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少年》 1、第 1 章 案子有点棘手。 孙泽辉头疼,望着前方读秒的红灯,手指点在方向盘上,一停一顿。绿灯亮起,右脚从刹车踩向油门。 警车往前开了一段,拐了个弯,驶入小路。 月初,一轮朔月,山路漆黑,了无人迹。 副驾驶的车窗被降下,孙泽辉下意识往那头看了眼,边上的男人眉目深邃,沉默得像块路边的石头。 短暂一眼,孙泽辉重新凝视前方,问:“烬哥,你怎么看?” 凌晨两点,派出所接到报案,报案人是民宿老板,自称被入室抢劫,劫犯一共有两名,都是男人,一个人高马大,一个矮小精瘦。当时都蒙着头戴着口罩,看不清具体模样,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两人一共劫走三十万现金和一块名贵手表。 这些年沉鲸岛旅游业蒸蒸日上,日接待游客数以千计,一一排查有些难度。 陈烬从烟盒里掏出根烟,衔在嘴里,一手挡风,一手点烟,猩红火点一明一灭,他靠着椅背,朝窗口吐了口烟。 山风灌入车内,烟雾消散于无形。 孙泽辉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烬哥?” 陈烬“嗯”了一声说:“听着呢。” 那你倒是说说看啊! 孙泽辉心里嘀咕,没敢直说,刚要催,就听边上人不紧不慢地反问:“你觉得呢?” 孙泽辉回顾报案细节,分析说:“如果民宿老板所说属实,那么大概率是游客或者登岛探亲的,要真是这样,来往的客船都有买票信息,就是核实起来有点复杂。” 说完,孙泽辉偏头看陈烬的表情,似乎想从他神情里找出一丝认同。 可惜,没有。 恰恰相反,非但没认同,还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他和陈烬共事了一年,认得他这笑容意味着什么。 果然,陈烬不留情面地笑问:“你怎么进的警局?家里背景那么硬?” 孙泽辉今年刚满二十五,比陈烬小三岁。警校刚毕业就进了沉鲸镇派出所,跟着陈烬工作,三年下来,经验长了不少,脸皮却一点没练厚,被这样调侃,小脸倏然通红。 “那你倒是说说。” 陈烬将烟伸出窗外,抖落烟灰,又伸进来。 “我问你,如果你是劫匪,而且是个外地劫匪,为什么非要千里迢迢找个距离大陆两小时船程的小岛进行抢劫?” 孙泽辉困惑地蹙起眉,不确定道:“偏僻?方便作案?” “偏僻?选一个客房爆满的民宿下手?” “......” 陈烬手肘支在窗口,吸了口烟又问:“刚才你问他能不能查监控,他想都没想说坏了,问他具体坏的时间,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然后你问老板娘,老板娘第一反应是什么?” 孙泽辉想了想,说:“老板娘第一时间看了老板,所以......她在看老板的眼色?” 陈烬点头,又问:“他说他被抢了三十万的现金和一块表。可你有没有发现老板娘手上还有一个金镯子,看分量得值三五万,他们为什么不拿?” 孙泽辉渐渐有了头绪,像一团杂乱无章的线球,只差找出其中线头就能理清,这时,陈烬又点了他一下。 “明天查查他有没有赌博的习惯,或者看看他最近是不是缺钱了。” 孙泽辉豁然:“你的意思是他报假警?” 陈烬笑了笑,把烟一掐,塞进车门边的垃圾袋里。 “为什么啊?” 孙泽辉想不明白,报假警,损人不利己,总不能指望找个冤大头把钱补上。 “不清楚。” 陈烬实话实说:“说不定是做样子给谁看。” 两人回到派出所时天快亮了,褪色的夜幕,橙黄的路灯,陈烬有些犯困,让孙泽辉先回所里,自己则打算在车里闭眼小憩会儿。 孙泽辉把笔录等资料归纳在一个文件夹里,他揣着文件夹下车,下车时敲了敲副驾驶半开的车窗询问陈烬:“烬哥,饿不饿?要不要垫垫肚子再睡?” 陈烬摇头:“不用管我,顾好你自己。” “行吧。”孙泽辉刚回头,想起什么,小跑回来又敲着车窗,一脸真诚问:“对了,周队说给你介绍个美女,怕你直接拒绝,让我旁敲侧击地探探你的口风。” 好一个旁敲侧击。 陈烬皱了皱眉,扭头转向另一边,懒得说话。 孙泽辉知道没戏,摇了摇头上楼了。 陈烬这一觉睡得有点久,醒来时,日上三竿,若不是孙泽辉催命般把他叫醒,他大概还能再睡上一两个小时。 “烬哥,烬哥!出大事了!” 陈烬揉了揉脖子,一言难尽地看着孙泽辉:“见鬼了?” “你家着火了!” “我家?” 孙泽辉斟酌了秒,立马改口:“不对!你家老房子被人放火烧了!” 沉鲸岛分东西两岸,陈烬家老房子在沉鲸岛的西岸,他早年丧父,母亲二婚,相依为命的阿奶在他十七岁时去世了,老家里没人住,也没什么值钱物件,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 陈烬短暂地扶了下额,开门下车,边走边说:“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一二点的时候。”孙泽辉快步跟上他,犹豫了会儿,小声问:“烬哥,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陈烬随口道:“真不少。” “......”孙泽辉不安道:“那这段时间你要注意安全了。” 陈烬想笑,但这人到底是关心自己,就没好意思逗弄他,只说:“烧个空房子来吓我?也就这点出息。” 陈烬没直接去看监控,上楼刷了个牙,胡乱摸了把脸,清醒后才走进办公室。镇上的刑侦队规模小,就这么几个人,当时孙泽辉站在卢悦边上,两人正在看西岸的监控录像,见到陈烬过来,卢悦比孙泽辉先一步喊他。 “烬哥,你快过来看看。” 陈烬走过去,顺手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谁报的警?” 卢悦回忆了下:“接线员说没透露名字,一个女人的声音,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陈烬点头说:“打开我看看。” 卢悦滑动鼠标,点击播放,摄像头是近些年为防止游客失足落水安装的,陈烬家就在海边,镜头笔直对向那座房子。监控的画质不算清晰,加之作案时间是夜里,画面更是模糊一片。 屏幕里,寂静的夜,黑沉的天。 卢悦拖动鼠标往后拉,房子被火点燃,没一会儿,火光滔天,瞬间将房子吞没。孙泽辉指着火光前的渺小的人影说:“拉近一点看。” 卢悦说:“不用拉近,一会儿这人会走到监控下的。” “啊?”孙泽辉匪夷所思:“还有这种事?” 卢悦说:“谁说不是呢,胆大包天了。” 陈烬没说话,没动作,安静地盯着屏幕看。 那人在房子前驻足很久,纹丝不动,像一座孤独的石像。孙泽辉等不及催促道:“你往后拉拉。” 卢悦拖动鼠标,往后拖动进度条,过了半个小时,那人动了,目标明确就是冲着监控来的,她越走越近,人影逐渐变大,模样也渐渐显露。 是个女人,站姿笔挺,身材纤细而高挑,黑色顺发散在肩头,上身是紫色缎面真丝背心,下身是白色裙裤。由于背着光,看不清她的容貌,从她的气质和穿着打扮看,不像是本地人,更像条件不错的游客。 孙泽辉震惊道:“女的呀?不会是烧错房子了吧。” 卢悦肯定地点点头:“还真说不准,烬哥你认识吗?” 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陈烬,陈烬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出神。 卢悦冲他挥挥手:“烬哥?” 陈烬猛地回过神:“嗯?” 孙泽辉拍了拍他的肩膀,询问道:“怎么啦?哥。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陈烬摇头,听不出语气:“没什么。” 他说:“算了。” 卢悦一头雾水:“什么算了?” 陈烬的手茫然地伸进口袋,想摸根烟,怎么都摸不出。 “我说算了,这件事就算了,当没发生过。” 孙泽辉和卢悦短暂对了一眼,怎么就算了呢? 卢悦咬了咬唇盯着屏幕上的女人看了会儿,余光留意着陈烬的动作。明明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他看女人的眼神分明是不一样的,跟看孙泽辉的不一样,跟看自己的不一样。 她心里堵了一块,激动道:“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纵火!万一里面有人呢,要判刑的,怎么可以算了呢?再说了,烧的还是警察家里,能算了吗?” 陈烬不声不响,面色如常,缓缓转过头看着卢悦,可眼神却格外黑沉,他再次强调:“我说算了。” 卢悦心里发酸,忍不住较真起来:“你认识她吗?” 认识她吗? 仿佛过了很久,陈烬垂着眼眸说:“不认识。” 孙泽辉同样着急,跟着追问:“不认识你干嘛算了?万一真是来报复你的呢?” 陈烬突然站起来,抽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淡淡地开口:“把视频删了吧。” 说完,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就走了。《 》 2、第 2 章 “房间是老了一点,但南北通透,这一片又是居民区,买菜逛街都方便,还特别安全,后面就是派出所。” 中年女人嘴不停,看许昭没说话,怕她不满意,便把客厅的前后窗都打开,试图驱赶这刺鼻的霉味儿。 方博走到后窗,放眼远眺,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派出所,周围是闹市区,矮矮的楼,小小的巷,店铺簇拥,车水马龙。除了马路是崭新的沥青路,一切都透着股蒙尘的破败感。 许昭从始至终没说话,抱着手也不看格局,等房东介绍完,她脑袋往外一扭,目光扫过对门,又重新扫了回来。 “对面是谁?” “哎呦!”房东手一拍,眼神一亮,好问题!她走到门口指着对门说:“您放心,对面那间屋子住的是警察,就在派出所上班呢,要碰上什么困难一准帮你解决。” 方博吸了吸鼻子说:“这屋味儿还是太重了。” 房东着急,忙解释:“海岛都这样的,没办法,你去找别处也都是潮湿发霉的。通通气就好了,别家没有我这位置好。” 她张张嘴还想补充,只听许昭说:“就这儿吧。” 房东喜出望外,深怕她反悔似的,连忙从包里找出合同和笔。 方博走到许昭身边,侧目说:“真打算住下来了?” 许昭‘嗯’了声,不再作声。 方博意味深长地摇摇头,笑了:“那你工作怎么办?” 许昭抬眸看他一眼,意味不明:“我最近没接案子。” 说完,看向后窗,淡淡地说:“有的是时间跟他耗。” 合同敲定,房东走人,许昭走到前窗,朝外看了眼。今天真好,海天交界,湛蓝无边,一如当年。 这间屋子的格局不大,一室一厅,四十多平,陈设都比较老旧,胜在干净整洁。许昭看了眼卧室的床,床板很薄,床脚和床头都有些发霉,看样子得换。 她简单地看了一圈,要换的东西很多,七七八八下来得两三天时间,看完,心里大致有了数,最后回到客厅,看着沙发上葛优躺的方博说:“你回去吧。” 方博即刻翻了个白眼:“许女士,我这两天忙前忙后不是帮你买汽油,就是帮你打听消息找房子,忙完了,屁股还没坐热就打算赶我回家?” 许昭走向后窗,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放火烧了人家的房子,指不定要被抓,万一查出来你是帮凶,想走都难。” 方博冷笑一声:“您还知道您干的好事?我要知道你买汽油是为了烧人家房子,给我八百个胆子我都不敢给你干这档子荒唐事儿。要是被傅阿姨知道,以后你家的门我是进不去了。” 说到放火,许昭清早报的警,现在是下午三点,岸边有监控,按理说,应该查到她身上了。她走到窗口,目光锁定在派出所门口,空空荡荡。 方博觉得这事儿做得简直离谱,但一想是许昭做的,也就没那么稀奇了。 前前后后忙了一天,这会儿有点累了,方博大腿往沙发扶手上一搁,头往另一边扶手一靠,抱着手臂眼睛一闭,长长地舒了口气。 海岛的风从南到北,一路贯穿,夹杂了一丝浅浅的咸腥味,方博吸着味儿悠悠地来了一句:“世界上男人那么多,你就非他不可?” 许昭靠窗支着手,托腮往下看,行人三两结伴,说说笑笑,沿街的商铺大门敞开,来者不拒,再远点,流浪狗成群结队,四处游荡。 像是在回应,又像在自言自语,她很轻地‘嗯’了声。 下午,方博没急着走,陪许昭买了床和床上用品,两人又去菜场囤了些菜,再去超市买了些居家用品和洗漱用品。来来回回赶了三四趟,买完已经是晚上七点钟。 七点的闹市,游客攒动,沿街的大排档生意火爆。 许昭懒得做饭,把东西简单归置一番,招呼方博下楼对付一口。方博累得浑身酸软,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歇会儿吧,走不动了。” 许昭走向厨房,打开换气扇,点了根烟。 厨房门是推拉式的玻璃门,方博转头看向那道吸烟的身影,纤瘦细长,在丝丝绕绕的烟雾中显得很不真切。 她背靠着灶台,抽烟的姿态很放松,不徐不疾,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想些什么。 许昭抽完烟,方博从沙发上爬起来,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许昭从桌上捞过包,背在身上说:“有两年了。” “我怎么不知道?” “不常抽。” “戒了吧。” “再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开门下楼。这楼是居民楼改的出租房,楼道狭窄昏暗,墙上贴满小广告,和城里老破小的楼道如出一辙。 楼道灯是声控灯,三楼这只灯罩上堆了一层飞虫尸体,堵住光源,开了跟没开一样,形同虚设。 两人慢慢往下走,不知不觉间,一楼的灯亮了,有光漫上来,脚步声也跟着由远至近隐隐传来。 有人上楼,有人下楼。 脚步声轻重不一,有急有缓。 最终,在二楼狭路相逢。 孙泽辉拎着菜,心里惦记着陈烬家房子被烧的事,一路忧心忡忡。 “哥,别怪我啰嗦,放火是大事,你不能说不查就不查,今天人家敢放火明天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卢悦脸色也不好:“你烦不烦,说了几次了,烬哥心里有数。” “是吧。”她跨步上前,去扯陈烬的胳膊:“烬哥。” 对方没说话,脚步停了,卢悦跟着脚步一顿,抬头,看到上面站着一男一女,两人背着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陈烬。 这个女人..... 狭小的楼道,逼仄又拥挤。 几个人默契地不再开口,世界仿佛停滞了。 远处,鸣笛穿透喧嚣传进楼道。 几年了?许昭看着陈烬那双黑沉的眼,心想,到底几年了? 还没给出确切的回答,那双眼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陈烬低下头,用手轻轻拂去卢悦的手,然后侧身让出一条道。 许昭眼眸低垂对方博说:“走吧。” 方博回过神,紧随其后。 等两人走后,陈烬双肩一塌,淡淡地招呼:“上楼吧。” 孙泽辉后知后觉追问:“烬哥,谁啊?” 钥匙的叮当声中,有他低语:“不认识。” 许昭站在楼道口,莫名地笑了声。 陈烬这间房和隔壁的房型是左右对称的结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孙泽辉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洗菜切肉准备火锅,卢悦也没闲着,帮着烧水打下手。 倒是这个家的主人,回来后就站在窗前一声不吭跟中邪似的。 孙泽辉把菜装盘端上桌,冲着陈烬的背影呼唤道:“烬哥,想什么呢?准备开饭了。” 陈烬摸了摸口袋的打火机,走到门口打算在楼道上抽根烟,开门后,想到什么,身形一顿,看着空空的楼道又默默关上了门。 露天大排档,人声鼎沸,有几个游客喝酒喝得忘乎所以,赤着膊吹牛逼。方博嫌弃地往那头瞥了眼,回头看许昭,许昭没什么胃口,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然后对上他的眼。 “你点的,吃完。” “......” 方博大小是个富二代,哪里受她这气:“我点的,一会儿我付钱,你少管。” 许昭面色如常,重复道:“是不是你付也得吃完。” 方博没辙,吸了口气,仰天吐出,又正过眼说:“你有没有觉得你的一些观念有点老旧。” 许昭没否定,反问:“嗯,然后呢?” 方博耸耸肩:“没然后了。” 方博用牙签挑了一个海螺,掐掉尾巴,蘸上辣酱,扔进许昭碗里。 “多吃点吧你,看你这几年瘦得跟个鬼一样。” 说完,想起刚刚戏剧性的一幕,有点好笑地摇摇头。许昭和陈烬在一起四年,四年里方博就见过陈烬两面,这人很好记,高大,帅气,话不多。以至于六年过去,却能在见到他的一瞬认出他来。 “你不是来找他的吗?刚才怎么不打个招呼,人家好像都不认识你。” 许昭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目光放远。远处起伏的海浪将月影切得细碎,星星点点,闪闪烁烁。 她说:“不急。” 方博:“你可真有耐心。” 许昭视线仍在远处:“六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儿?” 方博举着筷子纠正她:“你也知道六年了,人心是会变的,没人仅凭一个念想就能等另一个人六年。” 一声叹息,几不可闻,方博看着这一桌海鲜和对面那张沉默的脸,开口问:“我这些年都在国外,当初你跟他不是爱得死去活来的吗?怎么就分开了呢?” 夜深了,人潮退去,透进窗户缝的,只有一成不变的潮汐声。许昭洗完澡没开灯,安静地坐在床沿看手机。 有几条微信,都是母亲傅明徽发来的。 【到了吗?散散心就回来。】 【怎么不回信息。】 【昭昭?】 【我打电话给方博了,你怎么不回妈妈微信。】 许昭给傅明徽回了个电话,敷衍了几句,说度假完就回来,傅明徽没深究为何失联,得知她平安嘱咐两句就挂了。 夜深人静,思潮汹涌。 许昭想起那双眼睛,不自觉抿了抿唇,又想起方博的话。 当初你跟他不是爱得死去活来的吗?怎么就分开了呢? 怎么就分开了呢?《 》 3、第 3 章 如果记忆是段默片电影,那总有几帧画面,既不绚烂夺目,又不惊心动魄,平淡如常,却记忆犹新。 第一次见到陈烬,便是如此。 或许是这一帧画面过于深刻,以至于每每想起,连同那些细枝末节都在脑海中一一涌现。 高二暑假,有高三生因学习压力过大而轻生,这事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学校备受争议,因此没敢在假期开设补习班,班主任也很难得地提倡大家到处走走,旅旅游,劳逸结合。 因此,十七岁的许昭随母亲第一次前往沉鲸岛。岛上有她素未谋面的表姨周玲,周玲和母亲傅明徽原本是一起长大的表姐妹,两人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高中毕业后,傅明徽顺利考上政法大学,开启平坦而顺遂的人生,毕业便结识了父亲许厉生,两人坠入爱河,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而表姨周玲却没那么幸运,高考落榜后在省城打了两年工,结识了丈夫陈有民,便在那座偏僻贫瘠的小岛上安定下来。 每每提起沉鲸岛,傅明徽总要皱着眉头感慨两声。 “那地方太偏了,思想又落后,你表姨鬼迷心窍了非要去那种地方。” 当时许昭被起伏不定的客船晃得恶心难受,全身乏力,但她鲜少听到傅明徽如此主观地评判一件事,记忆中傅明徽对是非的评判向来是理性而客观的。她只是疑惑,那座名为沉鲸的小岛到底是有多偏僻荒凉才让傅明徽如此抱怨。 少年的恢复能力极强,许昭稳稳踏在岸上的那一刻,恶心眩晕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这座小岛的新鲜好奇。 这是她第一次上岛,细软的金沙,无边的银浪,石厝房鳞次栉比,或是错落山间。一切都很美妙,唯一不足的是整个小岛似乎都萦绕着一股鱼腥味,随着海风的轻拂,渐渐充盈鼻腔。 小岛尚未开发,傅明徽扫过面前这条石子路,几块稍大的石头横在路中央,边上两道凹陷的车辙,或许是不久前下过雨,至今仍积着两汪泥浆水。 如她所想,一如既往的破败不堪。 沉鲸岛分东西两岸,上岸点是东岸客运码头,周玲家在西岸,去西岸要从另一边的码头坐船。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横在码头待客厅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犹犹豫豫地朝母女二人走来。 “是有民的表妹?” 听到有民二字,傅明徽愣了一瞬,记起是周玲丈夫的名字后弯起笑眼,语气温和:“是的,你是来接我们的?” 男人连连点头:“对对。” “那有劳你了。” “哪里的话,上车吧。” “来,昭昭,上车。” 车子行驶在小道上,相连的水洼如同破碎的镜子,车轮在一个个“坑洼”上打滑颠簸,许昭有种被颠得浑身都要散架的错觉,除此之外,那股熟悉的,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又从喉口漫了上来。 许昭欲哭无泪,降下车窗,脑袋伸出窗外贪婪地汲取着清新空气。 也就在这时,许昭第一次见到陈烬。 当时车子刚拐过遮天蔽日的林荫小道,面前世界豁然开阔,入眼的是一片无垠的草海,许昭从未觉得书本上‘绿油油’、‘沉甸甸’这几个字如此具象化。半山的海风比码头的风力更大,吹得她微微眯眼,吹得草海如浪,连绵起伏,沙沙入耳。 许昭双手交叠,脑袋低下去,枕在手臂上,兀自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这时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闯进她的视线。 少年上身是洗得发黄又薄如蝉翼的白色背心,下身被疯长的野草淹没,海风劈面刮来,发丝被掀向脑后,几缕倔强的发丝直直立于头顶,深邃的眼眸坚定地望向海面。 一张清俊的侧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许昭面前,少女的心,微妙地颤动着,目光随着他的眼神投向海面。 几艘渔船正在归港,远处一轮红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车子在蜿蜒的路上不停歇,角度慢慢偏移。或许是目光过于明目张胆,少年的视线不自觉偏向许昭,视线相触,少年眉心微拧,稍纵即逝,但眼底那抹不屑又如此肆无忌惮。许昭目光一滞,不闪躲,不回避,面无表情地回应着他无声的挑衅。 车子还在驰骋,画面终于在一个九十度大转弯后抛在车后。许昭再次探出头试图追寻那道视线,证明自己并非落荒而逃的逃兵,可惜,看不到了。 后半程的路相对僻静,没有凹陷的车辙,车子在路上只有微微的抖动,并没有大幅颠簸,偌大的车子恍若摇篮,许昭靠着傅明徽慢慢地合上了眼。 十分钟后,车子抵达码头。 许昭属于浅眠,车一停,她也醒了。车窗一直没关,她偏过头,往外打量。不远处的岸边矗立着一个破旧简陋的岗亭,边上两艘露天小渔船。 这就是所谓的码头? 下车后,傅明徽冲着驾驶座的男人道了谢,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说起话来口音略重。许昭看着她的嘴巴上下翕动,大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东西两岸的船每小时一班,最早是早上六点钟,最晚是傍晚六点钟,如果人凑齐也能提前开船。现在是下午五点十分,赶得上最后那趟。 傅明徽不敢置信地朝售票员指了指岸边的小渔船,口吻也相当诧异。 “就坐这个过去?” 傅明徽的穿着不算时髦但很得体,布料的材质和缝合都很考究,与边上一众朴实的岛民格格不入。加之她神态和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优越,无一不让售票员感到反感。 “就这条件。” 就这条件,爱坐不坐! 傅明徽沉了口气,没话了,她拉着许昭站在一旁,目光望向渔船。 “一会儿上了船你别乱动,万一掉下去那可是大海。” 许昭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 母女俩干站着等了大半个小时,许昭腿脚有些发酸,两只眼睛把周遭能打量的都打量了,新鲜感一过,等待时间就被无限拉长,她打了个哈欠,耐着性子继续等。 岗亭边上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许昭大步走向岗亭,傅明徽喊住她:“昭昭,干嘛去啊?” “问个事儿,马上回来。” 她走到岗亭前,等买票的人买完才将脑袋凑到窗口,礼貌地询问说:“您好,我想问一下,一船能坐几个人?” “十个。” “好,谢谢。” 许昭目光扫过稀稀拉拉的人群,巧了,九个,还差一个。她慢吞吞地走回傅明徽身边,刚起步就被一记响彻天际的鸣笛声给惊到。 马路尽头一辆三轮摩托车由远及近驶来,三轮车速度很快,一个急弯,草海少年的身影再一次闯入她的视野。 少年坐在三轮车后面的排座上,单手稳稳抓住车头边的把手,纵使车子急转,急刹,他也稳如泰山,风轻云淡。他身上还是那身白色背心,只是这一次背心上沾满了灰黑色污渍。 他瞥过岸上一众人,也包括许昭,轻轻扫过,不作停留。 许昭定在原地,在那一瞬,全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而视线却追随着他。 他的眼眸好似永远深沉而漠然。 出于某种奇怪而微妙的好胜心理,许昭的唇线逐渐绷紧,眼神也沉了起来。 他肯定看到她了。 她想。 刚才的对峙她做了‘逃兵’,而这一次,他显然没给她任何较量的机会。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那道虚张声势的锋利目光也逐渐柔软下来。 许昭走回傅明徽身边,安静地等待上船通知。或许是周遭实在无趣,也或许是那件沾满油污的白色背心过于吸引眼球,许昭的视线再一次落到少年身上。 三轮车停稳,少年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陈烬。” 有人从远处呼唤,少年闻声冲那头抬了抬手。 他叫陈烬。 这是许昭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陈烬熟稔地打开三轮车后挡板,车上叠满了白色塑料筐,每个框里装满了海鱼。三轮车司机走到售票窗口,歪着脖子说了几句,之后又冲陈烬打了个手势,陈烬会意,双手抓住塑料筐的握把猛然一提,整个箱子被他凌空提起。 一筐沉甸甸的海鱼,少说也有百来斤。 许昭意外于他能提起那么重的东西。他看着并不壮,甚至可以说有点清瘦,虽然个头已经高出普通成年人大半个脑袋,但因身高太高,身形略显单薄,尚未完全长开。 她不厌其烦地看着陈烬一趟又一趟地搬运海鱼,也目睹他的背心变黑的全过程。也从中发现了一些端倪,所以他们要跟海鱼一起被运往西岸吗?陈烬也会在吗? 胡思乱想一番,许昭看到陈烬将三轮车上的鱼全部搬上船,之后站在三轮车前,屈指叩了叩玻璃,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司机叼着烟慢吞吞地冲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弥漫在他周身,许昭看不清楚,只隐隐约约看到他扯了扯唇角。 许昭不自觉上前几步,海风把陈烬的话吹进她耳朵。 “钱呢?” 不喜不悲,听着还挺轻巧。 司机狡黠一笑:“回头给你,月底一起结。” “行啊。”陈烬也笑,语气依旧轻松:“那我不跟船了,一会儿这鱼到了那头,我看谁给你搬。” “啧,怎么还学会威胁人呢?” “叔,您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要给就给,不给我就当做好事给你免费搬一程,其他您自己看着办,省得一会儿时间到了,船开了,您哭天抢地说我的不是。” 司机低头看了看表,又看了眼渔船,最终妥协般从皮夹里抽出两张二十,甩他手上,不耐烦道:“给给给。” 陈烬拿了钱笑笑:“下次再找我。” “看什么呢?” 傅明徽不知何时走到许昭身边,扯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前带。 “人齐了,快上船。” 齐了? 许昭看向人群,默默清点,八、九、十,果然齐了,视线从陈烬身上收回,她跟着傅明徽坐上了另一艘渔船。 如果说海岛的鱼腥味是弥散而微弱的,那这艘渔船上的腥味可谓浓重而刺鼻,还没上船,浓烈的刺激让许昭忍不住流出眼泪。 “忍忍就好。” 傅明徽顺了顺她的后背轻声说:“两三分钟就到了。” 这话不假,其实东西两岸距离特别近,肉眼看也就三四百米。 两艘船几乎同时驶离码头,那么近的距离,许昭不可能完全忽视陈烬的存在,那艘船只载了他一个客人,他坐在船尾,双手后撑,迎着海风,眼眸朝上。 许昭随他一同往上看。 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缀在幽蓝幕布上,而天际的另一头,夕阳刚刚沉入海底,海面尚存火红余烬。 也就在这一秒,余光瞥见,陈烬毫无征兆地回过头看向她。 许昭还未想好该用什么眼神回应他的视线,只见他唇角微微一勾。许昭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动作,并不是友好的微笑,而是带着淡淡轻蔑、充满挑衅,甚至仿佛能听到一声无声嗤笑。 这是在向她下战书呢!《 》 4、第 4 章 少女的好胜心在他转回头的一瞬哑然熄火,许昭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背影,试图用眼神在他背后盯出个火烫的洞。有那么一刻,许昭感到诧异,明明他什么都不说,只一个不屑眼神或是轻蔑勾唇,就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一场火药味十足的交锋。 可她,并不是个好战的人。 几分钟后,渔船顺利抵达西岸,沉鲸岛的西岸很小,山背没有建筑,一眼便能看到头。 周玲早就候在码头,待母女二人上了岸,便快步迎上前。许昭看到她时有点诧异,按理她的年纪应该和傅明徽相当,可面前这个消瘦的女人,脸色枯黄而憔悴,一丛黑发间隐约透着几根银丝,看模样要比傅明徽大十岁不止,和家中相册里青春明媚的少女判若两人。 “终于到了,路上还好吗?辛苦了吧。” 她看了眼面前这个个头超过她的女孩惊诧道:“是昭昭吗?那么大了?大姑娘了。” 又感慨:“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相比起周玲的热情和欣喜,傅明徽的表情要复杂得多,惊讶、错愕,眼底的心疼要多过于久别重逢的愉悦, 傅明徽背过身,偷偷地抹了抹眼泪,转头时已经恢复如初。 “嗯,是啊。” 她轻轻把许昭往前推:“叫人。” 许昭礼貌地颔首:“表姨好。” “唉,走吧,去表姨家。”周玲伸手去接傅明徽手里那只大行李箱,傅明徽没拒绝,随她。 临走前,许昭又看了眼陈烬,他在暮色下卸货,汗水顺着下颌,滴在手背。 一路上,周玲都在诉说她这几年的生活,大部分都是围绕着这座岛的鸡零狗碎的事儿,也是,她的世界被圈在小小一隅,能聊的可不就这些?傅明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玲家就在海边,离码头不过几百米,她们没走多久就到了。她家房子在第二排,面朝大海,斜对面还有一间房子。天色已暗了,石厝房里都亮了灯,散布在山间像点点萤火,唯独这间房子漆黑一片,像座沉默的石盒子。 晚饭是一桌时令海鲜。陈有民在露台靠墙的一侧安了一只瓦数不高的暖黄色小灯,又在一旁点了蚊香,几个人坐在露台上,围着圆桌,有说有笑地吃着晚餐。 周玲有个女儿,叫陈莉,年纪只比许昭大半岁,陈莉和许昭的模样完全是两种风格,相比起陈莉完全长开的身体和脸蛋,许昭则更显清丽稚嫩,一头齐肩的短发,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蛋,生得乖巧,两只眼睛却透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果决。 久别重逢,要说的话自然很多,傅明徽无暇顾及许昭,倒是陈莉发现许昭好像对这一桌海鲜兴致缺缺。 她双手搭在凳边,慢慢凑近许昭,面露疑惑,小声说道:“你不喜欢吃海鲜吗?” 许昭没否认,只说:“我爱吃辣。” “那你等着,我给你去拿辣酱。” “你家有吗?” “有啊。” “谢谢表姐。” 等辣酱的间隙,许昭百无聊赖地拨动面前的海螺,又托着腮,东张西望,目光不自觉被斜前方那栋黑漆漆的二层小楼吸引,因为它实在太过离奇,刚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露台的暖光照着,房子背面一览无余,后方的玻璃被砸出许多洞,大小不一,遍布所有窗户,而且所有窗户都被木板挡着,无法窥见里头模样。 陈莉坐回原位,舀了一大勺辣酱,许昭很配合地将碗挪到辣椒酱面前,此时,陈莉的手一顿,停了。 许昭一脸困惑,看向陈莉,只见她嘴角露出个不怀好意的坏笑:“不白给。” “嗯?” 陈莉沉默几秒,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狡黠的缝隙,声音降得很低。 “你得帮我个忙。” 许昭没惯着她,慢条斯理地收回碗筷,不紧不慢地说:“那算了。” “......” 陈莉懵了。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我还没说帮什么呢?” 做亏心事才鬼鬼祟祟,许昭笃定不是什么好事:“我不帮。” 呵,态度还挺坚决,陈莉立即把满满一勺辣酱重新倒回罐子里。 许昭筷子一放,干脆不吃了。 “......” 这招真狠! 客人到底是客人,陈莉提了口气,双肩蓦地一塌,服软道:“给你给你,快把筷子拿起来,一会儿我妈看到以为我欺负你呢。” 许昭笑笑,双手捧碗去接,嘴上讨好:“谢谢表姐。” 有了辣酱,许昭动筷的频率和速度都有提升,吃得半饱,她用手扯了下陈莉的衣角,看着那栋小楼问:“那个房子没人住吗?” 陈莉顺着目光看去‘嗐’了一声:“有人啊,可能没回来吧。” “那玻璃碎了为什么不换啊?” 陈莉露出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摇头说:“修不了,今天修了,明天还得坏。” “为什么?” “想知道?” 糟糕,陈莉脸上又露出刚才那副耐人寻味的表情了,不等她开口,许昭口是心非道:“不想知道了。” 陈莉:“......” 吃完饭,傅明徽带着许昭去浴室洗了个澡,岛上条件有限,没有城里完善的设施,但许昭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她穿着柔软轻快的睡裙来到露台上,露台的灯已经熄了,而皓月清朗,月光如抛洒的银粉,悄然落地,遍布全岛。 是从哪个瞬间开始,原本浑浑噩噩的一天变得有趣的呢? 许昭手肘抵在围栏上,单手托着腮,思绪散在起伏的海面上。此时,几道被无限压低的私语掺杂在聒噪的蝉鸣声中。 “妈的,运气真背,怎么都是我输啊?” “你手气差又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改天去庙里拜财神。” “气死我了,不行,我得找个事儿发泄一下。” 许昭顺着声源往下看,两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勾肩搭背走在小径上,其中有个微胖男生突然停在那栋二层小楼前。 “来,砸!” “啊?” 那男生给另一个稍高的男生递了块石头:“怕什么,他又不在。” 稍高的男生显然有点犹豫:“不好吧,无缘无故的。” 微胖的男生瞧他磨叽,口吻急促:“什么叫无缘无故,你瞧他每天一副看谁都像看蠢货的高傲表情,你看得惯?你没被他这样瞧过?你说他算什么东西,敢这样看我们。” 两个人一个犹犹豫豫,一个不停拱火,是准备砸玻璃?这般想着,余光中,许昭瞥见房子边上的另一身影。 那人站在房子另一头的小径阴影里,月光被树冠筛得细碎,只能勾勒出一个高高瘦瘦的剪影。他斜倚着树干,姿态随意而松散。 是同伙吗? 许昭猜测。 不及细想,稍胖男生陡然拔高的声音入耳,许昭的目光调转回去。 “再说了,他爸欠大家伙儿的钱还没还清呢,砸了他又能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也对。”高个男生接过石头,嘴角扯出一抹泄愤的笑:“谁让今天小爷我难受呢,只能说算他倒霉。” 说时迟那时快,许昭刚要劝阻就听到‘哐当’一声,玻璃被砸得粉碎。 几乎是本能,许昭厉声呵斥。 “你们在干嘛!” 底下两人一惊,慌乱间一时寻不到是谁在说话,彼此快速对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拔腿就跑,迅速消失在小径尽头。 许昭收回视线,目光不自觉瞥向树下的剪影,那人从树干上直起身子,原本松垮的姿态瞬间收敛,步子不徐不疾,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三两步便走出了阴影。 又是他! 许昭不由一怔。 陈烬走到小楼后门,双手插兜站定,视线上移,看了眼被砸的玻璃,门框尚存,中间空空荡荡。又低头看了眼散落在地的玻璃渣,碎渣泛着幽冷光泽, 许昭还在愣神,他却突然半转过身,微微抬头,淡漠视线撞进她的眼底。 他沉默,不置一词,或许是当时月光格外清朗,显得他不着情绪的眼底透着抹令人捉摸不清的冷冽。 什么意思?怕被我揭穿?怕自己的同伴暴露吗? 他动了动嘴,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多、管、闲、事。 “......” 许昭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是什么时候开始浑浑噩噩的一天变得有趣的呢?是现在,是这一秒,是此时此刻! 没愤怒,没反驳,甚至没有表情及眼神的回应,许昭就这样平静的看着他,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时再做出反击。谁承想,对方根本没有给她反击的机会,直接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而更意想不到是,陈烬居然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后门。 然后走了进去。 “......”《 》 5、第 5 章 合上门,漏进屋的唯一光线也被阻隔,白色背心彻底融入黑暗。陈烬在漆黑的杂物间里安静地站了片刻,甚至不用开灯就能精准地判断屋内格局。 一门之隔,前屋的窗门完好,月光透过玻璃轻柔地洒在地上。陈烬穿过屋子,打开前门,走到院中平地上。 平地上的陈设一览无余:光秃秃的地面停着一辆三轮车,不远处是一口水井,以及一个突兀的水龙头。 陈烬捡起墙角处蜷成一团的皮管,走到水龙头前,借着月光熟稔地将皮管套在水龙头上,脱掉背心和休闲短裤,就着凉水快速冲洗起来。 水流顺着嶙峋的脊骨一路而下。 或是累了,或是这一天到了尾声,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自他胸腔溢出,轻不可闻,淹没在周遭所有的声响之中。 回屋依旧没有开灯,陈烬赤膊走进厨房,灶台的蒸锅上放着一碗早已冷却的白粥,他从边上取了双筷子,接着又摸黑舀了勺虾酱,三两口囫囵下咽。 陈烬上楼套了一身衣服,照旧是单薄的背心短裤,穿完,抄起过道的畚箕和扫帚开了二楼后屋的门。 暗中看不到灰尘抖落,但闻得到,陈腐中掺着一丝土腥。 