬直接从她手里抽走茅台,转身去了厨房。


    手还在保持着握瓶的姿态,眼睛已经跟着陈烬走进厨房。许昭愣了一瞬,没再看他。


    片刻工夫,陈烬拿着酒瓶走出厨房,把酒瓶放在许昭面前,全程一句话也没说。


    “你们喝。”


    许昭没倒酒,直接将酒瓶递给钱晶晶。


    既然酒都开了,钱晶晶没再矫情,边道谢边给自己满上。


    “那今晚就谢谢小昭姐的酒,谢谢烬哥的菜了。”


    给自己倒完,她又给孙泽辉和陈烬满上,随后看了眼许昭面前的空杯,不确定道:“小昭姐,你喝酒吗?”


    许昭扫了眼桌上三杯酒,不想扫兴,“一点点就行。”


    钱晶晶给她倒了半杯。


    像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倒完酒,孙泽辉端着杯开始说祝酒辞:“有缘相聚,大家先干一个吧,祝大家天天开心,万事顺遂。”


    许昭小口小口抿了点酒,坦白说,一点也不好喝,像在嘴里点了个炮仗,辛辣刺激,难以下咽。


    余光中,陈烬一口喝了半杯,神色平静。


    钱晶晶加了几片小炒肉放进她碗里说:“你吃吃这个,烬哥的拿手菜,特别好吃,特别下饭。”


    “是吗?那我尝尝。”


    许昭咬了一片肉,咀嚼起来。


    钱晶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反馈:“怎么样,好吃吗?”


    许昭温声道:“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她又客气地给她夹了些菜,夹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于是朝陈烬瘪瘪嘴:“烬哥,你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客人在这儿呢,怎么也不招待一下。”


    陈烬抿了口酒说:“你那么多话,我插得上嘴吗?”


    钱晶晶:“”


    “对了。”孙泽辉问:“许律师你是哪儿人啊?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许昭:“我北京人。”


    “北京人?”钱晶晶好奇地扬眉:“那怎么在这里租房?来旅居吗?”


    “不是。”许昭望着碗里的菜,笑笑说:“我来找人。”


    钱晶晶:“找谁啊?这岛那么小,找个人还不简单,让阿辉给你找,他是警察。”


    许昭:“不用,他躲着不肯见我呢。”


    闻言,陈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躲着不肯见我呢。女性的直觉告诉钱晶晶,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句,她脑子里飞快构建了一段狗血八卦剧情。


    “所以你是来找你男朋友吗?”


    许昭放下筷子,不置可否。


    这种事不否认就是默认,毕竟没熟到窥探别人私事的程度,到这儿,钱晶晶就自觉闭嘴,不再继续。


    短暂静默,气氛略显尴尬,孙泽辉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打开手机,点开周成给他发来的照片,将手机往陈烬面前一推。


    “哥,这是周队给你介绍的姑娘,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陈烬没看,胳膊一伸把钱晶晶面前的酒瓶拿了过来,自顾自倒酒,边倒边说:“你瞎凑什么热闹?”


    “那我不是看你孤寡‘老人’一个嘛。”孙泽辉无奈:“我跟周队都是为了你好,怕你一个人孤单寂寞。”


    手指在空中一顿比划。


    “你看着房子里空的,一点儿生气都没有,有个女人总归有个念想。”


    “我看看。”


    钱晶晶站起来,弯着腰,伸着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不错啊,是个美女,烬哥,好看!”


    瞧陈烬兀自喝酒,没搭理她,她伸手把孙泽辉的手机捞起来,欣赏了几秒,手一伸,屏幕对准许昭。


    “小昭姐,你看看,是不是挺好看的?”


    许昭认认真真地审视着照片,一时没给答案。


    陈烬轻轻扫了她一眼。


    等她抬头时,他的视线快速撇开,许昭评价道:“很漂亮,可以试试。”


    钱晶晶把手机放回原位:“你看,小昭姐都说是美女了,你还不去看看。”


    “再说了,你去了人家未必看得上你呢。”


    钱晶晶冲孙泽辉使了个眼色:“你说是吧?”


    孙泽辉:“对!是这个理。”


    小情侣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地劝着,陈烬豁然起身,孙泽辉茫然回头:“干嘛去?”


    陈烬:“厕所。”


    陈烬在镜子前干站着,莫名觉得有点乏,掬水洗了把脸,洗完,仍不解乏,又点了根烟,黑暗的空间里,只有火星明明灭灭。


    烟雾穿过肺腑,四肢百骸都活泛起来。


    他抖了抖烟灰,打开手机,无意识的点开新闻,默默看了会儿,关闭屏幕,掐掉烟,开门而出。


    回到桌上时,边上的位置空空荡荡,陈烬瞥了眼桌上的碗,问:“她人呢?回去了?”


    孙泽辉下巴往阳台一扬:“在外头抽烟呢。”


    陈烬意外:“抽烟?”


    孙泽辉看他说:“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陈烬眉头一蹙,往外看去。


    许昭斜斜地陷在阳台的躺椅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裙摆顺着椅边垂落,在地面铺展开一小片褶皱。她指间夹着烟,另一只手松松横在腹部,姿势慵懒随意。


    目光顺着躺卧的角度自然向上,看那缕青烟笔直飘升,慢悠悠地缠绕在晾晒的衣物间,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钱晶晶看痴了,看着看着鼻腔一酸,突然有点想哭。


    “小昭姐肯定是被负心汉抛弃了。”


    陈烬:“”


    余光瞥见有人注视自己,许昭偏头,这回陈烬没躲,脸色不太好看,有点质问的意思,许昭满不在乎地抖了抖烟灰,黑沉的眸子似乎在说,跟你有关系吗?


    最终,陈烬低头,在原位落座。


    倒是钱晶晶,眼睛泪盈盈的,发现许昭看过来便冲她微微一笑。


    抽得差不多,许昭起身回屋。


    出于某种负担心理,几个人都没喝太多,浅尝即止。即便只喝了两杯,钱晶晶脸上也泛出一丝微醺的醉意,她涨红着脸,开始问东问西。


    “小昭姐,你今年多大了?”


    许昭不避讳:“二十八了。”


    孙泽辉惊讶道:“那跟烬哥是同一年的,缘分啊。”


    许昭抿唇一笑,看向陈烬:“是吗?真巧。”


    钱晶晶晕乎乎的,半开玩笑说:“小昭姐,我看你也别找什么人了,我们烬哥就挺不错的,个儿高,身体结实,长得又帅,条件也不差,除了闷了点,简直无可挑剔。”


    “要不你俩处处看得了。”


    “”陈烬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操心操上瘾了?”


    钱晶晶不依不饶,扭头看许昭:“小昭姐,你觉得呢?”


    “我觉得?”


    许昭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烬,观察他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局促,可惜并没有,他神态自若,只是没看她罢了。


    “我觉得陈警官挺好,只可惜,我心里有人了。”


    她转回头看钱晶晶,遗憾道:“没办法,我这人念旧。”


    这顿饭不知不觉吃到了九点,许昭扫过墙上的挂钟,说时间到了,是时候回去了。孙泽辉客气地挽留一番,没留住,便让她把剩下的酒带回去。许昭说她不喝酒,酒就留在这儿,下次咱们再一起喝。


    回屋后,许昭把房门合上,直觉告诉她,这门没必要再开着了。


    九点钟,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够了,足够了,再待下去就有点耍无赖了,该吓着他了。她告诫自己,不急,许昭,慢慢来,不着急。


    席间沾了点酒气,嘴巴干涩,许昭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拿了套换洗的睡衣,打算洗个澡,早早睡下。


    沿着墙壁冰凉的触感一路向下,许昭摸到开关,打开,卫生间的顶灯频闪两下,灭了。


    “?”


    开关上下一按,顶灯纹丝不动。


    这种破旧出租屋,卫生间自然没有镜灯,浴灯,杂七杂八各种功能灯,就单单那么一只照明灯。


    许昭原地犹豫片刻,转头看向门口,想了想,就此打住。


    在求助于人和摸黑洗澡之间,许昭选择了下楼买灯泡,她不确定到底是哪种规格的灯,便询问超市老板,老板瞧她是外地人,对此又一无所知,说得也模棱两可,大抵意思让她都买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许昭不吃他这套,说算了,不着急,改天麻烦房东换。老板一看煮熟的鸭子飞了,便挑了最贵的一款让她回去试试,若是不行,再来更换。


    谨慎起见,许昭把所有的电源都切断,搬来一把椅子,打开手机自带电筒,自己琢磨了会儿。


    结果还没到换灯,第一步就把她难住了。


    先前的灯有个灯罩,她取不下来。


    “”


    她站在椅子上,沉沉地泄了口气,算了。


    自己动手这条路算是被她走死了,今天就先这样吧,明天再想办法。她把客厅灯打得透亮,敞开浴室门,借着外头光源,迅速洗了个澡。


    澡洗得有点匆忙,但浑身舒畅,洗完澡,许昭把卧室的窗和客厅后窗打开,让海风自由灌入,横冲直撞。


    尚未干透的发丝被风吹着,生硬地起起落落,鬓发黏在唇角。许昭毫不在意,她双手倚在窗台,出神地望向遥远的海面。


    几艘渔船划破银浪,缓缓而归。


    鱼灯起伏,像寥寥星点。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要放弃陈烬,相反,这个念头曾无数次在她脑海闪过,并为此努力,可惜,没用。四年时间,朝夕相处,陈烬的气息就像一捧混入她这片泥地的沙,早已渗透,无法抽离。任何尝试都徒劳无功。


    发散的思绪被敲门声迅速拉回,许昭不徐不疾地走向门口,隔着门喊了声:“谁啊?”


    “是我,小昭姐。”


    是钱晶晶的声音。


    许昭开门,短暂地瞥了眼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又快速转向钱晶晶,不明所以道:“怎么啦?”


    钱晶晶手一摊,掌心一枚钥匙。


    “大排档有人醉酒闹事,烬哥和阿辉去处理了,我把他家卫生搞好,帮他把大门锁上。”


    许昭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道:“烬哥说钥匙放鞋架就行了,最近治安不好,我寻思还是放你这边最安全,等会儿他回来,我让他问你要。”


    “你看,这样会不会麻烦到你?”


    许昭低头看着钥匙,仍一言不发。


    钱晶晶看她犹豫就没为难她:“算了,还是给他放鞋架吧,这年头到处都是监控,总不会有不长眼的偷到警察家里。”


    “给我吧。”


    许昭瞟了眼对面的鞋架说:“没事,我睡得晚,可以等。”


    钱晶晶喜出望外:“真的?”


    许昭浅浅一笑:“嗯,对了,你有我电话吧。”


    “嗯!”钱晶晶不解:“嗯?”


    许昭没解释,伸手说:“给我吧。”


    钱晶晶:“那就麻烦你了。”


    许昭:“不麻烦。”


    许昭没多等,十点半,把头发吹干,心安理得地上了床,今天起得早,没用多久就睡着了。


    陈烬到家时夜已深,时针走过凌晨一点,三楼楼道灯昏暗,他找了片刻没有找到钥匙,只好打电话询问钱晶晶,手机一亮,屏幕上是钱晶晶给他发的微信。


    「哥,你的钥匙我让隔壁的小昭姐保管了,你一会儿敲门问她要。」


    陈烬盯着屏幕发愣,半晌,不由笑了声。寂静的楼道,响起一声胸腔溢出的叹息,他看着许昭的房门,无措地挠了挠额头。


    声控灯一灭,楼道重归混沌。


    他小步上前,往门上敲了两下,很短,很闷,不确定能把对方叫醒。


    可许昭还是醒了,这几年,她睡眠越来越浅,一有响动就会醒。她没立刻开门,甚至没从床上起来。


    她在等。


    陈烬叩了两下门便停下动作,低头扫了眼被酒鬼吐脏的衣服,无奈地叹了声。


    没辙,他给钱晶晶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含糊:“喂,烬哥?”


    “嗯。”陈烬原想数落她几句,想想这小丫头初衷是为了他好,就没忍心怪罪,只问:“许许律师的手机号有吗?给我一个。”


    钱晶晶瓮声瓮气:“嗯,我发给你,你等着。”


    挂断电话,钱晶晶给他发了一串号码。


    陈烬没即刻打电话,又在楼道默默抽了根烟,想着这样逃避不是办法,干脆把话说开。


    但,说什么呢?


    他在心里酝酿一番,酿不出所以然来,算了,等她开门再说吧。


    许昭坐在床头,电话如她预想打来了,等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地接通。


    明知故问道:“喂,哪位?”


    那头沉默了会儿,开口时,夹带着楼道的沉闷回音。


    “我是陈烬,许律师,麻烦你把钥匙给我。”


    许昭唇角带笑,吊着他似的不回应。


    那头说:“你听到了吗?许律师。”


    “听到了,你等着。”


    许昭拿起钥匙,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吊带真丝睡裙,没多想。


    屋内是趿拉拖鞋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透出来。陈烬呼吸不自在,强忍着注视房门。


    门一开,昏黄灯光漫出缝隙,许昭一半身体处在光下,另一半则陷入楼道的昏暗中。


    视线不经意落到那抹起伏的弧度上,陈烬眸光微敛,目光又落到地上。


    她没说话,只把钥匙递上去。


    陈烬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谢。”


    许昭微微颔首,还是没说话,打算关门。


    陈烬一顿,下意识上前,他有话要说。


    许昭停下动作,困惑地看着他:“陈警官,还有事?”


    “”陈烬抿了抿唇:“没了。”


    “嗯。”许昭生分地笑了笑:“早点睡。”


    房门‘啪’地一下关了,期间许昭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他,动作自然到让他怀疑,她来的初衷是为了自己吗?


    回到房间,仅存的一点睡意,也在保存完陈烬的手机号码后殆尽。她怔怔地看着这一串号码,眉眼不自觉弯了一下。


    手机号没有备注陈烬,而是备注了陈警官。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许昭:装呗,谁还不会装。


    46  ? 第 46 章


    ◎我家灯坏了,能帮我看看吗?◎


    接下来一周,许昭都没主动靠近陈烬,要不是上下楼偶尔遇见,陈烬甚至怀疑许昭已经搬走了。开头那场火也如晴天里的一个惊雷,除了让他魂不守舍了一阵子,没掀起半点波澜,生活照旧稀松平常。


    许昭回了趟北京,几周不在,律所一堆杂活,她把一些简单的收尾工作交代给几个实习律师,同时允诺事成后,会把赚取的律师费全部分摊。实习律师自然不好意思,一直推脱,但许昭不傻,从业开始,人情这一块,傅明徽传授她很多。他们不要,但她不能借着历练新人这种冠冕堂皇的由头真不给钱。


    至于二审的案子,许昭则打算两头跑。


    打点完,抽空跟方博和莫倩约了个饭。朋友聚餐不外乎八卦老同学,谁开了公司,谁股票大赚,谁结了婚,谁又生了孩子。聊起结婚生孩子,莫倩最为头疼,母亲周慧雯是教育局领导,严格规划了莫女士的人生计划,大学研究生时期恋爱犯法,一毕业就让她尝试接触各类社会精英。


    莫倩苦不堪言,恨不得出国玩失踪,一了百了。


    方博的生活倒是白纸一张,平淡无趣,感情生活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莫倩私下询问他是否喜欢男人,他反击说,那你以后别把你老公带到我面前,到时候咱俩闺蜜动起手来,你可不是我对手。莫倩又气又笑,给他一个冲天白眼。


    聊起许昭近况时,两人很默契地对陈烬避而不谈,反而关心她在岛上吃不吃得饱,适不适应。


    许昭只在北京逗留了两天,回去时,傅明徽很是不舍,太多话到嘴边都没说出口。她了解许昭,就这脾气,旁人劝是劝不动的。


    返回沉鲸岛的第一天,许昭接到了陈莉的电话,电话那头很着急,说周玲摔了腿,由于陈莉在外地,不清楚具体情况,正好许昭在岛上,就拜托她去看看顺道找个护工。


    陈莉不爱学习,却生得一副好皮囊。她没能考上本科,便去了省城的一所中专学服装设计。在校混了三年,专业知识没学到分毫,反倒练出了一手精湛的化妆本事。毕业后第二年,她成了一名名不见经传的美妆博主,只有两三万粉丝。后来运气不错,被一家公司看中挖掘,顺利转型成专职化妆师,从此东奔西走,专门为明星打理妆容。


    至于周玲与陈有民夫妇,在政府组织西岸居民集体搬迁后,他们便在东岸买下一栋临海的废弃老屋。借着当地旅游业蓬勃发展的东风,夫妻俩把老屋改造成了民宿。这家民宿不仅坐拥绝佳的观海视角,更因二人性格淳厚热忱,很快就在网上小有名气。


    许昭回到租住的房间,没有第一时间整理屋子,而是在附近商店买了果篮和鲜花。


    岛上的交通被出租车公司垄断,压根没有网约车可选。许昭提着鲜花果篮站在路边,随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坐在驾驶位上,肚子高高凸起,像个灌满了气的气球。


    审视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


    许昭不声不响,只盯着后视镜。等他一次次被抓包后,司机明显有些恼怒,车子开得飞快,一路骂骂咧咧,话里话外尽是含沙射影的讥讽。


    医院离许昭的住处不远,不过三公里的路程,可这短短一截路,硬是被他磨磨蹭蹭开了二十分钟。许昭刚下车,那司机就冲着她的背影不屑地 “切” 了一声。许昭没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下车后径直拍下了车牌,转身就给出租车公司拨去了投诉电话。


    十年时间,医院由当初的两栋小矮楼,扩建成为三栋立体高楼,环境和设施焕然一新。


    住院部建在靠北的半山上,从门诊过去途径一片不知名花圃,时值盛夏,花枝随风摇曳,香气馥郁芬芳。花圃边上是几张长椅,三三两两的老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其中一张长椅上,坐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戴着一副眼镜,长相周正,此刻正皱着眉打电话,神情焦急、语速缓慢,举手投足间仍保持着得体与从容。


    “阿诚,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希望坐下来好好聊聊。”


    “阿诚阿。”


    电话挂断,男人无奈地长叹一声。


    许昭瞥了眼,没做停留,径直走向住院部。


    骨伤科的病房在四楼,许昭询问护士台,护士朝长廊尽头伸手。


    “你走到底就行。”


    许昭:“谢谢。”


    自上次一别,许昭就再也没见过周玲。一晃十一年过去,如今再见,周玲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倒是许昭,周玲第一眼瞧见她,竟以为是陌生人走错了病房,直到她笑着唤了一声:“表姨,不认得我了?


    那会儿病房里只有周玲一个人,她闲得发慌,正靠看陈莉的化妆视频打发时间。


    声音是带着记忆的,这一声 “表姨”,瞬间将眼前的女人和十一年前那个少女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周玲心里没底,犹豫着开口:“昭昭?”


    许昭点头莞尔:“是我。”


    说完,把鲜花和果篮放在病房角落,与其他礼品堆放在一起。


    周玲惊喜地招招手说:“你怎么来了?过来,让表姨看看。”


    许昭乖乖走近,坐在床沿:“认不出我来了?”