陈烬走到窗边,脚底的碎玻璃发出脆裂的‘咔嚓’声,他把挡在窗口的门板掀起,搁置在墙角,借着微弱月光再次打量那扇空荡荡的门框。 思忖着干脆用木板把窗户钉死算了。 视线虚浮地飘在空中,待缓过神,才重新聚焦到实处。对面那个女孩还在露台上,裙摆随风而动,轻皱着眉,出神般远眺大海。 等她扭头看这边时,陈烬收回目光,低头把脚下玻璃扫进畚箕,接着把木板一抬,抵死窗户。 他把扫帚畚箕重新放回楼道,又轻手轻脚地打开二楼前屋的门,月光下,窗户边,蜷缩着一团黑影。他安静地凝望那团黑影,正要关门,床上的人有了动静,窸窸窣窣,看不清楚。 “小舟回来了?” 是老年女人沧桑而虚弱的声音,带着海岛方言特有的低平尾音。 陈烬手一顿,‘嗯’了声,乡音自然从舌尖滚出。 “饭吃了吗,那么早睡了?” “吃过咯。”老妇人说:“刚刚是不是有人在砸窗?我听到声音了。” “没有,你听岔了,早点睡吧。” “好,你也早点睡。” 门被轻轻合上。 ** 许昭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脑中反复浮现陈烬开门的画面,他明明看到了,为什么不阻止? 回到客房时,傅明徽正在整理行李箱,里头塞满了母女俩的换洗衣服、洗护用品、各类医药等等。按傅明徽原先的打算,上岛后再买些礼品,毕竟是客人,总不能空手来,没想到这座小岛比她想得更为贫瘠,尤其是西岸,小卖部不成规模,别说礼品,生活必需品都不全。只能在原先封好的信封里多塞几张钱。 许昭依着门框询问道:“妈,我们在这儿住几天?” “一周。”傅明徽拉上拉链,抽空看她一眼:“这几天你就尽情玩,但是,回去就得好好看书,得赶紧收心。” 其实傅明徽的教育理念算不上苛刻,她会给许昭在既定规则范围内最大限度的自由,只要不踩底线,她都会允许。 说罢,从口袋摸出手机,递给许昭:“给你爸报个平安。” 按理十七岁应该有自己的手机了,傅明徽问过许昭几次,许昭的态度很随意,可有可无,既然如此,她干脆没买,主要还是怕许昭沉迷,影响学习。 许昭拨通许厉生的电话,响了几声,无人接听,就在快要挂断的刹那,对面接了。 许昭还没说话,许厉生就压低了声。 “我在开会呢,一会儿给你打,女儿怎么样?” “爸,是我。”许昭提高了声调。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顿,随即换成轻快的语气。 “昭昭?小岛好玩吗?有没有晕船。” “还没玩,晕了,还吐了。” 许厉生的声音快速柔软下来:“下次得吃点晕船药,爸一会儿再跟你说,局里在开会,结束了我再给你打。” “好。” 寥寥几句,电话被挂断,许昭把手机甩在被褥上,蹲在傅明徽身边。 “妈,我今晚想跟表姐睡?” 傅明徽转头看她,试图在她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笑着狐疑道:“怎么想着跟表姐睡?” 毕竟刚刚两个孩子并没表现出多热络。 许昭没说为什么,只是歪着脑袋,眼神清澈。 “不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你也得问问表姐的意思。” 话音未落,许昭已经轻轻掩上房门。 姐妹俩躺在床上随意地说着悄悄话,都是陈莉在说,许昭听着,偶尔没回应时,陈莉还会问‘你在听吗?’,许昭默默点头‘在听呢’。 其实不然,许昭一直盯着窗框下垂着的风铃,风铃的形状很普通,半圆的穹顶,圆形铃舌边缀着三根细柱形发音管,最外层是装饰用的透明小海豚和海星。 风一吹,叮叮当当,盖过陈莉絮絮叨叨的耳语。 “表姐。” “嗯?” 突兀的一声‘表姐’,陈莉说到一半的话瞬间卡壳。 “怎么啦?” 许昭侧着身,眼眸泛着光,却听不出情绪起伏:“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陈莉顿了秒,后知后觉地想起桌上的小插曲,便翻着身,双手交叠抵在床上,迷惑不解道:“突然问这个,你有事拜托我?” 明明刚才如此坚决的拒绝过,现在反而提起这事,肯定有蹊跷。 陈莉说:“你先说条件。” 许昭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膝盖,靠坐在床头。 “表姐,我刚才看到有人在砸前面那户人家的窗。” 陈莉也跟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反应了一秒,恍然大悟般拖着长音‘哦~’,习以为常地说:“你说陈烬家呀,正常。” 许昭一时间没能把‘砸窗’和‘正常’两个字联系起来,但看陈莉的反应,这件事似乎是司空见惯的小事,就像吃饭睡觉一般寻常。 “为什么?” “啊?” “我说陈烬家被砸为什么正常。” 脱口而出后,许昭对自己能熟稔地喊出‘陈烬’名字感到意外,分明是第一次喊,却毫不陌生。 关于陈烬的只言片语就像窗户纸上的破洞,许昭站在那儿,初次窥见属于他的世界。 一个贫瘠、落寞且充满敌意的世界。 沉鲸岛远离大陆,物资匮乏,没有产业支撑,除了从事辛劳的渔业工作,岛民没有其他工作可选,加之运输条件有限,岛上所有的商品要比大陆昂贵的多,让原本拮据的小岛生活更加举步维艰。 陈烬的父亲陈峻山是岛上唯一的大学生,性格内敛为人和善,陈烬五岁之前并不在岛上生活。五岁那年,陈峻山受村书记所托,不顾妻子齐燕反对,举家搬迁回小岛,打算以自己的能力和眼界开辟新产业。 开头两年,陈峻山和村政府联合承办了一家水产品公司,从捕获到加工一系列产业链都在岛上完成,公司的规模从十几个人开拓至数百人,规模越来越大,业务风生水起,也给居民生活带来不少起色。 公司产业发展离不开电力。当时的小岛电力供应能力有限,原本就因发电设备老旧、能源短缺而隔三差五停电,工厂投产后,有限的电力资源不得不优先保障生产使用。 这时身边又有了其他声音。 面对电力短缺的困境,陈峻山提出引进风车发电技术。当时风车发电的核心技术依赖进口,设备造价极其昂贵,仅凭公司的盈利根本无力承担。于是陈峻山召集村民,提议以入股方式投资风车项目。起初大部分村民持怀疑态度,经陈峻山挨家挨户劝说,才渐渐有人响应。加上他在村里长年积累的良好口碑,越来越多的人最终决定入股。 但就在合同签订的当天,陈峻山得知自己被骗,对方出具的资格证明全是假的,所有的钱财都被转移至国外。很快,陈峻山成了众矢之的。 电力得不到改善,加之工厂员工情绪波动大,引发一系列罢工、停产。没过多久工厂也倒闭了。陈峻山被推至风口浪尖,决定带着一家远走他乡寻找出路,村民自然不可能真的将他们放走,转念一想,就算把陈峻山留在岛上,被骗走的钱也未必能追回,但如果他真有本事东山再起,或许还能偿还大家的债务。 于是他们提出条件,走可以,陈烬留下。 五岁的陈烬哪里知道其中厉害,只记得当时父母坐着小船离开了他,同年十一月,外头传来消息。陈峻山死了,死于车祸,赔偿款直接被村民瓜分,一分都没有落到陈烬手上,而母亲齐燕继续背负债务过着东奔西走的打工生活。 陈烬的生活也从那时跌至谷底,再未爬起。很多时候,他就像条谁都能踹一脚的野狗,只有龇着獠牙才能免于被伤害。 身边的呼吸声清浅而绵长,陈莉早已熟睡。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漫长的吸气和悠远的叹息,许昭趴在窗户上,安安静静望着那间石盒子。月亮悄悄西走,二层小楼幻化成巨大剪影,像座永无天日的牢笼。 陈烬的不屑、轻蔑、挑衅或是冷漠,所有的一切都在许昭窥见他冰山一角的生活后化作微不足道的浮沫,轻轻一拂,倏然消散,而在这之下涌动着的是难以自抑的悲悯。《 》 6、第 6 章 许昭没睡好,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听到傅明徽喊她起床,等完全睡醒时,家中只剩她和陈莉两人。 早饭是白粥配泥螺,泥螺黑漆漆、黏糊糊,许昭不敢吃,她拨弄着筷子,开口询问傅明徽的下落。 “表姐,我妈呢?” “她们出去了,去东岸买点菜,顺便逛一下。” “哦。” 许昭懒懒地拖了长音,看陈莉在镜子面前化妆,准确地说是涂口红,玫红色涂在十七岁少女的薄唇上显得艳俗而违和。 她咬着筷子头,旁敲侧击地开口:“表姐...这个颜色我妈也有一只。” 青春期的少女总爱笨拙地打扮自己,悦己悦人,对旁人随口的评价尤其耿耿于怀,陈莉显然听出了话外音。 “老气吗?” 许昭诚实地点了点头。 “表姐。” “嗯?” “你要出门吗?” 许昭终于察觉到了一丝猫腻,陈莉笑眯眯地在她对面落座,眼尾微微上挑,此时此刻,许昭觉得她笑起来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你昨晚不是说要帮我吗?” 许昭咽了口口水,又一次诚实地点头。 “嘿嘿。”陈莉握住她的手,本能地左顾右盼,确认屋内没人后,才鬼鬼祟祟地凑近许昭,压低声音。 “小昭妹妹,一会儿我要去东岸玩,赶在吃饭前回来,刚才我对傅阿姨说会带上你一起。所以......” “我俩口径得一致。”她眨了眨狡黠的眼睛:“你明白吗?” 明白了,拿我当幌子,结果还不带我,果然是个难以启齿的请求。 许昭的眼神相当天真:“那我呢?” 陈莉无所谓地耸耸肩:“岛上转转呗。” “......” 许昭当然不接受这无理的请求,一针见血地点破她的目的。 “表姐。” “嗯?” “你恋爱啦?” “啊?” 这一声‘你恋爱啦?’吓得陈莉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反应夸张后,连忙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说道。 “没有啊。” 许昭注视着她,试图用眼神揭穿她口是心非的谎言,半晌,陈莉眼神闪烁,露怯地开口:“你看着我干嘛?” “你撒谎。” 明明是淡然的语气,却透着份不容置喙的笃定。 陈莉柳眉轻皱:“那你想怎么样嘛,当电灯泡?” “带我去东岸吧,我不跟着你。” 一个小时后,许昭踏上了东岸这片‘辽阔’土地,一路上,陈莉再三嘱咐,等到了时间就得汇合,两人要是错开回去势必会露馅儿,到时候挨打挨骂的必定是她。 许昭‘嗯’了一声,其实以她们这个年纪,完全可以自由活动,只是初到陌生地,没有报备,回去难免会被唠叨。 下了船,陈莉领着许昭走向路边的三轮摩托车,这是去东岸镇上最方便快捷且廉价的方式。许昭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向岸边。 三轮车师傅亢奋无比,打弯如漂移,许昭坐不习惯,好几次差点冲出车斗,但疾风兜进车厢,吹在脸上,酣畅淋漓。 路过那片草海时,许昭整个人仿佛被定在车座上,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始终追随那片天地。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还未到正午,路上人头攒动,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放暑假的小孩儿,距离陈莉约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必须趁这个时间把许昭打发了。 但把她一人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真出了事,按陈有民的性子非把她胳膊拧断不可。 正左右为难时,陈莉眼前一亮,发现角落面馆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陈莉拉着许昭的手加快步子往前走去。两人走到面馆,在那个背影身后站定。 单薄的背心短裤,微驼的脊背上是隐约凸显的脊骨,裸露的手臂覆着偏白薄肌,一个因愣神而僵滞的背影。 许昭不可能不认得。 陈莉随即拉着许昭来到这张折叠四方小桌边,又用脚从隔壁空桌旁勾来一个塑料凳,推到许昭身后。等这一系列动作做完,她才转向陈烬,堆起笑脸。 “陈烬,帮我个忙吧?” 陈烬没出声也没表情,置若罔闻地站起身,拿起吃完面的空碗去厨房要了碗开水,站那儿一饮而尽,回来后把碗一搁,默默地坐了回去。 陈莉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思量片刻,又说:“我可以给你钱,你帮我看着我妹,待会儿我来接她。” 或许是‘钱’这个字起了作用,陈烬缓缓偏过头看着许昭,有了先前几次对峙的经验,待他看过来的瞬间,许昭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嘲讽和刁难。 然而并没有,他只是草草瞥过,说了句:“没空。” “没关系。”许昭看着陈莉说:“表姐,你先走吧,我们下午五点半在这边汇合,不用管我。” 陈莉犹豫再三,询问她是否需要点钱傍身,又问她记不记得路,嘱咐她别到处乱跑,还特意吓唬她说东岸有很多流氓,最后消失在喧闹的街头。 面店是敞开式的,几根粗壮的不锈钢柱撑起整个棚子,棚子上方是防雨布,布的边缘垂落一小截,风一吹,破破烂烂,晃晃荡荡。 许昭的眼神永远直白,尤其是看陈烬时。 “你好,我叫许昭。” 她表情赤诚。 陈烬眉心微皱了一下,一声不吭地盯着对面一家小卖部的大门。 世界再次沉默。 正好许昭也饿了,干脆跟老板要了一份拌面,她吃得很快,却很斯文,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捞完才放下筷子。 桌上两只干干净净的碗。 “昨天...” 话到一半,陈烬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对面小卖部,许昭顿了顿,看着他的背影,无意识地吐出后半句:“...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小卖部还是九十年代初的模样,破败,简陋,邋遢,逼仄的空间分了左右两边,左边单单一只蒙灰的简易玻璃柜台,右边摆着一张方桌,几个男人抽着烟打着牌,三两个小孩站在边上围观。 乌烟瘴气的空间里,时不时爆发几声气急败坏的谩骂,和幸灾乐祸的笑声。 劣质烟气丝丝缕缕蔓向大门。陈烬走到玻璃柜台前,扫了眼柜台里的烟。 角落里传来男人们消遣的闲聊声。 “有民,你家来客人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王老板说,他亲自去接的,听说是个当官的?” “你可以啊,家里还有城里当官的亲戚。” “她老公是当官的,她不是,不过听说工作也不错。不然你以为王老板会答应接送?” 又笑了一阵,话题转开。 陈烬要了包红塔山,出门时塞进口袋。眼看着他出门右拐,许昭快步跟了上去。 许昭跟着陈烬穿过街道,渐渐远离人群,又沿着蜿蜒的山路小径一路向下。 正午的日头毒辣,阳光如针芒刺穿皮肤,是火辣辣的灼热。从海上而来的风湿腻,并不清爽。 陈烬突然站定,原本隔着几米的距离,因他蓦然驻足而骤然缩短,许昭见他停下,也迅速停下步子。 他的肩膀缓缓起伏了几下,随即转过身,抬眸,眯眼,笑了。 “......” 许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以往的任何一次对视,她只是平静地沉默着。而这一次又带着微微的愣神–––他身后是粼粼波光的深蓝大海,往下是海潮冲洗的黄沙,近处是疯长的野草,而他就站在画幅中心,仿佛是天地的焦点。 “你很闲吗?” 他一字一顿:“大小姐。” 说完,转身,继续往下走。 许昭并没有因此退缩,而是借此契机走得更近了些。 “我不是大小姐。” “我没有恶意。” “我叫许昭。”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小坡,黄沙粗粝,踩上去沙沙作响,这细碎的声响很快就被海浪的轰鸣吞噬。 半晌,两个人便走到一个港口,几条渔船静卧在湿漉漉的码头上,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咸腥味。 继续往前走,许昭渐渐地发现周遭异样目光,几个年纪相仿的男生三三两两地坐在退潮后凸起的海边礁石上,或是起哄,或是嘲笑,亦或是吊儿郎当地吹着口哨。 但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陈烬。 其中一个黄头发男生把烟头弹到陈烬脚边,笑说:“这不是陈烬吗,又来捡鱼啦,下个学期的学费赚够了吗?” 几个男生哄然大笑。 许昭看着陈烬沉默的背影,突然驻足,转头看向那群起哄的男生。几个男生目光在许昭身上打转,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怎么还带了个女的来?是不是学费太贵了,人手不够啊。” 许昭站在原地,目光笔直刺向开口的男生,这种看似虚张声势的眼神并未被放在心上,反而招来更放肆的嘲笑。 “哟,这女的还想替他撑腰?” 不知是谁压低了声说了句。 “别招她,人家家里当官的,惹不起。” 几个人面面相觑,又嘀咕了几句,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 7、第 7 章 码头人来人往,大多是男人。后天便是禁渔期,人人都想赶在封海前多出货,空气里全是催活儿的粗嗓门,言语粗俗。 陈烬回头看了眼许昭,深蹙起眉:“别跟了,我要干活,你回去吧。” 他没时间去深究许昭为什么会跟着自己,好奇也好,同情也罢,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一片底层男人劳作的区域,一个女孩呆着并不安全。 他瞥见不远处几个光膀子的男人正明目张胆地盯着许昭说笑,喉结一滚,补充道:“听见没,快走。” 许昭懂他的好意,但人都跟到了码头,来时的小路空无一人,她一个外地姑娘人生地不熟,哪里敢独自往回走。 况且,走出码头还有一段路。 “我跟你一起吧,一会儿你回家的时候带上我。” 陈烬的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来时的路,猜到她在想什么,说话时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一会儿别瞎逛,跟紧了,眼睛别乱瞟。” 许昭乖顺地点点头,陈烬笔直前往码头挑拣区,她两步上前紧跟着他的步子。 码头挑拣区围满成年男人,都是些长期劳作的人,各个身强体壮,一身饱满的腱子肉。 每艘渔船的领头的船工都会在此挑选精壮劳力负责船上分拣分装。船工通常先报工价,若价格合适便有人应招。若报名者多,则优先挑选体力最强健的,落选者重新混入人群。几番挑选后,最终剩下的多是身形瘦小、力气不足的劳力,相应的工价自然也会降低。 许昭跟着陈烬站在外周,烈日下,男人们的汗臭味充盈鼻腔,许昭退后一步,她很清楚此时自己就是个碍事的拖油瓶,只能局促地跟着陈烬身后,有忙就帮,无事不扰。 陈烬察觉到了,垂眸看了眼,没说什么。 船上陆陆续续有人下来,价格从十八元每吨降至十五元每吨,一波一波的男人被挑上船,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人还在继续等。而陈烬从头到尾都没报名。 许昭问:“你为什么不报名啊?价格越来越低了。” 陈烬鼻腔一嗤,笑了:“人家也得要我。” “也对,这些人块头真大,你不行。” “......” 又过了会儿,码头仅剩三个人。以往活少人多,总有人抢不到活;但这几天禁渔期将至,渔船出货量大,几乎每个人都能抢到活,唯独他们几个被落下。 另外两个男人嘀咕起来。 “还有没有船啊?” “不知道啊,唉,今天又没活了。” “就是,后天就禁渔了,又得找新的活干。” 交谈声传到许昭耳朵里,她抬头看陈烬,他没什么表情,甚至在他脸上还能看出点从容意味。 “你怎么从头到尾都不报名?” 如果说起初是因为年纪小、肌肉不够发达没被看上,他懒得报名;但后面价格降低,比他瘦弱矮小的人都被挑走了,他没道理不应召才对。 他动了动嘴,淡淡地开口:“急什么?” 许昭直言不讳:“我怕你没活。” 陈烬慢慢垂下眼睑,默默凝视她的眼睛,一秒,两秒,似乎要把她盯穿。 “我跟你很熟吗?” “......” 他重新看向船只:“你巴不得我没活吧,好早点带你出去。” 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许昭刚想解释,又有人走了过来。 那人三十出头,个头不算高,跟许昭差不多一米六七左右的样子,体型精瘦,麦色皮肤,说起话来字正腔圆,不像本地人。 “十二一吨,只要一个人,干不干?” 话是冲着剩下几个人说的。 “我!” “我我,我可以。” “我力气大。” 剩下两个男人簇拥上前,都是为了生计,活一来就有了竞争,两人互相瞪视,眼神几乎能把对方生吞。 这时陈烬开口了。 “我只要十块。” 其中一个男人不干了:“你这小子懂不懂规矩?你要敢报十块,等下次开海你也不用干了,这是规矩!” 为了防止低价竞争,十二元是码头定下的底价,没人敢坏规矩。 陈烬笑了笑,又一次强调:“我是要十块,要不要,不要我走了。” “等等。” 船工男人端他一眼问:“你多大了?” “十八。” 或许是怕被拒绝,陈烬往上多报了一岁。 “做过这活吗?” “做过。” 船工犹豫了下,勾了一下手指说:“那你跟我走吧。” “我得带个人。”陈烬握住许昭的手腕,往前一带:“我妹,我得带上她。” 许昭反应很快,立刻微笑着眨眨眼:“我可以帮忙,我不要钱。” “行,上来吧。” 这条船相较其他几条船规模并不大,许昭跟着上船时,船上已经有船工在分拣。甲板上鱼虾堆积成山,几乎占据所有空间,一些海鱼被挤得奄奄一息,而表层的小鱼小虾仍活蹦乱跳,生气十足。 领头的船工将两双手套扔到陈烬面前。许昭睨了眼脚边的手套,眉梢不易察觉地蹙了下,褐色泥土混着暗红色血迹,面上黏着几片泛光的鱼鳞,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陈烬弯腰戴上手套,另一双用脚踢到一边,转头对许昭说:“你去边上坐着,等我忙完了叫你。” 许昭低头捡起手套:“我可以帮你。” 陈烬没吭声,只安静地看她一眼,大抵意思是:随你。 甲板边沿摆着一叠白色塑料筐,陈烬用手扣出一叠,扔在地上,交代了声:“每个筐放一种品类,别放错了,不然得扣钱。” 许昭点了点头,应得干脆:“行。” 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陈烬抄起一个沾满盐渍的小凳子,随手扔到许昭面前,示意她坐。自己则熟稔地跨步上前,用手扒开那堆鱼山,只手用力一扒,鱼虾如倾泻的泥流顺势铺开。 领头的船工吆喝了声:“加紧的,看你便宜才找你的,要是干不好就没下次了。” 陈烬朝他笑了笑,点了下头。 看这小子动作利索又会来事儿,船工便转头回了船舱。眼看着他把舱门一合,陈烬伸腿在许昭凳子上轻轻地碰了一脚,目光斜睨着紧闭的舱门,喉结微滚,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动,现在用不着你了。” 许昭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流畅的下颌线:“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做。” 陈烬深呼吸,低头看她,她绷紧的小脸上夹着一丝执拗,他莫名笑了声,语气平平,却字字带刺。 “没人说过你爱多管闲事吗?” 我又哪里得罪他了? 冷静!克制! 好不容易才跟他说上话,不能在这时起冲突,许昭胸腔沉沉地吸了口气。 “我不是大小姐,你有话直说。” “我让你别动。”他脸色并不好看,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听得明白吗?” 许昭默了秒:“我想早点回家不行吗?” “不行。” 陈烬回得干干脆脆,眼皮都没抬一下。 “早干嘛去了?这时候要回家了?” 他又低低地来了句:“边上去。” 许昭到底也没拗过他,搬着小板凳坐到一边。 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心下嘀咕着,眼神开始幽怨起来。 她看着陈烬的身影在烈日下暴晒,额角和鼻子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突然不合时宜地想着,他怎么会晒不黑呢? 看了半晌,许昭终于从他刻意流畅的动作里瞧出了端倪,他确实手脚麻利,蹲起、分拣、抛扔一气呵成,可眼神却总瞟向舱门方向。看着忙忙碌碌实则根本不走心,丝毫没有赶工的迫切,唯有那张绷紧的脸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儿。 他到底想干什么?真是看不透他。 一个多小时过去,渔船随起伏的浪头不断磕碰岸头,许昭盯着陈烬忙碌的身影发起了呆,身体不自觉地依着温热的船舱壁,下巴一点点垂到胸口,最终在海浪的摇晃中睡着了。 陈烬用手臂抹了把额角的汗,这一网都是鲳鱼,摊在地上如一片片散发腥臭的碎银,其实分拣起来并不难,往里扔就行,但他并不着急。目光刻意扫过紧闭的舱门,又迅速移向码头上的其他船只,直到码头上的船只渐次离岸,他才加快手上动作。 “怎么那么慢?你看别的船都走了,后天要封海,我今天还得去捞一趟,真是晦气,怎么找了你。” 许昭是被领头船工骂骂咧咧的指责声惊醒的。朦胧中看见陈烬被船工指着鼻子数落:“你再慢吞吞,待会儿我就不结钱了。” 陈烬没抬头,只‘嗯’了声,继续干活。许昭唇线倏然抿直,拾起脚边沾满鳞屑的手套,径直走到陈烬身边。 “还是我帮你吧。” 这回,陈烬没说话,把脚边的筐子往她身边踢了脚。 约莫四十分钟后,两人分拣完毕,结钱时船工不依不饶地低声谩骂。说什么有的选我才不选你,真是看走眼了,耽误我那么久云云。陈烬没反驳,只是笑笑说:“我就在分拣区等着,一会儿您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可以来找我。” 船工啐了口唾沫,牙缝里挤出句:“老子缺根筋再找你。” 下了船,许昭跟着陈烬走到码头边上一处简易工棚内,工棚是由竹木和铁皮临时搭建的,里头陈设简易,墙角支着两只老旧的长凳,上面搭着一张棕绷床。床头歪放着掉漆的木靠椅。再里侧蜷着一张掉皮的人造革沙发,扶手处露出暗黄色海绵,弹簧从破洞处钻出。 一眼看去,像是四处搜罗来的垃圾。 陈烬拽开南北两侧锈迹斑斑的铁门,海风灌入工棚,他像散了架似的跌进棕绷床,他累得不想开口,又不得不交代两句。 “你先坐会儿,等我缓缓带你出去。” “没关系...” 许昭话未完,床上的呼吸已然绵长。《 》 8、第 8 章 许昭也累了,高温下连续四十分钟劳作直接把她体力榨干,她靠在破旧沙发上,海风徐徐,伴着潮汐的低吟很快进入梦乡。 两个人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多。 陈烬习惯了这种透支身体的苦力劳动,睡眠就是最好的营养剂,他醒时恢复得差不多,转头看了眼歪斜在地上的时钟,快到渔船第二次归港的时间了。 他起身走到许昭身边,低头看去。 她侧躺在沙发上,膝盖不自觉弓起,双手团在胸口,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张着,呼吸轻浅,眉头轻拧,面上透着股防备的憨态。 风吹来,掀起棉布裙的一角,露出细瘦而洁白的脚踝。 少年的眼眸不由一颤,视线迅速瞥开。 陈烬把许昭叫醒,开门见山地询问她的想法:“睡过头了,我没时间带你出去了,你打算跟着我,等我做完工一起回去,还是自己回去。” 许昭脑子懵懵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她缓过神,陈烬已经走到门口。 “你自己选吧,我先去干活了。” “等等我,我跟着你。” 两人重新回到分拣区,分拣区照旧围满了人,远处船只次第归港,像午时一样,船工下船挑人,而这一次,船工没报价直接领着原先的人上了船。 许昭有些疑惑,贴着陈烬问:“嗯?不报价吗?” “嗯。”陈烬说:“以前因为选的人不一样,两拨人打起来过,头破血流的,而且这种事不少,所以立了规矩一天只能找同一波人。” “那刚才我们.....” 她想问那为什么刚才领头的船工说不会再找陈烬。 陈烬明白她的意思,他说:“我们那艘船外地来的,不懂规矩,这种船一般只做一段时间的生意。” “哦。” 许昭拖了长音,想起什么又问:“...那你还有活干吗?” 毕竟人家要的是同一波人,其他的船都轮不上你。 陈烬唇角微微扬起。 “不然我来干嘛?” 劳工们陆陆续续被船工挑走,码头分拣区最后只剩许昭和陈烬两人。许昭望着空荡荡的海面,正半信半疑下一艘渔船是否还会靠岸时,港湾远处忽然浮出蓝白色的船影。那艘渔船周身缠满了盘旋的飞鸟,正破开金色的海面缓缓归港。 是这艘船吧,许昭心头默念。 十分钟后,渔船靠岸,刚才那个船工果然下船找人,船工看着码头上的陈烬和许昭,不可置信地询问:“就你俩了?” 陈烬笑笑,尾音上扬:“嗯。” 没得选。 “啧。”船工不死心地四下张望,确认再无旁人他才嫌弃地招招手:“来吧来吧。” 许昭刚要上前却被陈烬伸出的手拦住,他语气轻松:“急什么,还没报价呢。” 许昭疑惑地睁大眼:“???” 船工走出几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冲着他们喊道。 “走啊,怎么不走了?” 陈烬淡定地笑了笑,不咸不淡道:“您还没说价格呢?我怎么走。” 船工诧异道:“不是十块吗,你自己说的。” “那是刚才的价格。” “那你现在要多少。” “二十五。” 船工愣了秒,差点被气笑了:“你小子开玩笑吧。” 陈烬站在那儿,依旧是那副模样:“您看我像开玩笑吗?” “你......” 许昭看着他的模样,听着他语气,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想通了,原来他是在等这一刻呢。 船工气急败坏地走了回来,张了张口想骂上几句,又怕把人骂走得不偿失。可被这贼小子摆了一道实属不甘心,他讨价还价:“二十五太贵了,十八吧,这里最高也就十八。” “那算了,您另找他人吧。” 陈烬耸了耸肩,拉着许昭就要往回走。 “等等!”船工喘了口粗气,妥协道:“得得得,二十五就二十五,上来吧!” 这一次,陈烬动作十分麻利,原先船工还觉得他不值这个价,但看他熟门熟路地将鱼虾分门别类,动作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结账时也就没再刁难他。 这一干就到了晚上八点,明月当空,浮云如棉絮在月边丝丝绕绕。 许昭没忘记跟陈莉五点半的约定,但刚才根本没给她思考的机会,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她也不怕承担后果,只是这个点去西岸的船早就没了,该怎么回到表姐家呢? 陈烬将她带出码头,回到镇上给傅明徽报个平安,电话那头语气还算冷静,说辞也没显露多少激动,她了解傅明徽,在外头要顾及面子,私底下是免不了一顿骂的。 倒是可怜了陈莉,接电话时,许昭听到了她的哭声。 打完电话,陈烬带着许昭搭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这车是专门运鱼的,许昭几乎一天都混迹在鱼群里,也就没顾上嫌弃。码头已经停止运人,但还能运送渔货,陈烬拜托开船的师傅行方便将他们两个连同鱼一起送到对岸,师傅欣然答应。 当然代价就是一包红塔山。 小船被渔货占满,许昭被迫和陈烬挤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夜色渐凉,但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许昭心间莫名地有些发痒,轻轻的、柔柔的。 海潮倒映月辉,波光摇曳,渔船如坠星河。 陈烬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五十钞票,递给许昭。 “这是你的。” “我不用。”许昭摆摆手:“而且我还没谢你呢。” 陈烬语气平平却不容置喙:“拿着。” “......”许昭:“好吧。” 小船到达彼岸,傅明徽和周玲一家早就在岸上等待,许昭跳下船小跑到两人面前。 “对不起表姨,我跟表姐走散了,不怪她,是我非要拉着她逛街,没想到一不留神就走散了。” “对不起。” 她态度诚恳,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游刃有余。傅明徽还没开口,许昭自己就把事情全交代了。这话一说,傅明徽反倒不好当着旁人面怪罪她了。 周玲忙打圆场:“哎呀,孩子皮,玩起来管不住自己,走散也是常有的事情,还好没出事,担心死我们了。” 许昭眉心隆起,小嘴抿了抿,眼睛一眨,无辜又可怜。 “抱歉,让您担心了。” 傅明徽看了眼许昭,又看了眼刚下船的陈烬,下巴一点,问了句“那男生是谁啊?” 那么近的距离,陈烬没道理听不见,他不作停留,大步往前走,走向深夜。 “是陈烬,我家前头那户人家的孩子。”周玲问许昭:“你怎么跟陈烬一起回来的?” 许昭半是实话半是扯谎:“刚才走散了,一不小心就走到了捕鱼的码头,这个男生之前我见过,是我求着他带我出来的。” 傅明徽叹了口气说:“回头得去谢谢人家。” “嗯。” 有周玲在,傅明徽不好发作,可房门一关,许昭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关门的力度向来考究,刚好介于楼下听不见,楼上震天响。 傅明徽正襟危坐,冲许昭使了个眼色,许昭低着头自觉靠墙站好。 “我要你说实话!” 许昭低着脑袋,瓮声瓮气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傅明徽冷哼一声:“你不小心走到了码头,然后弄得衣服脏兮兮全身都是鱼腥味?” “你以为我是你表姨那么好糊弄?”傅明徽用力吁了口气:“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许昭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目光灼灼地重复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母女两人沉默地对峙许久,傅明徽太了解许昭了,一口咬定的事情从不受胁迫而改口,她最终也没撬开许昭的嘴,严厉地批评了几句,以‘回去再收拾你’草草收场。 被教育后,许昭转头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叩响陈莉的房门。房门没关,许昭顺势推了进去,当时陈莉已经熄灯睡觉了,任许昭如何道歉,她都不声不响,估摸着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许昭同学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她从身后掏出一只口红,豆沙色的,是刚才报完平安后在镇上买的,小岛偏僻自然不可能是名牌,八十块钱一支,不知道好不好用,起码聊胜于无。 怕她觉得因一支口红就消气抹不开面子,于是许昭把口红放在她床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末了,还补上一句。 “表姐,你要不喜欢,改天你告诉我想要什么颜色,我去买。” 合上陈莉房门,许昭不由自主地走向露台,她双手撑靠在围栏上,看着前面那座房子发了会儿呆。回味起月光下那艘被星河托载的小船,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五十元纸币,它陈旧、褶皱、边角发毛。许昭把它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 9、第 9 章 许昭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到她被困在渔船上,船工拿着皮鞭不停地抽打她,嘴里还叫嚣着:“动作快点,快!再快点!” 惊醒时,已经日上三竿。 “嘶!”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胳膊、腰、大腿浑身上下哪哪儿都酸疼,简直比军训时还遭罪。她四仰八叉地在床上躺了会儿,最终拖着灌铅的大腿,迈向了厕所。 今天傅明徽没出门,有了昨天的教训,她不可能任由许昭乱跑,起码在没人的陪同下不再允许她跑去东岸。 陈莉好像还不肯原谅她,一个人闷在屋里不出来。吃完午饭,许昭无所事事地在西岸瞎逛,小小西岸,一逛就到头。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陈烬家面前的海滩,他家门前是块又大又平的水泥地,往前走两步便是大海,真正意义上的‘海景房’。许昭沿着海浪的痕迹走着,目光始终离不开这座房子。 许昭看了会儿,胡思乱想一番,最终迈开步子走向他家,走到一半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家前头的玻璃居然完好无损。 她佝着身子,慢慢凑近玻璃窗,趴着往里头窥探。屋内装修很简单,地上没有铺设地砖,是最原始的水泥地,正中央四条长凳围着一张八仙桌,边上一只核桃色的堂前柜。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生锈的农具和渔具,靠墙一侧有辆积灰的自行车,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没有意外,和原先设想的一样,他家本该是这样,了无生机,一贫如洗。 视线还在屋内打转,靠近后屋的地面上突然映着一块黑影,随后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缓缓移入视野,许昭眯起眼,视线顺着身影向上攀爬,试图看清那人的脸。 许昭眼眸一缩,脊背不自觉发凉。 对方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大半张脸的肉都是塌陷的,五官扭曲变形,仅剩一只浑浊的眼球转动,活像个破败的人偶。 强烈的好奇心迫使她克服恐惧又看了会儿,直到那人的视线慢慢转向这头。 两道视线隔空对上。 炎炎烈日,寒意席卷全身。 她是陈烬的什么人?奶奶吗? 不容许昭多想,老妇人颤颤巍巍回过身,进了里屋。 下午,傅明徽提议去东岸逛街,直奔主题给陈莉和许昭买衣服。两姐妹身材比例好,衣服买得顺利,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任务。傅明徽此行只封了大红包没备其他礼,于是又在东岸最大的超市补买礼物。尽管周玲再三推脱,傅明徽却执意要给。 逛到下午四点多,傅明徽提议在镇上吃晚饭,这几天全靠周玲和丈夫陈有民做饭,她心里过意不去。陈莉最是雀跃,刚买了新衣服,又能下馆子,笑得眉眼弯弯。许昭没意见,周玲见三人都点头,便不再推辞。 一路上许昭都有点心不在焉,傅明徽小声问:“怎么了?跟撞了邪似的。” 许昭摇摇头:“没什么。” 晚上,周玲准备在露台纳凉。她把几张凉席铺在地上,用温水仔细擦拭,又用几根竹竿和砖头搭了个简易架子,将蚊帐往架子上一挂,简易的纳凉区初见雏形。陈莉从屋里搬出折叠小桌,摆上两块切开的西瓜,边上再点一盘蚊香,惬意的夏日之夜,就这样有了烟火气。 大家盘坐在帐篷里有说有笑。傅明徽注意到身边这人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她叹了口气,再次关切地问道:“昭昭,我看你一天心神不定,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许昭挠了挠脖子上的蚊子包,一双眼睛转向周玲:“表姨,我刚才看到一个模样怪异的老人。” 周玲还在纳闷,陈莉已经反应过来:“你是说疯奶奶?” “疯奶奶?”