    周玲打量一番,怜惜道:“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许昭说:“高中那会儿婴儿肥,现在没了。”


    许昭转而查看起周玲的状态,气色和精神都不错,双腿被被子盖着看不出端倪。


    “您脚受伤了,摔哪儿了?”


    “嗐,听莉莉说的?”周玲语气轻松:“小事,搞卫生的时候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下来了,做了个小手术,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回去。”


    “那就好。”许昭四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护工呢?有找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找什么护工啊,我不讲究这些,晚上你姨夫会来照顾我。干嘛花这冤枉钱。”


    老一辈人难劝,许昭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表姐现在可厉害了,给明星化妆,赚不少钱。”


    “但是累啊。”周玲心疼陈莉到处奔波,居无定所,说着,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听说明星晚上拍戏没得睡,她也没得睡。”


    周玲:“对了,我听莉莉说,你跟你妈一样做律师了?”


    许昭:“嗯。”


    周玲:“律师好啊,体面,活也也不忙。”


    许昭:“这个社会做什么都一样,不忙就没钱。”


    周玲:“那你妈最近还好吗?身体还利索吧,上次打电话,她说更年期睡不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都好。”许昭温声宽慰道:“她一切都好,也经常跟我念叨您,说有机会还要来沉鲸岛看看您。我说下次接你们去北京逛逛也不错。”


    寒暄片刻,周玲忽然好奇:“你怎么突然来岛上了?”


    许昭和陈烬在一起的事,周玲是听陈莉说的,当时还感慨两个人那时候居然能走到一起。可这么些年过去,她就没再听陈莉提起过陈烬,周玲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许昭说:“工作忙,想找个小岛住一段时间。本来打算先去看你和姨夫的,被一些琐事耽搁了,所以才拖到现在才来看您。等您出院了,我再找机会正式去您家里拜访一下。”


    周玲脸色不悦:“几年不见,你怎么说话那么客套了?”


    许昭弯了弯唇角笑说:“哪儿有?”


    周玲抬手摸摸她的头,轻声说:“昭昭,不要跟表姨客气,表姨还拿你当孩子呢。”


    许昭:“嗯。”


    下午没什么别的安排,许昭索性就在病房里陪了周玲一下午。临近傍晚时分,值班医生照例来查房。许昭抬眼扫了对方一下,认出这人正是先前在花圃旁长椅上打电话的男人。他早已没了方才的焦躁模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面色和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男人目光淡淡扫过许昭,礼貌地浅浅颔首。许昭也礼貌地颔首回应。


    周玲似乎很喜欢这医生,见他来心情大好:“陆医生,来查房了?”


    陆鸣温和一笑:“周姨,今天怎么样,腿还疼吗?”


    “好多了。”周玲主动掀开被子:“你看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陆鸣弯着腰,轻手轻脚地检查伤口,检查完,在病历纸上记了一笔,说:“别着急,伤筋动骨一百天,没那么快。”


    闻言,周玲整个人蔫蔫地瘫回床头靠背,嘟囔道:“回家养也一样的。”


    陆鸣:“放心不下家里那点活吧。”


    周玲笑:“还是你懂我,怎么放心得下,本来客人就多,忙不过来。”


    这小岛人本就不多,患者更是寥寥无几,医患关系较大城市融洽得多,陆鸣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安抚患者情绪,他温声细语地开起了玩笑:“周姨,你要是贸贸然回家了,真出什么事儿,医院得怪我,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周玲心地善良,对这种拉人下水的事情向来都是嗤之以鼻,更不会去做。


    “那行吧,你就当姨随口念叨念叨,没真要逼你。”


    陆鸣满意地点点头,还想嘱咐点什么,这时电话响了。他看了眼手机,眉头不经意紧锁。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他走到窗户旁,接通电话。


    “阿诚?”


    “我家里真有急事,不是我催你。”


    “你当初说三个月,现在都多久了。”


    “我们还是兄弟,我不是要为难你。”


    “你”


    话未说完,那头挂了。


    方才那简单的三言两语,旁人不难想象电话那头的内容。陆鸣挂完电话,一时忘了要嘱咐些什么。周玲看他心不在焉,关切道:“陆医生,怎么了?”


    陆鸣略带窘迫地笑了笑说:“没什么。”


    周玲:“是不是有人借钱不还啊?”


    陆鸣没说话,默认了。


    周玲感慨道:“这年头是这样的,借钱的是大爷。我听你的意思,你家里出事了,急需用钱?”


    陆鸣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老家造房子呢,原本能拿出钱来的,但是借给兄弟周转了,没想到”


    他唉声叹气道:“再等等吧,总会还的。”


    “你听姨的,他不会还的,你硬气点,去告他,把钱要回来。” 周玲说着,突然转向一旁的许昭,开口询问道:“昭昭,你是律师,你帮陆医生分析一下。”


    许昭在一旁听得正认真,没想到忽然被点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口说道:“我也支持你打官司把钱要回来。真心愿意还钱的人,多少都会主动还一点,要是一分都不肯还的,那基本就是没下文了。”


    许昭平时主要接手的是刑事案件,民间借贷这类案子接触得不算多,但道理其实大同小异。大多都是借钱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真到了该还钱的时候,就开始百般推脱、耍无赖,不见真章是绝不会主动还的。


    陆鸣愁眉苦脸,犹豫着说:“再等等看吧。”


    饭点,陈有民给周玲送晚饭,许昭怕留在病房会有些尴尬,便没多作停留。她先去护士台询问了护工的收费标准,还主动预支了一周的工钱,做完这一切,才默默离开了医院。


    晚上六点半,天色正在过渡,介于要黑未黑之间,汽车尾灯汇聚成一弯红河。


    许昭站在马路上等出租,车来车往,却始终没有空车肯停下。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大众缓缓停在许昭面前,车窗降下,陆鸣探出头,朝她打了声招呼:“你好。”


    许昭有些意外,他们分明不算熟,甚至可以说,走在路上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程度。


    许昭:“你好。”


    陆鸣:“你在等车吗?”


    许昭:“嗯。”


    陆鸣:“这里容易堵,一般不让出租车停,你要去哪里?我载你一程。”


    许昭要要头:“不用了,我去前面等就行,谢谢。”


    陆鸣却没打算放弃:“上车吧,就当帮我个忙,你不是能帮我分析案子吗?。”


    怕她还执意推辞,他又补了句:“走到上车点得十几分钟呢,天这么热,你扛不住的。就当帮我,行吗?”


    许昭眯着眼扫了一圈车流,依旧没有空车肯停下。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笑说:“上车吧。”


    许昭坐在后座,目光无神地看着窗外,落日余晖,海潮赤红,像倾覆的岩浆,缓慢起伏。


    既然坐了他的车,这忙自然是要帮的。她率先开口:“陆医生,问你借钱的是什么人?”


    陆鸣正专注地开着车,被这突然一问,愣了愣才缓过神,“是我初中同学,我们当初关系特别好。他小时候很仗义,帮过我不少忙。我想着,像他那样的人,总不至于借钱不还吧,没想到……”


    说他单纯好呢,还是说他好骗呢。


    真是天真


    许昭暗自琢磨。


    看陆鸣的模样,年纪绝对不小了,至少不比年轻。


    转念一想,或许是他的生活太过顺遂,才会这般轻易轻信他人。不像陈烬,小小年纪就浑身带刺,对谁都龇牙咧嘴的,活像只恨不得扑上去咬别人一口的小兽。


    三公里的路,原来竟这样短。两人的话题还没来得及深入,许昭就已经到了家门口。她原本打算留个电话给陆鸣,方便后续聊案子,可目光扫到路灯下那个独自站着打电话的身影时,她又临时改了主意。


    许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落寞的身影,话是对陆鸣说的。


    “陆医生,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我家灯坏了,能帮我看看吗?”


    47  ? 第 47 章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不太熟◎


    这条路靠居民楼的一侧没有车位,但道路宽敞,来往车辆不多,不会出现交通堵塞的情况,附近居民通常会把车停在这里,交警例行巡查时,车主们就赶紧把车开走,等巡查结束了,再把车停回原处。


    所以夜幕沉沉里,那辆醒目的白色轿车刚亮起双闪,就瞬间攫住了陈烬的目光。他刚下班,正倚在楼道口的路灯杆旁,像往常一样摸出烟盒,打算抽完这根再上楼。就在他视线刚要移开的刹那,瞥见车后座的门被打开。


    白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成年男人,眉眼斯文,穿着得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踏实靠谱的气质。


    男人绕到后座车门旁,伸手想替许昭拉开车门,许昭却先他一步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两人并肩走着,一路说说笑笑,径直朝着楼道的方向走来,显然是要一起上楼。


    陈烬继续抽烟,目光却不受控地追随着两人的身影,等两人靠近时,许昭不经意扭过头对上陈烬的视线。


    陈烬不躲不闪,神色平静,一声不吭。


    相比之下,许昭的反应要大方得多,对陈烬微微一笑,还打了声招呼:“陈警官不回家吗?”


    陈烬扯了扯唇角,没什么波澜地淡淡回:“一会儿就上去。”


    “那好。”许昭没再说什么,对陆鸣说:“走吧,我们先上去。”


    陆鸣礼貌地对着陈烬微微颔首,随后看向许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些什么,两人转入楼道,许昭的声音从楼道传来。


    “我对门的邻居,是个警察。”


    陆鸣愣怔了一秒,想着她没必要跟他解释这些,却也没多问,只是附和道:“警察挺忙吧。”


    楼道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不太熟。”


    楼道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到陈烬耳朵里,他垂着眸,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才低低地闷笑了一声。


    房子闷了几天,许昭用手扇了扇扑面而来的霉味,转头对陆鸣抱歉道:“不好意思,这屋子味道重,你将就一下,待会儿我请你去附近吃个便饭。”


    “不用特意请我吃饭。”陆鸣从小嗅觉就不灵敏:“医院的味道比这儿重多了,大学那会儿,解剖课上各种各样的味道都闻过。”


    许昭给陆鸣拿了双男士拖鞋,随后转身去把前后的门窗都拉开。等陆鸣进门换好鞋,许昭又特意把房门开得更大了些。


    这一动作反而让陆鸣有点过意不去:“许律师,真没关系。”


    “你不来我今天也得开窗通风的。”


    许昭打开空调,又转身进厨房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没来得及烧水,喝点矿泉水吧。”


    陆鸣说:“你太客气了,许律师。”


    许昭:“不用叫我许律师,叫我许昭就行。”


    陆鸣:“那你以后也不用称呼我为陆医生,叫我陆鸣吧。”


    许昭:“好。”


    两人在玄关处站着交谈了片刻,陆鸣这才想起正事:“对了,哪个灯需要换?”


    许昭指向厕所:“厕所灯。”


    说完,她迟疑着问道:“你 你会吗?”


    陆鸣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尴尬的笑,他耸耸肩说:“坦白说,我没换过,不过我可以试试。”


    许昭总觉得换电灯这种活也算高危动作,犯不着让不会的人去冒险,更何况是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她犹豫片刻说:“要不算了吧,我明天找个电工帮我换。”


    陆鸣低头看她一眼,今天一天接触下来,许昭给他的感觉是个专业的、带着点疏离感的事业型女性。但此时她脸上带着几分犹豫的神色,眉头微拧,嘴唇轻抿,反倒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他莫名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昭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陆鸣摇摇头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厕所开口道:“让我试试吧,来都来了。”


    这回,许昭没有推脱,她把事先买好的灯递给他,又从桌边搬来一只凳子。


    “你等等。”


    陆鸣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见她走到电闸口,掀开盖子,一把拉下了电闸。


    陆鸣:“”


    倒也不必这样讲究。


    许昭踱步走到厕所,打开手机手电筒。


    “可以了,你小心点。”


    “嗯。”


    陆鸣踩在凳子上,许昭把手机对准灯罩,借着手机光,陆鸣仔细研究了下灯罩的连接口,然后凭着感觉试着往右拧灯罩。


    灯罩纹丝不动。


    陆鸣:“”


    陆鸣挠挠头,继续往左拧,还是拧不开。


    陆鸣感觉有汗珠顺着脖颈滑向胸口,他又琢磨了好一会儿,依旧不得章法。


    许昭右手发酸,换了只手举手机。


    “这个灯罩是很难拆下来的,我试过两次,房东也试过,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拆卸方法。要不…… 要不你先下来?”


    其实她只试过一次,怕陆鸣因此觉得尴尬,便随口扯了个小谎。


    或许是出于男人的好胜心,亦或许是他本身的执拗,陆鸣没放弃,低头说:“你要是举得累就把手机搁在水池台面上,我能看得见。”


    “我不累。” 许昭说着,悄悄把发酸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此时,陈烬就站在门外沉默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里拎着一袋蔬菜,一只脚站定,另一只脚随意地踩在上面一级台阶上。要不是手上有袋菜,他觉得自己甚至能点根烟,抱着手慢慢看。


    陆鸣最终败下阵来,他从凳子上慢慢下来,把灯泡塞进包装里,没递给许昭,一边将它放在台面的角落,一边说:“我今晚回去研究一下,明天我再来帮你修。”


    “不用了。”


    许昭实在过意不去,笑着解释道:“房东原本就说好明天再来帮我换,原本想着既然有人帮忙,今晚就能轻松点洗澡。没想到这灯罩这么难拆。”


    陆鸣顺着她的话点头,干笑着挠了挠脖子:“抱歉啊,没帮你修好。”


    “没事。” 许昭说:“对了,一起吃个便饭吧。”


    陆鸣:“我来请吧,我还有些法律上的事情想要请教你。”


    许昭也没客气:“行,吃完饭,我帮你分析一下。”


    陆鸣:“好。”


    正说着,忽然听到对门传来一声关门声。


    陆鸣让许昭挑一家合胃口的饭店,许昭说她不挑食,客随主便就好。于是两人就选了家不用排队的餐馆,点了几个家常快捷的小炒。


    陆鸣的吃相很斯文,不像


    不像谁呢?还能有谁。


    许昭偏头看向门外,人来人往,欢声笑语,海风吹起女孩的裙边,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男孩的裤脚。


    陆鸣看她心不在焉,询问道:“许昭?”


    许昭回过神:“嗯?”


    陆鸣用筷子虚指了指桌上的菜,轻声问道:“不对胃口吗?”


    许昭夹了口菜说:“没有。”


    不远处,正在大排档里吃得热火朝天的钱晶晶瞪着眼往这头看,她扯了扯边上的孙泽辉说:“你看你看,是不是小昭姐?”


    孙泽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仔仔细细地确认一遍,随即点头:“嗯,是许律师。”


    钱晶晶转而打量起远处的男人,疑惑道:“这男的是小昭姐要找的人?”


    孙泽辉摇摇头,语气笃定:“不像。”


    钱晶晶:“怎么不像?”


    孙泽辉:“这男的看上去太宜室宜家,不像是能做得出背信弃义的事的人。”


    钱晶晶白他一眼:“人不可貌相!有些人就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孙泽辉瞧她一眼,满脸困惑:“你怎么好像不太喜欢他?”


    钱晶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嗯。”


    孙泽辉:“为什么?”


    钱晶晶脑回路拐了个弯,语气耐人回味,“你觉得烬哥跟小昭姐怎么样?”


    “”孙泽辉无语地瞥她一眼:“你真会想。”


    钱晶晶白他:“想想还不行?”


    吃完饭,陆鸣便跟着许昭一起上楼,许昭把他的情况简单分析了一下,又特意给专门做民事案子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咨询是否能追讨回全部债务。


    陆鸣性子犹豫,他实在不太愿意撕破脸,犹豫着问能不能只追讨回一半。许昭说既然都到了打官司这一步,就没有撕不撕破脸这一说,非此即彼。她理性地劝他,不要做老好人,若想以低姿态讨好一段关系,那这段关系就走不远。


    聊到最后陆鸣都没拿定主意。“太抱歉了,耽误你不少时间。”


    许昭对此没多说什么,心里既为他的处境感到遗憾,又有些怒其不争。


    两人互相加了联系方式,许昭送陆鸣到门口。“你要是决定起诉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走流程,你这个案子涉及的金额不算大,没必要专门花钱请律师,诉状我可以帮你写。”


    陆鸣感激万分:“谢谢,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也有帮我。”


    这话倒是不假,陆鸣根本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做了一回工具人。许昭不解释,也不愿亏欠对方,正好用自己擅长的领域来将功补过。


    房门一开,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楼道口坐着抽烟的男人身上。单凭一个侧影,陆鸣也认得出是陈烬,他想打声招呼再下楼,可对方根本没往这头看,便只好作罢。


    许昭换好鞋,目光淡淡扫过陈烬,对陆鸣说:“我送送你。”


    陆鸣:“不用麻烦。”


    许昭:“不麻烦。”


    许昭和陆鸣一前一后绕过陈烬,之后自然地并肩走在一起。


    目送陆鸣的车驶远,许昭转身上楼,陈烬还坐在那儿,指尖的烟蒂已经烧到底,烟灰却迟迟没有掉落,火星越来越暗,像极了这幽暗无声的楼道。


    陆鸣不在,许昭连半分违心的笑容都挤不出来,脚步没停,默不作声地路过陈烬。就在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陈烬站了起来,扣住她正要合上的门板。


    许昭回头,眉头轻拧,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有事吗?陈警官?”


    陈烬没看她,反而侧身一步,先她一步进了门。


    如果说刚刚是带着一点小怨念,那现在陈烬这个动作,无疑是在她干燥的草原上狠狠点了一把火:“你干嘛?”


    “换灯。”


    “”


    许昭愣在原地,看着陈烬径直走进厕所,伸手拿起搁在角落的灯泡。


    许昭快速走近:“不用麻烦了。”


    刚才的凳子还在,陈烬一脚踏了上去。眼看着他要换灯,许昭来不及阻止,赶紧转身跑去拉电闸。


    电闸一拉,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陈烬:“”


    他们同居那会儿,家里的电灯就老出毛病,陈烬总是不做任何安全措施,拿着灯泡就要上手。为此,许昭没少念叨数落他,说他不注意安全,万一漏电,出了安全事故怎么办。死了倒好,一了百了,万一落个半身不遂呢?陈烬总是无所谓地勾着唇角笑,开玩笑说,那你可别犯傻想着养我,换个男人一样过。许昭为此没少拧他胳膊,陈烬吃痛,一把将她抱起扔到床上。


    回过神,陈烬对黑暗中的剪影说:“给个光。”


    “”


    许昭有气不好发作,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听话地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借着光,陈烬很轻松地就把灯罩拆了下来。


    许昭没看清他的动作,诧异他怎么做到的,但没问。


    陈烬动作娴熟得像个老手,旧灯泡一拧就卸了下来,新灯泡一转就稳稳固定好了。他把灯罩重新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脚跳了下来。


    许昭关掉手机手电筒,转身要去拉电闸,这时,陈烬从背后叫住她。


    “许昭。”


    多少年没听到 “许昭” 两个字,这样清晰地从他口中落下来了?


    许昭浑身过电般本能地僵在原处。


    陈烬走到她身后,在距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你回去吧。”


    “你说什么?” 她猛地转身,又追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黑暗里,陈烬深深提了口气:“我说你回去吧,回北京吧,待在这里没有结果的。”


    她笑了声,漠然开口:“什么结果?”