许昭本能地望向陈烬家的方向,可惜被围栏遮挡,瞧不见那座房子。 “你说疯姨呀。”周玲恍然:“在陈烬家看到的吧,是不是吓到你了?” “陈烬?”傅明徽迟疑道:“昨天送你回来那个男生。” “对。”这话是对傅明徽说的,周玲递了块西瓜给许昭,用扇子给她扇风,笑着对许昭说:“疯姨不是陈烬的奶奶,不过陈烬是她养大的。” 周玲感叹道:“没有她,陈烬这孩子哪儿能活到今天。” 许昭拿着西瓜一口没吃,汁水滴在席上,她正准备全神贯注往下听,一阵粗犷的谩骂声突然划破夜色。 是陈烬家的方向! 许昭猛地起身,放眼远眺。 山径小道上,几束笔直的光线游弋在小路和树丛间,几波人正拿着手电筒陆陆续续地往陈烬家赶去。 席上的人也都站起伸头眺望,陈莉‘啧’了声摇摇头,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唏嘘道:“完了,估计又是找陈烬麻烦的。” 许昭原地出神,沉默了会儿,问:“妈,我能过去看看吗?” 周玲说:“你想去就去吧。” 说完又对陈莉说:“莉莉,你跟昭昭一起去,两个人看看就回来。” 许昭走到陈烬家时,平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男女老少,有人嗔怒,有人看戏。 他家大门紧闭,屋外大灯通明。许昭侧身挤进人群,看到靠墙的角落蜷着一个人,瘦小的个头,花白的头发,裸露在外的皮肤干瘪而蜡黄。 是刚才那位老人。 她惊恐地蜷缩着,身体微微发抖,脑袋埋进手臂里,时不时斜着眼睛打量四周。 老人面前杵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男人身形高大,头顶快越过门头,寸头,三白眼,眉峰有道明显的疤,手臂肌肉鼓胀。他单手插在腰际,不耐烦地瞪着她。 周遭面面相觑。 几分钟后,人群响起窃窃私语,声音传进许昭耳朵。 “陈烬还没回来?通知了吗?” “捎人去喊了。” “啧,作孽啊,要我说完全没必要把这疯子留在自己身边。” “听这话,你还同情起他来了。” “滚!我同情他不如同情同情我自己,这小子纯纯命不好,他爹造的孽。” 陈莉好奇地点了点旁边男人的胳膊,笑嘻嘻地低声问道:“大伯,发生什么了?怎么大家都围在这儿啊?” 男人抱着手臂朝角落的人点了点下巴:“这疯婆子又闹人了,没事瞎溜达什么?把冯昆家的娃给吓到了,落水咯,还好边上有人看到给捞上来了,不然真完蛋了。” 他口中的冯昆就是面前这位长相凶恶的男人。 陈莉闻言凑到许昭耳边说:“陈烬这下麻烦大了,冯昆是我们村的恶霸,平时根本没人敢招惹,完了完了完了。” 许昭目视前方,平静地‘嗯’了声,随即挤出人群。她小跑到码头,码头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有些刺眼。不知何故,她感觉今晚的温度有点凉,海风刮来,浑身不自觉地冷颤,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在岸边徘徊,时不时朝起伏的海边观望,偶有渔船穿行而来,可惜没有一条船上载着陈烬。 就在她快泄气时,陈烬出现了。他坐在船尾,双肘搭在膝盖上,脑袋低低地垂着,半晌,深呼吸,直起腰背,一脸疲态地望向对岸。 夜色里,两人的目光在涛声中倏然交汇,许昭这才轻轻皱起眉毛,于心不忍地看着他。 陈烬跳下船,许昭跟上前,担忧道:“你都知道了吗?” 陈烬‘嗯’了声,面无表情地大步向前。 候在平地上的人群中,有人眼尖,突然冲着夜色喊道:“来了来了!陈烬来了。” 陈烬到场,拥挤人群自觉分散出一条道,许昭跟着陈烬走到冯昆面前,陈烬扫过地上的人,喉结轻滚了一下,随即偏头笑问:“昆叔,这是怎么了?一群人围在我家门口。” 冯昆见他好言好语,暴脾气不好发作,冷不丁笑了声,明知故问道:“怎么了?喊你回来的人没告诉你吗?” 陈烬眉梢微挑:“没啊,别人喊我回来,我就回来了。” “你放屁!”冯昆拔高了声,飞沫四溅:“我让人给你叫回来的,他能不交代?” “昆叔,您急什么?只管说到底怎么了,冲我发什么脾气。” 陈烬不慌不忙地用手背抹掉脸上的口水,说起话来依旧淡淡的,好像他真的不知道事情经过。 冯昆只觉得一拳砸进了棉花堆里,那股憋闷的火气顺着喉咙往上涌,却偏偏发作不得。他原地踱步,双手叉着腰,又低头冷笑了声。 “那行,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家疯婆子在家关得好好的,偏要跑去码头,那会儿我家小智就在岸边玩,玩得多高兴,这...”他顿了顿,手指绕过陈烬指向他身后蜷缩的老人:“这疯婆子非喊着‘小舟’要跟小智玩,好嘛,把这孩子吓得一个没注意就掉进了海里。还好船工阿城看到捞起来,不然小智人就没了!” “哦。”陈烬肩上的紧绷感似乎松了些,他真像是刚理清头绪般,转头冲冯昆疑惑道:“那小智还好吗?没伤着哪儿吧。” 说完,视线扫过人群,目光落向船工阿城,扬声问道:“谢谢啊城哥,阿智没伤着哪儿吧。” 突然被点到名,阿城一愣,眼神下意识瞟向冯昆,吞吞吐吐道:“人没什么事儿,就可能被吓到了,哭得厉害。” “没事就好。”陈烬彻底松了口气:“既然人没事,回头我买些礼品上门看看小智。” 闻言,冯昆脖子一梗,眼神稍许闪烁,气势瞬间泄了一半。 陈烬偏过头垂眸看向许昭,声音放的很低,耐心轻柔:“帮我个忙。” “你说。” “把我奶奶扶进去。” “好。” 早上许昭还有点怵疯奶奶,现在居然一点也不带怕的,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老人搀扶起来,轻声细语道:“奶奶,我们走。” 老人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重复道:“走。” 这时,巨大的人影笼罩在两人面前,冯昆往前踏了一步,阴影彻底将两人吞没,他低头盯着许昭,三白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眼球。 “等等!”《 》 10、第 10 章 搞出这么大阵仗,事情不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冯昆一把攥住大门把手,往门中央一站,周身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许昭也没示弱,抬起头,不躲不闪,冷冷凝视对方。陈烬见状拉着许昭的胳膊往后轻轻一带,自己则上前一步,打断两人的视线交锋。 他说话时表情很淡,瞧不出喜怒哀乐:“还有事儿吗?昆叔。” “你小子别装。”冯昆没打算轻而易举放过他们,他招呼了一群人来,不趁机榨出点油水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就这么算了?” 冯昆又上前一步,胸口快要抵住陈烬的胸膛。 陈烬静默半晌,突然笑了。 “那您想怎么样,总要说出个让你心满意足的打算,我才能去做,对吧,昆叔。” 冯昆懒得跟他打哈哈,心里盘算起账来:钱肯定要,但经刚才这么一出,要多了怕落个欺负孤儿的骂名,要少了又觉得亏了这张老脸。到时候传出去说冯昆为了几百块钱跟一个疯婆子和半大孩子要账,那多难听。 “我不多要你。”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他现在闹得厉害,一直在家里哭,不哭的时候神神叨叨的,你婶娘怀疑这孩子是被什么脏东西染上了,非说要做场法事,除去这些,刚好够孩子做个全身检查。” 这回,陈烬真笑了,短促一声,带着些许讥诮。 “要不我去学学,回头给他做一场得了。” “你!”冯昆恼羞成怒,猛地揪住陈烬的领口,几乎将他整个人提得离地:“陈烬!你别不识好歹,我是看你可怜才只问你要五千。” 许昭心口一提,不自觉上前一步,陈烬皱眉给她使了个眼色,轻声警告:“不关你的事,到后面去。” 他又转头对冯昆说:“昆叔,要不这样,你打我一顿?或者把我浸在海里。实在不行,要么你就把冯春华带走。” 他口中的冯春华就是疯奶奶。 “说到底,是她吓的你儿子,又不是我吓的,我跟她非亲非故的,干嘛替她还这个钱。” 陈烬慢慢地将领口从冯昆手中撤出,笑笑说:“我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拿不出这些钱。” 他说的不假,冯昆暗自琢磨:真把这小子逼急了,他万一耍横一分钱不出,那才叫得不偿失。况且这疯婆子就算真带回家又能如何?说不定他本来就不打算养了,正好找个借口当着大家的面撇清关系。 这般想着,冯昆低低地骂了声:“操。” “要不这样。”陈烬站那儿,眼睑半垂着想了想,随后抬眸说:“您也别给他做法事了,没伤着哪儿,医院也别去了。我给他一千块让他到对面买些好玩的好吃的,再买身干净衣服,哄开心了就不哭了。” 闹到现在冯昆就怕陈烬撂挑子不管了,一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理也占了,钱也拿了,不亏。再说,就他家这情况再多也拿不出来。 “行。”冯昆拍了拍陈烬的肩头:“你昆叔不是不讲理的人,一千也行,但是以后你要把这疯婆子管好咯,要再出来吓人,别人可没你昆叔那么好说话。” 陈烬扯了扯唇角,淡淡地哼笑一声。 冯昆正准备走,想起什么,又转过身:“对了,什么时候给钱,给个时间吧,你家这情况欠得不少,我这头得先给。” “后天。” “行。” 众人一哄而散,许昭和陈烬扶着冯春华进了门。跨进门槛时,许昭疑惑道:“奶奶经常这样吗?” “还行。”陈烬用脚踢上门,“犯病的时候会乱跑,她长这样,小孩子害怕很正常。”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小时候也怕。” 许昭没敢说自己初见时也怕,转而问:“她的脸为什么会这样?” “被人砸的。” 只短短四个字,没下文了。 陈烬把冯春华扶到二楼房间,直言不讳地问许昭:“你怕吗?” “现在不怕了。”许昭摇摇头。陈烬点了点头,安顿好老人后,让许昭在边上陪着,自己去楼下冲凉。许昭应了声“好”。 门前的灯灭了,周遭寂静,刚才的闹剧仿佛不曾发生。陈烬用皮管冲了凉,光着膀子走到厨房,灶台空空如也,估摸着冯春华还没做饭就开始犯病了。 陈烬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有就吃,没有也行。冯春华还在犯病,估计也吃不下。他回二楼卧室套上衣服,从床头柜抽屉取出一个铁盒。 铁盒里的钱有零有整,他一张张叠放整齐,数了数,七百三十四元,还差三百。码头上几个混混说的没错,这是他攒的学费。早年时母亲齐燕会寄钱到大伯家代收,但小岛闭塞,一有钱寄来的消息就会传开,讨债的蜂拥而至,几乎没什么钱能落到陈烬手里。 后来齐燕学聪明了,每年过年回来时把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来还债,另一部分作陈烬的学费和生活费。但今年的钱用得特别快,冯春华年纪大了,身体机能渐渐衰退,有时腿脚肿胀积水,陈烬带她看病来回折腾,钱也就花得差不多了。 陈烬对着钱发了会儿呆,整个人后仰砸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那双眼在昏暗里失了焦点。 老人睡得并不安生,嘴里断断续续地梦呓。 小舟,小舟... 暗中,许昭听到自己丧气的吁气声,坦白说,她有点怕冯昆真的动手,那个恶霸的体型就算生撕陈烬也不是不可能。她又有点庆幸,还好,没有动手。 过了会,陈烬开门,手指在门板上轻叩两声。 “睡着了吗?” 许昭点头:“睡了。” “那你回去吧。” 陈烬的声音低低的,喉结在阴影里轻轻滚动,黑暗将他的声线变得纯粹,低低沉沉,又很清晰,是许昭认为的好听的声音。 “许昭?” “啊?” 许昭愣神了。 她说:“你不叫我大小姐的时候,整个人都正常了。” 陈烬:“......”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今晚发生了太多事,许昭脑子乱乱的,那一声声‘小舟’不免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楼梯间的月光被她的影子截断,她走到一半蓦然回头:“陈烬。” “嗯?”陈烬站立当场:“怎么了?” “谁是小舟?” “奶奶的儿子。” “啊?” 疯奶奶还有儿子?许昭一脸迷惑,陈烬看出她眼底的疑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借着楼梯的高度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她儿子,八岁的时候死了,那时候开始她就神智不清了。” “怎么死的?” “掉海里,被螺旋桨绞死的。” “.....” 他平静地看着她,说完又问:“还有问题吗?” 许昭抿了抿唇,摇头说:“没了。” 陈烬眉梢微挑,微微歪头:“真的没了?” 可怕,分明是同样的眼睛,凭什么他能洞悉所有!许昭沉默了会儿又老老实实地将心中疑问道出:“她既然不是你亲奶奶,为什么会跟你住在一起?” “我这么个烫手山芋,谁愿意养我?她疯了,把我当她儿子养,那我就做她儿子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线如此平静,波澜不惊,似乎在讲述一段别人的过往。 陈烬把她送下楼,送到门口,两人一里一外,四目相对了几秒。 许昭还没走,陈烬突然笑了:“还有问题?” “嗯。”许昭说:“钱够吗?” 陈烬把着门看她,一时无话。 许昭又说:“明天就封海了,你上哪儿去赚钱?今天他们把你提前喊回来,最后船工给你结钱了吗?” “跟你有关系吗?” “啊?” “我说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没关系!但是! 许昭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烬把她搭在门沿上的手轻轻拨开,不咸不淡地说道:“快走吧,我自己会想办法。” 许昭没僵持多久就转身要走,这时,陈烬又喊她:“许昭。” “嗯?” “谢谢。” 许昭回到表姨家时,几个人还在讨论今晚的事,傅明徽看她匆匆回家又一个人进了房间便探出头:“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听莉莉说了,你去帮人家了?” 里头半天没动静。 傅明徽又扯着嗓子说:“你做的是对的,但也不能胡来,你是不是刚才差点卷入冲突了?” 过了会儿,屋内房门被打开,又见许昭风风火火跑下了楼:“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许昭攥着钱一路小跑,跑到陈烬家楼下,短短几分钟时间,这座房子已经熄灯又幻化成四四方方的沉默石盒。许昭从路边捡了颗小石子,用力砸向陈烬卧室玻璃。 一秒,两秒,三秒,无人回应。 石头太小了?没动静?还是睡着了?许昭不甘心,又捡了一块小石子,这一次比刚才那颗大点,但不至于砸破窗。她高高举起,刚要扔就见窗户开了,可来不及了,已经出手了,于是就看到那颗石子‘咚’地一声砸在他光洁的额角。 “嘶。”陈烬倒吸一口冷气,摸了摸脑袋说:“你疯啦!” “陈烬。” “嗯?” “我包你行不行?” “什么?” “我说我包你一周,你当我导游,我一共给你付一千的工钱,行不行?” 闻言,陈烬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毛,托腮往下看。月光下,少女挥动手里的钞票,微微蹙着眉焦急地等待他应允。 “算了,我没空带你。” “你别急着拒绝,我明天晚上还来找你,你有一天的时间可以考虑。” 陈烬双手叠在窗户上,松垮地支着上身,他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问:“你什么意思?” “啊?”许昭被问懵了:“什么什么意思?” 陈烬说:“我说你为什么帮我?同情我吗?” 许昭愣怔一瞬,双手自然垂落,她静静地看着他诚实的点了点头:“最初是。” 然后她望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那现在呢?” “......”《 》 11、第 11 章 现在呢?现在是什么?许昭望着那张清俊的脸,整个心‘扑通扑通’蹦到喉口。 良久,窗户里的人笑了,笑得灿烂,不像之前或是讥诮或是冷笑,是干干净净的笑容。陈烬冲她挥了挥手:“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 许昭原地站了会儿,手中的钱攥得更紧了。 陈烬打发她:“走啊。” 这一晚,许昭怎么都睡不着,魔怔似的脑中全是陈烬那个笑,她觉得冯昆的孩子没中邪,她可能真是中邪了。 次日,吃完中饭,许昭叩响陈莉的房门:“表姐,在吗?” “嗯。”陈莉声音冷冷的,倒没把她拒之门外:“进来吧。” 房门一开,海风倒灌,窗前的风铃轻响,许昭越过风铃看了眼对面的房子,然后挨着陈莉坐在她的床沿。 陈莉冷漠地瞟她一眼:“你有事?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再带你去东岸了,求我也没用。” “我不用你带我去。”许昭问,“我想问东岸的劳工市场在哪里?” “劳工市场?岛上又没什么企业,哪儿来的劳工市场,顶多就是码头和鱼市要点苦力。”陈莉一脸迷茫:“你问这个干嘛?” 许昭坐在床沿,晃动着小腿,目光有些涣散,耷拉着肩膀轻声叹气:“随口问问。” “表姐?” “嗯?” “我想去趟东岸,你帮我打掩护行吗?” 许昭的声线偏低沉,盛夏的蝉鸣盖过她的声音,但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如鼓点般叩动陈莉的脑仁。 “你说什么?” 她以为她听错了!有了上次教训还敢自己一个人去东岸! “你胆子可真够肥的。” “我赶在吃晚饭前回来。”许昭眼神坚定地保证道,“这次是真的。” 陈莉拒绝:“不行!打死我也不给你做掩护,你是潇洒了,锅都甩给我。” 许昭低头唉声叹气,可怜兮兮,又偷偷摸摸抬头观察她的表情。 “表姐。” “嗯!” “我可是帮你保守秘密的。” “......” 赤裸裸的威胁,这人简直神了! 陈莉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许昭,我怎么看不出你是这种人啊?你拿我的秘密威胁我,亏我把你当亲妹妹!” 许昭不但不否认,居然还敢说:“对不起,表姐,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闻言,差点给陈莉气笑了,她抱着手臂,喘了几口粗气。许昭见她松口又说:“我一会儿给你买好吃的?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口红好不好?” 东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许昭让三轮车师傅绕着小岛开,先去了面馆附近,又去了码头。她没敢下去,只远远望了一眼,封海了,渔港挤满了船只,码头上寥寥数人。转了一圈没找到陈烬,她让师傅停在闹市,独自走进彩妆店。她不懂牌子,只挑最贵的买,口红、睫毛膏、眉笔,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买了些。 陈烬一早就去了码头和鱼市,封海后码头没人,这点毋庸置疑,他想着去鱼市碰碰运气,运气好说不定能捡到一份苦力活,可惜,封海后干苦力的都没活可干,一窝蜂地涌去了鱼市,鱼市僧多粥少,根本轮不到他。 一天时间,上哪儿去找三百多的活计?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思绪纷飞,当午的日头将他的影子砸在龟裂的水泥地上,映出一团黝黑的轮廓,像地面裂开一道深洞。他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街尾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小店大门紧闭,没有窗,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街上人来人往,无人在意此处。 陈烬走过去,叩响木门,‘咚咚’两声,里面没有动静,又叩了两声:“生意不做了?” 好半晌,木门发出老朽的‘咯吱’声,门从里面打开,日光在漆黑的地面投下一道扇形光斑。里头探出半个男人的脑袋,老板谨慎地打量陈烬一眼。 “多大了?” “十八。” 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虚报年纪了。 老板嫌弃地挥手驱赶:“走走走,别妨碍老子做生意。” 陈烬迅速用脚抵住关合的大门,老板‘唉’了声,暴脾气上来:“干什么呢?还来劲了?” 陈烬笑了笑,语气多少有点无奈:“老板,通融一下吧,我很健康,不会出事的。” 老板瞧着他,不由叹了口气,说:“你年纪不大,还有点瘦,这一袋子血下去,万一出事,我怎么办?我是要去坐牢的!” “不会出事。”陈烬说,“我很健康,血没问题,回头吃点好的就补回来了。” 老板鬼鬼祟祟四下张望一番,目光又在陈烬身上来回打转,十七岁的陈烬身高已然攀上一米八五,正因着个头太高而显得身形略单薄。老板权衡再三,依旧拿不定主意。 这时,陈烬稍稍施力推了推门,解释说:“先让我进去,在这里推推搡搡的,大家都看到了。” 也是。 老板将门敞开,让他进去。 大门一合,密不透风的屋子重归黑暗,老板摸黑点灯,白炽灯倏然亮起,屋内设施一览无余。初看像个诊室,一张护士台,上面零零碎碎地堆放着针筒、酒精棉,角落的立体衣架上挂着一件白大褂,身后是个医药柜,边上杵着个冰箱。 细看之下,情形并非如此,垃圾桶里是用过的针管,上面粘着凝固的血迹,医药柜空空如也,形同虚设,护士台甚至连一根温度计都没有。 陈烬从边上拽了个椅子,一把放在护士台前,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道:“一次最多抽多少?” 老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针管,抬头瞧他一眼说:“四百毫升。” “四百是多少钱?” “五百块钱。” “那就抽四百。” 老板‘呵’了声,冷笑道:“你这种孩子我见多了,打肿脸充胖子,卖了血拿了钱请狐朋狗友吃饭。要么就是装阔气追女孩。我说你们这些孩子,不学点好,整天学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也不知道你们爹妈知道了会怎么想。” 陈烬没反驳,冷不丁一笑:“老板,这话听得我还真以为你是道德高尚的医生呢。” 老板斜他一眼,没跟他继续开玩笑。 “手伸过来。” 陈烬伸手,老板用软胶管扎住他的手臂,其实他并没有看着那么瘦,起码手臂上有点薄肌肉,摸上去比想象中结实得多。 针管抵住皮肤的一刹那,门又被叩响,而这次不同于刚刚陈烬的敲门声,不骄不躁带着静候的耐心,这次很猛烈,几乎是锤砸下来,压迫感十足。 老板动作一滞,把针管搁在一旁,边嘀咕边起身去开门:“今天怎么回事儿?都是大白天来的。” 门一开,外头的人几乎是闯进来的。 “哎哎哎,你干嘛啊,小姑娘。” 陈烬回头看,许昭就站在被推开的门缝里,小脸绷紧,眉头紧锁,硬是瞪着他。她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说不清是急的还是跑的。 老板连忙关上门,一头雾水地打量着许昭:“你这是...这是来干嘛?” 细胳膊细腿,一看就不像是来卖血的。 许昭没理他,眼睛定定地看着陈烬,起伏的胸口还未完全平复。陈烬在她进门的时候因意外而扯了下唇角,之后再无表情。 许昭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手臂:“你在卖血?” 陈烬身体往后一靠,抵住椅背:“跟你有关系吗?” 一瞬间,许昭仿佛又看到当晚那个冷漠不屑嘴里说着‘多管闲事’的陈烬。她说:“跟我没关系,但是我可以举报,卖血是违法的。” “哎呦喂!”老板一拍大腿,气急败坏地冲陈烬抱怨:“你这是给我惹了个大麻烦来啊!你这活,我不接了,行吗?” 说罢,正转身进入里屋。陈烬急忙起身跟上:“老板,你再考虑考虑。” 老板回以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陈烬转过身,许昭已经跟到他身后,一转身,两人一高一低眼神交锋。 “满意了?”他语气不重,鼻腔轻嗤了声:“大小姐?” 许昭较劲道:“你非要来卖血吗?” “不然呢?”陈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眼睛:“像你一样,跟父母撒个娇,轻轻松松就是一两千?” “我不是说了我可以请你当我导游吗?” “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许昭沉静地凝视他的眼睛说:“那是下次的事情。” “......” 陈烬提了口气,呼吸从急促到均匀,最终偏过头,妥协似的笑了:“算了,走吧,吃饭了吗?” “啊?”态度转变之快,许昭还没反应过来,愣在一边。 他重复了遍:“我说吃饭了吗?没吃饭的话我们去吃饭。” “吃了,不。”她赶紧摇摇头:“没吃。” 两个人坐在前些天的面馆里,默契地点了碗最便宜的拌面,陈烬坐在那会儿,好奇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附近的人怎么样才能最快拿到钱。” “......哦。”陈烬说:“蛮聪明的。” 许昭斜他一眼:“我本来就很聪明。” “......” “还有。”许昭放下筷子,特郑重地解释道:“钱是我攒的零用钱,我说了我不是大小姐。” 许是没想到她会特意解释,陈烬顿了顿,半晌‘嗯’了声。 面店棚顶垂落的破布依旧蔫蔫地摇摆着,陈烬三两口就把一大碗面条吃光了,许昭其实已经吃过午饭了,所以速度上慢了很多,面条有点寡淡,她加了两勺辣酱,拌匀后咬了口,似乎不够辣,又往面里加了勺。 陈烬看着她面前那碗火辣辣的面条不由皱了下眉毛。 “这样吃胃受得了吗?” 许昭的筷子一顿:“受得了,我爱吃辣。” 吃完后,陈烬托着腮发了会儿呆。 “许昭。” “嗯?” 他缓缓沉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 “那钱当我跟你借的,我会还给你。” 许昭一顿,而后笑眼弯弯:“行,当我借给你,那你一会儿带我出去玩吗?” “嗯。”《 》 12、第 12 章 陈导游说话算话,但是此行的第一站却是公共厕所。许昭隔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厕所独有的腐臭味。 许昭表情复杂,从狐疑到难以置信,最终脸上浮现出一种‘陈烬,你不是耍我吧’的困惑神色。 陈烬冲着厕所扬了扬下巴:“去吧。”说完,自己大步走向男厕。 半晌,厕所传来放水声,清晰到带着回响。 “......” 等他拉上裤子,洗完手再回头看时,许昭仍杵在那儿,小脸涨得通红。 “怎么啦?中暑了?” 许昭心虚地移开视线:“没有。” 陈烬问:“你没进去吗?” 许昭老实交代:“嗯。” “一会儿带你去的地方没有厕所,现在不上就得憋一下午。” 这怎么上?卫生条件不说,隔音更是形同虚设。可她已经一上午没有上厕所了,尿意在下腹隐隐作祟。 她对陈烬说道:“你走远点。” 陈烬不解地挑了下眉梢:“我在外面,我又不看你。” “你走远点。” 她的声线低低的,配合着无奈的表情。 陈烬终于看透,了然般笑了下,乖乖地走向马路边:“我去帮你把把风。” 上完厕所,陈烬带许昭走进一条小巷,巷子整齐地开着两排商铺,基本都是面馆和小吃店。他走到其中一家小吃店前,小店门前摆了一张长椅,上面放了几个桶,每个桶里都是各色的小海螺和海瓜子。一颗颗小小的密密麻麻挤在桶里。 陈烬给许昭使了个眼色:“尝尝,喜欢哪个?” 许昭用牙签挑了个海瓜子,麻辣鲜香,味道不错,她接连尝了几个不同品种的小海鲜,但都没有最初的海瓜子好吃。 她指了指海瓜子说:“这个好吃。” 陈烬向老板买了一纸杯的海瓜子,让她在路上边走边吃。 其实许昭想说我可以自己付钱,但想了想又没开口。 陈烬带许昭前往的目的地在小岛的山顶,一路都是上坡。起初许昭还能气定神闲地啃着海瓜子,后来实在爬不动,干脆把海瓜子用原先的透明塑料袋裹好,挂在手腕上。 劲风都掩盖不住她粗喘的气息,陈烬判断她应该是走不动了。 “歇会儿吧,还有一段路。” “好。” 许昭顾不得脏不脏,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耳边是呼啸的山风,远处是苍茫的大海,她转回头去看高处的陈烬,陈烬坐在山腰的石阶上,放眼远眺,不知在想什么。 许昭片刻失神,直到陈烬的视线毫无征兆地低垂,对上她的眼睛。 “在看什么?” “......”许昭低下头:“没什么。” 歇了会儿,两人继续往上爬,爬到一个简易观景台后,再往上没有台阶了,边上有块巨大的岩壁裸露在外,许昭踮着脚,视线越过这片岩壁后,隐约能看到被人为踩出来的土路。。 许昭指了指面前这块大岩壁,疑惑道:“我要爬上去?” 陈烬单手叉着腰,瞥了眼岩壁,点头:“你还能飞不成?” “......” 许昭微微眯起眼,又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看陈烬:“你看我爬得上去吗?” 陈烬象征性地从头到脚扫她一眼,摇头:“爬不上。” “......” 知道还带我来?许昭回望来时的路,从山脚到这边,一条微微蜿蜒的小道,如同一条撞上障碍物的贪吃蛇,躯体扭曲地盘在山脊上。 她皱皱眉:“所以呢,我们要回去?” “不回去。”他说。 “那我怎么上去?” “不是有我吗?”他走到岩壁前,对许昭勾勾手指,许昭走近,他说:“一会儿我把你抱起来,你会看到面前有一根粗麻绳,抓紧后我再把你拖上去。” “啊?” 说时迟那时快,许昭只觉得小腿被人环紧,脚下一轻,整个人轻飘飘地被举起。 “陈烬!太高了!” 许昭完全没做心理准备,两只手在空中胡乱一抓,抓半天发现根本没有抓点,只能弯着腰顺势抱着他的脖子。陈烬力气很大,许昭坐稳在他臂弯,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他的右臂上,而他纹丝不动。 “你别动!” “我不动。” “你这样够不到,你试着慢慢挺起腰。” “我不行,我怕掉下来。” “许昭。” “嗯?” 陈烬把语速降下来,试着鼓励她:“别怕,你试试,你可以。” 许昭提了口气,缓缓地吐出,平复余悸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放开陈烬的脖子,稳住重心后,才敢慢慢地直起腰。而陈烬下盘很稳,岿然不动。 “看到绳子了吗?” “嗯!” “抓住。” 许昭身体往前一倾,顺势抓稳:“抓住了。” “抓紧了!”陈烬托住她的臀部往上一推,“爬上去。” 许昭奋力一挺,脚下踩住光滑的岩壁借力,配合着陈烬托举的力一下子就爬到岩壁顶上。 她趴在岩壁边缘,伸出一只手:“轮到你了。” 陈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也没拉她的手。只见他后退几步,俯冲后一脚踩在石壁的凹陷处,用力一蹬,快速抓住麻绳,往上一跃,稳稳落地。 许昭呆呆地跪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跳如擂鼓,而陈烬早已站立,拍拍身上的杂草,伸出手来。 “起来。” “好。”许昭拉着他的手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松开的手。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最终停在一间山顶小平房前。房前杂草丛生,藤蔓顺着墙壁蔓延,整个房子几乎被绿色吞没。粗看就像无人居住的样子,细看才发现房子周遭留有生活痕迹。石阶边上长着苔藓,中间却被踩磨得光滑,门把手上也不见落灰。 门一开,一股属于海岛独有的湿朝气息扑面而来。 小屋没通电,里头黑漆漆的,陈烬摸黑走进深处,推开对面的窗,窗框犹如四方相框,将蓝天白云,深蓝大海,海潮礁石,以及漫山的绿意裱框成被海风浸润的浮动油画。 突如其来的美景让许昭原地愣怔,她张了张嘴,指尖微微颤抖,目光凝固在窗外。 山顶的劲风拂过许昭的侧脸,纷飞的发丝贴着她的脸颊,缠绕上她的唇角。桌上的书本飞速翻页,纸张有节律地拍打出声,陈烬回头看她,目光不自觉被那一抹发丝吸引,视线顺着发丝滑向温润的唇角,又迅速移开。 两侧的门和窗开着,光线迅速涌进来,不同于陈烬家中简单陈设,这里就像是个魔法世界,四周的墙壁被涂上绚烂的颜色,两个书架顶天立地分别安置在两边墙上,书架上堆满了学习资料和一些许昭从未见过的生活类图书:旅行、美食、摄影或是家居,什么都有。 边上放着几个纸箱,箱子里是一些画图线稿和乱七八糟的小物件。窗边有张书桌,桌角是个亚克力材质的透明盒子,里头装着木质小飞机,机身一侧有个摇把,看模样像是个音乐盒。 许昭问:“这书都是你的?” 表情配上语气仿佛在说,原来你也爱看书啊。 陈烬扫了她一眼低低‘嗯’了声,大约是不服气,又补上一句:“怎么,我看着像没读过书、天生干苦力的?” “当然不是!”许昭尤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模样,论长相其实并不算硬朗,或许是少年稚气,反而带着点斯文,剑眉星目。 “你看着就很厉害。” “什么厉害?” “什么都很厉害。” 这话似乎很受用,陈烬挑了下眉后低头抿唇笑笑。这些书都是陈峻山留下来的,他们对书籍的涉猎很广泛,什么书都能看上几眼,陈烬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旅行类的书,从箱子里抽了两张废纸随意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抬头对许昭说:“椅子你坐。” 许昭没坐,多看了眼桌边的音乐盒,陈烬自然留意到了她的眼神,只说:“喜欢可以拿出来看看。” “可以吗?” “嗯。” 既然是用塑料盒子罩着,势必是他珍爱之物,许昭把罩子取下,小心翼翼地转动摇把。摇把转动,‘哒哒哒’地响着,类似老式钟表走针的声响。她松开摇把,音符缓慢流泻,缭绕在这小小屋内。 曲子是首《天空之城》,流淌着淡淡的悲戚,跳动的音符更透着一股云絮般的怅然。 许昭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开口,陈烬余光瞥见,没转头,目光仍在书上,他解释说:“这是前几年我妈买给我的生日礼物。” 许昭了然般“哦”了声,又立即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我还没问呢?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某人笑了笑:“猜的,你那么好猜。” “......”许昭又问:“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她指的是齐燕。 陈烬说:“年底吧,年底会回来过年。” “那你应该很期待年底吧?” 尽管亲疏关系是由陪伴时长来决定的,这些年只有年尾的时候母子两人才能见上一面,过上一周平淡的日子,然后又分开。每回齐燕回来都会感慨:“小烬,又高了?小烬,话怎么变少了?”成长的过程她其实并没参与多少。甚至可以说很生疏。 他无法解释对齐燕的感情。 但如果说人的一生需要有割舍不下、牵连不断的某件事或物作为与这个世界联系的纽带,那么齐燕算是陈烬与这个世界联系的纽带之一。 陈烬有点口是心非道:“还好。” 许昭用罩子重新将音乐盒罩起来,开始无所事事地翻看书架上的书本,其中就有高二的课本,她问:“你也是下半年读高三吗?” “嗯。” “高中在东岸吗?” “嗯。” “那你再读一年就能上大学了,你会在省会读大学吗?还是会去北方?” 陈烬眼眸一滞,淡淡地说:“没想过,有机会的话,我想走远点。” 许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以后要离开本省是吗?” “有机会的话。” “有机会的话?是什么意思。” 视线突然从书上转移至许昭脸上,陈烬不动声色地沉默了会儿,像有什么要说,最后却觉得无关紧要,不提也罢。 他又低头,笑了笑:“你问题挺多的。” 音乐明明已经停了,可那一阵不可名状的悲戚似乎仍缭绕于屋内,许昭皱着眉,走到他面前,慢慢下蹲,她抱着膝盖看他,又问:“陈烬,有机会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的意思吗? 是被扣押在岛上的时日还不够吗? 是他们还不肯放你出去吗? 陈烬始终没直面回答这个问题,视线涣散又聚焦,他抬头微微扬了下嘴角:“随口说说的,你在想什么呢?”《 》 13、第 13 章 两人在小屋待到了下午五点钟,许昭舍不得离开,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无聊透顶的时光,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恍然明白,这哪是喜欢小屋,分明是喜欢跟陈烬独处。 两人没有按来路返回,而是走了一条僻静的背山小道,小道上的斜坡角度小,比较平缓。 许昭悠哉悠哉地吃着剩下的海瓜子,没走几步,迎面而来几个年纪相仿的男生。为首那个体型偏胖,个头跟她差不多,和后面几个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阿凯那傻货居然敢出老千。” “下次好好整整他。” “对了,斌哥,你弟还好吧,听说被疯婆子吓得掉海里了。” “还行吧,多大点事儿。” “要不要找个时间教训教训陈烬。” “算了,我爸找他赔钱了。” “你怕不是不敢吧。” “我不敢?我怕他什么?他能把我怎么着?” “你别忘了,我们可都在他身上吃过苦头。” “老子没忘,老子要是见到他,肯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话未完,两拨人在狭窄的小道上迎面撞上,被当面抓包,几个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好在没有正面冲突,几个人沉默后擦肩而过,身后有人刻意拔高声音。 “那女的谁啊,居然跟陈烬在一起。” “谁知道啊,人家勇气可嘉,爱跟疯狗玩。” 闻言,许昭倏然停在原地,默默地提了口气,什么都还没做,手腕被陈烬扼住:“干嘛?准备打架啊?” “......”许昭抿着唇:“没有。” 陈烬没说什么,手上稍稍施力,轻轻一拽说:“走吧,先回家。” 许昭赶在晚饭前回到家,到家后,第一时间去找陈莉,奉上她承诺的贡品–––口红和睫毛膏。陈莉瞥了眼,嘴巴撅得老高:“你少拿这些糊我。” “表姐。”许昭可怜巴巴地讨好:“你不喜欢吗?” 陈莉又不自觉瞥了眼口红:“我不喜欢。” “那我给别人了。” “......” 许昭软磨硬泡终于把人哄好。直到饭点,都没看到傅明徽的身影,许昭才询问起她的踪迹:“我妈和表姨呢?” 周玲也不在。 陈有民解下围裙慢条斯理地解释,原是许昭的姑奶奶突然出了车祸,情况严重,昏迷不醒,姑奶奶几个儿子互相推诿,都说忙没时间照顾,但傅明徽自幼父母双亡,姑奶奶待她如亲女儿,她就打算回去照顾一段时间。至于周玲,作为许昭姑奶奶的侄女,于情于理也应该去看望。 原本傅明徽想带上许昭一起过去。但周玲劝说,照顾病人本就辛苦,再加上孩子的日常起居,负担更重。况且去那边许昭也没个伴儿,不如留在这里还有陈莉陪着。思来想去,傅明徽最终决定把许昭留下。 事发突然,来不及通知许昭,只能留下口信让陈有民代为转达。 傅明徽婚后就住在许厉生的城市,很少带许昭回去探亲,许昭和这个姑奶奶的感情并不深厚,所以当她得知情况时,感慨之余竟有点小庆幸–––她彻底自由了。 接下来这几天,许昭一有时间就往陈烬家里跑,一来二去跟冯春华也熟络起来,冯春华大部分时间都神神叨叨的,偶尔清醒时就像个慈爱的长辈,给许昭讲讲陈烬小时候的事。通常陈烬都只是懒懒地坐在一旁笑笑。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周,一周后,陈烬又开始早出晚归,许昭只能在他家里候着他回来,而他每次回来,总不会空着手,有时候会带半个西瓜,通常陈烬会切下一部分给疯奶奶吃,剩余的两个人谁也没嫌弃谁,一人一个勺子挖着吃,陈烬吃得不多,吃两口就说吃不下了,许昭胃口虽大但也吃不了那么多,剩下一点陈烬会自觉吃光。 有时候会买些海鲜回来煮,都是岛上最常见的品种。许昭属于无辣不欢,没辣椒酱,再好吃的饭菜都吃不下去。对于白灼海鲜蘸酱油的朴素吃法,往往都是敬而远之的。所以除了海鲜,陈烬还会带辣椒酱,虽然说辞是东岸哪个老板娘家里多的。但许昭不傻,知道这是他买的。 又过了一周,陈烬把许昭借给他的钱还给了她。许昭怔怔地看着纸币,震惊道:“你上哪儿去弄的钱?不是封海了吗?” 陈烬坐在藤椅上,双手枕在脑后,漫不经心道:“有的是办法。” 许昭瞥了他一眼:“那你干嘛还要去卖血?” 陈烬笑笑:“那不是着急吗?” “你怎么赚的钱?” “拉客。” 虽然当时沉鲸岛尚未开发,旅游业还未起步,但这座小岛在文艺青年中早已小有名气。现在是暑假,每天都会有大学生或者职场人登岛游玩。陈烬就在码头上揽客,他骨子里就不是热情的人,但好在模样好,会有一些女孩子愿意过来搭话,他就顺势介绍当地有名的饭馆,再让熟识的三轮师傅拉去饭馆。这样就能从饭馆和车夫两边拿到一点回扣,虽然不多,但几天下来也凑齐了钱。 是个笨法子,但聊胜于无。 许昭咬着半根勺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陈烬,你好厉害啊。” 每每这时,陈烬总是笑笑,眉眼弯弯的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还完钱后,陈烬就没那么规律的早出晚归了,有时候早上出去中午就回来了,有时候中午出去傍晚才回来。许昭问他,揽客的生意不做吗,陈烬说不做了。虽然是个正经行当,但他总觉得这是出卖色相的生意,他想琢磨点来钱更快,更适合他的赚钱法子。 有一次陈烬回到家正是晌午时分,家里静悄悄的,他猜测许昭没来就自顾自上了楼。没想到她竟然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炎炎夏日,许昭两侧的鬓发被汗水浸湿,服帖地黏在鬓角。陈烬没吵醒她,从杂物间翻了个电风扇,用抹布擦干净,放在房间的椅子上,对着她开了小风。 许昭皱起的眉头被凉爽的清风抚平,睡梦中,她翻了个身,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烬去厕所冲了个凉,换了身清爽干净的衣服,走到床前,手臂穿过许昭的腿弯和后背,轻手轻脚地将人打横抱起,把她慢慢挪到里面。自己则靠着床沿躺下,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许昭醒来时,夕阳的余光斜进窗户,染红一整面墙壁,潮汐和呼吸并存,面前的人双眸轻阖,神色自然。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个夏天。 在西岸待久了也会无聊,许昭让陈烬带她去东岸玩,但整个沉鲸岛就那么点地方,几趟下来就玩遍了。许昭有时候会想,这座小岛小到两三天就能走遍,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岛屿,它却困了陈烬十几年,甚至会更久,想到这,心里免不了会发酸。 之后的日子,除了陈烬家里,东岸的山顶小屋也成了两人常去的地方。那日,天气预报有雷雨,头顶的天如画师大刀阔斧的泼墨巨作,乌云翻涌,绞缠奔突,低低的压在山海之上。 一场大雨如约而至,暴雨急骤而短暂。再次开窗时,乌絮早已化作雨水融入大海。许昭远眺窗外,莫名有些失落。 陈烬问她:“不开心?” 许昭摇头:“没有不开心,我以为那么大的雨,今天会有彩虹。” “没见过彩虹?” “见过,但是不多,一年也见不上一次,偶尔出现一次却是在上课。” 陈烬看着她的侧脸,手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想见?” 许昭眸光一闪:“你有办法?” “没有。”陈烬半依着书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下回路过寺庙的时候可以多求求菩萨,说不定就见着了。” 许昭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谢谢你提醒啊。” 陈烬一手压在她脑袋上拨乱她头顶的发,语气轻巧:“客气了。” 许昭:“......” 某日,许昭拖着小竹椅坐在陈烬家门前的空地上吃冰棍,冰棍是陈烬回来时带的,最普通的款式,冰棍外层是一层薄冰壳,里面是草莓味儿的奶油,这款冰棍在城里早就停售了,没想到岛上还有卖。 陈烬正拿着皮管给自己冲凉,流水顺着头发打湿背心和裤子,布料薄薄地贴在身上,把他身体线条完美勾勒,许昭的目光顺着他的脊背一路而下,到达腰际时猛然一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许昭。” “许昭?” 连喊两声,许昭都不带往这头看的,陈烬掐着水管,把水滋到她脚上,她才回头。待她回头,陈烬迅速把水管对准天空,细细密密的水珠浮在空中。 许昭目光一怔,一道小小的彩虹挂在面前。 整个七月悄然过去,许昭每天都盼着傅明徽晚点回来,甚至邪恶地想着,万一姑奶奶醒不过来,那是不是意味着整个暑假她都能在沉鲸岛度过。当然这种一闪而过的邪念会被她一巴掌否决。 她开始憧憬八月的日子,可惜,命运似乎总在人们开始憧憬未来的时候,时不时使绊子,让你切身体会到,生活不可能永远顺遂如意。《 》 14、第 14 章 陈莉翻来覆去地听着周杰伦的专辑也不嫌腻,她坐在床头,看许昭双手捧着脸蛋靠在书桌上发呆,不禁揶揄:“呦,今天怎么不往陈烬家里跑啊?” 许昭的脸慢慢转过来:“陈烬不在家。” 陈莉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又说:“再过一个月,你跟他比跟我都熟。” “怎么会?”许昭严肃脸:“我是没办法才跑去他家的,你不是要约会不跟我玩吗?” “啧啧啧。”陈莉又好笑又好气:“许昭,你怎么颠倒黑白啊,我哪儿不跟你玩了?” “你现在就没带我出去玩。” “......” 陈莉不服气地一掌落在桌上:“走!我带你出去玩!省得我妈回来告我状!” “我不会告状的。”许昭有些不可思议地问:“表姐,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 “你还不坏吗?脑袋里装着一肚子坏水。” “有吗?” “就有!” 陈莉带她去的地方是东岸一个海钓平台,与其说是平台不如说是一块突起的狭长岩礁,岩礁二十几米长,左右只有两米宽,两侧被海浪拍得湿润光滑,中间平坦堪堪够容一人垂钓。 岩礁背山,终日无太阳直射,又因紧邻海流交汇处,鱼群密集,的确是个海钓圣地。 两人到时,岩礁已经被垂钓的人占满,或站或坐,林林总总也得有十几个人。陈莉眯着眼扫视岩礁,觑准一个空位拉着许昭就往上挤。 “不好意思,让一下。” “借过借过。” 许昭在众人嫌弃的‘啧’声中连连道谢。 空位在岩礁的中段,两个人顾不上石头脏不脏,干脆一屁股坐下。鱼竿是陈有民的,平时宝贝得很,陈莉偷出来的。她照葫芦画瓢,在鱼钩上挂了些饵料就往海里抛。 陈莉把竿给许昭:“你来钓。” 许昭不解:“你不钓吗?” 陈莉想当然道:“就一个鱼竿,当然是给客人,我想钓,随时可以。” 许昭没钓过鱼,觉得很新鲜,笑着接过竿子:“谢谢,表姐。” 钓鱼似乎真有新手保护期这档子事儿,许昭只要一下钩,鱼群就绕着钩打转,没一会儿,鱼线就从松弛的状态骤然绷直,许昭快速收线,品类不一的海鱼浮出海面,在空中跃动,羡煞旁人。 “呦,小姑娘可以啊。” “厉害的,厉害的。” 许昭被夸得不好意思,眉眼弯弯,小红桶里的鱼也从一两条变成一整桶。她逐渐沉浸在钓鱼的乐趣中,忽然,耳边响起个熟悉而霸道的声音。 “让让,让让。” “往边上靠。” 许昭提着竿往边上瞟了眼,是上次在小道遇见的那群男生,为首的是冯昆的儿子,而那人恰好也看到了她。 两人四目相对,许昭没在意,撇开眼。 这波人行为乖张蛮横,不管有没有地方下脚,依然我行我素往前走,挤得大家连声抱怨,钓鱼的多是外地成人,或是本地小孩,大家都默契地忍让,并不想惹是生非。 几个人挤到许昭边上时,身后有人对冯昆的儿子冯翊小声说:“是上次那女的。” 冯翊勾了下唇给那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装模作样地大叫两声‘哎哎哎,别推’,说罢撞向冯翊,冯翊身子往前一冲,顺势撞上许昭。 “哎呦,我去!” 说时迟那时快,许昭本就坐在边沿,被人猛然一撞,重心一倾,“扑通”一声栽入海中! “啊!” 陈莉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 海水在许昭落水的瞬间裹挟着她的身体向深处卷去。冰冷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她惊恐地扑腾,却无处着力。身体又被海水猛地推回礁石边缘,不断撞击着粗糙岩壁,力量之大,几乎要将她撞晕。 别急!别急。 许昭顾不上疼痛,不断提醒自己:别慌,越慌越容易溺水。 她趁着喘息的空档放松身体,身体有上浮趋势就听到石头上传来陈莉的声音。 “许昭!抓住!抓住竿子!” 陈莉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整个人几乎扑到礁石边缘,不顾湿滑和危险,拼命将手中的鱼竿,向许昭挣扎的方向伸去。 许昭在窒息和恐慌中,看到那抹伸来的影子,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力气挥手乱抓,指尖终于碰到了坚硬的竿体,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 “抓住了!快帮忙拉!”陈莉大喊。 旁边两个离得最近的大人反应极快,一个扑过来稳住几乎滑倒的陈莉,另一个直接探身抓住了鱼竿的中段,“一二三!用力!”又有几个人围拢过来,或抓住鱼竿后端,或伸手试图够许昭的手臂。众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又拼尽全力地对抗着海浪的拖拽,一点点将湿透的、呛咳不止的许昭往礁石边拖拽。 原本只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许昭那么不经撞。冯翊脸上的那点混不吝彻底消失,只剩下惨白和错愕。他身边的几个男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想上前又挪不动脚,想后退又怕成为众矢之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惊险的一幕。 好在,在众人的齐心帮助下,许昭被拖上了岸。 陈莉一边哭一边跟大家道谢,许昭则坐在原地大口喘气,吸气呼气间突然偏过头看向冯翊。 很难形容她的眼神,那是一种空洞的、带着极度深沉镇定的目光,透着点死里逃生的得意,又夹杂着对他行为的不屑与轻蔑,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挑衅。 冯翊一时没了钓鱼的兴致,瞧她没有大碍干脆领着人走了。 许昭望着他的背影问陈莉:“表姐,那些人是谁?” 陈莉惊魂未定,一边帮她整理湿漉漉的衣服,一边说:“冯翊这伙人是岛上的小混混,平时好吃懒做、不干好事,没想到今天那么嚣张,把人撞海里都不道歉。” 许昭顿了顿,说:“冯翊是冯昆的儿子吗?” 陈莉点头:“嗯。” 许昭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酸疼,特别是使力时,又胀又麻像被什么东西啃咬的疼痛。她抬起手臂,红色擦痕顺着肩胛骨一路划至手肘,小腿上密密麻麻地覆着蛛网般的细小划痕,估摸着是刚才在水下撞的。 许昭沉默了会儿,把鱼竿收好,看了眼海中沉浮的红色水桶说:“好可惜啊。” 好可惜啊,钓了那么多还想给陈烬看看呢。 说罢,对陈莉说:“我们走吧。” 陈莉说:“嗯。” 许昭在路上拦了辆三轮车,陈莉以为是要回家,等她听到目的地是警察局时眼睛明显一瞪。 “你要去报警?” “嗯。” 许昭上了车,湿漉漉的衣服贴在椅座上。 陈莉一噎,无话可说,但又觉得人终归是没事,没必要小题大做,但她没说。 许昭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口吻很淡:“表姐,你说警察会受理吗?” 陈莉不确定,按冯翊这群人的作风,他们又不是第一次‘作奸犯科’,但到底年纪还小,就算受理了也就口头教育,再说了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不过,冯翊的叔叔是本岛的官员。” 她这话点到为止,没往更深处说,许昭听懂了她的意思,之后沉默着没再说话。 许昭的钱和她一样,湿得一塌糊涂,没法用。下车时,她问陈莉要了三轮车的车钱,按事先跟三轮车师傅商量好的价格多付了十块钱。算是清理费。 许昭站在警察局门口,没着急进门,驻足片刻,拐去路边捡了块边角锋利的石头。 陈莉不明就里地问:“怎么了?不进去吗?你拿石头干什么。” 下一秒,就看到许昭眉心一拧,目光一沉,用石头在手臂的红痕上拉出一长条划痕,伤口不小,鲜红血液瞬间渗出。 陈莉惊呆了:“你这是在干嘛!” 许昭捂住伤口,痛得浑身冒冷汗,颤抖着倒吸冷气,她咬着牙说:“你一会儿装聋作哑什么都别说,警察问起来,我说就行。” 许昭边倒吸着冷气忍着疼,边把血液抹在裙子、手臂和脸上。等她抹完,伤口也刚好凝结,乍一看像被人砍了几刀。 陈莉皱着眉,光看她一系列令人咋舌的操作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真是个狠人! “这样行吗?” “你看呢?” 许昭抹了额角的冷汗,竟还有时间自嘲:“惨不惨?” “......”陈莉服气地竖起大拇指:“惨绝人寰!” 许昭泛白的嘴唇往上一扬,笑了。 两人走到派出所门口,许昭忽然驻足,转头问陈莉。 “表姐,哭得出来吗?” “......” 陈莉无语,连忙摇头:“哭不出来。” 许昭吸吸鼻子:“你刚才不是挺能哭的吗?” “刚才是把我吓到了!”陈莉有些着急:“平白无故的,你叫我怎么哭得出来?” 许昭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行吧,那算了。” 只见她胸腔剧烈地起伏一阵,原地憋了一会儿,再次转向陈莉时两只眼眶红通通的,不知道是不是陈莉错觉,竟觉得许昭的眼皮都有些发肿。 绝了! 许昭领着陈莉走近派出所大门,值班的警察是个二十几岁的姑娘,见到许昭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怜又恼。 “怎么啦?出什么事儿了?” 许昭没说话,只委屈地咬着颤抖的嘴唇,默默地咽了口气后,眼睛更红了。《 》 15、第 15 章 许昭安静地坐在派出所大厅的椅子上,水珠顺着裙角滴在地面,聚成一小滩水,她低头看着水中倒映的那张凄惨的脸,微不可察地扬起了唇角。 或许是湿答答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太久,她感到一阵阵的发冷,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 值班的女警做完笔录后汇报给了上级,瞧她浑身颤抖,忍不住心疼道:“那几个混小子也是我们所的常客了,真是年纪小,没人治......”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转头问许昭:“小妹妹,我带你去洗洗,换件干净衣服吧。” 许昭缓缓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一旁的陈莉叹服于对方炉火纯青的演技,又怕她这样下去会感冒,到时候周玲和傅明徽都不在,陈有民又是个大老粗,根本没人照顾得了她,便偷偷扯了下许昭的衣角,低声说:“你去换件衣服吧,不然真病了。” 许昭仍不吭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不过从进派出所开始,许昭就很少说话,寥寥数语几乎都是一问一答的模式,从头到脚就一副‘我被人欺负了,但我不说的’的可怜模样。 女警陪着许昭在大厅等了会儿,好半晌楼上才下来个中年男人,他冲着许昭扬了扬下巴。 “小姑娘,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那几个混小子我们会处理的,等处理完了给你结果,你留个电话和地址就可以走了。” 许昭猛地站了起来,语气很淡,却透着点愠怒的意思:“不立案吗?” 中年男人笑了:“这怎么立案,你看你现在不也没事吗?” 许昭也觉得可笑,但到底是笑不出来:“起码也应该安排人验一下伤吧。” 男人怔忪一秒,又恢复镇定。 “你懂得挺多啊。” 许昭沉了口气,冷静道:“我父亲也是警察,他告诉我被欺负就应该报警,每个警察都会站在正义的立场而非情面的角度。” 她一字一顿道:“您说对吗?” 中年男人再次打量她时眼神都变了,小小年纪居然敢在道德层面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他哪儿受得了这种羞辱,何况是在自己的下属面前。于是他冷冷地笑了笑,对女警说:“这事儿就这样,你一会儿给小姑娘登记电话地址,有消息了再通知她。” 说完独自上楼。 许昭走出派出所,在门口停下脚步回望身后的警徽。父亲许厉生早年在基层时常常给她普法,因此才在她心里种下“遇事找警察”的观念,也造就了她骨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份果敢。没想到这次报警竟是这种结果,她知道立案胜算不大,却没料到处理得会如此草率。 她沮丧地回过头,叹了口气,心想:陈烬想走出这片思想观念如此贫瘠的土地,应该更难吧。 真不甘心! 陈莉也看出了她的心事,虽然不太明白什么立案不立案的,但很明显,冯翊这群人没得到应有的惩罚。她晃着许昭的胳膊试图逗她开心:“别难过了,我带你去买件漂亮裙子吧,你这样一身也不是办法。” “表姐。”许昭看着她,“你手机能借我一下吗?” 陈莉把手机递给她:“拿去用吧。” “谢谢。”许昭拿着手机顺道去小卖部买创可贴。 “你在外头等我,我去买个创可贴。” “好。” 许昭顾不上自己这副落汤鸡似的狼狈模样,一头扎进小卖部。岛上的小卖部大同小异,玻璃柜、牌桌和无处不在的烟味。 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许昭进门时,她的麻将正打到一半。 “小姑娘买点什么?” “创可贴。” 老板娘把东西递给她,又回到牌桌。 拨号前,许昭沉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等电话那头响起傅明徽的声音时,她的委屈也酝酿得差不多了。 “喂?哪位。” “妈,是我,昭昭。” 记忆里,傅明徽很少见许昭哭。虽说没真掉泪,可那浓重的鼻音、阴郁的口吻,早把一肚子委屈道尽了。这会儿听见她沙哑着嗓子,傅明徽心都揪紧了,忙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先别难过,跟妈妈好好说。” 陈莉在门外踢石子,踢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我怎么那么听她的话,我们俩到底谁是姐姐啊! 莫名其妙,胡想一通,继续踢石头,再次低头时,一个黑影笼在她周身。她一抬头,惊讶道:“陈烬?” 许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傅明徽,傅明徽那头沉默了会儿说。 “别怕,你现在安全吗?告诉我你在哪个派出所?” “岛上就一个派出所,沉鲸镇派出所。” 傅明徽又沉默了会儿说。 “你就在派出所里等着,一会儿妈妈会联系人解决。” “妈。”许昭小心地试探道:“爸不是不让动用他的关系吗?” 许厉生为人正直,从不让家人动用职权范围内的资源,傅明徽也不例外。有次她借许厉生的职位便利给弟妹谋差事,被许厉生发现后事情就告吹了,两人为此大吵一架。自那以后,傅明徽再未触碰过这类特权。 “放心,妈妈举报他们,我们是合理合法的诉求,根本用不上你爸的关系。” 许昭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扬起,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就算真的立不了案,我们还可以告他们不是?而且这件事根本不能单单用寻衅滋事来解决,万一出事,他们就是凶手,杀人犯!” 刚才只顾着报复冯翊,可仔细想来,万一当时水流太急一下子没上来,人可能真的就没了。许昭有些后怕,瞬间脊背发凉。 “你放心,爸爸妈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们从小就教你,不惹事不怕事,遇到麻烦不能躲,受了欺负不要忍气吞声,对不对?” “嗯。” “所以你今天做得很棒,报警是对的。一会儿挂了电话记得给你爸爸也报个信。”对面顿了顿,又说:“别说得太严重,不然以你爸的性格会上纲上线,这件事我来解决就行。” 许昭一边点头一边说“好”,好像那头看得见似的。 “对不起,昭昭,妈妈不应该把你一个人放在岛上的,是我疏忽了,过两天我就回来。” “不用...”许昭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后沉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回复道:“不用了,这不是意外吗?我在这里玩得挺开的,而且表姐对我很好。再说了,姑奶奶还病着,您自己揽下的活,总不能一走了之吧,到时候会落人口实的。况且表姨不是快回来了吗,她回来就能照顾我们了。” 傅明徽想了很久,最后一声叹息,欣慰地说道:“昭昭,你是懂事的孩子,妈妈答应你,等姑奶奶好了,妈妈就回来。” “好。” 许昭还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带回到立案这件事上。却被一声熟悉的‘老板’猛然截断,她悄悄偏过头,陈烬就站在柜台前,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很突然地,那些信手拈来的、夸张的说词瞬间就说不出口了。 许昭挠挠脖子,对电话那头说:“妈,我先挂了,我去派出所等消息。” 陈烬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番,目光最终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 “谁弄的?” “......” 我自己弄的,这能说吗? 许昭现学现用:“这不关你的事吧。” “哦。”陈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学得挺快啊。” 许昭说:“我早说了,我很聪明。” 陈烬突然笑了:“聪明人没事用石头在自己手上割一刀?” “......” “表姐告诉你的?”许昭顿时有种被背叛的错觉:“她什么都跟你说?” 陈莉站在门外,两人的对话悉数传进耳中,但她什么都不敢说,甚至都不敢回头。 陈烬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哪儿来的碘伏,问老板要了一包棉签,低着头边付钱边说:“你在帮我出气?” 许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陈烬付完钱,手肘轻轻搭在玻璃柜台上,不紧不慢地说:“我说你故意放大这件事,是不是在帮我出气?” 许昭原地一顿,有种被拆穿的局促感。 “陈烬。” “嗯?” 她淡淡地说:“你是不是太自恋了?” 陈烬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是在给自己出气。”她声音小下去:“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陈烬‘哦’了一声,又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懒懒的腔调。碘伏看着好久没用了,孤零零的被放在柜台上,瓶身落了一层灰,他拿起碘伏,对着它吹了口气,吹不掉,干脆用手擦掉。 抹完,转身,走了。 许昭:??? “陈烬!” 许昭喊住他。 “嗯。” 陈烬回头。 “不是给我用的吗?” 其实脱口而出后,许昭就没什么底气了,因为他的动作太自然了,好像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为她准备的。 陈烬笑了:“你不是说不关我的事吗?” 许昭:“......” 陈烬没继续逗她,轻车熟路地拐去柜台一侧,弯腰从靠墙处捡起一把小椅子和一个小板凳。他把椅子放在玻璃柜边上,眼神示意她坐。 许昭不是矫情的人,一有台阶就顺着往下爬,她双腿并拢,乖乖坐好。 陈烬把板凳轻轻搁在她对面,板凳小小一只,他坐在上面有种诡异的违和感,许昭看着面前这幅景象,忍不住笑眼弯弯。 陈烬没急着上药,歪着脑袋看了眼她的伤口,裂口不算深,但很长,仔细看还能看到皮肉外翻的痕迹。他的眉头在不经意间已微微蹙起。 再看她这一身血淋淋的‘唬人’模样,陈烬不得不佩服:“你怎么想的?” “我只想立案。” “你知道你这点小伤立不了案。” “伤口是小,但鲜血只是检查伤口的入场券,我打算等医生给我做检查的时候,装疯卖傻,答非所问,就说掉海里的时候脑袋撞石头上了,很多事情记不住了。” 思路倒是清晰。 陈烬沉默很久,最后吐出两个字:“厉害。” 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无语呢? 陈烬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点碘伏,然后把瓶子搁在地上,左手轻握住许昭的手腕,将她手臂慢慢拉直,再将碘伏轻轻抹在许昭伤口上。 “嘶。” “疼?” 其实碘伏并不刺激,只是因伤口被轻微扯动而有些疼。许昭摇摇头:“没,我能忍。” 陈烬冷不丁笑了声:“看出来了。” 许昭懒得跟他拌嘴,又解释一句:“换作别的地方,我的法子早就奏效了。” “那现在呢?奏效了吗?” 这回,许昭彻底不开口了。 陈烬动作很轻,擦了很久,许昭鬼使神差地抬眼看向他。暖黄柔光笼着他,额前碎发垂落,发梢被光线浸透,泛起细碎金芒。而他低眉专注,丝毫未被分散注意。 目光不自觉落向陈烬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温度比她烫一些,那股暖到发痒的、莫名其妙的、不言而喻的悸动又在心头悄悄作祟。 “陈烬。” “嗯?” “你手好烫。”《 》 16、第 16 章 抹完药,两个人走出小卖部与陈莉汇合,许昭打算直奔派出所等消息。陈烬瞥了眼贴在她身上的湿衣服,又看了眼沿街的商铺说:“我去派出所等,你先去买身衣服,把身上衣服换了。” 陈莉连忙附和:“对,换衣服要紧。” “先不脱。”许昭冷静地斟酌片刻说:“这是证据,我穿得干干净净,他们不会相信的。” 陈烬瞧她倔,反问她:“你刚刚是不是做过笔录了?” 许昭坚持道:“但是没做检查。” “你衣服流的血?” “......” “你穿这衣服,身上能多几刀口子?” “......” “不是把你爸妈都搬出来了吗?还在担心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这衣服就像‘战袍’,脱了它就没士气了,对峙的时候底气也会相应少几分。许昭深蹙起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烬拿她没办法,吁了口气,双手叉着腰看了她一眼,又回头望了眼派出所。最后扭头对陈莉说:“陈莉,你去派出所等消息,我带她去买衣服。” 陈莉得了清闲差事,回得干脆:“行,一会儿有什么事情,我通知你们。” 陈烬两步走到许昭面前,低头看她绷紧的小脸。 “走吧。” 许昭仍犟在原地。 陈烬微微弯下腰,低头去够她垂下的视线,许昭不情不愿地掀起眼皮,皱着眉低声解释:“如果我把衣服换了,那刚刚那些罪,我就白受了。” “不白受。”他的语气很轻,像哄着她似的:“不是试过了吗?没有用,你现在不是打上人情牌了吗?你难道不相信你妈的能力?” 许昭又问:“你觉得我用这种手段卑鄙吗?” 陈烬不置可否,静默几秒,反问:“我怎么觉得重要吗?” 许昭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仅仅点了一下,目光灼灼,眼神却是不安和期许。 他说:“你觉得你这样做卑鄙吗?” 她连连摇头,还解释说:“我刚刚差点就淹死了。” “那就行了。”陈烬去拉她的手腕,边拉边说:“一点都不卑鄙。” “走吧,先去买衣服。” 沿街都是餐饮店,服饰店在巷子里,陈烬自她迈开腿后就很自觉地放开手。许昭跟在他身后,不自觉打量起他的背影,其实他也没那么瘦,只因着大号的衣服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而显得有点瘦。他的肩很宽,腰又窄,个子高高的... 思绪还在游荡,陈烬忽然停下脚步,许昭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后背。 他指着对面的店铺说。 “进去吧。” “好。” 话音未落,许昭稍稍看了眼店面,还没进门就被店门口挂着的几个d罩杯蕾丝文胸给惊到。许昭回头看陈烬,这家伙已经背对着她走出几米远。 她后知后觉地缓过神,低头看了眼因湿身而隐约显现的白色文胸,整张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岛上条件有限,没什么牌子货,许昭只求材质舒服贴身,老板按照她的尺寸给她拿了一件白色文胸,这家店卖得杂,不是单一的文胸店,衣服拖鞋全都有,许昭又挑了一件合身的衣服和一双舒适的拖鞋。 等她换完出来,陈烬已经把钱付了。许昭这才意识到身上根本没带钱,她说:“谢谢,算我跟你借的,回去我再还给你。” 陈烬:“回去再说。” 从服饰店出来,陈烬又带许昭去了理发店,店里其中一个黄毛理发师是陈烬的初中同学,觉得读书无望就早早辍学,学了一门糊口的手艺。陈烬推许昭进门,许昭觉得没必要。 “我头发短,很快就干了。” “你自己闻闻。” 许昭真就拿起一撮头发闻了起来,之后抬起头,眨了眨眼,表情相当天真:“不臭呀。” 这动作把陈烬给逗乐了。 “不臭也得洗。” 许昭拗不过他,只能乖乖地躺上洗发椅,黄毛和陈烬在门口闲聊了几句,都是这个年纪男生们幼稚的、你来我往的打闹。两人的话伴着水流陆陆续续传进许昭的耳朵。 “你女朋友?” “不是。” “文静现在还追你吗?” “谁?” “文静!徐文静。” “不认识。” “你少装糊涂。” “真不认识。” 许昭洗完头,两人一刻不敢耽误,直奔派出所。许昭看到陈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就知道事情还没进展,她有点泄气。当时已经到了晚饭的点,陈莉给陈有民报个信,免得他担心。 这时,值班的女警接了个电话,她嘴里‘嗯’着声,视线却投向许昭,挂断电话后,她快步走了过来。 许昭和陈烬默契地站了起来。 “你叫许昭?” 女警对她还有印象。 许昭点头说是。 女警后退一步,从头到脚地打量她一遍问:“伤到哪些地方了?” 许昭抬了下手臂,又点了点双腿,说话的语气倒是很稳,慢条斯理地说:“浑身都疼,我也不知道伤了哪里。就是走路的时候晕乎乎的,大概是落水的时候脑袋一直撞石头的缘故。” 陈烬用眼尾轻轻扫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 女警把人带进去验伤,许昭这才知道派出所的验伤人员有多仔细多专业,衬得自己的计划有多拙劣,单凭她一点小聪明根本骗不了对方,身上林林总总的伤口加起来也达不到轻伤的程度。 许昭以为这事儿到这儿算是了结了,没想到,对方没让她走,而是邀请他们进办公室等。 许昭问:“还要做什么?” 女警笑着说:“虽然够不上轻伤,流程还是要走的。不管是有意的或是无意的,他们把你撞进海里是事实,所以等那几个小子过来,上面还要教育他们。” 许昭神色很淡,眉宇间不经意透露出一丝兴奋:“那会拘留吗?” 女警摇摇头:“不好说,得审过。” 等待的期间派出所还给三人安排了盒饭,陈莉有点受宠若惊,在她记忆里派出所里的人都高人一等,对于这种待遇,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说:“许昭,姨夫是干什么的?” 许昭筷子一顿:“不干什么的,上班,工作。而且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是吗?”陈莉匪夷所思:“你怎么打了个电话,他们就变了。” “没有,你想多了。” 陈烬在一旁听着,没说话,三两口就把一盒饭吃进肚子。 冯翊一伙人是在饭后一个小时左右到达办公室的,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门,没有半点忌惮神色,反而透着一点难以自抑的傲慢和嚣张,特别是见到陈烬也在,挑衅的眼神更是不加收敛。 许昭下意识看了眼陈烬,他没什么反应,面色如常。 冯翊以一种常客的姿态拉开椅子落座。 女警见他们这副吊儿郎当、目无法纪的模样瞬间火冒三丈,厉声道:“你们几个,让你们坐了吗?” 一伙人也知道这里是派出所,嚣张气焰逐渐收敛,其中一个转而谄媚地笑了两声说:“小惠姐姐今天火气怎么那么大?” “少套近乎。”女警瞪了他一眼:“你们犯事儿了,给我站好!” 那人学着港剧的腔调喊了声“yes,madam!”,随即立正稍息。其他几个见状哄笑一声,完全没把女警放在眼里。 许昭总算明白陈莉那句‘冯翊的叔叔是本岛官员’的含义了,当着警察的面都敢那么嚣张,怪不得岛上没人敢治他们。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再给我笑一声试试?” 一阵浑厚的男低音震慑全场,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外。门外站着一个中年警察,五官凌厉,身形高大健壮,光是站在那儿就不怒自威。 全场鸦雀无声,几个混混纷纷低下头,不敢再打量。 “你们当这儿是你们学校?犯了事儿还敢嚣张?”说罢,目光转向女警,语气放低:“小惠,通知家长了吗?” 女警点头:“报告周队,都通知了,马上就到了。” “嗯。” 周成偏头看向另一侧:“谁是许昭?” “是我。”许昭不偏不倚地看向他:“您有事?” 周成冲她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许昭下意识看了眼陈烬,陈烬做了个口型说‘去吧’,许昭就跟着走了出去。 沉鲸派出所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装修风格,走廊地砖是水磨石地砖,墙体上半部分是粉墙,下半部分则是橄榄绿。或许是许久没有翻新,墙面斑驳,坑坑洼洼。 周成没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你母亲举报了我们单位。” 所以? 他是要兴师问罪?亦或是警告,再或是讨饶?许昭手指不经意蜷起。 “下午受理案子的是我同事,这件事是他的疏忽,也是我们所的疏忽,我代表我们所给你道个歉。” “嗯?” 周成摘帽,鞠躬,许昭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傅明徽是怎么举报的,是否动用了关系,但这似乎并不是她想要的。 “您不必给我道歉,事情公正处理后,我妈自然会把举报撤回的。”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想摆平这件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事情会得到公正处理。我那位同事也会收到相应处分,派出所是照章办事的地方”他正说着,突然对许昭笑了笑:“总不能让你们那么大点的孩子失去信任吧。” 许昭微微一怔,也跟着笑了。《 》 17-20 17 ? 第 17 章 ◎许昭怎么了?◎ 由于案件都涉及未成年人,只得等监护人到场才能正式受理,没想到第一个到场的居然是冯昆。 魁梧的身形让他一堵在门口,便成了全场焦点。那张凶脸加骇人气场,直接把混混们压得缩着脑袋,蔫得像瘟鸡,半句不敢吭。 冯昆进门时没看警察,也不看冯翊,扫了眼陈烬和边上的许昭。余光瞥过陈莉时,她本能地往许昭边上躲。 冯翊微垂着头,眼睛往上瞟,眼底溢出恐惧,轻喊了声:“爸。” 冯昆二话没说快步上前,逼近冯翊时突然抬腿,狠狠踹向他的肚子。力道之大,将始料未及的冯翊连人带椅倒飞出去,“轰隆” 撞翻了靠墙的铁架…… “啊!” 少年惊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谁也没敢上前搀扶。 周成厉声道:“冯昆!你在干什么?” 冯昆像没事人一样笑了笑:“周警官,我儿子犯了事儿,我在教育儿子呢。” “有你这样教育儿子的吗?”周成给女警使了眼色:“小惠,你看看孩子伤着没?” 女警还未动身,冯昆快速走到冯翊面前,朝着他的肚子和脑袋又是狠狠两脚,每一脚都直击要害,踹得冯翊撞击铁架不断发出巨响。 冯翊抬头时整张脸都肿了,他缩着脑袋不断求饶道:“爸,我错了,爸,我错了。” “冯昆!你再动一下,今天就别走了!” 周成挡在冯昆面前,试图阻止他继续施暴。 冯昆态度一转,陪笑道:“不打了不打了,周警官,这孩子不懂事,我也教育了,你们就别教育了。” 周成气得脸色发红:“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开什么玩笑呢!” 许昭从没见过如此暴力的场面,她和陈莉紧握的手早被汗水浸透,竟分不清是谁的汗。 陈烬一步跨到她身前,遮断视线。影子将她整个人裹住,许昭抬头看他的背影,莫名感到一种被棉被兜头盖住的安稳。 “多大的事儿是吧,小孩子打闹不小心撞到海里,人也捞起来。”冯昆边说,边悠哉悠哉地走到陈烬面前,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寒凉如冰:“陈烬,怎么又是你在找事?” 许昭刚要往前评理,陈烬忽然背手拽住她的胳膊没让她动。 他沉默了几秒,笑容很浅,不紧不慢地说:“昆叔,您弄错了,是您儿子故意把人推海里,怎么叫是我找事?总不能受了委屈还要一声不吭吧。” 他在‘故意’二字上加重了音量。又说:“再说了,你小儿子掉海里的时候,你可是在我家门口堵了一晚上,怎么轮到我,就怪我找事了?” “不是这个理,对吧,昆叔。” “陈烬,你!” 