    陈烬:“”


    许昭:“说啊?”


    陈烬:“你想要的结果。”


    许昭:“我想要什么结果?”


    黑暗里,他的身影高大如魁伟的山,而这座山正在摇摇欲坠,仿佛就要轰塌在她面前。


    “陈警官,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劝我走?”


    “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吗?”


    “还是一位热心的警察同志?”


    窗外路灯漫进来,许昭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听到他平静而淡漠的声音:“那你为什么非要烧了那座房子?”


    “泄愤!我乐意!”


    她任性,蛮不讲理。


    但没说错。


    “泄完了?乐意了?”陈烬语调陡然拔高:“你是律师,你知不知道纵火犯法!万一出了事,你是要坐牢的!”


    许昭:“那你把我抓起来吧。”


    一阵夜风,贯穿南北。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雨,雨水闷在云里迟迟不下。


    陈烬的声音低了下来,轻声说:“许昭。”


    “别叫我名字,我跟你不熟。”


    六年时间,一句问候都没有,怎么算得上熟?


    48  ? 第 48 章


    ◎两个灵魂,彼此索取,亦全情奉献◎


    乌云压城,老天摆了一天臭脸。


    许昭忘了陈烬是怎么离开的,到最后两个人也没吵起来,两人对峙了片刻,他便转身离开了。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持久战,于是,她给律所打了个电话,说案子可以照常安排,打算长此以往两头跑。


    沉郁的阴天,楼道和晚上一样幽暗。许昭瞥了眼对门,没作停留,转身下楼。


    下午五点半,许昭从菜市场拎回来一堆新鲜的菜,打算洗干净、切好块,分装成小份塞进冰箱慢慢吃……


    回到家,她把手里拎着的菜搁在玄关地上,给花瓶换上一束新鲜的多头玫瑰,又给鱼缸换了水,给鱼喂了点饲料。两条金鱼立刻欢腾起来,在水里游来窜去。


    这时,房门被敲响,许昭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走到门口,隔着门问:“谁?”


    “是我。”


    钱晶晶清甜的声线传了进来。


    许昭打开门,钱晶晶拎着两杯奶茶在她眼前晃了晃:“喝奶茶吗?”


    许昭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一条过道,顺手从鞋架上拿了双女士拖鞋。


    “我就待一会儿,等阿辉和烬哥下班,我就过去蹭饭。” 钱晶晶趿上拖鞋,笑眯眯地说:“小昭姐,一起过去吃吧?”


    许昭:“不用了,我在准备了。”说完,拿起搁在玄关的菜,转身扎进厨房。


    钱晶晶把奶茶搁在桌上,跟屁虫似的跑进厨房。“一起吃嘛,反正你也还没做。”


    “你们吃,我就不去了。”厨台上堆着琳琅满目的新鲜蔬菜瓜果,许昭无奈地笑了笑,有意把她往外赶。“你去外面坐坐,我弄完了就出来。”


    钱晶晶不走,软磨硬泡开始撒娇:“小昭姐~”


    许昭用抓夹将头发随意挽起,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等下次,你们来我家做客。我跟陈警官毕竟不熟,三番两次去蹭饭,人家不一定欢迎。”


    “烬哥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哪种人?这还真问倒钱晶晶了。上次聚餐的表现,陈烬确实不够热情,连表面的客套都谈不上,沉默寡言的,换做是她,也会觉得陈烬对人有意见。


    她捞起一颗白菜,一片片掰下来,指尖捏着菜叶翻看,思考片刻说:“小昭姐,你别看烬哥这个人冷淡,他其实很寂寞的。”


    “是吗?”


    “嗯。”


    许昭洗完菜,取出一只干净的篮子,让钱晶晶把菜叶子放进篮子里。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漫不经心地问:“他有很多女人吗?”


    钱晶晶:“啊?”


    许昭顿了顿,转头对上她诧异的眼神。


    “你不是说他寂寞吗?”


    “噗。”


    钱晶晶大笑:“你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他很孤独,其实他蛮喜欢热闹的。”


    “烬哥还蛮可怜的,从小没有父亲,母亲跟他不亲近。你知道吗?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跟阿辉吃完饭出来散步,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街边小面馆里吃面,对面就是店主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啧。” 钱晶晶唏嘘道:“你没看到,他当时看起来好可怜啊,孤零零坐在角落里,点了两瓶酒,也没人陪着说话,就一个人喝,像”


    “像什么?”


    钱晶晶声音低了些,斟酌了半天,才小声吐出那三个字:“流浪狗。”


    许昭切了个小米辣,指尖微微发麻,眼睛也泛起酸意,她随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钱晶晶:“小昭姐,你怎么啦?”


    “没事。”


    “轰隆隆。”


    一道惊雷猛地劈向海面,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顷刻间暴雨如注,细密的雨线狠狠抽打在玻璃窗上,汇成水流往下淌。


    许昭望着被雨雾蒙住的窗台,指尖的辣椒灼意还没褪去,某些尘封的记忆却被这瓢泼大雨一淋,慢慢浮了上来。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北京的除夕天寒地冻,那年,许昭的爷爷刚去世,大伯提议几家人欢聚一堂给奶奶过个团圆年。既然都这么说了,自然没人愿意背负不孝的名头反对。


    餐厅是傅明徽选的,选在远郊一家私人会所里,会所颇具江南特色,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人工湖上雾气飘渺。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高谈阔论。


    许昭心不在焉,低头看着手机上,频频跳入眼帘的祝福信息。


    没有一条是陈烬发来的。


    他当然不会发,为了赚钱,大年夜还在跑长途。


    起初得知他过年要跑长途的消息,许昭是一万个不愿意。为了跟他一起过年,她甚至早早想好了一套搪塞傅明徽的说辞,没想到根本用不上。


    陈烬把她圈在怀里哄:“过年跑一趟能赚平时的两倍。”


    许昭试图挣脱他的钳制,挣不开。


    “陈烬,你是不是掉钱眼里了?”


    陈烬低笑一声:“嗯,掉进去了,出不来了。”


    许昭:“一趟多少钱?我给你。”


    陈烬笑笑:“哪有左口袋倒右口袋的道理,再说了,赚了还不是给你。”


    许昭:“”


    饭桌上,小辈们自然而然成了长辈的话题中心,小学初中聊成绩,高中聊压力,到了大学话题却过渡到了私生活上。许昭坐在女人桌,三姑六婆免不了八卦感情问题。


    “昭昭,谈恋爱了吗?”


    许昭若有所思地顿住,傅明徽瞧她一眼,笑容可掬:“还小呢,谈什么恋爱。”


    许昭抿了口果汁,笑而不答。


    有人刨根问底:“我听小见说,他在学校看到昭昭跟男朋友一起。”


    许见是许昭同岁堂哥。


    傅明徽扯了扯嘴角说:“看错了吧。”


    “堂哥眼睛够尖。” 许昭往嘴里塞了口菜,平静地回道:“没看错,是我男朋友。”


    傅明徽不再看她,也不评价,吃完东西擦了擦嘴。


    饭桌上,大家的表情各不相同,耐人寻味。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有意无意地询问:“二十岁了,找对象也正常,哪里人啊?”


    许昭不避讳,直说:“不是本地的。”


    那人意味深长地 “哦” 了声,又问:“在北京买房了?家里干嘛的?”


    许昭没开口,傅明徽夹了块糖藕给她,轻声说:“你先吃菜。”


    说完,笑着对上那副八卦嘴脸:“谈个恋爱而已,总不能把人家底都抖出来。未来变数那么多,要说对方家里大小是个官,万一以后分了,还不可惜?”


    她这话模棱两可,可那人只抓着 “当官” 二字,质疑地挑了下眉,不再热衷追问,语气倒是挺酸:“昭昭年纪轻轻就知道找怎么样的人了。”


    许昭抿紧了唇,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吃完饭便是喝茶闲聊,许昭年纪尴尬,往上是三十好几的哥哥姐姐,往下是十岁出头的弟弟妹妹,她夹在中间,两头插不上话。对股票、投资、收藏之类的话题也毫无兴趣。


    会所包间有独立厕所,许昭烦闷,借着上厕所的契机打算在会所里逛逛,刚出门,傅明徽也跟了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傅明徽开门见山地问:“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哪里人?”


    许昭停住脚步,平静开口:“你认识,陈烬。”


    像是早有预料,傅明徽的情绪没什么波动,很寻常地说:“你知道的,妈妈不会同意的。”


    “您可以保留您的意见。”许昭没吵没闹,也不跟她争,重新迈开脚步:“但我不会跟他分的。”


    傅明徽跟着她一同走,语气和表情出乎意料地淡定。


    “你们现在正在兴头上,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等以后,到了社会,你就会明白家世背景的重要性,也会知道一个普通人,如果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那将会寸步难行。”


    许昭没说什么,不自觉加快脚步。


    傅明徽又问:“他现在在哪个学校读书?又在做些什么?按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边打工养活自己边读书?或者,已经不读了?”


    “姑且认为他还在读书,那他怎么养活自己?总不可能靠什么脑力活养活自己,难道还在做苦力?以后呢,也这样吗?你觉得你们有共同话题吗?”


    呼啸的寒风聒噪地吹过耳边,许昭莫名心烦,低着头加快脚步甩开傅明徽。


    不知不觉间,许昭走到一座湖心亭上,边上是人造湖,除了水是真的,假山、荷花、雾气,无一例外全是假的。她打开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想给陈烬打电话,又怕他开车分心。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来回反复。


    最终没忍住,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没响太久,陈烬接了。


    许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句:“出来。”


    许昭:“嗯?”