冯昆五大三粗哪里说得过他,气得牙痒痒,还想说什么,话又被周成截断:“你上他家干嘛去了?去敲诈?” 还真被他猜准了,陈烬极浅地哼笑一声说:“算不上敲诈,只是问我要了一笔小钱,是我欠他的,应该的。” “那就是敲诈!什么事情不能在警察局商量?非要敲诈恐吓!”周成走到冯昆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我告诉你冯昆,岛上的纷争只有警察能管,你下次要再敢私自上门,别怪我不留情面。” 冯昆狠狠地斜了陈烬一眼,咬字道:“行,我冯昆大老粗一个,你提醒了,我肯定改。” 他知道陈烬护着身后的人,于是往边上走了几步,冷笑着看向许昭:“小姑娘,满意了吗?” 他指了指地上动弹不得的冯翊:“你的仇我给你报了,你现在满意了吗?嗯?” “你在干什么?恐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成从腰间掏出一副手铐,趁冯昆不备迅速铐住他的手。 “你今晚也别走了,你们父子就是欠教育!” 冯昆被带走后,其他家长陆续到场,纷纷认错,赔礼道歉。冯翊爬起来后就没再说话,时不时用阴鸷的眼神瞟向许昭。由于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且警察了解到几人跟许昭并不相识,因此谈不上蓄意而为,于是这场闹剧最终以冯昆被拘留的结果告终。 三个人,一头一尾坐在运送渔货的小船上,回想起刚刚冯昆歇斯底里的那几脚,和冯翊憎恨的眼神,这梁子,算是彻彻底底结下了。 陈莉愁得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家在岛上本本分分待了几十年,从来不跟人结仇的。完蛋了,惹到冯昆家,以后肯定没好果子吃了。” “表姐,你别怕,冯昆并不是无所不能。”许昭细眉轻皱,说话时底气稍显不足,说完,望了眼对面的陈烬,陈烬无言地看着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说得轻巧,你倒好,过两个礼拜拍拍屁股走人了,我家怎么办?”陈莉认为整件事的罪魁祸首就是许昭,要不是她小题大做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许昭咬了咬唇,脑袋低低地枕在膝盖上:“对不起,表姐,是我没考虑周到。” 陈烬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瞥了过来。 瞧她这副模样,陈莉又有些不忍心,毕竟许昭才是受害者,但她就是不吐不快,原本这件事就跟她没关系。要不是许昭非要来东岸玩,也不会出事。 她认命般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是许昭十七年来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好像做对的选择不一定会有对的结果。可是反抗真的有错吗?遇事选择息事宁人就真的能相安无事吗?如果今天就此不了了之,冯翊再见她时不会再戏弄她吗? 谁知道呢? 这件事像在三个人的头顶笼了一层阴霾,后半程,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不停地响着。激起的海水溅入许昭嘴里,腥咸又苦涩。 陈烬在三岔路口与两人分道扬镳,许昭问他今天一共欠他多少钱,他只说‘再说’说完自顾回家。 皓月悬在头顶,陈莉和许昭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没走几步,陈莉突然驻足,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许昭,没好气地说:“早提醒过你了,别跟陈烬走得太近,要不是你成天跟他混在一起,冯翊能推你下去吗?” 许昭愣了一瞬,不可思议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陈烬就是我们岛上的扫把星!谁跟他扯上关系都得倒霉!你倒霉就算了,别牵连到我,牵连到我家,我爸妈都是本分人,只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像你,有人罩着,你家有权有势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地痞流氓耗!” 陈莉激动地快哭出来了。 “我不行,我害怕!” “如果连累到表姨,我很抱歉。” 许昭深呼吸,眼睛因着皓月清晖而格外清明:“但是你不能这样说陈烬,他不是扫把星,他是无辜的。” 陈有民今天夜班,家中没人,姐妹俩到家后各自洗澡上床,期间谁也没有再说话。许昭躺在床上,想起陈莉说的话。她说陈烬是‘扫把星’,许昭觉得无比难过,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扫把星’来形容陈烬。对他而言,这早已是常态,是这座岛屿给予他的标签,摘不掉,甩不开,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永远地黏在他身上。 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许昭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敲响陈莉的房门,喊了几声里头没有反应,她又轻轻敲了下,说:“表姐,你放心,我不会再去招惹冯翊了,我跟你保证这件事不会牵连到表姨他们的。” 她顿了顿,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微光又说:“你别害怕了。” 午夜时分,陈莉被梦吓醒,梦里冯昆暴怒的脸变得狰狞扭曲,就像索命的恶鬼张牙舞爪地朝周玲和陈有民追赶。惊醒后,她连忙开灯,发现枕头和席子上竟然湿出‘人形’汗渍。 冷静下来,她有些后悔,虽然都是心里话,但说出来到底伤人。而且许昭已经诚恳道过歉,真是越想越惭愧。 不知道许昭睡了没? 陈莉悄悄走到许昭房前,贴着房门听动静,这么晚了,应该睡了吧?她不甘心,轻轻敲了敲门,门内寂静无声,又叩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不会是被自己骂跑了吧? 这还得了! 陈莉心口一提,不管不顾地开了门,屋内黑漆漆一片,唯有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她有些诧异,因为开门时动静不小,不应该一点反应没有。 她走到床前,推了把许昭:“许昭?” 许昭半梦半醒,只觉得头疼得厉害,说话声也低低哑哑的。 “表姐?” “你怎么啦?” 陈莉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无比,糟了!发烧了。 “你发烧怎么也不说一声?白天就不应该逞能穿那件湿哒哒的衣服,现在好了。” 她幽怨道:“你等等,我去找找退烧药。” 许昭侧了个身,无力地摇摇头:“没事,我体质好,很快就能退烧。” 陈莉不放心:“万一烧坏了,我明天怎么跟你妈和我妈交代,你等着。” 陈莉翻遍药箱也找不到退烧药,陈有民又不在,西岸这丁点地方连个像样的小卖部都没有,更别说药店了。思来想去只能问问附近谁家有药。但这个点整个西岸都沉浸在睡梦中,周遭静得可怕,又联想起刚才那个骇人的梦,她不敢走太远,只好去找陈烬! 陈莉站在陈烬家门口喊了几声,没动静,又抬手砸了门。 “陈烬?陈烬!” 两分钟后,大门微启,月光劈在陈烬的脸上,还未等她开口,只见他皱了皱眉看向她空荡荡的身侧,语气不重:“许昭怎么了?” 18 ? 第 18 章 ◎徐文静是谁?◎ “她发烧了,很烫,你家有退烧药吗?”她口吻急切,语速飞快:“嗓子都哑了,估计是白天受的凉。” 陈烬家里只有冯春华治脚疼的常用药,平时自己感冒发烧挨一下也就过去了,不可能备着退烧药。 “现在没有。” 他朝着远处的海面看了眼,淡淡地说:“你给我留个门,我一会儿送来。” “一会儿?”陈莉匪夷所思,岛上没有药店,难道他要一家家去敲门?而且他能要得到吗? 陈烬估摸了会儿时间说:“两三个小时吧,你在家等着,看好许昭。” “那么久?” “你有办法?” “我没有。” “那你就在家里等着。” “行!”陈莉往回走了几步,走到一半又小跑回来,囫囵道:“陈烬,谢谢,对不起。” 陈莉走后,陈烬上楼取了点钱,到楼下找了几个厚实的塑料袋,他把钱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双手合拢捧起一袋空气,将裹好的钱放入袋中,袋口用细绳扎紧,再把绳子另一端牢牢系在腰间。 最后,关上门,走到岸边,此时码头的灯早已熄灭,他望着东岸群山的剪影,如蛰伏在夜里的巨兽,沉默而魁伟。 他脱下拖鞋,用细绳系在腰间,一步一步走向深处,海水漫至腰部。凉意瞬间浸透衣衫,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海里。 一个白色小点在海面上起起伏伏,挣扎前行。 两岸相距三四百米,不知游了多久,陈烬终于上岸,双手撑着膝盖咳了两声,又迅速直起腰背,甩了甩头发,朝码头附近的居民区走去。 走到一家漆黑的房子前,他敲了敲门,声音不大:“周伯?” 半晌,有人开门,门缝里露出一张褶皱的老脸,借着月光看清浑身湿透的陈烬:“小烬?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呢?” 陈烬陪笑说:“无聊溜出来玩,能不能借您车用用,我给钱。” “你奶奶出事儿了?” 周伯看着陈烬长大,自然知道他是什么秉性。 陈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我邻居家孩子发烧了,我去镇上买点药,问您借个车。” “嗐!多大的事儿啊。”周伯边回屋边说:“提什么钱,你小子也没少帮我拉生意,拿去用就是了。” “谢谢周伯。” 陈烬去接钥匙,周伯的手却往后一缩,问道:“哪个邻居啊?让你大半夜游过来买药,多危险知道吗?” “知道。”陈烬伸手去捞钥匙:“人家给钱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赚白不赚。我也不白开您的车,回头分您一成。” 周伯乐了:“你这臭小子!” 岛上药店不少,但这个点还营业的,少之又少,陈烬开着三轮车一家一家跑,无一例外都关了门,他不死心,开着车直奔医院。好在医院药店还开着,他买了些退烧药,又买了点感冒药和咳嗽药,配齐后才开车回程。 闭塞的偏远小岛,夜半是没有路灯的,除了零星几家商铺透出点微弱昏黄的光,整座岛都沉浸在如墨的夜里。 所以陈烬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山顶小屋被烧了。 熊熊烈火如贪婪的食客将小屋一点点吞噬。 三轮车还在疾驰,警报声尖锐刺耳,由远及近,消防车擦身而过,又由近至远。陈烬最后望了眼那屋子,它在风火中渐渐坍塌。 他把三轮车的油加满归还给了周伯,把药塞进扎紧的塑料袋里原路返回。到了西岸,把衣服裤子脱了拧干后又重新穿上,到陈莉家时,时钟刚走过凌晨三点。 陈莉是个实心眼,说给陈烬留门,又怕进贼,就在门内铺了张凉席,起初只是坐着等,慢慢地,坐姿变躺姿,实在熬不住了才打算小憩一会儿。陈烬进门时,她早就睡得不省人事。 “陈莉?” 陈莉睡梦正酣,她翻了个身,梦呓两声,没醒。 陈烬站在门口,看了眼空荡的一楼大厅,又低头看向陈莉:“许昭在哪儿?” 陈莉闭着眼,眉头一皱,含糊道:“二楼。” 说完,又沉沉睡去。 许昭的房门大敞着,陈烬摸黑走进她的房间,借着洒落的月光将药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站着,低头看许昭的脸,好半晌才用手背去触她的前额,手背离开她的额头后,又去贴自己的额头。 许昭感到周遭有个模糊的影子,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努力辨别后,声音瓮声瓮气的,不确定道:“陈烬?” “嗯。” “我在做梦?” 陈烬笑了笑,又‘嗯’了声。 “发烧烧糊涂了?”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表姐跟你说的?” “她来问我借药。” “那她人呢?”许昭眯着眼,视线下意识往他身边瞥去,没人。 “她等得有点久,睡着了。” 陈烬走到门口,伸手开灯,灯一亮,许昭本能地眯起了眼。 “起来吃药。” 等得有点久? 许昭靠坐在床头,脑袋还不太清醒,视线从陈烬潮湿的衣服和湿淋淋的头发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回到他的脸上。 陈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塑料袋里取出退烧药,按事先问清的剂量放在许昭手心,又把床头的水杯递过去。 许昭小脸红通通的,两颊像抹了厚厚的腮红,接过药,就着凉白开服下。吃完药,双肩沉得像压着千斤担,眼皮也越来越重,最终阖着眼,又躺了回去。 “太亮了,关灯。” “嗯。” 陈烬把灯关上,又坐了会儿,许昭仍半梦半醒,脑袋里像住着两个打架的小人,一个说,睡吧,睡吧,睡醒就好了。另一个说,起来,陈烬在呢,你舍得睡吗? “陈烬。” “嗯?” “你衣服怎么湿了?” 陈烬愣了下,试图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可惜太黑了,看不清,谎话张口就来:“外面在下雨。” 许昭皱了皱眉,眼睛仍闭着,声音带着点小幽怨:“我是发烧,不是烧坏了。” “”陈烬觉得好笑,笑得双肩发颤,明明知道药效没那么快,但还是不自觉用手去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么烫,还没烧糊涂?” 陈烬的手掌并不柔软,许昭感受到他手心硬硬的茧子,她眯起眼,努力辨别他的表情,而他低着头,眼睛被垂下的几根额发半遮,只露出峭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陈烬。” “嗯?” “你去东岸了?” 周遭突然寂静无声。许昭盯着他那张脸,看着他抿直的唇线又问:“你游泳过去给我买的药?” 陈烬静了片刻,淡淡地笑了声:“想什么呢?我不要命了,游去对岸给你买药。” 许昭突然伸手捏了下他的衣服,又往下摸了把他的裤子,轻轻地说道:“是啊,你不要命了?” 暗中,有人沉了口气,说:“睡吧。” 许昭确实撑不住了,感觉眼睛一合就能睡到日上三竿,终究撑不过三秒,神志彻底缴械投降,就在意识尚未完全失去控制时,她闭着眼,皱起眉,带着点赌气地口吻问。 “徐文静是谁?” “谁?” “徐、文、静。” “你很好奇?” 许昭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我初中同学。”陈烬盯着角落的薄被,顿了顿,边起身边漫不经心道:“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上学了。” “漂亮吗?” 他把被子轻轻搭在她身上说:“忘了。” “真忘了?” “忘了。” 后来许昭又断断续续地嘟囔了些胡话,等她彻底退烧后,陈烬才回家。他站在小径上,抬头望向东岸的山顶,那里黑漆漆一片,甚至连余烬里的猩红火点都消失了。 一夜之间,小屋成了一片灰烬。 陈烬像往常一样冲了个凉,上楼换衣服,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冯春华的房门,似乎只有看一眼床上的人,心里才会踏实。 周玲是第二天下午到的,许昭被推下水的事情传到她耳朵后就迫不及待赶回来了。傅明徽因姑姑尚未苏醒,一时脱不开身,两个人商量了下就决定让周玲先回来照看两个孩子。 许昭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多,起床时浑身酥软像被人打了一顿。周玲给她煮了些清汤寡水的面条,许昭也知道现在要忌口,只得硬着头皮吃点。 周玲到家后,陈莉第一时间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顺带把自己的顾虑也吐出来:“妈,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啊?” 周玲没怪许昭,反而是批评陈莉口无遮拦,对客人怎么能说这种话,退一万步讲,许昭才是受害者,怎么能怪她报警。 但从陈莉的话里也或多或少得到了些信息,许昭对陈烬的感情没那么简单,但周玲不好点破,一旦点破反而顺水推舟,到时候就麻烦了。再者,许昭过段时间就会离开,之后两个人更不会有任何交集。 19 ? 第 19 章 ◎咱小姑娘能矜持点吗?◎ 吃完饭,许昭正在看电视,电视台屏幕下方反复滚动着台风文字预警,第九号台风刚形成,路径尚未确定,新闻提醒各部门都要打好提前量。她没怎么在意,只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去找陈烬的心蠢蠢欲动。 她喝了口白开水,准备出门就被陈莉叫住。 “喂,太阳都要下山了,你干嘛去?” “我出去散散步。” 陈莉都不好意思戳破她那点心思。 “去找陈烬吧。”她说:“咱小姑娘能矜持点吗?人家来找你了吗?你就那么上赶着往人家家里跑。” 许昭站在原地,两只眼睛眨了眨,言语中带着股执拗的笃定:“他昨晚不是给我送药了吗?” 陈莉唇角一勾,满脸玩味地说:“哎呀,你是女的,他是男的,再怎么,主动的也得是他。” “谁规定的?” 她说话时没什么表情,不像在反驳而是真情实意地提问。 “啊?” “我说谁规定非要男的找女的,就不能女的去找男的?” “”陈莉哑口无言。 今天的晚霞格外美丽,火烧得云彩宛如游弋天际的锦鲤,尾摆绵延逶迤,初升的圆月隐在霞光之间,又如明眸不动声色地窥见一方天地。 许昭大老远就看到陈烬往家里赶,她先一步到达他家面前的平地上,从墙角拖来一个小椅子放在水龙头边上,又把墙角的皮管一并放在边上。 然后坐着,等他一步步走近。 陈烬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用手背探了下她的额头,问:“好了?” 许昭笑笑,表情稍显得意:“嗯,很快吧。” “快。”陈烬跟着她笑:“体质不错。” 许昭双手托着腮说:“是你买的药好。” 这句话更是把陈烬逗乐:“看看谁家产的,改天做个锦旗送去。” 陈烬把皮管插在水龙头上,没立即打开,扭头对许昭说:“躲远点,一会儿水溅着你。” “嗯。”许昭连人带椅挪了几步,也没挪远。 陈烬没说她,自己退了两步,尽量把水压得很低。 许昭问:“你吃饭了吗?” “没。”陈烬用水冲着自己的小腿:“你呢?” “我吃了。” “哦。”他了然地挑了下眉,又问:“饱了吗?” 这次,许昭口是心非地摇摇头:“没饱。” “泡面吃吗?” “吃。” 冲洗完,陈烬上楼换衣服,此时,冯春华正在厨房里发呆,小小的个子窝坐在灶头旁的凳子上,目光涣散,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念叨着什么。 许昭知道她应该是犯病,便拿着小椅子坐在她边上,轻声询问说:“阿奶,你的小烬回来了,想吃点什么?” 冯春华缓缓扭过头,眼神依旧呆滞,她忽然缩了缩脖子笑了。 “小烬是谁?” “您乖孙。” “那你是谁?” “我是昭昭。” “昭昭是谁?” “昭昭是小烬的好朋友。” 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也不知道在笑点什么。 陈烬走过来,瞥见这一幕,也不由地笑了下,浅浅的,淡淡的。他下了两包泡面,又奢侈地放了两根火腿肠和两个鸡蛋,料包没敢多放,只简单地放了一点粉包用来提味。 许昭说:“我只要半包就行,我怕我吃不下。” 陈烬嗯了声,把面盛到碗里,又在许昭的小碗底下铺满火腿肠,其余全部倒进大碗。他把面端上桌,重新回到厨房。 “你先吃,我给阿奶煮点粥。” “我还不饿。”许昭想跟他一起吃,便说:“我等你。” 陈烬不勉强,煮了碗米粥,粥里放了一个鸡蛋和一些青菜。煮完,边吹边搅,试图让粥凉得快些。 他又一次提醒许昭:“你先吃,一会儿凉了。” 许昭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你问我饿不饿,难道不是想我陪着你吃吗? 陈烬不明所以地挑眉,回应她的好奇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我想陪你一起吃。” 陈烬动作一滞,看着她,莫名有些失神,他平静地开口:“万一凉了呢?” “凉了就凉了。” 闻言,陈烬低头,笑了笑,照旧是极其浅淡的,不易察觉的。等粥差不多凉下来,他把角落的折叠桌摆放在门口,又搬来三只凳子,把面和粥端上桌,嘱咐许昭把冯春华扶到外头吃饭。 夏日的晚风清爽舒畅。 陈烬一口一口不厌其烦地给冯春华喂粥,冯春华年纪大了脾气却固执得像个小孩,偶尔用舌头把粥顶出来,偶尔斜眼怒视面前这个并不温柔的投喂者。 许昭看着眉头发紧:“陈烬,你就不能轻一点吗?” 陈烬哼笑一声:“我要轻一点,一个晚上就只够给她喂点饭的。” 许昭无话可说。 期间,冯春华还是提起了小舟。 “小舟去哪儿了?” 陈烬动作不够轻柔,但语气很温和。 “小舟去上学了,一会儿就回来。” 冯春华突然泪眼蒙蒙,哽咽道:“你骗人,他们说小舟死了。” 说到这儿,许昭鼻腔不免发涩。 陈烬倒是习以为常,仍耐着性子说:“没死,别听他们胡说,小舟还在上学,放了学就回来。” 冯春华又不哭了。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回来?” “等天完全黑的时候。” “他怎么回来啊,他太小了,不认路。” “不怕。”陈烬用冯春华的手帕给她擦擦嘴说:“一会儿我去接他回来。” “他要不回来呢?” “我买糖给他吃,他会回来的。” “路太黑,他会害怕的。” “不是有我吗?我会背他回来。” 她顿了顿,神志像是突然清醒,语气变得真挚而无奈:“小烬,我的小舟回不来了。” 往往这时,陈烬不会再说别的,而是重复那句:“不是有我吗?” 许昭怔怔地看着陈烬,这一刻,她觉得她要完了,她开始分不清对陈烬是什么感情,怜悯,崇拜,爱慕,或者其他,总之这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无可救药的感情。 可她,终究要离开,不是吗? 吃完饭,冯春华乖乖地坐在角落,一声不吭地望着渐蓝的天空,仿佛真的在等天黑一般。 许昭心里不是滋味,等陈烬把面全部囫囵下肚,她的面还纹丝未动。 陈烬懒懒地托着腮看她:“那么好的天气,整天胡思乱想,多可惜。” 许昭抬头看了眼天,天空幽蓝,尚存几抹绯红,夜幕未至,星星已依稀可见,上岛这段日子好像每天都是这种好天气,只是偶尔一阵暴雨适时给沸腾大地降降温。 经他一说,许昭就真的开始埋头吃面。 她嚼着面,眼神期待:“明天去东岸吗?” 陈烬不瞒她说:“我得干活。” “没关系。”许昭说:“我去小屋呆着,晚上跟你一起回来。” “行吗?” 陈烬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筷子,最后目光放远,淡淡地说:“小屋没了?” 许昭不可置信:“没了?” “被烧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晚。” 许昭默了秒,又问:“你看到了?” 陈烬点头:“嗯。” “给我买药的时候吗?” 他沉默了会儿,又‘嗯’了声。 许昭回想起昨晚冯翊那个恫吓的眼神,质疑道:“冯翊干的?” 陈烬无言。 “肯定是他。” 陈烬苦笑一声:“你有证据?” “”许昭沉了口气:“没有。” “再说了,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 是啊,是他又能怎么样呢?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就算被抓了无非是赔点钱,作为未成年人被教育一番,又能如何呢?再者,许昭并不想再与冯翊有任何瓜葛,为了陈烬也好,为了陈莉也罢。 “陈烬。” “嗯?” “对不起。” 许昭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斑驳掉漆的折叠桌面上。 “是我惹到冯翊了,牵连到你了。” 陈烬用筷子敲了敲她面前的碗,待她抬头,他问:“你为什么去惹冯翊?” 许昭抿了下唇问:“你在怪我吗?” 陈烬不置可否,只是重复了问话:“你为什么去惹冯翊?” “是他推我下水。” “他为什么推你下水?” “因为他看我不爽。” “平白无故,他为什么会看你不爽?”陈烬笑了声,自问自答:“难道不是因为我吗?” “所以,是我牵连了你,你为什么要道歉?” 纵使他这么说,许昭还是愧疚难当:“可是,那里有阿姨给你买的生日礼物。” 陈烬轻描淡写地回道:“我妈不是还在吗,没必要用这些东西睹物思人。” “那你爸留给你的东西呢?” 此时,陈烬的视线沉入碗底,他看着浑浊的面汤发了会儿呆,好半晌才平静地说:“我五岁的时候他就死了,没什么印象了,没了就没了。” 一阵风过,夜幕彻底来临。 冯春华对着彼岸的群山叫唤了两声,终究没看到小舟,最后失落地缩了缩脑袋,继续窝在角落。 天黑得陈烬快看不清许昭的表情,他只说:“吃饱了吗?” 面前的人点了点头。 20 ? 第 20 章 ◎你会找他算账吗?◎ 九号台风行进速度缓慢,路线一直在变,预计会在东南沿海登陆,而沉鲸岛地处东海之滨,台风势必会经过这里。或许是因为暴风将至,许昭觉得这几天格外风平浪静。 周玲看着电视屏幕中台风预警的字眼犯愁:“青青的婚礼就在这几天,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台风影响,万一取消还得再找日子。” 青青是陈莉的堂姐。 陈有民倒是坦然:“帖子发出去了,人也请了,饭店酒席都订好了,就算是下刀子,这婚也得在这几天给办了。” 许昭默默听着,凑到陈莉耳边小声问:“我也去吗?” “当然。”陈莉说:“难不成留你一个人在家里?我妈肯定不放心。” 许昭微微一笑:“谢谢。” 陈莉嗤笑一声:“你少给我惹点事就行了。” 许昭点了下头说:“我不惹事,我保证。” “对了。”陈莉似是想到什么,意味深长觑她一眼:“陈烬也去。” 这确实挺意外的。 陈莉解释:“陈烬家算是我们家邻居,这种酒席酒宴,他肯定得代他父母来帮忙,到时候端盘子倒水少不了他的。” 许昭看着她眉眼飞扬,理所当然地说着,忽而笑容一僵,便不再搭话。 电视屏幕还在跳转,静了会儿,许昭突然扭头看向陈莉,依旧是平平的语气:“如果他不去帮忙呢?会怎么样?” 当时陈莉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她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想当然道:“他肯定会去的。” 为什么? 凭什么? “首先,如果他不去,那年底她妈回来的时候肯定会被村里的人说三道四,之前又不是没发过,本来他家就欠着大家一屁股债,不还钱也得还点人情吧。” “再者,他出去干活或读书的时候,疯奶奶是不是一个人在家?他要是真的对村里的事情不管不顾了,谁会帮他看着他奶奶。” “人嘛,总是相互的。” 呵,好一个都是相互的。 陈莉余光瞥见许昭纹丝不动地坐着,似乎在恍神,便转过身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待她缓过神,又颇为老成地说道:“我劝你别对陈烬有什么想法。” 许昭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她,依旧沉默。 “怎么了?” 陈莉被她盯得心里发虚:“我都是为了你好,要不是你跟着陈烬,冯翊那伙人能盯上你?” “我若非要对他有想法呢?” “什么?” “我的意思是。”许昭声音平静无波,“你们村连这个都要管吗?” “谁要管你啦!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陈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出刺耳声响,“你以为我喜欢管你?我是警告你别被他表象骗了!他发狠的时候你是没见过!不然大家怎么叫他疯狗?会咬人的才是疯狗?不会咬人的只配叫狗!” 她胸口起伏,甩下一句:“行!算我多管闲事!” 说完便气鼓鼓地冲上楼。 许昭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她独自坐着,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些天一共欠了陈烬不少钱,许昭上楼把身上零零总总的钱算了一遍,待会儿不管陈烬肯不肯收,都得找个借口把钱还上。 她把所有钱揣进兜里,关门时动作一滞,又把当初陈烬给她的五十块钱从中取了出来,叠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艳阳天,日头盛。 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许昭用手挡着眼睛,走在山道上。没成想,狭窄的山道竟能撞见冯翊这波人。 许昭从上往下走,冯翊从下往上走。狭路相逢,两人短暂顿足,又互相让出道。 “” 意料之外。 许昭原本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纠缠,连眼神都懒得施舍。奈何对方一反常态,居然主动避让,许昭反而本能地看了他一眼。 刚好,冯翊也抬头了。 没有飞扬跋扈,没有横眉冷对,预想中的嚣张与敌意无处可寻。 相反,在他眼里还能察觉到一丝局促和惊慌。 身边的人小声提醒:“又是这个女的。” 另一个人催促:“快走,快走。” 冯翊不经意咬了下唇,对身后的人说:“走走走,晦气。” 一行人擦肩而过,许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好巧不巧,冯翊也回头了,视线刚触碰她的眼眸便慌忙移开了。 竟显出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冯翊骂了声‘妈的’,不轻不重,声音刚好能传入许昭耳中。 许昭懒得计较,但心中厌恶难免滋长蔓延,于是她也低低地来了句‘晦气’。 等她走到陈烬家门前,看着一地的碎玻璃,猛地抬头发现二楼的玻璃早已被砸出一个窟窿,这才惊觉冯翊这群人为何会一反常态:那分明是心虚了! 她回忆起二楼的格局。 糟了,是阿奶的卧室! 许昭用力地敲了敲门:“陈烬?” 这个点,陈烬显然没在家。 她随即转向窗户,连声呼喊:“阿奶?阿奶在家吗?我是许昭啊!” 周遭寂静无声,里头没有任何动静。许昭顶着烈日,原地思考,她的视线不断在门窗之间游移,最后想起什么,跑到墙角拿起角落的椅子,扔在大门口,然后踩着椅子在门楣上摸索。 她记得,陈烬从这里拿到过钥匙。 果不其然,钥匙就在上头! 她快速开门,小跑上楼,几乎是冲入冯春华的房间。当时冯春华正蹲在角落,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额头,血液顺着手臂流下,浸入衣袖,又断断续续地滴在地上。她见到许昭的一瞬,委屈地像个孩子,立刻呜咽起来。 许昭的心不由一紧,立刻上前查看伤势。 “阿奶,听话,给我看看。” 闻言,冯春华就真的乖乖地松开了手,涌出的鲜血模糊了伤口,许昭看不清,只看到血还在不断往外冒。她一刻不敢逗留,扶起阿奶就往下撤。 “走,阿奶,我们去医院。” 码头的船工见有伤员,也顾不上人齐没齐,当即开船驶向对岸。这一路处处是通融的好心人,约莫四十分钟后,许昭便带着冯春华顺利赶到了医院。 当时冯春华的神志已经不太清晰了,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急诊医生给她做了手术,头上连缝好几针。伤口本身并不严重,但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要留院观察几日。 许昭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去交了住院押金。 可惜了,那五十块钱终究没留住。 期间,许昭用护士台的座机给周玲打去电话,交代了事情经过,并麻烦她在陈烬回来时,告知他一声。 电话那头周玲欲言又止,沉默半晌后说:“昭昭,别人家的事终归是别人家的,你早点回来,一会儿我去接你。” 许昭顿了顿说:“不用了,表姨,我” 话未完,周玲打断道:“听话,昭昭,别让你妈担心。” “”许昭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好。” 绷紧的弦一旦松懈下来,疲惫感就接踵而至,许昭守在冯春华的床边,盯着缓慢滴落的盐水,第一袋盐水刚换上,一时半会儿滴不完,她有点犯困,便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小憩一会儿。 这一觉睡不踏实,这桩心事萦绕在心间,时不时要抬头看看盐水是否滴完,第二袋盐水挂上后,她稍稍松懈下来,自我安慰说,没关系,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这一觉就真的睡了过去,一闭一睁,许昭惊觉时间飞逝,立马抬头看盐水。而此时,入眼的是陈烬那张淡然的侧脸,他正站在对面,转动滚轮,调节输液管的流速,随即翻看起盐水标签上的字样。 他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醒了?” 许昭点点头,有些意外他如此冷静。 陈烬掩好冯春华的被子,对许昭说:“我去缴个费,你帮忙在这儿看着。” 许昭说:“好。”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说:“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 许昭微微蹙眉,还是说了声‘好’。 陈烬补了些押金,在缴费处的走廊上坐了会儿。他整个人松散地靠在冰冷的铁质座椅上,仰头,闭眸,深呼吸。 世界好似安静下来,周遭的人语逐渐模糊,他有点困了,避免自己真的睡着,他立刻起身去厕所洗了把脸,回到病房,走到许昭跟前,轻轻点了点她的肩头。 “你先回去,待会儿赶不上回程的船了。” 许昭虽然没有执意要留下来,但真到了分别时刻,她又有点舍不得走,可她好像找不到理由留下。 陈烬送她到门口,许昭站在原地,欲言又止。而陈烬总能在第一时间看穿她的心思。 “是冯翊,我知道了。” 许昭惊讶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低声笑了笑:“我不是说过吗?你很好猜。” 许昭没有开玩笑的心思,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会找他算账吗?” 陈烬提了口气,此时,暗夜那场大火肆无忌惮地在他脑中燃烧,他想它迟早会顺着枯朽的枝蔓,烧到这里。他视线一转,又回到她身上,而这次,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许昭,以后我的事,你别管了。” “你说什么?” “我们本来也没多熟,不是吗?” “你是怕冯翊报复我对吗?”许昭尝试去够他的视线,可他偏向一侧,并不看她:“我不怕。” 半晌,只听他说:“我怕。”《 》 20-30 21 ? 第 21 章 ◎我烂命一条。◎ 晚上,许昭问陈莉借钱,陈莉差点被她气笑了:“不是!许昭,你是不是忘了你白天还在嫌我多管闲事呢,怎么现在还能腆着脸来问我借钱,脸皮是不是太厚了点?” 许昭没有辩解,毕竟她说的也没错,她只说:“一码归一码。” “” 真说得出口啊! 陈莉斜她一眼:“要多少?” 许昭反问:“你有多少?” “什么意思?”陈莉目瞪口呆:“怎么?你全要啊?” 许昭说:“有多少,要多少。” 陈莉瞧她这副模样,又忍不住说:“许昭,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许昭不解:“嗯?” “你在倒贴!” 许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你到底有多少?” 真是个死脑筋! 陈莉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里盘算零花钱的数额。 “你等着,我去找找。” “好,谢谢表姐。” 当陈莉把有零有整一共六十三块钱放在桌子上时,许昭傻了眼,她挠了挠脖子,一言不发地看着钱。 “你什么意思?”陈莉抱着手臂说:“不会是嫌少吧?” “不嫌。”她现在身无分文,根本没有嫌弃的资本,况且这些钱够她日常开销了,许昭把钱收好,特郑重地说:“离开之前,我肯定会还你。” “行行行,拿走吧。” 许昭想到什么,又问:“表姐,家里的大米和鸡蛋,我能用吗?” 陈莉意味深长地觑她一眼,猜到她要做什么后,无奈地点点头:“用吧,用吧,不值几个钱。” 许昭简单冲了个澡就回房睡觉了,或许是时间尚早,翻来覆去睡不着,房子的隔音并不好,隔壁电视剧的吵嚷夹杂着陈莉房间欢快的音乐传到她耳朵里。 不知道这会儿,陈烬在干什么。 许昭起得很早,当时第一缕晨曦正刺穿海面,她要赶最早一班渡船去东岸。起床后,铺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她的动作很快,有条不紊,在镜子前简单拾掇了下,直奔厨房。 泡了一晚的大米略有膨胀,许昭熬了粥,煎了几个鸡蛋,又把傅明徽怕岛上饮食不习惯而特意备下的几包小菜带上。这样就能省去陈烬一顿饭钱。 厨房动静大,周玲还以为进贼了,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看到是许昭在里面才松了口气,嗔怪道:“昭昭,你饿了怎么不给表姨说一声啊,我来给你做。” “不用,我都做完了。” 许昭把粥盛放在昨晚准备好的保温桶里,又把鸡蛋放在饭盒里,只说:“表姨,粥和鸡蛋还有很多,一会儿您就不用再煮了。” 周玲看她风风火火的模样,猜到她要出门。 “你要去医院?” “嗯。”许昭倒不避讳:“中午我就不回来吃饭了,晚上吃饭不用等我。” 周玲半倚在门框上,看着许昭把东西打包好,拎在手里准备出门。她突然轻扯住许昭的手臂说:“昭昭,你妈昨晚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姑奶奶身体好转,不需要人守着了,她能回来接你了。” 许昭脚步一顿,问:“什么时候?” “下周。”周玲说:“这几天就乖乖地待在家里,收收心准备回家吧。” “陈烬那头也少去。” 许昭眼神暗淡下来,应了声‘好’,随即迈开了脚步。 “那我先走了。” 许昭到达医院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分,此时,住院部已经陆续有人进出。冯春华住的是六人间的大病房,或许是因为岛民住院的少,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病人。 屋内除了冯春华,空无一人,陈烬也不在。 许昭把东西放在一旁,伸头探了眼冯春华的脸,见她面色依然枯黄,但唇色较昨晚红润得多,她这才放心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病房门从外被人打开,许昭看到陈烬的一瞬,下意识地站起身,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脸上不经意透出忐忑又期许的小表情。 陈烬将她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彻底心软,那些推开她的话瞬间哽在喉口。 他笑了笑说:“那么早?游过来的?” 见他没赶自己走,许昭稍稍松了口气:“我坐第一班船过来的。” 陈烬单手端着脸盆缓步走来,继续揶揄道:“这里有什么宝贝?一大早过来。” 说者无心。 许昭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她顾左右而言他:“阿奶好点了吗?” 陈烬把脸盆放在床头,拧了把毛巾,边给冯春华擦脸,边回:“好多了,昨晚醒了会儿,又睡过去了。医生说挂两天盐水就能回家。” “那太好了。” 许昭晃了晃她准备的早饭,“吃过早饭了吗?我熬了粥。” 陈烬手上动作一顿,眉尾微挑,看了过去:“你熬的?” “嗯。” “能吃吗?” “”她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加重语气:“当然!” 陈烬被她逗笑,擦完脸,他又给冯春华擦了手臂和双腿,动作相当熟稔,一看平时就没少做。 期间,许昭把餐板固定在床围上,把碗筷搁在餐板上,碗里盛上粥,又添了一个鸡蛋,一切就绪,陈烬那头也干完了。 晨曦一点点浸透房间,许昭看着陈烬把粥喝完,等他咬掉半个鸡蛋才问:“好吃吗?” 其实许昭从小到大没怎么下过厨,日常起居都有傅明徽负责,厨房是轮不到她使用的。但煎蛋煮面这种活,可以说是无师自通。 陈烬没说话,默默咽下另一半鸡蛋,把碗筷搁在桌上,安静地看着她。 “???” 许昭歪着脑袋,不确定道:“不好吃?” 对于逗她这件事,陈烬乐此不疲,过了会儿,终于绷不住,笑着说:“回头我给许大厨发个奖状。” 许昭回他一个无语又娇憨的白眼。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侃着,冯春华醒了,许昭便给她喂粥,陈烬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神色如常,目光始终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中游离。 他沉默了会儿,开口道:“许昭。” 许昭小心翼翼地喂着,生怕呛到病床上的人,所以没敢往陈烬那头看。 “怎么了?” “我出去会儿。” 她往他脸上短暂一瞥,又迅速回头。 “去哪儿?” 陈烬的视线慢慢移向窗外,天光刺眼,他眯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去找点活儿,你帮我看着阿奶,一会儿我就回来。” 许昭知道他缺钱,手上动作没停,只低声应了句“好”。 陈烬没去找活,他要去找冯翊,沉鲸岛总共就这点地方,冯翊会出没在哪些地方,陈烬一清二楚。 冯翊年纪虽轻却嗜赌成性,这一点与冯昆一脉相承。近些年,警方对黄赌毒的打击力度持续加大,明面上的赌场早已销声匿迹,转入深藏于市井巷陌的地下场所。 渔场码头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冯翊混迹最频繁的地下赌场据点。 赌场设在一艘巨大的渔船里面,渔船白天就停泊在码头,晚上便载着一群赌鬼在远海赌博,一来可以有效地掩人耳目,二来也可以防止输钱的人趁机逃跑,本岛甚至来自更远的地方的赌鬼都汇聚于此。 冯翊只有十六七岁,自然没有资本参与挥金如土的高额赌局,他通常会威逼利诱本岛上的同龄高中生来此,与他们赌博,运气好时能赢上一笔,够他挥霍一阵子。 冯翊这伙人的赌局,就设在白天闲置的渔船上。他们赌注不大,纵使警察来了,也能借口玩闹或一哄而散,很难被抓现行。再者,平日还有人放风,基本没出过纰漏。 周围的船工早已见怪不怪,偶尔瞥两眼也懒得理会。倒是今天陈烬上船,有几个船工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顺带揶揄道:“阿烬啊,你也是来赌的?没地方赚生活费了?” 陈烬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唇角,漫不经心地回上一句。 “是啊,要不叔先借点给我,等我赢了回头分你点?” 船工瞬间不接话了,他们清楚在陈烬身上占不到什么便宜,就算是口头上也讨不到好。 现在是禁渔期,船上人少得可怜,陈烬个头高,往牌桌边上那么一站,周围的人便立即认出了他。当然也包括冯翊。 有人在冯翊耳边嘀咕了几句,冯翊蹙眉往陈烬这头看了眼,陈烬抱着手臂随意地站着,视线紧盯牌桌,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 心虚使然,冯翊总以为陈烬在看他,等他真的瞪回去时,又发现对方并没在意自己。莫名恼火,一场下来,冯翊输得底朝天。 “不玩了!不玩了!” 众人一哄而散。 冯翊带着两个人走出码头,陈烬紧随其后,也出了码头。他没有刻意躲避,亦步亦趋地跟在冯翊身后,反而有种慵懒闲适的自在。 冯翊自然察觉到了,只是觉得身后跟着条随时会蹿出来咬人的恶犬,如芒在背,糟心得很。 “妈的,操。” 边上的人时不时回头看陈烬,刚好陈烬也看到了他,他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唇。只单单这一个表情就吓得那人即刻回头。 “哥,那疯狗好像盯上我们了。” “我瞎啊!”冯翊说:“盯就盯呗,光天化日的,他能砍了我不成。” 那人心有余悸:“早知道不砸窗了,本想吓唬吓唬他,谁料玻璃溅得那么远,我要知道那疯婆子在窗边,我肯定” 话未说完,就被冯翊的眼神吓得噤声:“瞧你这点出息!砸都砸了,能怎么样?他敢报复吗?” 饭点,冯翊等人进了家面馆随意点了几个菜,陈烬紧随而入,他只要了碗拌面,点完便径直走到冯翊那桌,拉开椅子坐下。 冯翊莫名地笑出了声:“陈烬,你什么意思啊?” 陈烬淡淡地瞥他一眼,也笑了:“看不出来吗?吃面。” “你。”冯翊哑然,陈烬不提纵火,不提砸窗,他就更不能主动提及,只能咬着牙说:“行。” 饭菜上齐,只有陈烬在动筷子,他吃得很快,咀嚼时会抬头,对面两人吓得目光躲闪,不敢乱瞟。 冯翊被手下两人的窝囊劲气得牙痒痒,他用筷子敲了敲面前的菜,大声命令道:“都给我吃啊!” 两人这才慢吞吞地动起了筷。 陈烬吃完拌面,起身回厨房接了碗水,喝完,回到原位,他用纸巾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之前应该提醒过你们,不要砸前面的窗。” 冯翊身形一滞,顿了一秒,又埋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发觉自己的碗正被人缓缓拖拽过去,当即皱起眉,既愤又疑地看向陈烬。 陈烬把他的碗搁在桌上,问:“上次是你吧,被我打掉了一颗牙。”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冯翊冷哼了一声:“你不也被我爸揍得半死。” “死了吗?” “” “我烂命一条。”陈烬满不在乎地说:“无牵无挂,死就死了。” 他问:“你呢?” 22 ? 第 22 章 ◎哪只手砸的?◎ “陈烬,你到底想怎么样?” 冯翊面色复杂,无奈、妥协,又有些许不甘。 相较于他,陈烬要冷静得多,像是真的在认真考量他的问题,良久才语气平平地问道:“谁砸的?” 对面两人一听,连忙摇头摆手撇清关系。 “不是我!” “也不是我!” “呵!” 砸窗时,两人没少撺掇,现在界限倒是划得挺清。冯翊眼神恶狠狠地瞥了过去,低声谩骂:“我/操/你/妈的,平时跟老子称兄道弟,现在/痿/了?” 陈烬看着他,又问:“哪只手砸的?” “”冯翊眼眸微缩,不经意咽了口口水,用力提了口气后居然笑了:“怎么,你不会想把我手砍了吧?” “装你妈呢!陈烬!” 他恼羞成怒,手指用力地用力地戳着陈烬的肩胛骨,“老子手就在这儿,你有胆子就来要!” 陈烬岿然不动地坐着,任由他冯翊的手指在他身上胡戳,没动作也不吱声,眼神淡漠地看向冯翊,像看一只杂耍的猴子。 瞧他没反抗,冯翊得寸进尺地用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肆无忌惮地大笑几声,随即倏然沉下脸,目光阴鸷地挑衅道:“你今天要是不敢,往后就跪下来叫我爷爷。” 他忽然想到什么,狡黠一笑说:“还有,看好那疯婆子和你身边的小妞,你爷爷我素质不高,指不定哪天心情不好又去找他们麻烦,你说对吧。” “特别是那个小妞。”冯翊蹙着眉,‘嘶’了一声,回想道:“叫什么来着,许昭?” “对,许昭,你回头告诉她,别以为上头有人就胆大包天为所欲为。小爷我要想整她,也就是一睁一闭的功夫,看她上头人来不来得及出手护她!”冯翊无所谓地笑了声:“反正我也死不了,判个七八年出来,那时候老子的名头可比现在响,谁见了都得怕。” 话音刚落,那只拍向陈烬的手腕被一股蛮力蓦地扼住,冯翊还未完全回神,只觉重心不稳,整个人被野蛮地拽向地面,惊魂未定之际,手腕传来的力道突然加重,整只手像被人生生扯断,爆裂的疼痛从胳膊处炸开。 “啊!” 有人惊叫。 冯翊头晕目眩,只觉得耳边全是凌乱刺耳的声音:桌椅剐蹭的刺啦声、碗筷坠地的哐啷声,相互交织。 “陈烬,你要干什么?” “你放开我,放开我!” 陈烬沉着脸,像拖垃圾一样,把冯翊整个拽进了厨房。冯翊吓得冷汗涔涔而下,终于意识到他这回来真的,立刻大声讨饶。 “陈烬!陈烬!我胡说的,我错了!” “陈烬,我错了,你放了我吧,陈烬!” “救命啊!” 厨房有人在炒菜,燃气灶燃烧的呼呼声混着外头惊恐的人声。陈烬扯住冯翊,随手抄起一把砍刀,蹲下身,眸光冷冽。 他的声线依旧平实:“哪只手砸的?” 冯翊惊恐地呜咽着,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挣扎着翻身,猛地跪在陈烬面前,不断地磕头求饶。试图用磕头的撞击声让陈烬宽恕自己。 沉默中,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冯翊用力地磕着头,好一会儿,才发现陈烬并未动作,他战战兢兢抬起头,刀背映出陈烬那张阴沉的脸,直直刺进冯翊的眼睛,刺得他生疼,眼泪直流。 他开始支支吾吾地发出一两个音节。 “我我错了。” “别别砍。” 又过了会儿,燃气声停了,翻炒声也停了。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人声,嗡嗡作响像飞虫环绕,聒噪到失真。这嘈杂中,冯翊仿佛感到有无数道视线透过窗户、穿过门缝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而他,无所遁形。 他清醒地意识到,完了,彻底完了,自己这副跪地讨饶的狼狈样已经被那一双双眼睛记录下来,他泣不成声,捂面痛哭。 然后就听到砍刀落地的声音。 随后,一道人影伴随着阵风,擦身而过。 陈烬走了,冯翊的手下这才跑进来,看着冯翊抱头痛哭只是面面相觑,无所适从。 回医院的路上,陈烬买了一份海鲜面,又额外打包了几勺辣酱。到医院时,许昭正在卫生间接水。他安静地凝望她的背影,半晌,将面往柜子上一搁,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停在她身后。 许昭感到周身的光忽然暗沉了些,思绪尚在游离,就见身侧擦过一只手,落在脸盆边沿。 直觉告诉她,这是陈烬的手,此刻,他就站在自己身后,距离咫尺。 发梢和耳廓处传来他温热的鼻息。 然后才是他清浅低沉的声音:“饿了吗?” 还来不及回应,他又说:“出来吃饭。” 陈烬固定好餐板,把面搁在上面,许昭见到面上铺着一层海鲜愣了一瞬,抬头看他。陈烬正帮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双手各执一根筷子,耐心地抹掉毛刺,递给她。 “吃吧。” 他又把装辣椒的透明袋子解开,放在面碗边上,说:“少吃点辣。” 许昭问:“你吃了吗?” 陈烬说:“我吃过了。” 两人隔着餐板坐在床沿,许昭低头吃着面,陈烬双手撑着床沿,偏着头安静地看着她吃。 纯白窗帘将日光筛成朦胧的光晕,明晃晃地罩在许昭身上,连同她乌黑的发都在闪着微弱光泽。 许昭抬起头,视线在交汇的一瞬,陈烬低下头。 “阿奶醒过吗?” “嗯,你走后她就醒了,也没犯病,还问我小烬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 “我说他不乖,他偷跑出去玩了。” 冯春华醒来时脑子异常清醒,知道自己在医院,陈烬肯定会想方设法去筹钱,一把年纪还要拖累他,羞愧难当。所以问及他的去向时,许昭只敢开玩笑说陈烬溜出去玩了。 陈烬抿了抿唇,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许昭拿筷子的手一顿,说:“我赶最后一班船回去。” “我的意思是”他轻轻提了口气,看向她:“你什么时候离开沉鲸岛?” 许昭沉默良久,眼眸渐渐垂了下去:“不着急。” 陈烬笑笑,口吻轻松:“怎么?打算赖在岛上了?” 他的玩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他又说:“你给我个准数,到时候我把钱攒齐了还给你。” 许昭搁下筷子,双肩下沉,眼睛直直盯着他,说:“我说我不着急。” “我着急。”陈烬看着纯白窗帘,眯了眯眼说:“我不想欠你。” “可我就想你欠我!” 最好永远欠着! 她的目光炽烈而直白,陈烬没敢看,两人没有动作,没有吭声,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走廊上的脚步和人语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陈烬刚要开口,病房门被打开,有人领着大包小包进了门,是新入院的病人,话题也就此中断。 下午,陈烬去找了点散活,傍晚五点,准时到医院与许昭交接。 这个点的太阳还很烈,仿佛被钉在天上,死活不肯落下。许昭告别陈烬走出医院,走到日头下,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 “有事?” “陈烬。” “嗯。” 明明是挺平静的语气,却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怨念,像是憋了一下午不得不说。 “我很快就要走了。”她抬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睛说:“别再跟我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 陈烬缄默着看她离开,日头下,她雪白背影如同发光。 陈烬回病房时,冯春华已经醒了,她隔壁床是年轻的一家三口,病人是父亲,母亲还在收拾东西。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孩儿,七八岁的模样,躲在椅子后面,透过栏杆怯生生地看向冯春华的脸。没一会儿,冲着冯春华做了个鬼脸。 陈烬走进门,站在冯春华床前,隔断孩子的视线。那孩子不依不饶悄悄靠近,又躲到另一侧的显眼位置,摇头晃脑地对冯春华做了个翻眼白的动作。 陈烬嗤了声,似笑非笑地冲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孩子一愣,吓得赶紧抱住他母亲的腿。 随着年纪渐长,冯春华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即便没犯病,目光也总是痴痴的,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前一秒还能正常对话,下一秒就开始悲戚流泪。 她咿咿呀呀了会儿,眼角有些湿润,眼眸子转向陈烬,老半天才开口说:“回家。” 陈烬托着椅子坐在她身边,知道她怕住院花钱,就耐着性子解释:“养养好再回去,省得到家不舒服来回跑。” 冯春华闭上眼睛,一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陈烬用手帮她抹掉,又说:“放心,没花钱,再说了,我不是在赚吗?”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冯春华哭到发颤。 “小烬,辛苦了。” 陈烬没接话,去卫生间接了点水,给她抹了把脸,毛巾抹去她的眼泪似乎也抹掉了她的情绪,她盯着天花板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昭昭呢?” “回家了。” 冯春华怅然道:“我喜欢昭昭。” 陈烬附和着‘嗯’了声。 “昭昭快走了吧。” “快了。” “明年还来吗?” “你想她来?”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你呢?想吗?” 陈烬低头笑了笑,说:“不想。” 这座吃人的岛,他不想她再来。 23 ? 第 23 章 ◎盼我点好吧,许昭。◎ 累了一天,许昭觉得一合眼就能睡过去,到家时,周玲给她留了晚饭。许昭虽然不饿但还是把饭菜吃个精光,她知道周玲担心自己,所以匆忙洗完澡就陪着周玲看电视。 两个人盯着电视屏幕,心不在焉。 周玲把切好的西瓜放在许昭面前的茶几上,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疯姨还好吧,人怎么样?” “挺好的,过两天就能回来。” 周玲叹气道:“哎,真是,冯翊这孩子没轻没重的,什么都敢做,往后你要离他远点。” “嗯。”许昭用牙签叉了块西瓜说:“我现在看他都绕道走,没几天了,我也不想跟他起争执。” 周玲意外地看她一眼,随即欣慰笑道:“那就好。” 晚上,许昭用周玲的手机与傅明徽通话,出门在外,傅明徽无非又是那几句,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听周玲的话?不要生事,不跟人怄气。 许昭握着手机,手肘支着围栏,站在露台上,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情况说给傅明徽听。傅明徽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突然提醒道:“听说你经常往别人家跑?” “妈妈知道你的性格,爱跟人交朋友,但是也要有分寸,况且我们迟早得离开这里。” “对吧,昭昭。” “嗯。”许昭望着天边的乌云,又加重语气说:“嗯,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挂断电话,许昭又给许厉生打去了电话,那头接通后还没开口许昭就殷切地喊了声:“爸。” 许厉生喜出望外:“昭昭?没睡呢?” “嗯。”许昭跟许厉生撒了会儿娇,许厉生还沉浸在父慈女孝的氛围中,哪知许昭口吻一转,突然问到:“爸,如果有未成年人砸窗户,不小心砸到了人,砸得头破血流,能立案吗?” “怎么啦?”许厉生语气立刻紧张起来:“你砸到人了?” “没有,您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那是谁?” “我就随口问问。” “先报警,警察自有定夺。” 问了等于白问,许昭失落地‘哦’了一声,低垂的目光被山道上络绎不绝的人影所吸引。这群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往上走去。 “昭昭?” “嗯?” “还有事吗?” “没事了,先挂了爸。” 许昭把手机归还给周玲时,瞥见陈莉正匆匆往下赶,大半夜的,那么着急?她站在楼道口,向下询问:“表姐,那么晚了,去哪儿?” 陈莉着急忙慌地在换鞋。 “去看戏,你去吗?” 许昭摇摇头,刚要表示没兴趣,她又说:“冯翊被冯昆吊树上了。” “什么?” “冯翊被冯昆吊树上了,你去看吗?” “去!你等我!” 岛民生活乏味无趣,捕鱼作业,吃饭睡觉,朝朝暮暮,日日如此。所以‘看戏’这种围观是非八卦的事,上至八九十岁大爷,下至三五岁孩童,谁都想去看一眼热闹。况且此次的主角还是冯翊这等话题十足的人物。 不得不承认,刚听到这件事时,许昭有点幸灾乐祸,原想着找不到机会惩治他,没成想冯翊居然被冯昆给吊起来了,解了她心头一口恶气。 在她的秩序社会中,‘被吊起来’这四个字无非就是字面意思,但亲眼所见时,简直触目惊心,脊背发凉。 冯翊家在西岸半山上,许昭到达时周围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台风天即将来临的夏日凉夜,一群无所事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普通岛民,絮絮人语中,陈莉拉着许昭的手挤进人群。 那是一棵高至三层楼的香樟树,树冠茂密,遮天蔽日,树干粗壮,树皮上因年久老化而凸起的褶皱,恍若粗犷延展的脉络,而冯翊被粗砺的渔网绳吊在树干上,黑夜里,像被这棵张牙舞爪的老树扼住双手,动弹不得。 冯翊衣衫不整,浑身上下都是带血的抽痕,被抽烂的布料嵌在模糊的血肉中,凝固的血渍遍布全身,他垂着头,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 许昭瞠目结舌地望着冯翊,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意,没有大仇得报的舒畅,有的只是对这片土壤的后怕,海风刮在她身上,像刺进她血脉的针,追溯血液,抵达心尖,令她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秒,许昭有点反胃,恶心的不适感从胃部隐隐上涌。可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害怕,没人像她一样恐惧,甚至陈莉也没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副司空见惯的自如。偶尔露出点惋惜,或是不明所以,或是津津乐道。 没人害怕,这是常态。 陈莉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询问道:“怎么啦?不舒服?” 许昭摇摇头,一只手拽住陈莉胳膊,将嘴凑近陈莉耳根:“冯翊会死吗?没人报警吗?” “你想多了,死不了。”陈莉见怪不怪地说:“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没人会报警的。” 她又说:“看到了吧,让你别去招惹他家,冯昆这人” 陈莉左顾右盼,压低了声说:“不好惹的,我们这种普通百姓还是走远一点比较好。” 回想起警察局那天的闹剧,她又庆幸地舒了口气:“还好,没牵连到我家,万幸。” 身边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儿啊,下手那么重,阿昆不是刚从拘留所出来吗?” “白天的事儿没听说?” “什么事儿。” “有人看到冯翊在店里给人磕头呢?那叫一个丢人哦,跪着不停磕头,两只眼睛都不敢往上瞟。”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让冯翊磕头,那冯昆不得找他算账。” “还能有谁,陈烬呗。” “”许昭猛地回头:“谁?” 说话两人瞧她是个外来人,两双眼睛迅速打量一遍,警惕地看了眼冯家大门才说:“什么谁啊,就陈烬呗,说是要砍了冯翊一只手,把冯翊吓得差点尿裤子。” “冯昆是什么人,自己儿子给人跪地磕头,丢得起这人吗?” 另一个摇了摇头,感慨道:“我看陈烬也是完了。” 许昭的手不受控地颤抖着,胸口仿佛被一只脚狠狠地碾踹,此刻,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难以自持。 陈莉没留意到她的变化,自顾自地说:“看到了吧,我早就警告过你,别被陈烬这个人表象骗了,他发起狠来什么都做得出来,以后你还是离他远点。” 周围的窃窃私语搅得许昭头疼,她捂住胸口,长长地吐了口浊气,再次抬头望向冯翊,微弱的光线中,许昭开始分不清他的模样,树叶婆娑像在低嚎,她仿佛看到了陈烬的脸,她紧张地揉了揉眼睛,皱着眉努力看清。 还好,还好不是陈烬。 她想见陈烬,现在,马上,此时此刻。许昭提了口气,冲出人群,一路下坡狂奔,身后有陈莉的呼喊。 “许昭!你又干嘛去啊!” 风在耳边呼啸,她听得到蝉鸣,海潮,脚步和自己的心跳,额角的细汗刚渗出就被吹干,粘腻的汗水浸透衣服,贴在后背。她仿佛失去知觉,感受不到热,感受不到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唤。 我想见陈烬!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跑到码头,可码头空空,没有渡她过海的船。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半晌,才喘着粗气蹲在地上。 没船了。 她又在码头呆了会儿,回到家时,陈莉抱臂站在门口,只等她走进来,好狠狠地数落她一顿。 “你又发什么神经,分明是你自己要看的,一声不吭地就跑了?” 许昭低着头,经过她时,低低地说了句:“表姐,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又是对不起!又是下次不会了!下次还这样!” 陈莉忍无可忍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回原地,没想到她没骨头似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还好陈莉扶得快。 “你怎么回事儿啊!魂不守舍的。” 许昭抬头,一双眼睛,红得惊人。 许昭睡不着,她躺在床上,仿佛自己是具了无生息的死尸,内心并无太大波动,她在等天明,又怕一觉睡去赶不上最早的船。她睁着眼盯着天际悄然变色,数不清是第几片云絮路过月亮,天空正慢慢地褪色,由黑转蓝,从深变浅。 凌晨四点,海平面劈入一道亮色。许昭起床,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倒腾一番,怕周玲起来时见不到她会担心便留下字条。 她抱着准备好的粥孤零零地坐在码头上,等着太阳一点点浮出海面,高悬天际。 过了好久,第一班船终于来了。 不知为何,踏上东岸这片土地,许昭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那种莫名其妙的急切迫使她加快脚步。三轮车停在医院门口,许昭给了钱,跳下车,不自觉快跑起来。 可等到了病房门口,步子又缓了下来,她无法解释这种荒诞离奇不受控的举动,只觉有个无形的巨人,操控着她这只木偶。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气,手刚落在把手上,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陈烬站在门内,她在门外,两人平静地对视着。 陈烬笑笑:“那么早?” 不知过了多久,许昭终于松了口气,积攒了一夜的担心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不知道是不是熬夜熬的,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布满血丝,可怜兮兮。 陈烬微微弯下腰,平视那双眼睛:“哭了?” “没有。”许昭憋了口气,尝试平复心绪,她装作无所谓道:“早饭吃了吗?过来吃早饭吧。” 说完,挤进房门,陈烬没让她得逞,单手搂着她的腰际往外带,等她贴墙站好后才松开手说:“怎么了?” “我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被老虎吃了。” “” “盼我点好吧,许昭。” 24 ? 第 24 章 ◎那怎么办呢?要不,你带我逃跑?◎ 冯春华醒得很早,醒来时情绪不大好,吵嚷着要见小舟,刚好看到隔壁床小男孩儿在玩,误以为他就是小舟,便对着孩子哭哭笑笑,把孩子吓得够呛,孩子母亲心里有气却不好发作,只得抱着小孩去病房外玩。 她一犯病,只有陈烬能治她,给她喂饭洗漱,动作相当粗鲁,冯春华折腾片刻就睡下了。 许昭把陈烬的早饭准备好,等他过来吃饭,陈烬瞥了眼墙上的挂钟说时间到了,得去找活。 许昭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原想从容地看他离开,可昨晚那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这哪里是训诫冯翊,分明是冯昆对陈烬的死亡威胁,那一道道鞭痕终归是要落在陈烬身上的。 想到这儿,她不由打了个冷颤,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门口,却忍不住喊住他。 “陈烬。” “嗯?” 陈烬回头,看她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一软,又回到冯春华床前,默默地喝了几口粥。 “你昨天去找冯翊了?” 陈烬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稍纵即逝,喝完粥,端着碗进了卫生间,进门时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哗啦啦的水声传了出来,他把碗洗完,开始收拾桌板。 整理完,又从角落捡了只塑料小凳,坐在许昭面前,他迎着浅浅的日光,抬起头,视线在她眼睫上逗留。本想将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解释给她听,可脱口时,又怕解释不清楚,只说:“吓到你了?” 许昭立刻摇了摇头,眉心却始终拧着。 “昨晚冯翊被冯昆打了,浑身是血,还被吊在家门口的大树上。”她笃定道:“他在警告你,陈烬。” 陈烬眼睑低垂,想了片刻,突然抬头笑了笑说:“那怎么办呢?要不,你带我逃跑?” 许昭眸光熠熠,天真道:“行吗?可以吗?” 陈烬瞧她这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到最后发现对面这人屏息凝神,一脸忧色,也就没心思再逗她了。 “陈烬,你今天别去打工了。” “你怕他找我?” “嗯。” “那明天呢?也别去?后天呢?” 其实,昨天他去找冯翊时就想好了会面对什么,他敢做,就敢当。 “我还有高三整整一年的时间要留在岛上,他若真要找我,躲得过去吗?” 许昭着急道:“那怎么办呢?” 那怎么办?就像他说的,烂命一条,左右不过是被打一顿,再说,又不是没被打过。只是这次和之前又稍有不同,这次他有牵挂了。 陈烬低头看着她及地的裙摆,便伸手轻轻提起,默默拍掉沾染的灰尘,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说。 “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尽量去人多的地方干活。” 许昭点头。 “但是这段时间”他盯着地面低声说:“到你离开为止,我们不要见面了。” 许昭看向病床:“那阿奶呢?” “我问了医生,她今天就能出院。” “回到家里怎么办?” “回到家里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她生活都不能自理。” “总有办法的。” 这回,许昭彻底安静了。 陈烬起身,把凳子搁在一旁,走到窗边,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大树,有小孩儿奔跑着,嬉闹着,几个老年病人躲在廊下聊天。站着看了会儿,视线一偏,落在许昭的发旋上。 “许昭。” 许昭抬头看他。 “这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就算你不怕,你表姨家怎么办?” 许昭无话。 “是我惹的事,我自己能担。” 上午,陈烬在东岸的工地上找了一份活,工头问他年龄时,他原想谎报年龄蒙混过关,可这工头贼精,非要看身份证,见一时半会儿瞒不过去,陈烬只能自降工钱,以比成年人低五十元一天的工钱先做一周。 陈烬工作卖力,不像其他人,工头一松懈没人监管就溜到阴凉处歇脚聊天偷懒。当然这种不合群的行为势必会招来冷眼,他倒不在乎,即便有人冷嘲热讽,他也只当听不见,自顾自地干活。在他的计划中,他只在这里干一周。 中午到点休息时,陈烬找到了工头,询问他是否可以预支一周的工钱。 工头诧异又好笑道:“才第一天就要跟我预支工资?你当我什么?冤大头啊。” 陈烬自然知道对方的顾虑,便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记下家庭住址和学校,还有自己的身份证号码。他把纸递给工头,笑说:“哥,我不会跑,这是我的学校,跑了您到学校找我。” 工头歪着脖子看了眼纸条,目光在纸条和陈烬的脸上来回游移。 “我怎么信你?” 陈烬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您要不信,大不了我现在就走。” 工头倚着墙权衡片刻,看了眼他身边堆起的土料,半天时间就干了别人一天的活,关键还比别人便宜。他琢磨片刻,拿不定主意。 陈烬又说:“我先去回去一趟,您想好告诉我。” “你等等!” * 中午,陈烬给冯春华办理了出院手续,回病房时,许昭正在整理冯春华的衣服,陈烬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到床前,自然地接过许昭手里的衣服。 “我来。” 许昭看着他沾满污泥的背心,欲言又止。 两个人整理好随身用品就带着冯春华回家,一路上许昭都绷着脸,闷不吭声。到家后,陈烬开门,让冯春华先进门,又把行李搁在门口。 他没进去,许昭自然也没跟进去。 两人站在门口,聒噪的蝉鸣像在催促着他们开口,陈烬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叠完整的百元纸币,另一只手将许昭垂落的手腕握紧,把钱全部塞进她的手。 “拿好。” 许昭凝视手中的纸币,只说:“多了。” “当利息了。” 这算告别吗?她设想中的告别是怎么样的呢?是她乘船远航,而陈烬站在山头远眺渐远的船只,彼此守望,告别,珍重,然后对她说,后会有期。不应该是这样吗? 而现在呢,两人干站着,把账算清,然后互道一声再见吗? 反正她说不出口。 一夜未眠,许昭有些累了,不想在此纠缠不清,留下一句“我还会来找你的”,便跑开了。 回到家,陈莉站在镜子前摆弄她的新裙子,见许昭进门,便问她好看吗?许昭点点头,含糊地应了声‘好看’。 “你也太敷衍了。” 许昭停下脚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最后恳切地点点头:“真好看。” “” 陈莉无语,瘪着嘴揶揄道:“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 许昭这才想起还欠陈莉钱,于是从那叠百元大钞中抽出两张递给陈莉:“表姐,钱先还给你。” “那么多?我只给你六十三。” “拿着吧,我用你家里不少鸡蛋。” “那才值几个钱。” “就当是利息了。” 陈莉半推半就接过钱,又看她手心另一叠钱,好奇道:“你妈回来了?” “嗯?”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见她不吭声,陈莉的眼睛又瞪大半寸:“陈烬给你的?” 许昭没说话,默认了。 “他挺舍得的。”说完,在镜子前转了个大圈,继续自我陶醉。 许昭上楼洗了个澡,顺带把衣服洗了晒在阳台。她躺在床上,一转头就能看到挂在阳台上的衣裳,湿的厚重,海风吹不动,而干了的衣裳在海风的吹拂下,在蓝天的反衬下,正大开大合地挥舞自己的衣袖和裤腿。 夏天本应是这样,肆无忌惮,自由洒脱。 而非此时,如她心情一般,下着朦胧细雨,偶尔一道惊雷,震得她慌不择路。 精疲力竭却睡意全无,许昭趴在窗台上凝望前头那座小房子,不知道阿奶现在醒了没有?脑子是否清醒?醒来过是否会呼唤自己的名字。陈烬呢?出门了吗? 胡思乱想一番,她把陈烬给她的钱取出来数了数,加上给陈莉的一共两千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跟她来时的一样。也就是说,她这几天所有的开销,路费、饭钱、包括发烧时医药费,统统是陈烬在承担。 也好,至少不是两清。 这回,算我欠你的。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最终疲惫占据上风,彻底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到了饭点,一家人在露台吃晚饭,霞光如绸,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周玲和陈有民在谈论明天青青的婚礼,而后天就是台风过境时。 许昭出生在北方内陆城市,她好奇为什么后天台风就要过境,而今晚却霞光漫天。 她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饭,目光时不时瞟向码头方向,六点多了,最后一班船应该靠岸了。 多年后,她已经忘了当时陈烬是如何闯进她视野的,只记得那个傍晚,视野里漫天橙红,他低着头,微佝着背,沿着海岸线踽踽而行,残存的一点日光将他影子拉扯得笔直而狭长。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有光束穿透他的身体,刺进她的眼。 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对告别的执着,忽然释然了。 25 ? 第 25 章 ◎不好意思啊,叔,我来晚了。◎ 陈烬到家后先去厨房煮了点面条,再去二楼查看冯春华的情况。怕她犯病出去闯祸,陈烬只能将她反锁在二楼房间里。 门被慢慢推开,入眼一地狼藉。 她醒过,也闹过,现在又睡了。 陈烬把屋子简单收拾一下,把面条搁在床头,轻轻唤了声:“阿奶?吃饭了。” 冯春华背着身,缓缓扭头,看他一眼,半天也没吱声。 陈烬瞧她状态尚可,便想扶她起来吃饭,哪知她忽然呜咽一声,泣不成声。 “怎么啦?” 她哆哆嗦嗦语不成调:“小烬,阿奶,尿了。” 陈烬摸了摸湿透的凉席,深深提了口气,将她扶坐起来,转而笑道:“有尿就尿,总不能憋着。” “阿奶没憋住,拖累你了。” “是我不好,没考虑周全。” 陈烬将她抱到椅子上,又把面条递到她手心,嘱咐她吃的同时把床上的席子被子全部拆下来。 冯春华内疚得吃不下饭,含着眼泪看陈烬换席铺床,自从小舟走后,她常常会去那片海域逗留,好几次都下定决心去陪小舟,可每每想起家里还有个小孩儿要照顾,总狠不下心。她常想,陈烬聪明懂事又孝顺,这何尝不是老天对她的补偿和眷顾,又何尝不是挽留她的方式。 可如今不一样了,在她仅有的清醒时光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陈烬在处理她犯病时的烂摊子,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像是长在陈烬身上的一颗瘤,一颗吸干他养分的毒瘤,让他走的每一步都异常艰辛和痛苦。 