    那头笑了一声:“饭吃完了吗?吃完了出来陪陪我。”


    许昭不自觉倏地站了起来:“你现在在哪儿?”


    陈烬:“会所外面。”


    许昭:“吃饭了吗?”


    陈烬:“不饿。”


    许昭:“那就是没吃,你等着,我马上出来。”


    挂完电话,许昭点了三个菜和一份饭打包。除夕夜的会所,菜价贵得离谱,等菜的功夫,她回到包厢跟长辈道别。傅明徽淡淡地看她一眼,没阻止,只说记得早点回家。


    会所外一百多米的小道上,孤零零停着一辆白色半挂。这条路是死路,没有路灯,要不是车子白得扎眼,许昭都发现不了这车。


    许昭拎着饭菜,不确定地慢慢靠近,这时,卡车的车门开了,陈烬从驾驶室纵身跳下,稳稳落地。


    许昭拎着餐盒赶紧小跑过去。


    陈烬就站在那儿,张开手臂,等她跑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顺势在她头上亲一口。


    “不冷吗?”


    许昭看他单薄的穿着,埋怨道:“穿那么点?耍酷给谁看?”


    “当然是给别人看。” 陈烬没脸没皮地笑:“给你看需要穿吗?”


    “” 许昭白了他一眼说:“吃饭。”


    说完,仰头看了眼高处的驾驶室车门。


    “ 我怎么上去?”


    陈烬将她拉到副驾驶,打开门,说:“有梯子,你踩着梯子,我护着你,爬上去。”


    许昭把打包好的饭菜给陈烬,自己拉住车门上的扶手,慢慢往上爬,等她安全落座,陈烬关上副驾驶车门,绕向卡车另一侧,上了驾驶座。


    卡车上的视野很好,许昭坐在副驾驶座上,能一眼望到小路的尽头,干枯的枝桠凌乱而徒劳地遮挡视线。


    驾驶室比她想象的要宽敞,两张椅子后面还有一张小床,两件衣服横七竖八地扔在床上,床下放着两个储物箱,室内灯没开,看不出箱子里装了什么。


    陈烬上车,用力甩上车门,“啪” 的一声,驾驶室里瞬间暗了下来。


    车门合上后,许昭才感到吹风口吹出的暖气。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会儿,上车后陈烬就没动作,许昭好奇地看他一眼:“开灯啊,开灯吃饭。”


    陈烬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似的。


    远处,渐渐有车从会所出来,两道光束游弋天际,扫过车内,一闪而过。


    许昭终于看清他的表情,唇角挂着很淡的笑,那双漆黑的眸子裹着一团火,他正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


    “过来。”


    许昭的脸莫名燥热,但身体就是不受控挪了过去。


    “上来。”


    “”


    陈烬扶着她的身子,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驶离会所的车越来越多,一辆接一辆,车灯扫过,车内明明灭灭像夜间跳闪的屏幕。


    许昭有点难为情,又觉得刺激,她温声道:“会被看见。”


    陈烬笑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锁骨上,惹得她浑身轻轻战栗。


    “看不见。”


    陈烬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调整椅背,许昭感到身体的重心慢慢往下沉,椅背放平,她整个人几乎躺在陈烬身上。


    她的发丝顺着侧脸,柔软地盖住了陈烬的耳廓。


    他轻轻吻一下她的唇,声音带着诱惑,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衣服脱了。”


    许昭挺起腰背,照做。


    她脱掉厚重的外衣,再脱毛衣。


    某些显而易见的变化,让许昭不自觉动作一顿,瞬间汗毛竖起。


    陈烬忍不住笑,明知故问:“怎么了?”


    许昭用吻堵住他的嘴,毫不留情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陈烬吃痛,闷哼一声。


    许昭的吻移开他的唇,转而去吻他的耳根。


    一道道光束在车顶快速划过,稍纵即逝,像一颗颗璀璨而短暂的流星。


    陈烬气息越发不稳,粗粝的手掌探进她的腰侧。许昭忍不住轻喘一声,整个人已然意乱情迷。


    窗外,寒风拍打车门,忽急忽缓、忽轻忽重,这声音没打扰到耳鬓厮磨的两人,反而因着这嘈杂的声响,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两个灵魂,彼此索取,亦全情奉献。


    许昭抱着陈烬的脑袋,突然闻到一丝诡异的血腥气。


    “陈烬。”


    “嗯?”


    陈烬搂着她的腰,动作没停。


    许昭皱了下眉,推开陈烬的怀抱。


    陈烬不明所以,愣了一瞬,刚想把她拉过来,又听她说:“开灯!”


    “”陈烬提了口气:“现在?”


    许昭:“你出来!”


    陈烬:“”


    许昭提高了声音:“出来。”


    陈烬沉了口气,一把搂住她,脑袋抵在她颈窝里不情不愿的‘嗯’了声。


    “开灯。”


    陈烬摸了件厚衣服把许昭整个裹住,打横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将驾驶室座椅降到最低,确保完全阻隔掉外头的视线,才开了灯。


    许昭脸色严肃:“把头低下来。”


    陈烬没照做,赖皮似的笑说:“我饿了。”


    许昭皱起眉,声音放缓:“陈烬。”


    陈烬轻轻顺了顺她的后背,好声好气地哄着:“吃饭吧。”


    许昭:“你跟人打架了?”


    陈烬孩子似的耍赖:“没有。”


    之后两人陷入一阵沉默,陈烬最招架不住她的无声逼问,只得老实交代:“没打架,被人打了。”


    许昭心疼道:“头打破了?去医院了吗?”


    陈烬终于把脑袋低了下来,借着光,许昭用手拨开他的头发,果然没破皮,只是一层青紫色的瘀青覆在头皮上。


    “怎么被人打得?为什么不还手?”


    “还手就成互殴了,不然现在还能坐这儿跟你说话吗?”


    他帮她理了理衣服,轻声说:“没关系,不用去医院。”


    许昭咬着下唇,半晌都没说话。


    “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会被打?”


    “有人偷油,被我发现了。” 陈烬的声音慢慢沉下去:“他带了棍子。”


    许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陈烬怕吓着她,语气尽量放轻松道:“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他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下,笑着说:“还能干很多事。”


    许昭不跟他贫,把衣服套上,从他身上下来,开口道:“先吃饭。”


    等他吃完饭,许昭的脸色始终没好起来,她一直看着窗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去医院。”


    49  ? 第 49 章


    ◎臭毛病一堆◎


    “小昭姐,你在想什么?”


    “嗯?”


    许昭回过神,水池里的菜早已洗完,她把菜撕碎放进篮子,沥干水后用分装袋裹好。


    钱晶晶好奇:“你就做蔬菜沙拉?”


    “嗯,方便。”许昭把分装好的菜放进冰箱说:“我不太会做饭,挑方便的做,省得麻烦。”


    钱晶晶跟屁虫似的围着她转:“那你今晚吃什么?”


    许昭取了两个鸡蛋,打碎放在碗里,撇去浮沫。


    “水蒸蛋。”


    钱晶晶瞪大眼:“就这?”


    许昭:“今天没胃口。”


    话题又绕回了去陈烬家蹭饭这件事上,钱晶晶不依不饶,奈何许昭铁了心,干脆当着她的面把水蒸蛋煮了吃了。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功夫就到了孙泽辉下班的时间。孙泽辉准时准点来接人,许昭就随钱晶晶一同出门。


    四个人竟又在楼道里遇上了。


    这次许昭一句话都没说,见到孙泽辉,对他礼貌颔首后便径直下了楼。陈烬垂眸看向地面,视线不自觉跟着她的背影拐进视觉死角。


    进门时,孙泽辉忽然开口问道:“你怎么没邀请许律师一起吃饭?”


    “请不动。” 钱晶晶熟门熟路地换好鞋,随口说道:“她说她有事要出门。”


    她换完鞋,又别有深意地瞥了陈烬一眼。


    “我猜是烬哥上次表现不太热情,人家想多了,没敢来。”


    孙泽辉回想上一次的情形,并不赞同:“许律师看着不像那么小心眼的人。”


    “反正说什么都不肯来,而且心情也不好。”


    钱晶晶转头看向陈烬,追问了一句:“哥,你怎么不说话?”


    陈烬换完鞋,径直走进厨房。


    “说什么?” 他头也没回。


    钱晶晶对着陈烬比划了一下:“聊聊天呗,发表一下看法,反思一下是不是待客不周,人家才不愿意来的。”


    陈烬没洗菜,懒得洗,冲孙泽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动手,他说:“万一她忙呢?”


    “她能忙什么?我看她就在家里捣鼓蔬菜沙拉呢。”


    陈烬倒了杯凉白开,垂眸喝水时目光有些涣散,喝完,又倒了一杯,再开口时语气淡得像随口一问:“她就吃这个?”


    “没。” 钱晶晶摇头:“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吃了个水蒸蛋就出门了。”


    陈烬没再说什么,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切菜的孙泽辉说:“你出去吧,陪你女朋友去。”


    都说女人变脸比翻书快,男人也一样,孙泽辉心说,这陈烬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怎么又不让我做了?”


    陈烬站在厨房外,下巴一抬示意他出去。


    “快,别那么多废话。”


    孙泽辉耸了耸肩,把菜刀递给他:“给你。”


    陈烬头也没抬:“你放着就行。”


    陈烬做了四菜一汤,每个菜的分量都比平时多,他把盛不下的菜用小碗盛好,放在水池旁。


    一顿饭,有说有笑地过去。


    钱晶晶吃完饭去厨房洗手,发现这些多余的饭菜,一脸困惑地冲桌上还在喝酒的人问道:“烬哥,你这些菜干嘛的?”


    陈烬没看她,喝了口酒说:“烧多了,一会儿扔了就行。”


    “多好的菜呀,扔了干嘛!” 钱晶晶无语,但酒足饭饱吃不下,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她一拍巴掌,眼睛一亮又问:“我能送给小昭姐吃吗?”


    陈烬还是没看她,随口说:“随你怎么处理。”


    许昭去了趟医院,因为周玲执意要把护工退了。护工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弱女人,脸色蜡黄,素面朝天,看模样家境比较困难。或许是怕雇主不满意,护工做事尽心尽力,也不敢顶嘴,所以得知周玲要辞退她时,她也没争没吵,就在边上抹眼泪。


    许昭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周玲苦口婆心地劝护工。


    “你走吧,我能吃能动的,用不着人伺候,你在这里,我还不自在。”


    护工先是对着病床默默掉泪,委屈到极致时,就背过身对着窗户哭,全程一声不吭。


    周玲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你让你们管事的来行不行?你对着我哭没用。”


    看了片刻,许昭走进病房,周玲见她来立刻嗔怪起来:“昭昭,你凭白无故给我找个护工干嘛?表姨没那么娇气。”


    许昭抿唇一笑,拍了拍护工的肩膀,等她转过身,许昭说:“你先出去一下,一会儿我再叫你进来。”


    女人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有话要说,委屈,无奈,害怕。她瞥了眼周玲又看向许昭。


    许昭对她笑笑,轻声说:“放心,不扣钱的,也不会辞退你。”


    女人松了口气,悲喜交加,她抹了把眼泪,再次用眼神向许昭求助,似乎在说:真的?


    许昭点头安抚道:“出钱的是我,别人拿不了主意。”


    女人破涕为笑,如释重负地离开。


    这话周玲都听见了,一脸怨念,孩子似的赌气道:“我还是被照顾的呢,我还拿不了主意了?”


    许昭坐在她床头,难得撒娇道:“好表姨,我就说给她听听的,我不这样说她能走吗?待会儿,我跟你说悄悄话都被她听去了。”


    周玲哭笑不得,气消了一半,还要故作姿态。


    “谁让你花这个冤枉钱的?”


    “我哪儿舍得呀!”


    许昭端着手机说:“当然是你宝贝女儿花的钱,她怕你心疼,没告诉你。”


    “这话说的。” 周玲更不爱听了:“我那么爱占便宜,你花的钱我就不心疼了?”


    “哪里的话,我花钱,您肯定会还我呀。”


    许昭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表姐有这份孝心,你就收着,也没几个钱。短短一天的功夫,她就给我打了五六个电话,问你的状况,我都被她问烦了。本来她工作就忙,分身乏术,还要抽时间惦记你,她多累呀。”


    周玲:“可”


    “再说了,现在是旅游旺季,姨夫一个人管理民宿本来就忙,还得两头跑照顾你。到时候旅客有点小麻烦找不到人,一个不乐意就在网上发差评。这好不容易积攒的口碑不就没了吗?”


    “这点钱算什么?”


    许昭目光坚定,问道:“你说对吗?”


    周玲听她这番话,突然就哑口无言了。


    解决完护工的去留,许昭又在病房待了会儿,陪周玲说话解闷。离开前,许昭怕她又突然想不开要赶护工走,特意交代护工,若是周玲执意不肯让你照顾,就对她说,钱已经付了,不用也退不了。护工半信半疑地问:“这样有用吗?” 许昭笑着点了点头。


    无论多新的医院,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许昭闻着难受,路过花圃时,心血来潮地在花圃旁的长椅上坐了一小会儿。


    她本想点根烟,扫了一圈四周,看到有老人小孩,最终还是没点。


    手机在包里振动两下,是钱晶晶发来的微信,一张打包盒的照片,盒子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米饭,上面盖着一层肉和蔬菜。


    许昭回复一个:?


    钱晶晶回复道:我看你吃得太少了,正好烬哥今天做得多,我就擅作主张给你留了一份,回来记得吃哦,不然你太瘦了,我会嫉妒的。


    许昭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回了个表情:谢谢老板恩赐。


    花圃里不知名的花朵散发着幽香,不用力去闻几乎察觉不到,但夜把视觉弱化,凸显出嗅觉的灵敏。许昭觉得这味道好闻,用力地吸了口,香味沁入肺腑,无比酣畅。


    她鬼使神差地想着能摘一朵闻闻就好了,这个没公德心的念头一闪而过,被她立刻掐灭了。


    出于某种天真的、原始的好奇,许昭干脆走到花圃旁,蹲下身,用鼻子嗅了嗅。


    好巧不巧,身后一道声音顿时将她震住。


    “许昭?”


    是陆鸣。


    许昭转过头,陆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在幽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困惑:“你在干嘛?”


    闻花


    总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许昭站起来,扭头看了眼他的来路。


    “你今晚值班?”


    “嗯。” 陆鸣说:“你呢,来看你表姨?”


    “是啊,我表姨情况还好吧。”


    “挺好的,再住上几天就能回去了。”


    “那就好。”


    “对了。” 陆鸣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后脑勺,目光往身后一扫说:“我有点事情麻烦你,你看,方便坐下来谈谈吗?”


    “没问题。”


    两个人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虽然坐在一起,但都礼貌地保持了一定距离。


    陆鸣落座后便是一声叹息。


    许昭大约猜到他要说什么,笑了笑说:“决定走诉讼流程了?”


    陆鸣表情无奈:“是啊,没办法,他把我拉黑了。”


    遇到借钱不还的人,拉黑本就是必然的操作,许昭并不意外。


    “那我回去帮你写个诉状吧。”


    “麻烦你了。” 陆鸣说:“我想请你当我的律师行吗?”


    许昭不解地看着他,陆鸣解释说:“首先,我陆鸣从不占人便宜,总不能你说帮我,我就腆着脸接受你的好意。再者,我对法律程序确实不熟悉,你也知道我是做医生的,工作比较忙,没有时间跑流程。”


    许昭挑眉,开玩笑说:“我很贵的,你确定吗?到时候可能要分你三五万。”


    陆鸣很肯定地点着头,语气温和:“贵说明你值这个钱,再说了,我自己去办还不一定拿得回来。你也知道我的性格,万一调解时一时心软,可能损失的更大。”


    许昭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小花上,微微沉吟着。


    陆鸣:“行吗?”


    “可以啊。” 许昭笑说:“送上门的案子,干嘛不接。”


    **


    小情侣挤在厨房里,一边打情骂俏一边把碗洗了,陈烬看不下去,独自在阳台待了会儿。


    雨后的空气裹着湿潮,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


    陈烬背靠围栏,视线不经意停留在一旁的躺椅上。这是一张木质躺椅,五年前,陈烬刚租这套房子的时候,这张椅子就在这里。明明是木质的,暴露在海潮的湿气中,竟也没有腐朽的痕迹。


    看了半晌,陈烬坐了上去,他学着许昭的样子点了根烟,目光自然向上,看着烟雾漫进晾晒的衣服中。


    当时,她在想什么呢?


    小情侣把陈烬家当作理想的约会胜地,两个人吃完饭,洗完碗还舍不得走,赖在屋子里看了会儿电影。


    电影是去年很火的一部泰国恐怖片,音效和画面相当瘆人。陈烬看了会儿,实在无趣,突然有点想加班。


    小情侣倒是越看越激动,两个人搂在一起,尖叫连连,全然不顾旁人死活。


    实在吵闹,陈烬怕楼下有人举报扰民,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键。


    钱晶晶:“”


    孙泽辉:“”


    抱在一起的两人,对视一眼,不解地看向陈烬:“怎么停了?”


    陈烬漫不经心地起身不咸不淡道:“吵。”


    钱晶晶气鼓鼓地嘟起嘴:“烬哥,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真会破坏气氛!”


    陈烬唇角一扬:“这太小儿科了,浪费时间,跟我那时候放的不能比。”


    钱晶晶质疑:“真的假的?”


    陈烬:“嗯。”


    孙泽辉插话道:“你谈过恋爱?我怎么不知道?”


    这回,陈烬笑得很淡。


    “我能八卦一下吗?” 钱晶晶举起手:“我很好奇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


    “想知道?” 陈烬把音量调小了一半,按下开始键,电视屏幕继续跳动,只是两人的心思已经不在电影上了。


    两个人脑袋点得像两只讨食的小狗。


    “天真,正义,执着,好猜,好骗,固执己见,一条路走到黑。”


    他说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陷进回忆里,一时没回过神。


    孙泽辉打断他:“后面几个不像好词啊?”


    陈烬浅浅地“嗯” 了一声,像是赞同。


    “臭毛病一堆。”


    孙泽辉:“怎么分的?”


    陈烬揉了揉指腹,拿起边上的纸巾砸了过去:“少问。”


    电影看完,约会结束,两个人换好鞋,在门口跟陈烬道别。


    钱晶晶挥挥手:“走了啊,烬哥。”


    陈烬摆摆手:“走吧。”


    “啊!”


    门一开,钱晶晶的尖叫声响彻楼道。


    50  ? 第 50 章


    ◎好啊,这个案子陈警官负责吗?◎


    陈烬刚要转身回卧室,骤然听到尖叫,眉头一紧,立刻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钱晶晶颤抖着指向斜对面,声音发紧:“小昭姐家的门!”


    陈烬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拨开孙泽辉的肩膀,从两人中间径直穿出门去。


    对门的门板从上到下被泼满了红色油漆,相连的白墙上还狰狞地印着几个红色掌印,手掌宽大,手指粗短。掌印边上是几个潦草的大字––“死”,笔画歪歪扭扭,根本不成形。


    孙泽辉瞠目结舌:“谁这么大胆,敢上门威胁?还偏偏选这个点,也太猖狂了!”