太阳西沉,夜幕未至,周遭是阴郁的蓝色。陈烬打算冲个凉,弯腰去捡皮管时,余光瞥见角落的小椅子,他顿了秒,将椅子和皮管一同取走。 他将皮管套在水龙头上,又将椅子搁在边上,快速冲了个凉。 冲完凉,像往常一样上楼换好衣服,枯坐在床沿。身体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他没力气再动弹,也不想思考,此刻的他只想做一朵云,轻飘飘地徜徉在天空。 每每这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陈峻山。 他时常想,命运真有意思,日子总在他得以喘息时,冷不丁地扼住他的脖子,把好不容易挣扎上岸的他再次拽进深海,直面窒息的苦楚。 从前,他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今天?明天?后天? 今年?明年?或是后年。 于是日复日,年复年地熬。 可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他甚至天真地想着,要是有时光机就好了,他肯定乘着时光机回到过去,拖着此刻疲惫不堪的身躯站到陈峻山面前,不为改变过去,只为嘲讽他,刺激他,让他看看,当年那个错误的决定,是如何摧毁了他贫苦又短暂的一生。 可惜啊,连让始作俑者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孤独地、煎熬着。 一声急促而短促的苦笑,他打开身边抽屉,在抽屉里翻找片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根揉捏得不成形的香烟。他夹着烟走下楼,走进厨房,打开燃气,歪着脑袋,将烟凑近,吸了一口。 辛辣苦涩,并不好抽。 他走到窗边,不经意抬头,望向透着暖黄灯光的房间,最后把烟掐灭。 * 后天台风就要来了,明天又是青青的婚礼,周玲和陈有民一晚上都在忙活着加固门窗。许昭和陈莉则尽己所能把露台的花花草草搬到室内,又把门口的渔具整理收纳。 许昭看着陈莉翻箱倒柜,好奇地询问:“表姐,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陈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我找蜡烛。” “找蜡烛做什么?” “台风不是要来了吗?一来岛上就停电,找点蜡烛备用。” 许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猫着身子候在她边上,等陈莉找到蜡烛,她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姐,能分我点吗?” “你要这个干嘛,到时候我们睡一个房间就行。” 陈莉看她目光灼灼一脸期许猜了个大概,即刻无语道:“给你给你,把我家掏空了,都送去给陈烬得了。” 她把蜡烛重重地甩在许昭手心,转过身,继续翻箱倒柜,边找边说:“这次台风好像风力不大,村里到现在都没通知说要去避难所,但愿我姐的婚礼能顺利进行。” “台风还要去避难所吗?”许昭觉得新鲜,追问道:“是不是整个西岸的人都会去避难所。” 陈莉听她大惊小怪的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说:“那当然了,如果风雨很大可能就会导致山体滑坡,从而引发泥石流。只有避难所才是最安全的。” “哎呀,说了你们城里人也不会懂的。” 翌日一早,许昭被生物钟准时唤醒,洗漱完下楼看到陈莉已经打扮得漂漂亮亮在镜子面前转圈臭美。许昭揉着眼睛,四下一望,问道:“表姨呢?” “去帮忙了。” 陈莉从包包里取出一只口红,对着镜子涂了薄薄一层,缓缓抿开。 “我堂姐结婚,他们肯定得早些去。” 许昭看了眼挂钟,显示五点四十分,不解道:“这个点有船吗?” “明天台风,今天所有的船都停了。”陈莉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抛了个媚眼,继而解释道:“不过没事,堂姐家包了艘船,专门用来接送客人。只要说一声,随时都能去。” 她说着话,樱红的小嘴上下翕动,许昭看呆了,鬼使神差地问:“表姐,你能给我打扮一下吗?” 陈莉眉梢微挑,这段日子,许昭都是素面朝天,不知今天为何突然来了兴致,她忖了片刻,毫不吝啬地说道:“行啊,你底子好,稍微打扮就很好看。” 打扮自然从衣着入手,陈莉让许昭把行李箱打开,将所有的衣服摊在床上,一眼望去全是素色行头,不沾一点花红柳绿。 其实许昭的衣服,大多是傅明徽按照自己的眼光和品味挑选的。她小时候也吵着要过花色鲜艳的公主裙,却总被傅明徽否决,不是说太张扬,就是嫌太时髦。“穿着要合家里的风气,做人要低调内敛,谨言慎行,万事不能出风头。”傅明徽总这样说。久而久之,许昭对衣着也就随遇而安,没什么自己的主张了。 “太素了吧,穿着跟吊丧似的,穿我的吧。” “” 陈莉衣柜大开,齐齐两排连衣裙,五光十色、琳琅满目,许昭合理怀疑她零用钱的真实去向。 陈莉从柜子里拿出几件颜色样式不一的连衣裙在许昭身上比划了下,最终留下一件宝蓝色连衣长裙,裙边上是一圈锦鲤样式手工刺绣。 “这个显白,穿这个。” 许昭听取陈莉的意见把裙子穿上,她坐在镜子前,认真地端详自己,不得不承认,陈莉眼光独到,这一身衣服既显明媚气质,又不过分张扬,不至于喧宾夺主。 “表姐,你再给我弄个头发吧。” “”陈莉看着她及肩的短发犯愁:“有难度,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都行,好看就行。” “没看出来啊,许昭。”陈莉拿着梳子将她脑袋扶正:“你还挺臭美的。” 许昭抿了抿唇,没有解释。 陈莉手脚麻利地给许昭扎了个半丸子头,用夹板将剩余的头发烫卷,搞完发型,又在她嘴上抹了点口红。 “当当当当!完美!” 许昭的模样偏清丽,皮白,脸上带点婴儿肥,但她的眼睛并不算大,是眼尾微微上扬的媚眼,乍一看去会带着点乖巧的书卷气,现下略施粉黛,反倒平添一丝妩媚,整个人看上去成熟不少,多了些独属女人的锋芒。 她对着镜子像在询问陈莉,又像在自言自语。 “陈烬会去吧?” * 乌云低低地压在东岸山头,码头旁的怒潮澎湃,拍打停靠的船只。 许昭坐上摇晃的客船,驶向彼岸。 陈青家距离东岸码头不算远,房子坐落在山北,码头边狂浪翻涌,这边却因山体屏障阻隔了狂风,只余一片沉寂。 宴席摆在一个巨大的红色雨棚内,雨棚最里侧是个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舞台边上放着几个音响,靠外侧便是宴席桌椅。陈青家的客人不少,许昭粗粗扫了眼,不下二十桌。 临近十一点,客人陆续到场,陈莉口中的邻居们都在忙前忙后,端茶倒水,传菜摆盘,然而这其中并没有陈烬。许昭有些失落,精心打扮了一早上,没有等来那道目光。又有些庆幸,他并不是非来不可。 许昭被安排在靠舞台的过道旁,尚未正式开席,边上几个邻居眼见忙不过来,便开始怨声载道。 “陈烬那小子呢,去哪儿了?” “谁知道他,早通知过了,问的时候也没看他表个态。” “什么意思?他到底答没答应?” “这小子贼,也不给正面回应,就说看时间。” “一会儿又给他忽悠了。” 正说着,一个沙哑粗糙的声音从旁边桌传了过来。 “陈烬不来?” 许昭身形一滞,冯翊被打那晚的胸口郁结感又涌了上来。她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那人。身形魁梧,满脸戾气,冷厉的笑意不加掩饰地凝在嘴角。 是冯昆。 她又本能地去找陈烬的下落,视线扫过雨棚内的角角落落。 没来。 还好没来。 许昭缓缓舒了口气,侧过身,起身要走,却被眼疾手快的陈莉拉住裙角。 “你又上哪儿去啊?要开席了。” “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她尽可能地压低声音,余光始终留意着冯昆。 陈莉柳眉紧皱,数落的话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算了算了,去吧,赶紧回来!” “好。” 许昭平复呼吸,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尽头的遮挡帘忽然被人掀起,天光短暂光顾,又顷刻黯淡。和往常一样,他身上总是留有劳作的痕迹,头顶的粉尘,衣角的污泥,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疲惫也被刻意松散的姿态伪装起来,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欠扁笑意,正闲庭信步地朝她走来。 许昭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他走近。 她张了张嘴,又眼睁睁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像路过任何一个陌生人,连余光都没慷慨施舍。 身后是他随意散漫的一声哼笑。 “不好意思啊,叔,我来晚了。” 26 ? 第 26 章 ◎都要死了,不亏。◎ 那人没给他好脸色,暗自翻了个白眼后,冲着他问。 “你这都几点了,怎么才来,干什么去了?” 陈烬依然是那浑不吝的口气:“还能干嘛?赚钱。” “今天什么日子不知道?” “什么日子?” “你说什么日子!人家结婚,你就不能早点来,多帮着干点活。” 陈烬笑了:“您不说我还以为是我结婚,着急忙慌的,没我这席都开不成了?” “你小子!”那人越说越急,气急败坏地把袖套围裙往桌上一摔开始下任务:“行行行,说不过你,快,给我端菜去。” 陈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睨了眼桌上的围裙,多此一举,干脆轻装上阵。 “陈烬。” 陈烬下意识地瞥向冯昆,神色如常,还因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招呼顿了顿。 冯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一条胳膊自然垂落,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摆弄打火机,坐姿随意,相当平易近人。 “最近在哪儿干活啊?” 陈烬笑了笑:“工地上,昆叔想给我介绍活?” “没有。”冯昆伸手将椅子往里挪了半寸:“随口问问。” “叔要是有活,记得介绍给我。” “当然。”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就没下文了,陈烬把围裙随意地往口袋一塞,转身走向后厨,余光的尽头是抹靓丽的宝蓝色。 陈莉发现身旁的空位多了个人时,吓了一跳,她捂住胸口嗔怪地打了一下许昭的胳膊:“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回来也不吱个声。” “突然不想出去了。” 许昭搪塞几句蒙混过去,目光追随陈烬进入通往临时厨房的连廊。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既然陈烬将她推向安全地界,那她势必不能在危险边缘试探。 可陈烬呢,陈烬怎么办?冯昆明显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这个睚眦必报的男人,连亲生儿子都能这般霍霍,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放过陈烬。 中午不是正席,都是家常便饭,同桌的长辈见许昭面生,总忍不住要多问几句,今年多大了?家住何方?是否适应?几时回家,诸如此类毫无营养的问题。许昭耐心地一一解答,纵使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前脚刚问,后脚忘了又会重复询问,她也不厌其烦的回答。 但她始终不忘关注冯昆,举杯时,夹菜时,笑着回答时,利用一切便利不动声色地盯紧冯昆。仿佛自己的目光就如一条无形的绳索,能死死拴住这只恶兽。即便拴不住,她也能在他脱绳的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去向。 酒过三巡,边上几桌男人开始扯着嗓子侃大山,女人们也停下筷子扯起家长里短。气氛似乎松快很多,就连许昭挺直的脊背也松懈下来。冯昆喝多了,整张脸泛红,眼神迷离,说起话来磕磕巴巴,咬字不清,说两句脑袋就沉到桌上,听到趣事复又抬头乐呵几声。 这下许昭彻底松了口气,才终于得空望向不远处的陈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她看向他的瞬间,他的视线快速地躲开了。 就在她怀疑两道视线是否在极短的时间内交汇过时,陈烬早已转过身,他拿着一个透明打包盒走到电饭煲前,在盒底铺了满满一层米饭,又回到桌边夹了些软烂易入口的菜。 边上的男人醉醺醺,说话没轻没重。 “你那疯子奶奶还在家里等你回去喂饭啊?” 陈烬挑了挑眉,眸光从半垂的眼缝中溢出,他扯了扯唇说:“我没听错吧,水伯是舍不得我带饭回去给我阿奶吃?” 叫水伯的男人冷哼一声说:“你这嘴啊,小小年纪以后要吃大亏的。” 陈烬手上动作没停,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在你们这儿吃得亏还少吗?” 那男人深吸一口气,没憋住,筷子往桌上一扔,撞上杯碗发出叮铃哐啷一阵响声,周遭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而止,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陈烬,你他妈别忘了,你爸还欠我多少钱。” 这回,陈烬倒是真笑了,回问道:“多少?您说说。” “”男人忽然被噎在原地。 “没记错的话,我爸没欠您钱吧,水伯,就您家那情况,我倒是怀疑我爸在你那儿有没有没收回来的烂账。” “你!” “实在不行,改天我爸托梦给我的时候,我告诉他一声,让他亲自来给您对对帐?” “陈烬!” 眼瞧着两人就要掐起来,周围立马有人过来劝架。叫水伯的男人虽然喝得多,但脑子清醒,有人给台阶就顺势往下爬,骂骂咧咧了几句也就没说话了。 陈烬打包完饭菜就离席了,身后有人叫他。 “阿烬,你还没吃饭呢。” 只见他背手一挥,什么话也没说,走出了雨棚。 狂风似乎席卷到了山背处,许昭留意到边上的棚布正被风吹得变了形,一会儿鼓胀,一会儿萎缩,起起伏伏。陈烬走后,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冯昆桌上。 然而,这时,冯昆突然消失了。 人呢?去哪儿了? 许昭猛地站起来,视线快速扫遍全场。 人呢? “你干嘛?”陈莉见她忽然站立,神色紧张,觉得莫名其妙。她扯了扯许昭的裙子,有意让她落座:“你一惊一乍的干嘛呀?” 许昭没动,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听不真切,她低头看着陈莉嘴巴在动,缓了片刻,又朝着连廊方向看去。 陈烬是往雨棚的出入口走的,那冯昆应该是往另一头走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陈莉:“表姐,厕所在哪儿?” “你尿急你早说啊。”陈莉往连廊的方向指了指:“厨房后头。” “我肚子不舒服,我去上个厕所。” “需要我陪吗?” “不用。” 说完,直奔连廊而去。 岛上条件简陋,很多人家的厕所修建在户外,许昭顺着指引来到厕所旁,当时的风已经很大了,能推着人往前走,肆虐的大风中还夹杂着细细的雨丝,没一会儿,许昭就觉得浑身都湿湿的。 她推了推门,没推开,厕所有人。 应该是冯昆。 她舒了口气,庆幸地想着,于是找了个避雨的角落,安静地等待冯昆出来。 * 工地从下午起就开始放假,后天正式复工,陈烬想着下午没事,干脆拿点饭菜回去给阿奶吃。走在去码头的路上,他开始回味起许昭今天的打扮,嘴角不自觉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笑容没持续太久,陈烬迎着大风,走到码头,那艘雇来的船上没人,船身剧烈晃动,好几次都要撞上码头,却又没真的撞上。 陈烬眯着眼,望向船舱,里面没人,再顺着船身看向驾驶舱,雨水在驾驶舱的玻璃上滑行,像一条条快速蠕动的小虫,透过模糊的玻璃,陈烬看到里头有人,一动不动地靠在舱内,像睡着了。 他在原地等了一分钟,风声呼啸,他没耐心再等,干脆跳上船,走近船舱,走到驾驶舱,他叩了叩门。船主被他吵醒,不情不愿地开门问。 “怎么了?” 陈烬说:“吃喜酒的,去对岸。” 船主看了眼玻璃上的雨珠,又感受了下风力,有点为难:“风太大了,有点危险,一会儿等风小点。” 陈烬平静道:“一会儿风只会更大。” 他说的没错,台风要半夜才到,往后的每一分钟,风速只会持续增大,船主犹豫了秒,拿不定主意。 陈烬瞧他犹豫不决,便问:“叔,您这一天赚不少吧?” 船主警觉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轻轻地笑了声,说:“您趁着风小,多来回几趟,到时候风真的大了,主家问起来好歹也是跑过几趟了。万一人家不厚道要退钱,理在你。” “何况您这船应该是出过海的,知道深海的浪头比现在可大多了。” 船主又迟疑了一阵,目光再次放远。 “行吧。” 陈烬没打伞,下船后快步向前走,走到一半,脚步一停,他抬起头看了眼头顶的监控。这是去年闹贼时装的监控,监控的角度对着西岸错落的房屋,自从装了监控,那贼就没在西岸出没过,当然,也没被抓到。大家众说纷纭,都猜测是岛上的人干的。 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没有用。 陈烬这般想着,抬腿继续往前走。 到家时,陈烬早已浑身湿透,他没急着换衣服,而是走上楼,在冯春华的门口驻足。有了昨天的事,他没敢把冯春华反锁在门内,觉得这种鬼天气外面应该没人出没,冯春华即使发病也不会往外跑。 他开了门,当时冯春华已经醒了,她呆呆地坐在床头,冲着陈烬嘿嘿一笑。 应该是犯病了。 陈烬把饭放在门口,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再用干毛巾撸了把头发。最后走到冯春华门口,捡起地上的饭,略无奈地笑了笑。 “怎么?又想小舟了?” 冯春华用力地点了点头,即刻委屈起来。 陈烬拖着椅子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揭开袋子,取出打包盒。 “今天是个好日子,阿奶有口福了。” 冯春华似乎醒了,眼神清明。 “小烬吃了吗?” “我早吃过了。” “那小舟吃过了吗?” 陈烬手一顿,取出勺子,舀起一勺饭递到她嘴边:“小舟也吃了。” 这顿饭喂得很顺利,快见底时,楼下传来隐约响动。陈烬冲冯春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等她安静后,那一阵叩门声就越发清晰了。 陈烬眸子一转,没即刻下楼,他又给冯春华喂了几口,直到她吃不下,才把饭盒用袋子重新系好扔进一旁垃圾桶。 “阿奶上厕所吗?” 冯春华摇头。 见她摇头,陈烬也就放心了,嘱咐说:“我一会儿下楼,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听话。” 冯春华点头。 陈烬走出房门,楼下的声音没停,节律越来越快带着一股压迫性的焦躁。他在门前提了口气,用钥匙将房门反锁,然后慢慢下了楼。 他走到大门前,外头的人仿佛感知到他,叩门声彻底停了。 “谁?” “我。” 这些天,陈烬一直在等冯昆,等这一场风暴来临,现在真的到了,反而坦然了。陈烬开门,冯昆那张阴鸷的脸随着门的开合慢慢进入眼底。 “昆” 话还没落地,一股蛮力狠狠地撞在陈烬腹部。剧痛瞬间在腹腔炸开,撕裂般的酸胀窜遍四肢。他喉咙里“唔”地闷哼,身体猛地后踉跄,双脚乱蹬着找重心却稳不住,后腰猛地撞上八仙桌沿,疼得眼前骤然发黑。 “陈烬,你有种啊,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冯昆走进门,影子盖在陈烬脸上,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整个包裹。等待冯昆将他一点点敲骨吸髓,啃噬干净。 他是来要他命的! 陈烬倒在地上,剧烈地咳了两声,口腔弥漫开浓烈的血腥气。 狂风窜进屋内,横冲直撞,最后‘啪’地一声巨响摔上大门。屋内瞬间暗淡几分。 冯昆走到他面前,蹲下,攥住他的领口将他提起,有酒气喷在陈烬脸上。 “听说你要砍冯翊的手?” “呵”陈烬急促地喘息着,眼睛定定地望向他,忽然笑了声:“怪不了我” 他咳了声继续道:“谁让他就这点胆子,我还没怎么他呢,他就冲着我磕头了。” 说罢,目光冷冷地盯着冯昆笑。 冯昆咬着牙,呼吸不稳:“陈烬,你想死吗?” 陈烬:“你敢弄死我吗?” “我不敢?”冯昆冷笑说:“我有什么不敢?” “那你弄死我,我早就不想活了。”陈烬合上眼,又缓缓睁开,他始终是笑着的,语气却凉如寒冰:“弄不死我,我就弄死冯翊。” 这话彻底惹怒冯昆,他松开陈烬,立刻站起身,迅速四下一扫,随即抄起一条长凳狠狠往下砸去。陈烬眯着眼,觑准空隙,身体一滚,快速撤向一边。 “你还敢躲?” 屋内光线很暗,冯昆看到角落里黑乎乎的影子,却看不清陈烬脸上的表情。 声音从角落传来。 “冯翊都没死呢,我怎么舍得死。” “陈烬!我杀了你!” 说完,冯昆猛地扑了过来。 陈烬喉口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扼住,气管仿佛堵了一块巨石将气流骤然截断。冯昆红着眼,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眼睁睁看着他喘不上气。 “去死吧!” 冯昆刚要施尽全力动手,背后突然崩裂出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疼痛,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腰上赫然立着一根手指粗的竹签。 鲜血顺着肩膀一路而下。 冯昆冷笑一声,眼睛死死盯着陈烬:“你以为这点伤口就能弄死我?” 陈烬慢慢松开握竹签的手,无所谓地笑了声:“都要死了,不亏。” 27 ? 第 27 章 ◎小烬睡着了,我们轻点声,别打扰他,好吗?◎ 风裹着雨渐渐侵袭避雨的角落,许昭见时间分秒过去,厕所里的人还是没出来。不安在胸口悄然滋生,她重新回到厕所,壮着胆子叩了叩门。 “有人吗?” 里面没动静。 许昭用力砸了两下,语气急切:“有人吗,我着急上厕所。” 里面依然没动静。 许昭等不及,匆匆忙忙地跑回雨棚,寻了两个体型高大的男人,袒露自己的担忧。 “厕所里的人很久没出来,敲门也没回应,会不会出事了?” 她添油加醋一说,那两人立刻跑到厕所,先是敲了敲门,见无人回应,当即硬生生把门撞开。 地上果然躺了个人,许昭定睛一看,那人居然不是冯昆。 她又跑回雨棚,目光锁定冯昆原先的座位,没人,视线毫无目的地乱扫,到处不见冯昆人影。 不对,不对。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到座位,皱着眉,捂着肚子对陈莉说。 “姐,我大概是吃坏了,我先回去躺一会儿,你不用找我。” 陈莉半信半疑地打量她,问:“怎么吃坏的?那你晚上还来吗?” 许昭摇摇头:“不来了。”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真不用?” “嗯,表姨问起来,你就说我没睡好,回家睡觉了,别让她担心。” “那行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 许昭几乎是跑着奔向码头,当时的雨已经很大了,不再是淅淅沥沥的雨点子,而是沉沉的水珠,砸在身上有些力道,偶尔一两滴砸得脸生疼。许昭被雨淋得睁不开眼,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客船旁,船主坐在船舱里,舱门半开,像是候着她来似的。 “喝喜酒的?”船主问:“要去对岸。” 许昭连连点头。 船主手一挥:“上来吧!” 许昭跳上船,进入舱内,船主转身走向驾驶室,嘴里嘀嘀咕咕:“你算是幸运的,最后一趟,这个风太大了,后头没法开了。” “你好。” “嗯?” 许昭用手抹了把脸,略显狼狈地喘着气问:“刚才有没有看到个很高大的,长得很凶的男人上过你的船?” 船主回忆了下:“眉毛上带条疤的?” 几乎是一瞬间,许昭全身力气被抽干,她无力地瘫坐椅子上,脑袋低低地沉了下去。 下了船,许昭有点走不动道,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她回望身后的大海,暴雨来袭,海面蒸腾起一层茫茫白雾。她眼睛热热的,痒痒的,最后盯紧陈烬家那座房子迈开了腿。 许昭走到陈烬家门口,雨水顺着衣服滴在潮湿的地上,大门紧闭着,她举起手敲了敲门,开口时不自觉带了点哭腔。 “陈烬?你在家吗?我是许昭。” 无人回应。没关系,她走到墙角捡起椅子,踩着椅子去摸门楣上的钥匙。钥匙插进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纵使她在船上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但看到原本那么鲜活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上时,许昭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拽了一下。他纹丝不动地躺着,身上、脸上到处都是的伤口,地上血不多,不知道从哪儿流出来了,大半都干了。 她慌忙跑到陈烬身边,跪在地上,轻轻地推了推他。 “陈烬?” 他的身体是热的!许昭松了口气,快速抹了抹因眼泪而模糊的眼睛,双手无措地在他身上虚摸了一番,却无从下手。 “陈烬?” 狂风顺着门缝吹进屋内,许昭挡在他面前,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低着头在他耳边小声呼唤:“陈烬,你看看我,我是许昭。” 陈烬似是听到了,吃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眼前的世界是带着血色的微红,他看到许昭的嘴唇上下翕动,周遭混沌暗沉,但她的唇是红的,很漂亮,没有被他的模样吓得惨白。 许昭看他醒了,便沉着气镇定道:“你等我,我找人救你。” 陈烬想伸手去拉她,但没力气了,睁眼已经是他能使出的最大气力,于是他听到门被打开,有光照进来,门被合上,光也消失了。 雨水为西岸蒙上一层朦胧的白纱,茫茫一片,许昭重新跑回码头,她朝对岸挥了挥手,又大声呼喊,可这微不足道的声音早就被海潮、大雨、狂风给掩盖,谁会注意到她?谁又能注意到她? 她绝望地跑向西岸错落的房屋,一家一家敲门,没人,到处都没人,所有人都去了婚宴,没人回来。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早点买个手机,当初傅明徽提议给她买时,她就不应该故作坦然,挥挥手说用不上,也不至于现在一个人也联系不上。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早一点注意到冯昆的举动,后悔为什么傻傻地等在厕所旁,凭什么那么肯定里面的人就是冯昆。 可她没时间后悔,她又回到陈烬家,看着纹丝不动的人,整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此时此刻,她还能做点什么? 她冷静了会儿,又跪倒在他身旁,她的脸靠他很近,声音很轻,并不奢望他能回答。 “陈烬,我回来了。” 这次,陈烬没睁眼,眼珠微微转动,他听到了。 她浑身湿透,怕身上的水渍不小心弄湿他的衣服,又默默退后一步。她有点冷,于是小声地询问陈烬。 “陈烬,你冷吗?” 当然,没人回应她。 她走到门外,把衣服拧干,又回到屋内,上楼,在陈烬房间的柜子中找出两条被子,把被子铺在地上。 “你能动吗?” 当然不能,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会动呢?她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盖,便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衣服潮湿地贴在身上,许昭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想她不能让自己也倒下,于是冒着雨跑回陈莉家。她开始收拾衣服,收拾药品,收拾毛巾毯子一切用得上的东西。 说来也怪,她收拾时脑子一片空白,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身体只是机械地一步步执行着指令,可眼睛就是控制不住的温热发痒。她像在赌气,又不清楚跟谁在较劲,手上的速度很快,衣服被她揉成一团扔进行李箱。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一刻,仿佛程序运行完毕,灵魂终于回归□□,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终于呜咽着哭出了声,她好害怕,怕陈烬就这样走了。 死亡对许昭而言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概念,她的家庭很完整,爷爷奶奶都健在,外公外婆在她出生之前就离开了。所以她不曾体会过亲人辞世的痛苦。最多也是听闻哪个远亲突然病故,但这些都太遥远了,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可陈烬不一样。 他不能死。 回到陈烬家中,陈烬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安静地躺着,许昭本能地用手摸了摸他的脸,热的,轻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她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走进厨房,煮了一大锅粥,不管用不用得上,先备着总没错。 时间按下暂停键,她无事可做了,狂风肆无忌惮地撞击门窗,雨水冲刷着这座小楼,喧嚣在外,屋内反而显得冷清。 门窗没被加固过,玻璃不断震颤。 一股莫名的怨恨涌了上来。 台风来了,为什么没人知会他一声,哪怕是偶尔路过时一句关切的提醒,为什么没人跟他提。凭什么?凭什么需要他时仅凭一句‘你爸还欠着钱呢’就能指使他。 真不公平。 她又怪自己,明明早就知道台风要来,为什么想当然地觉得他应该知道。 她走到陈烬身边,抱膝坐在他身旁,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她开始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留意到陈烬脸上的血渍和灰尘,她从行李箱里取了条毛巾,回厨房打湿毛巾后拧干,轻轻地在陈烬脸上擦拭。 “陈烬。” 她平静地唤了声。 “陈烬。” 又一声。 她不厌其烦地唤他的名字,明知道只是徒劳,却莫名期待,好像这一声后陈烬就会给她回应,轻轻的一个‘嗯’字,或是睁开眼,抑或是动动手指。 可惜,都没有。 此时此刻,许昭觉得自己嘴笨而无趣,她想跟他说说话,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的生活本就如她的性格一样寡淡无味。 她突然想起初见他时的场景,夕阳、海风和一望无际的绿,想到他鼓胀的背心,倔强的发丝和不屑的眼神,如此蓬勃的生命力,无一不让她动容。 她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感到悲戚,深深地吸了口气,视线瞥向窗外。其实没什么可看的,白茫茫一片,除了雨水还是雨水。 许昭原地坐了会儿,等死的错觉越来越强烈,她试图再次回到码头,门外却像站着一个壮汉,死死抵住大门,纵使她用尽全身力气,连门都打不开,更别说走动了。 此刻,这座房子彻底沦为孤岛。 许昭淡淡地笑了笑,这座房子原本也就是座孤岛。 她隐隐约约觉得忘了些事,直到楼上有响动,才记起冯春华还在屋内。她快速上楼,门被敲响,是冯春华敲的。她转了转门把手,没打开,才意识到陈烬把门反锁了。 敲门声越来越频繁,许昭隔着门安抚道:“阿奶,我是昭昭,你别怕,我这就给你开门。” 她回到楼下,摸了摸陈烬的口袋,掏出一把钥匙,回到二楼,一个个尝试,门终于被打开,冯春华的床靠着窗户,外头的风像巨人手里的锤子,不停地往窗户上砸,阴风顺着缝隙闯入室内。 冯春华显然是吓到了,看到许昭,连忙缩了缩脖子,像个小孩儿似的指着窗户告状。许昭扶她出来,锁上门。 许昭站在二楼楼梯上,犹犹豫豫,没敢带她下楼。 万一她看到陈烬的样子情绪失控怎么办? 好在冯春华不太清醒,许昭强迫自己笑了笑,轻声说:“阿奶,小烬睡着了,我们轻点声,别打扰他,好吗?” 冯春华难得听话地点了点头。 28 ? 第 28 章 ◎陈烬!你混蛋!◎ 天渐渐暗了下来,这里没有任何显示时间的工具,许昭仅凭老天的变化来判断时间,她学着陈烬的样子照顾冯春华,吃饭洗漱上厕所,事无巨细。 冯春华今天异常安静,窝在角落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昏睡的陈烬,不言语也没动作,好像清楚这时不能添乱。 风越来越大,整个屋子都是漏风的呼啸声,许昭用被子把门缝堵死,可收效甚微,风是拦不住的,它无孔不入。 许昭回厨房用碗舀了满满一碗米,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根蜡烛,打开煤气,借火点燃蜡烛,再插进碗里。 微弱的烛火在丝丝缕缕的风中扭动,许昭盯着火苗,好几次都怀疑它要灭了,而它始终没灭。 许昭又上楼拿了几床被子,把被子整齐地铺在地上,哄着冯春华睡觉。冯春华走到陈烬身旁蹲下,目光柔软地注视他,伸手抚摸他的脸庞,像是清醒了,又好似没完全清醒。借着烛光,许昭分明看到她眼里浑浊的泪水。最后她不哭不闹地躺在被子上,安安静静地闭上眼。 许昭将脑袋埋在膝盖里,深呼吸,她有点累,明明身体还很亢奋,心里却觉得累。她躺在陈烬身旁,侧身看他的脸,火光描摹出他的侧脸,他脸上都是伤,她却觉得这张脸很干净。 “陈烬。” 她无意识地喊着他的名字,好几次都快要昏睡过去,她伸手去牵他的手,这样,他一旦醒来,她就能感知到。 他的手掌真大,掌心是粗粝的老茧,许昭摩挲着他的掌心,像无形中建立起某种联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夜半,陈烬从混沌和剧痛中醒来,只觉得浑身发酸动弹不得,他无法形容现在的感受,火光飘忽不定,墙体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前世界熟悉而迷离,像在梦境,可疼痛却如此真切。 手掌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下对方的手背,皮肤柔软细腻,不用细想就知道是谁的。他想看一眼许昭,便吃力而缓慢地转头,身体像只生锈的机器,脖子稍稍一扭,就再也扭不动了。 余光里,许昭缩成一团,他看不到她的脸,只知道她离他很近,脑袋靠着他的肩膀,绵长的呼吸喷在他的肩头。 她如信徒般虔诚地依偎在他身旁,祈求他能平安度过今夜。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感性的人,可这一秒,眼泪就是不自觉流了下来,他想他要是生在普通家庭那该多好。 快要死了吧? 他想。 从前种种竟在不经意间走马灯似的闪过。 人生真是遗憾,五岁前的记忆会被大脑自动抹去,而那些年是他短暂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他本该平安、富裕、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自从陈峻山被骗,奔走他乡后,陈烬就被寄养在大伯家,起初大伯和大伯母对他与哥哥姐姐并无二致,但渐渐的,上门讨债的人越来越多,当时他还小,看不懂眼色,只知道大伯和大伯母吵架越来越多,对他的笑容越来越少,抱怨越来越多,尽管他听话懂事、不哭不闹,但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被放大,之后便是挨饿挨打,如此周而复始。 陈峻山的死讯传来后,大伯一家便以人多住不下为由把他赶回了这座房子。偌大的房子,小小的他,他还够不到电灯开关,晚上黑乎乎静悄悄,微弱的哭泣声带着回音,他害怕无助,可齐燕不在,没人会听到他的哭声,也没人在意,这般哭了几天就认命般不哭了。 第一次遇到冯春华是个雷雨夜,那时,大伯好久没送饭来,陈烬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得出门找吃的,小小的人穿梭在山间,站在人家屋前,垫着小凳趴在窗前偷看他们吃饭。当时人们还笼罩在被欠钱的悲愤中,看到是陈烬恨不得在他身上踹上两脚,又怎么会施舍饭菜。 他虽然年纪小,也分得清辱骂和泄愤,看得懂愤怒和嫌弃。他紧张地在山间逃窜,暴雨来袭,雷电交加,陈烬铆足劲往家里跑。跑到一半,山路上突然横来一个黑影,他怯生生地抬头一看,这一眼险些吓得他魂飞魄散,面前那张狰狞的脸就像电视里恐怖的妖怪,不,比妖怪还要可怕,当时冯春华的脸刚被人砸伤,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粗看那张脸,血肉模糊,偏偏吊着一颗裸露的眼球。 陈烬惊叫一声,立刻往回跑,可步子太急,跑到半山腰时失足滚了下来,直接昏死过去。等他有意识时,已经被冯春华抱回一个漏风的简易铁皮房中。他之前听大伯家的哥哥姐姐总说西岸有个疯婆子,神出鬼没,惯爱吃小孩的眼珠子,每每听到,总被吓出一身冷汗。此刻,他就在疯婆子手里,他绝望地想着,他要瞎了。 但这疯婆子并没有伤害他,不但没伤害他还给了他一块包装好的糕点。陈烬看着床边的糕点,不敢拿,冯春华也不强迫他。只是一遍遍叫他‘小舟’,叫多了他会壮着胆子纠正‘我叫陈烬!不叫小舟。’,但冯春华还是管他叫‘小舟’。午夜,陈烬再一次晕了过去,倒不是吓晕的,而是饿晕的。这次醒来已经是大白天,天光透过房顶的裂缝漏进来,照在那块糕点上。陈烬趁四下无人,咬开包装,狼吞虎咽,三两下就把糕点吃进肚子。 吃完,他小手一拍便跑回了家。但,回家了又能怎么样呢?照旧没人,照旧饿肚子,他跑到山头大伯家去要吃的,大伯母说大伯出去打工了不在家,之后便不了了之。他饿着肚子上山,又饿着肚子下山,他知道哭没用,所以没哭,只是坐在家门口的平地上望着无尽的大海发呆,偶尔想起齐燕,对着海潮喊一声妈妈,便没有然后了。 直到他饿得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回到了那个漏风的铁皮房,找到那个疯婆子,第二次见面,毫无意外又被吓了一跳,但生存的本能不允许他逃避,所以当冯春华再度呼唤小舟这个名字时,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我饿了,你还有吃的吗?’