    陈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问钱晶晶:“她有说去哪儿吗?”


    这一问来得突然,钱晶晶没反应过来,茫然道:“谁?”


    “哦!” 她猛地回过神,“你说小昭姐?她没说。”


    她越想越慌,语气里满是担忧:“大晚上的,她一个人会不会出事啊?”


    正说着,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巧又缓慢,三个人瞬间屏住呼吸,紧盯着楼梯口等待对方上楼。许昭刚拐过二楼转角,就看到三个人齐齐站在对门门口,眼神出奇一致地紧盯着她。


    许昭的目光下意识掠过陈烬,径直看向钱晶晶。钱晶晶三两步往下跑了两级台阶,一把挽住许昭的手,脸色凝重地问:“小昭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许昭莫名其妙:“嗯?”


    她继续往上走,还没等钱晶晶把话说完,那扇被染成血红色的门就猛地闯入了眼帘。


    她顿在原地,滞涩半晌,眼睛在思忖间不经意扫过地面,最后定在几个手掌印上。


    钱晶晶晃动她的衣角:“小昭姐?”


    她转头安抚钱晶晶:“没事,回头我好好想想。”


    说完,迈开脚,继续上楼。她从容地打开包,掏出钥匙,对着不知有没有被红漆堵住的钥匙孔插去,单手一扭,门很轻松地就开了。


    她刚要进门,陈烬上前一步,手一伸,轻而易举地将她细瘦的胳膊攥住,力道拿捏得极准,重一分会弄疼她,轻一分又压不住她,恰好卡在能威慑却不伤人的分寸上。


    “去报警。”


    许昭面露愠色,眼神飞快掠过身后不知所措的钱晶晶和孙泽辉,看向陈烬,眼底透着凉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劳烦提醒。”


    目光落到那只手上:“麻烦松开。”


    陈烬没松分毫,顾不得身后两人多想,只说:“现在就去。”


    许昭拳头不自觉紧握,又在漫长而无声的对峙中慢慢松开,她沉了口气说:“好啊,这个案子陈警官负责吗?”


    胳膊上的力道明显轻了几分,陈烬的手顺势落下,回头对孙泽辉说:“把门关了,我去所里加个班。”


    孙泽辉没走,心想着这事可大可小,许昭说到底还是钱晶晶的恩人,自己总不能坐视不管,于是跟着去了警局。他又不放心钱晶晶一个人留下来,干脆也把她带上了。


    路上,钱晶晶拉着孙泽辉,刻意和前头走着的两人拉开一段距离,确认说悄悄话不会被听见,才压低声音狐疑道:“你觉不觉得刚才气氛有点奇怪?”


    孙泽辉自然也发现了,目视前方,偏过头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只是有点?太奇怪了!”


    钱晶晶不可思议道:“怎么感觉他俩之间怪怪的,像是不太对付似的?会不会是我们不在的时候,他俩闹了什么邻里纠纷啊?怪不得刚才小昭姐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吃饭。”


    孙泽辉没头绪:“不不清楚。”


    今晚是卢悦值班,晚上十点,窗外的月被明亮的路灯衬得暗淡,她坐在办公室里,无趣地转着笔。


    空荡的二楼走廊,寂静无声,不多时,杂乱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办公室和走廊被一整面落地玻璃和百叶窗隔断,卢悦透过玻璃看到陈烬和孙泽辉带着人往询问室走。


    当时没开顶灯,照常只亮着一盏台灯,走廊投射的光被一片片百叶窗切割成细长光斑,散落在这间暗室。透过那断断续续的阻隔,卢悦看到了许昭。她只见过她一面,那天,在陈烬家的楼道里。


    仅凭这个短暂的画面,卢悦记住了这个人。


    毫无理由、毫无征兆地,像某个盛夏的一场雨,冬日的一阵雪,稀松平常,却记忆深刻。


    卢悦走到询问室外,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发现许昭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


    她好奇地看向门外的钱晶晶:“这是谁啊?”


    钱晶晶小声说:“烬哥的邻居,被人泼漆威胁了。”


    泼漆威胁这种事,听着本是司空见惯的。但对于这座偏僻而幽静的小岛来说,算得上是件大事。


    她又问,指的是陈烬和孙泽辉:“他们两个呢?”


    钱晶晶下巴一扬,对着走廊尽头说:“换制服去了。”


    卢悦咬着唇角思忖了片刻,说:“今天我值班,我来吧,一会儿让阿辉先送你回去。”


    “不用。” 钱晶晶神色担忧:“小昭姐对我不错,我得弄清楚了再走。”


    卢悦看了眼许昭,再看向钱晶晶,语气中夹杂不易察觉的醋意。


    “你俩熟吗?听上去关系不错。”


    钱晶晶想当然地点点头:“嗯,人家帮我不少,反正她对我熟不熟不知道,我对她挺熟的。”


    卢悦淡淡地 “哦” 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陈烬和孙泽辉换好衣服走出来,刚走到询问室门外,里面就响起了手机铃声。


    许昭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


    “喂,妈,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询问室空旷,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回响。


    陈烬脚步一顿,停在门外,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许昭身上。门外的几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闭了嘴,没贸然进去。


    许昭看上去有些疲惫,脊背微微垮了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在床上呢,正准备睡了。”


    “嗯,改天抽时间回来看你。”


    “不用惦记我,我在这儿一切都好。”


    聊着聊着,她的目光慢慢沉下去,落在桌底的地面上。


    “妈,这个世界又不是围着我转的,实在不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时视线恰好穿过百叶窗的缝隙,直直落进陈烬眼里。


    “再等我一段时间吧。”


    再等我一段时间。


    总不能白来这一趟––我跟他之间,不是爱,就是恨!


    再等等。


    再等等,总能见分晓的。


    一通电话打完,孙泽辉准备进门,卢悦趁他不备,伸手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记录本。


    “我来吧,我当班,要是被周队看到笔录上是你俩的名字,还以为我偷懒没干活呢。按他这脾气,指不定怎么念叨我。”


    见他还在犹豫,卢悦干脆一把将他推到钱晶晶身边。


    “你俩在外头等着,有消息会告诉你们的。”


    说完,又去拉陈烬:“烬哥走吧。”


    外头有动静,许昭偏头看了眼,视线扫过卢悦拽着陈烬衣角的手,再扫过卢悦的脸,最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不知何时,许昭的腰背已经悄悄挺直了。她坐在长桌的一侧,而陈烬和卢悦两人并排坐在对面。


    陈烬上的是警校,上学那会儿就穿过制服,许昭不是没见过。可这次见着,却又和从前截然不同,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或许是身板,或许是面容,又或许是看她的眼神。


    时间也好,经历也罢。


    总之,他身上那股势在必得的少年心气,早就不复存在了。


    陈烬开始例行公事:“姓名?”


    许昭靠着椅背,面色平静:“许昭。”


    陈烬下意识落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问:“哪两个字?”


    或许是觉得这场面有些可笑,许昭抱臂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你猜?”


    卢悦立刻沉下脸来,严肃道:“许小姐,这里是派出所,请你端正态度,你有困难,我们帮你解决,也请你配合我们。”


    陈烬没再问,下笔神速。


    许昭二字,一笔不差。


    卢悦瞥了眼纸上的字,瞳孔微缩,她咬了咬唇,方才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


    后续的案发时间、地点、具体经过,陈烬统统没再追问。她此刻正在气头上,陈烬不可能察觉不到,干脆空着,等有时间了,再慢慢补齐。


    “许女士,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语气平淡得很,就像寻常热心民警的盘问,生分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许昭:“有。”


    陈烬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谁?”


    这事关人身安全,可大可小,许昭没在这问题上跟他赌气,略微回忆了一下说道:“一个出租车司机,我投诉过他。”


    “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


    “车牌还记得吗?”


    “记得。”


    “能形容一下他的大致年龄、身高和长相吗?”


    这顿笔录就草草了结,有了大概的方向,陈烬总算是松了口气。末了,他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昭回得简单:“没了。”


    陈烬把笔录递给卢悦,见他起身要走,许昭抬眼扫了下时间,也跟着起身准备离开。


    “笔录做完了,可以走了吗?”


    “可……” 卢悦刚要开口阻拦,陈烬就抢先说道:“再等等。”


    许昭问:“等什么?”


    “我跟你一起走。”


    卢悦愕然地看着他。


    许昭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我没义务等你。”


    陈烬 “嗯” 了声:“但警察有义务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你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


    许昭:“”


    陈烬让许昭留在询问室等,怕钱晶晶担心,他把大致情况轻描淡写地复述了一遍,让孙泽辉带她回家。


    卢悦坐在工位上,出神地盯着笔录,直到陈烬走到她跟前,交代后续工作:“小悦,你负责调一下许昭家周边的监控,时间是傍晚六点到晚上十点,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出入许昭家所在楼道。”


    卢悦心不在焉地应着:“嗯,好。”


    陈烬瞧她不在状态,重复道:“看仔细点,别看漏了。”


    不知哪句话戳中了她,卢悦胸口起伏了几下,脑袋别扭地转向一边,语气不太好:“你那么关心,你自己看啊。”


    陈烬面无表情地看她半晌,无奈地笑了声:“行,明天我自己看,你把监控帮我调出来。”


    卢悦咬了咬唇,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最后忍不住喊住他:“烬哥。”


    “嗯?”


    “对不起,是我乱发脾气。”


    卢悦站起来,微微颔首,摆出一副诚恳的认错姿态。


    “你放心吧,你交代的事情我会办好。”


    陈烬淡淡地点了点头:“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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