冯春华似是笑了笑,她的脸实在扭曲,陈烬分辨不出,姑且认为是笑了,因为这次她拿出了很多吃食。饼干、奶糖、果冻,好多好多,陈烬不确定地看她一眼,问‘都是给我的吗?’冯春华点点头。 这般一来二去,一老一小便渐渐熟络起来,陈烬惊奇地发现冯春华并不是完全疯了,她有清醒的时候,清醒时,她知道他的名字,唤他“小烬”,也会给他吃的、照顾他起居,甚至偶尔还会去东岸乞讨要些吃食。那一年,陈烬就是被她乞讨来的吃食喂饱的。他渐渐了解了面前这个半疯的女人。 她叫冯春华,当时已经五十岁了,她的儿子在八岁的时候不幸落水,被螺旋桨绞死,丈夫一家为此迁怒于她,对她又打又骂,之后举家搬离了沉鲸岛,独独留下她一人。流浪的女人很可怜,流浪的疯女人更可怜,流浪的有姿色的疯女人更是可怜。上天唯一眷顾她的,就是没让她在被欺辱时怀下孩子。当然,小小的陈烬并不了解这是什么含义,本能的将她和自己归为一类,被抛弃的一类。 于是他们相依为命,勉强度日。那年,陈烬把冯春华接回了家,纵使冯春华犯病时老往铁皮房跑,但陈烬总有办法把她劝回来。 齐燕回来过年时才发现陈烬被大伯一家抛弃了,但她忙于应付催债者,更何况留陈烬一个人在岛上,往后总有需要对方帮忙的时候,也就没撕破脸。当她发现陈烬把冯春华带回家时,她整整消化了一晚上,一是怕她发疯时不能自控伤害陈烬,二是怕周遭的闲言碎语,怕别人知道陈烬跟疯女人住一个屋子会嫌弃他。可转念一想,这段时间冯春华并没有伤害陈烬,至于闲言碎语,以他现在的处境,无非就是多点和少点的区别。至少有冯春华在,有人能照顾陈烬。 齐燕也想过带陈烬偷偷逃跑,可这个岛上谁会放过他们,一有风吹草动,所有人都会围上来,只会一次比一次难,试过几次后也认命了。 陈烬没上幼儿园,七岁直接上了小学,他长得白净,衣服虽然老旧,但胜在干净,冯春华把他照顾得很好。那时会有人主动接近他,跟他交朋友,他欣然接受,可不知为何,每当一段友谊刚刚开始便会无疾而终。大家都会疏远他,会暗中议论他,久而久之,他就不奢望所谓的友谊了。 陈峻山的儿子。 疯婆子的孩子。 这两个标签贴在他身上后便甩不开了。 为此也有不少人刁难他,陈烬从小性子内敛,不主动惹事,但他不惹事并不意味着别人不惹他。起初他会被人堵在厕所,堵在码头,堵在小巷,会被要钱,会挨打。但人的忍耐是有限的,有次,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时,冯春华看他的眼神透着一丝迷茫,显然是认不出他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晚,横竖都是一顿打,与其挨打不如放手一搏,何不化被动为主动。 他第一次还手的对象就是冯翊,当时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出的手,结果直接打掉了冯翊一颗后槽牙。经此一役,陈烬一战成名,没人再敢碰他,回家的路变得通畅无阻。当然,换来的是冯昆的一顿毫无人性的毒打,但无妨,他觉得值得,很值! 十二岁生日是他最开心的日子,那天齐燕特意跑回来给他过生日,他们去东岸买了蛋糕,买了新衣服,还有礼物。礼物是个飞机造型的音乐盒,陈烬觉得这是女孩子的礼物,为此不高兴了一会儿。但齐燕解释说,飞机的寓意是自由,能带他去世界的角角落落,那天起,他便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梦,一个离开沉鲸岛的梦。 自从陈烬上了初中,由于个子高,长得好,又自带疏离气质,总会有女生偷偷摸摸地看他,也有胆子大的,写情书告白,但多数在了解他身世后就放弃了。没人愿意陷入泥潭,即便是舆论的泥潭。他很了解自己的处境,所以总用刻薄的言语扎破对方膨胀的热情。 但也有例外。 许昭就是那个例外。 第一次见许昭是个艳阳天的傍晚,渔船归港时,汽车上的女孩趴在窗口,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用不屑的眼神回应那道目光,但她不躲不闪,反而较劲似的要把他盯穿。第二次见她照旧是那天的傍晚,他在码头搬货,那道目光依旧追随着自己。于是他在两艘船并行时回了她一个戏谑的笑。 同一天的晚上,他饶有兴致地看冯翊一伙人砸自家的窗户,他还没着急,那女孩倒是先着急了,见义勇为,大声呵斥,直接吓退了那伙人。 她爱多管闲事。 这是初印象。 后来许昭跟着他去码头,跟着他应付冯昆,处处都跟着他。 根本甩不掉。 好像也舍不得甩掉。 于是他带她见山,带她看海,带她去一切属于他的世界。 走马灯结束的那一秒,陈烬醒了,他有些发冷,寒气从阴潮的地面钻进他的身体,浑身不受控地颤抖。 许昭也醒了,见他抖得厉害,便贴近他紧张询问:“陈烬,你醒了吗?哪里不舒服?” 许昭用手去贴他的脸,很烫,他发烧了。 起初她怕他骨折,挪动他会造成二次伤害,而现在她不得不动他。许昭双手拖着他的肩膀试图抬起他的上半身,好让他身下铺着被子,可他实在太沉,完全抬不动。 见办法不奏效,她只能祈求陈烬自己发力,于是她贴在他耳边冷静地说:“陈烬,我想把你扶起来,一会儿我用力的时候你配合我施力,好吗?” 说完,他的眼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答应了。 许昭把被子拖到他身旁,先抬起他的脑袋,将被子迅速地拖至下方。她轻轻地在他耳根说了句“我开始了”,说完才开始抬他的肩膀。谢天谢地,这次,许昭感觉他轻了许多,她用背抵住他的身体,将被子一点点挪到他身下,再轻轻地把他放好。 下半身也是如此。 两床棉被勉强拼成了一张临时的‘床’。 陈烬吃力地睁开眼,动了动嘴巴,声音太小,许昭听不真切,她用耳朵贴近他的嘴说:“你再说一遍,我听不见。” 他撑起一丝笑,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很不真切,像从远处飘来。 “许许昭,你好烦啊。” 这一秒,许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被他无故牵动,眼泪夺眶而出,掉在他脸上。 “陈烬!你混蛋!” 29 ? 第 29 章 ◎我觉得你有时候不够坦诚◎ 虽然发着烧,但陈烬的状态要比刚才好得多,他睁着眼平静地看许昭流眼泪,不自觉笑了笑,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许昭感到他在动,身形一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问:“陈烬,你饿吗?” 他眨了眨眼,做了个无声的口型“饿”。 “那你等我,我去给你弄点粥。” 许昭抹了把眼泪,小跑到厨房,把冷却的粥回锅加热,期间又跑回原地,她将铺在地上多余的被子叠成团,再用之前的方式塞进陈烬后腰,好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墙上。 怕呛着陈烬,她没盛粥,而是盛了碗米汤,咳嗽会牵动全身,她怕他疼。 许昭坐在陈烬跟前,端着碗,用汤勺一口一口舀着喂给他喝。喝了没几口,陈烬就不喝了。 “不是饿了吗?” 他饭量很大,这些哪够他吃。 陈烬视线在他□□一扫,都虚弱成这样了,还不忘逗她。 “一会儿你扶我?” 他没说完,但她懂他的意思:一会儿你扶我上厕所? 许昭幽怨地看了他两秒,随即目光变得谨慎而疑惑。 “陈烬,你怎么突然好了?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陈烬一时没绷住,笑得咳了起来,许昭紧张地安抚他。 “你别动了,我瞎说的。” 回过味来,许昭自己都觉得这话荒诞可笑,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无言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外头依旧是大风大雨,微弱的烛光仍然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隐隐绰绰。他们看着彼此像有话要说,却到底也没说。 许昭再次确认道:“你不喝了?” 陈烬虚弱地吐了个字:“不。” 许昭的眉头轻轻拧起:“我可以扶你去厕所,你不需要有这种顾虑。” 陈烬扫了遍她的眼睛,说:“我不可以。” 我不可以,我不愿让你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模样。 许昭不强求,把碗放在一边,明明是台风过境时,风力却少了几分,没了刚才几乎要破门而入的气势,撞在大门上反倒显得有气无力。 她问:“我扶你躺下?” 陈烬依然在看她,他说:“不。” 许昭看到他起伏的胸口,感受到他呼吸有些费力,但依然平静,她难以形容他的表情,或许是烛火在作祟,他黑沉的眼睛泛着光,像有话要对她说,却没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动了动嘴巴,轻声说:“累吗?” 许昭不想说谎:“有点。” 他轻抿唇角,又听她说:“你呢?还疼吗?” 他笑了笑,也说:“有点。” 陈烬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被褥上,许昭猜到他想问什么,她说:“阿奶吃过饭就睡了,她没闹,她很好,你放心。” 陈烬的视线再一次落到她脸上,她觉得今夜他的目光特别深沉。 “你是不是想谢我?”许昭抱着手臂,挪动身子,距离他又近了一点:“你不好意思开口是吗?” 陈烬笑了笑,没说话 许昭看着他,没吭声。 陈烬收敛笑容,也不出声,或许是没力气,或许是不想说。 他的话都藏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她就这样看着他,无声地,逼问着。 最终他妥协地、无奈地笑了声:“许昭,谢谢。” 许昭眉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烬问:“你笑什么?” 许昭说:“我觉得你有时候不够坦诚。” 他面无表情,但她觉得他在挑眉。 他说:“我就是这样,讨厌吧。” “不讨厌。”许昭摇摇头:“我希望你需要我的时候就说需要,而不是独自面对,这并不伟大。” 陈烬目光一滞,还想说点什么,许昭已经收好碗进了厨房。 许昭从厨房出来,再次询问陈烬是否想躺下,其实无论他怎么回答,这一次,她都执意让他躺下。难得的是,陈烬很配合,真的就乖乖地躺下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许昭把明天的计划一一说给陈烬听。 “现在我们先休息,天一亮我去码头找人,我们一起去医院。然后我去报警。” 她顿了顿,侧头看陈烬的反应。 “可以吗?” 陈烬也在看她。 她说:“这是你的事,我不能帮你做决定,如果你有顾虑不愿意报警,我听你的。” 他笑了笑,艰难地吐字:“我有什么好顾虑的?我都快被打死了。” 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好久。 许昭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双手托着腮,一脸忧思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你怎么笑得出来?” 陈烬:“” 蜡烛燃尽,残存的火苗明明灭灭,最后一缕青烟垂直而上,被半空的风打散,周遭彻底陷入黑暗。 “陈烬?” “嗯?” “我能牵着你的手吗?”许昭顿了顿,说:“我怕你” “”陈烬吃力地帮她补齐了后半句:“怕我半夜没了,你发现不了?” 许昭:“嗯。” 空气中只有一声短促的低笑。 许昭的手被一只温热而宽大的手牢牢握紧。 而后是一声轻轻的‘嗯’。 后半夜,许昭都没睡,闭上眼睛就是无尽的黑,睁开眼亦如此,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睡觉,无数次在风雨声中捕捉陈烬的呼吸。之后的时间里,陈烬都没醒,或许睡了,或许晕了。 黑暗慢慢褪去,风停了,世界安静了,天光漏进来,照在被子上。看着熹微光芒,许昭有点感动,看着窗外如洗的天,像是诉说,又像自言自语:“陈烬,天亮了。” 昨晚台风来袭时,岛上停电,通讯设备信号中断,婚礼被要求暂停。船只被禁运,周玲和陈有民得知许昭回了西岸,提心吊胆了一晚上。今早,码头运营船只一恢复通行,两人便匆忙赶回了家。 碰巧许昭就在码头边上等着。她把昨晚的事情一交代,两个人也顾不上责问。陈有民第一时间将陈烬送往医院,周玲则留下来照顾冯春华。 由于昨天婚礼被耽误,今天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善后,陈有民安顿完陈烬后就留许昭一人在医院照顾。许昭不想此事连累到周玲夫妇,于是用医院的电话按原计划报了警。 可惜,冯昆连夜跑了,整个岛上都不见他的踪影。 中午,周玲带着陈莉赶来医院,一是来看看陈烬,二是来给许昭送饭。 周玲看着病床上的陈烬深深地叹了口气,连陈莉看到陈烬此时的模样都不免有点惋惜。她来的初衷就是为了数落许昭,如今见陈烬这副样子,到嘴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如果许昭昨天没有回到西岸,陈烬可能真就没命了。 “昭昭,你出来一下。” 许昭跟着周玲走到楼道口,周玲把手机递给许昭说:“跟你妈说几句,别让她担心了。” 昨晚的事,周玲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傅明徽。 许昭看了眼屏幕上的电话,提了口气,拨通。 那头接的很快。 “妈。” 电话那头显然没想到是许昭,傅明徽沉默了两秒,没开口,许昭可以听到她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她在生气。 “你昨晚去干嘛了?” 今天天气明媚,刺进窗户的日光晒得许昭睁不开眼。 她说:“救人。” 救人,她没说错,这是傅明徽和许厉生从小教育她的,做人要坦荡、诚信、善良。 救人,怎么会错呢? 傅明徽一时无言,再次开口,语气里的压迫感少了几分。 “救谁?” “陈烬。” 没想到许昭会直接说出‘陈烬’的二字。她若躲躲闪闪、含糊其辞那就坐实了两人关系不一般,但她坦坦荡荡,不遮不掩。傅明徽无从找错。 傅明徽放心了,语气也柔软了。 “你救人归救人,但是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昨天什么天气?台风!万一你出事情了怎么办?” “妈,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不胡来。” “您什么时候来接我?” 傅明徽犹豫了下,反倒自责起来。 “你姑奶奶那边耽误了点时间,公司那头有些事情等着妈妈处理,等我处理完就来接你。” “您不是说这周来接我吗?” “昭昭,对不起啊。” 许昭看着窗外,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树枝伸展到四楼窗口,郁郁葱葱,有风吹过,阳光洒在树叶上,熠熠生辉。 她笑着说:“没关系,表姨待我很好,我也舍不得回去。” 陈烬在医院昏睡了整整两天,起初许昭还能平静地询问医生情况,后来她开始质疑这座小岛的医疗水平,甚至考虑起是否要转院。 陈烬是第三天天早上醒的,他做了个很长的梦,他走过一座桥,前方是条笔直的大道。梦里无数个身影飘过,他们没有五官,更谈不上有表情,这些人在他身边穿梭。他每走一步,来时的路就会消失。 他不断往前走,身后有个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陈烬。” “陈烬。” 这个梦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在梦里终老。 所以当他睁眼就看到许昭站在窗前,光晕笼罩在她身上,他有点恍惚,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梦境。 许昭见他醒了,冲着他微微一笑,想去卫生间接水给他洗脸。刚回头,手就被陈烬拉住。她回到他身边,贴近他听他说话。 他说:“陪我。” 许昭说:“好。”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已经可以清晰地说话,许昭调整病床角度,好让他半躺着,询问他:“饿不饿?” 陈烬摇头,他的视线慢慢转向床沿的尿袋,随即看向许昭。 许昭还是那副样子,平静,镇定。她明白他心里所想,解释说:“这样也好,比扶你上厕所轻松多了。” 他安静地看着她,问:“你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时候走? 上次说这句话也在这个医院。 许昭还是那句话:“不着急。” 30 ? 第 30 章 ◎你妈回来了◎ 病房是三人间,陈烬的病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熄灯后,月光透过窗洒在被褥上。许昭把床边的帘子拉好,圈成一个安静、踏实,独属于两人的小小天地。 床头小夜灯一亮,又平添了几分温馨。 陈烬白天昏昏沉沉地睡过一觉,此时没了睡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许昭身上。 最后一袋盐水没挂完,许昭不敢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盐水看。 看久了,陈烬被她严肃执着的模样逗笑了。 许昭不解,视线转了过来:“你笑什么?” 陈烬摇摇头:“没什么。” 许昭不语,只定定地看着他。 又来了,又来了。 陈烬有种错觉,台风夜后,他觉得有点莫名的怕她。 妥协般笑了声:“看个盐水,有必要一直盯着吗?” “有必要。”许昭仰起头,看着那半袋盐水说:“不及时拔掉,血液会倒流。” “倒流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怕什么?” 她沉默了,视线再一次转回来,她抱着手臂,抿了抿唇。 “你又觉得我多管闲事了吗?” “”陈烬:“没有。” “那就别说了。” “好。” 少年人的恢复能力极强,许昭意识到陈烬的气息基本平稳,他白天都在睡觉,没时间进食,她得趁他清醒时让他多吃些。 “饿吗?” “不饿。” “真不饿?不要骗我。” 也不是不饿,陈烬说:“嘴巴有点苦,吃不下东西。” 许昭下意识道:“你想吃糖?” 陈烬诧异于她跳脱的逻辑,摇头说:“只是不太吃得下。” 许昭问:“那你要怎么样才吃得下,或者,想吃点什么?” 陈烬想不到:“明早再说吧。” “今天就说。”许昭表情执着:“你说我去给你买。” 陈烬无奈地笑了,偏头看了眼桌上的粥说。 “喝粥吧。” 许昭又看了眼头顶的盐水,忖了片刻,估摸没个十几二十分钟滴不完,于是说:“行,你等我,我去给你买?” 眼看着她起身要走,陈烬连忙直起腰,可幅度太大,又跌回病床,连咳了几声。许昭余光瞥见,立刻回到病床。 “怎么啦?” 陈烬平复气息,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别走了。” 许昭目光一滞,耳根莫名发烫。 他靠回床头,口吻疏懒:“黑灯瞎火的,我怕。” “”你骗谁呢? 陈烬往床头柜上的白粥扫了眼,说:“别去了,喝这个就行。” “这个都凉了。”许昭眉头轻皱:“而且你是病人。” “我喝什么都行。”他注视着她,淡淡地说:“你就坐在我边上,哪儿也别去。” 她说:“好。” 许昭取出桌板,刚架在床围上,似乎想到什么,犹豫了下,问:“你现在能自己吃吗?” 陈烬暗中动了下手指,其实没什么大碍,但他依然摇摇头说:“好像还不能。” 许昭又把桌板放了回去,端起白粥,坐在他床沿。 陈烬喝了半碗粥,许昭把剩余的粥倒掉,连同边上的垃圾一起扔掉,盐水也见底了,等护士拔完针,许昭把陈烬病床调节好,又把床头的灯熄了,打算在边上的椅子上继续对付一晚。 她往椅子上一坐,不自觉‘嘶’了声,她已经整整两天没睡好了。 “许昭。” “嗯?” 陈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了起来,借着月光,许昭看到他深沉的目光。 “过来。” 许昭怕他哪里不舒服,坐到床沿,凑近身子问:“怎么啦?” 他摸了摸身边的空位:“你睡这里。” “”许昭:“这哪儿行?” “我说行就行。” 口吻不容置喙。 许昭觉得他在胡闹:“一会儿护士给你量体温还是给我量体温?” 陈烬无语。 她刚要起身,腰际被人揽住往回一收,力道不轻,许昭直接跌在病床上。 她压低了声:“陈烬!” 陈烬也因用力牵动了伤口,闷咳一声,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你睡这里。” “胡闹!” “那明天别来了。” 许昭挣扎着爬起来:“你怎么突然跟孩子一样?” 暗中有他低低的嗤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许昭明白他的好意,不想跟他争辩,只说:“我不累。” 两人一站一坐无声对峙,陈烬看着那只冰冷坚硬的椅子,视线转向那张因背光而模糊不清的脸,他沉了口气,轻轻地说:“算我求你。” 不知道为何,许昭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有原则有底线,定了目标不轻易松动的人。可听到陈烬那句服软的话,许昭就心软了。 “一会儿护士要是不同意,我就回椅子上睡。” “嗯,听你的。” 小小一张病床,还不够陈烬一个人睡的,许昭紧贴着床沿不敢乱动。此时此刻,她想起那日从码头回来,两人也像这样挤在小小的空间里,那时,他身上很热,她心头也很热。 时间过得好快,她想。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许昭突然回想起刚才揽住她腰身的力道,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陈烬。” “嗯?” “你不能自己吃饭?” “” 两人在床上说了会儿悄悄话,许昭思绪逐渐紊乱,说起话来迷迷糊糊,没多久就睡着了。 陈烬耳边全是她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他看看月亮,又侧头看看她,一时出了神。 他想:往后日子那么长,纵使要分开,那么请允许我自私一回,哪怕是一夜,或是一刻,我不想再遮掩,不想再回避,我想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 无论她看见还是看不见。 他轻轻地将她唇角的鬓发敛到耳后,他看着她的眉眼,抚摸她的唇角,他想吻她,于是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这时,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低吟。 「你爸还欠着我们一屁股钱,你凭什么能上学?」 「呦,陈烬,又来打工了,学费没赚够吗?」 「看好你家疯婆子,省得到处吓人。」 「有本事就上来打一架,耍狠谁不会?饭都没吃饱呢,学人家逞狠。」 「陈烬同学,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不好意思啊,误会了。」 「你这种人就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受罪,没办法,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心里的声音化作洪水将他吞没,而他无所遁形,他猛地缩回手,颤动着吸了口气。 他反问自己,自私一回也不行吗?哪怕是一秒。 心底的声音像困兽的咆哮,它说:不。 * 夜半,护士查房,观测体温,看到床上躺着两个人,表情登时不好看,小声嘀咕了几句。 许昭睡得沉,没听见,也没醒。 陈烬配合着量了体温,护士刚要叫醒许昭,陈烬忙眼神示意,见护士不依不饶执意叫醒许昭,陈烬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麻烦您让她睡会儿,一会儿我会喊醒她。” “那你一会儿把她叫醒,哪有跟病人挤一张床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 许昭醒来时,天蒙蒙亮,屋内安静,她发现她侧着身霸道地占了半张床。陈烬就在她面前,她的鼻尖抵住他的胸口,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独属个人的,有辨识度的气味。 陈烬的病号服松开两个扣子,许昭的视线从他凹陷的锁骨一路而上,停在他凸显的喉结处。看到这里,她不由地咽了口气,心脏莫名悸动。 她曾经看过一本书,她依稀记得上面的一段文字。 爱是本能,是吸引,是靠近。 是稀松平常的,是普普通通的。 是独一无二的,是难以自抑的。 是普罗大众中的个例,是平凡到不值一提的人,而你却想探究其中的不凡。 这本书或许现在正尘封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而今天,她终于真正意义上翻开了那一页。 眼睛一闭一睁,等再次醒来时,许昭面对的是护士尖锐而愤怒的目光。 身体本能快于理智,许昭几乎是跳起来的,像做错事挨批评的小学生一样站在一旁低着头道歉:“不好意思。” 护士斜了她一眼,继而给陈烬量体温。而陈烬就憋着笑看着。 等护士走了,许昭才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说?” 陈烬无辜的耸了耸肩:“我也才刚醒。” 台风过后,每一天都是艳阳天,阳光普照,风和日丽。 医生一来查房,陈烬就会询问何时能摘尿袋,或许是被问烦了,医生最终同意。陈烬的恢复能力要比所有人想象的快得多,连医生都感慨他伤成这样居然那么快就能下地走路,大气不喘。 陈烬不再只满足于病房活动,他会一个人下楼梯,上楼梯,去康复室,一个人走遍医院。当然,结果就是回房时会被许昭盯着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她不太会骂人,骂人的词汇量过分贫瘠,顶多就能冒出几个,诸如‘混蛋’这类不痛不痒的词汇。所以她习惯用眼神质问,而且她眼神极其平静,似乎能穿透皮肤直达心底。这时,陈烬就会避开她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 譬如:我饿了。 譬如:护士来过吗? 许昭也是个好糊弄的,她并非真生气,只是怕他一个人出去万一摔到哪里得不偿失。 某个早上,许昭去楼下买了早饭,回来时,病房内不见陈烬踪影,但他床头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高跟鞋、吊带连衣裙,留着一头酒红色长发,肩头的包包上全是闪烁的亮片,一闪一闪刺进许昭眼里。 女人转过身,许昭看到她的面容,女人化了浓妆,妆容遮不住她精致的五官,许昭觉得她有点眼熟,回想一番,又无从查找。 “您是?” “这是小烬的病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女人温柔地笑了笑:“我是他妈妈。” 许昭错愕当场,之前从陈烬和冯春华口中听到过关于齐燕的只字片语,但她没法把齐燕和面前这个女人等同在一起。总觉一个为了丈夫,背负债务,远走他乡、为了儿子四处奔波的女人应该是个穿着朴素,素面朝天,世俗眼中贤惠的好女人的形象。 事后,她又觉得自己肤浅而无知。 齐燕稍稍打量面前这个女孩,迟疑道:“你是?” 许昭回过神,礼貌颔首:“阿姨您好,我是许昭,陈烬的朋友。” “朋友?”齐燕笑了笑,又问:“女朋友?” “不不是。”许昭不知怎么解释,只说:“您在这儿等等,他一会儿就回来。” 齐燕看出她的局促,笑笑说:“好。” 陈烬回来时,看到许昭站在病房外的窗口发呆。 “怎么不进去?” 许昭往病房看了一眼,想说齐燕回来了,但她仍不敢相信那女人就是齐燕,她原地站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陈烬歪着脑袋笑了声:“怕我缺胳膊少腿?” 许昭没心思跟他开玩笑:“正经一点。” “怎么了?” “你妈回来了。” “谁?”《 》 30-40 31 ? 第 31 章 ◎妈妈爱你◎ 齐燕来了,许昭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医院,她把自己的随身用品整理好,打算趁陈莉中午送饭前回西岸,省得陈莉多跑一趟。 陈烬以复健为由跟着许昭走到医院门口,两人站在光线交替的边界,许昭回头说:“你回去吧。” “嗯。”陈烬垂眸看她,沉默一会儿,许昭开口说:“我明天还来。” 陈烬脸上晕开淡淡的笑意,点点头说:“嗯。” 许昭回到西岸时,陈莉正准备来送饭,看到许昭孤零零地走在路上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这货是不是被赶出来? 许昭走在路上,隔着老远就听到陈莉的声音。 “你怎么回来了?” 许昭眯着眼,不敢说是齐燕回来了,毕竟这号人物在这个岛上身份特殊,是人人盯着的唐僧肉,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说:“我累了,想回来休息。” 含糊其辞,陈莉自然不相信,更加确定许昭是被赶回来的。 “对了。” 两人相向而行,越走越近,停在山道上。 “你妈今晚过来。” “这么快?她怎么不告诉我?” “可能想给你个惊喜吧。” 许昭深呼吸,目光远眺,望向远处的渔船,喃喃道:“那么快啊。” 医院里,大树下,长椅上。 陈烬和齐燕分坐长椅的两侧,两人有大半年没见,上次见面是去年年末。 或许是性格使然,或许是时间和距离的阻隔,陈烬和齐燕并不亲近,齐燕不像其他母亲,每次见到孩子都要激动地亲热一番。 她回来几乎不买衣服,也不买零食,只管给钱,给一笔她认为足够陈烬过日子的钱。 多赚就多给,少赚就少给,而这钱往往也不够陈烬花。 当然她把更多钱都用来还债了。 陈烬对齐燕的感情很矛盾,或许是从小缺爱的缘故,他非常渴望得到齐燕的疼爱,但齐燕总是淡淡的。从他有记忆起,齐燕似乎没有亲过他。 有期待,那必然会有失望。 五岁那年,他等了齐燕整整一年,等到对母亲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忘记母亲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但他知道别人的母亲会如何对待孩子,所以他天真地以为齐燕也会这样对他。 然而,并没有。 齐燕回来时穿着打扮很时髦,以至于陈烬不敢认,他下意识觉得齐燕应该是个温柔得体的女人,他不知道这一年齐燕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妈妈不是原来的妈妈。 齐燕看到他,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陈烬摇摇头,她便不再主动询问,而是点了根烟慢慢地抽了起来。 烟雾弥漫,模糊了齐燕的脸。 齐燕对他算不上差,只是没想象中的亲近。 他觉得他没有被那股寻常的母爱包围过。甚至觉得齐燕给予的爱还没有冯春华来得多。即便冯春华的爱是混沌的,是他借助‘小舟’的壳子得到的。 陈烬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开口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齐燕抱着手臂背靠长椅说:“你说呢?我不回来,你死在家里我都不知道。” 有那么一秒,陈烬会怀疑如果自己死了,齐燕会不会为他流眼泪。 “谁给你的消息?” “老周,他打电话给我了,说你被冯昆打进医院了。” 齐燕说话时的语气很淡,没什么情绪,像诉说别人的事情。 陈烬双手插兜,身体往后一靠,看着头顶树影婆娑。 “打扰到你生活了。” “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打扰到我了,你是我儿子。” 陈烬扯了扯唇角说:“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 齐燕顿了顿,从包包里拿出烟盒,从中取出一根含在嘴里,没点火。 她说:“你都知道了?” “嗯。”陈烬伸出手,横在她面前:“给我一根。” 齐燕哼笑一声,看着他说:“什么时候学会的?” “没学过,现学不行吗?”陈烬回望她的眼睛说:“反正你也没教过我什么?” 齐燕说:“你在抱怨我?” 陈烬无声嗤笑:“哪儿敢。” 齐燕把整盒烟扔在陈烬边上,用打火机点燃烟后,把打火机盖在烟盒上。 冷笑一声说:“我对你们陈家仁至义尽了。” 陈烬笑了笑,莫名感觉有点刺耳,又觉得有点凄凉。 但她说得有错吗?也没错。 那么多年,她一直在努力赚钱,努力还债,她对陈家问心无愧。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还有个孩子?” “猜的。” “怎么猜的?” “这两年你没回来过年,不是提前回,就是初五才回。”陈烬余光留意到她的表情,她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我从你手机里看到过那小孩的照片。” 齐燕吸了口烟,烟在肺里百转千回,白雾顺着口腔和鼻孔慢慢呼出。 “你怪我吗?” “不怪。” 齐燕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诧异。 她没问为什么,他也就没继续解释。 陈烬打开烟盒,学着她的样子含了根烟,双手拢着火苗点火,吸了一口,没过肺,直接吐了出来。齐燕见他生疏的样子觉得好笑,她说:“不是这样抽的,要吞进去,再呼出来。” 陈烬挑着眉,按她的说的吸了口烟,再缓缓吐出。 呵,母亲教儿子吸烟,他莫名觉得想笑。 他看着边上有孩子在闹,家长又生气又好笑,装模作样作势要打,但到底也没打下去,小孩儿见状眼珠子一溜,瞬间从地上爬起来。 他说:“别带钱回来了,无底洞,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齐燕深深地吸了口烟,迟迟没吐出来,她看着陈烬说:“你是我儿子,我不会抛下你的。” 陈烬动作一滞,下意识地看向她,他无从确认这番话是否发自肺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说:“你每年带那么多钱回来,他不说吗?” 他口中的‘他’是指齐燕现任丈夫。 “他怎么敢说。”齐燕弹了下烟灰,语气从容:“家里的钱都是我赚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那你图他什么?” “人嘛。”齐燕似是想起什么,笑了笑说:“总想有个家的。” 一个人啊,还是太孤独了。 齐燕的烟不是女士烟,是最普通常见的一款,味道不重,入口不辛,陈烬连续点了两根,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抽烟。 他们在树下干坐了会儿,烈日当空,两个人都有些燥热,陈烬把烟蒂掐了,隔空抛向垃圾桶,垃圾桶内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声。 “你只是回来看看我死没死?” 齐燕摇了摇头,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也把烟掐了,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高跟鞋随意一碾,不做处理。 “明晚,你跟我走,我联系好了船。” “那么快?” “没时间了。” 陈烬默了几秒,问:“我住哪儿?” “还能住哪儿,跟我住。” “那我算什么?” 那我算什么? 很突兀的问题,齐燕卡壳了一般,又很快接下去。 “算我儿子,算什么。” 不一样的,我跟你那个儿子是不一样的。 陈烬这般想着,又觉得自己矫情。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齐燕问:“走吗?” “走啊。”陈烬想当然道:“为什么不走?” 他毕生愿望就是离开沉鲸岛,管以后会在哪里,会做什么。 “但是我得带上阿奶。” 齐燕皱了皱眉,很难得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小烬” 她没说完,但陈烬明白她的意思:小烬,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她年纪大了,我走了没人照顾,会死在岛上的。” “她不是有个大哥吗?” “呵。”陈烬哼笑一声:“她大哥要是真的有点良心,之前也不至于让她去乞讨。” 齐燕又点了根烟:“你让我考虑一下。” 陈烬说:“好。” 陈烬受不了这毒辣的日头,站起身,准备回病房。 背后的人再一次开口,不过这次语气相对轻松。 “刚才那女孩是谁啊?” 陈烬脚步一顿,半转过身,没答。 “不能问吗?”齐燕好奇:“你要不想说,我就不问。” 陈烬说:“她叫许昭。” “岛上的?” “不是。” “怪不得。” 这句随意的‘怪不得’竟莫名刺痛陈烬。 她又问:“哪里人?” 这回,陈烬答不上来了。 “非亲非故的来照顾你?” “” “你喜欢她?” 一连串的问题,陈烬一个都没答,看表情似乎是不想说。 既然他不回答,齐燕也懒得追问,她翘着二郎腿笑了笑说。 “我晚上回一趟西岸。” “回去干嘛?” “我一上岛就被人盯上了,那群人搞不好会闹到医院,与其这样,不如先回西岸稳住他们再说。” 陈烬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好。” 说完,转过头,走了没两步,齐燕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淡淡地口吻。 “小烬。” “嗯?”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无奈地笑了声,最后别扭地说了句:“妈妈爱你。” 陈烬愣了片刻,抿了抿唇,想笑又没笑出来。 “肉麻。” 32 ? 第 32 章 ◎他看见她闭上眼,她接纳甚至邀请◎ 傅明徽成功赶在饭点到达周玲家,陈有民为此准备了一桌好菜,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熟悉了许昭的口味,所以特意炒了三个辣菜。 桌上有说有笑,许昭却兴致不高,跟她初到沉鲸岛那天一样。但那天是因为清淡的饭菜,她不爱吃,而今天不是。 周玲给两个孩子夹了菜,期间问傅明徽:“你们什么时候走?” 傅明徽说:“后天吧,明天上街给莉莉买些漂亮衣服。这段时间要多谢你们照顾昭昭了。” 陈有民笑笑说:“哪里的话,昭昭又乖又懂事,我们根本不操心。” 许昭夹了口菜,小声嘀咕道:“那么快就要走了吗?” 傅明徽听到她的话,说:“你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了,过两周就要开学了,抓紧收心,省得跟不上。” “嗯。”许昭点头:“好。” 夜越来越深,傅明徽带着许昭和周玲一家在楼下看电视,这时,大门被人敲响,周玲起身开门。 电视剧声音很大,盖过了门外的声音,加上两人说的是方言,许昭一句也没听懂。 没一会儿,周玲进来了,匆匆忙忙带上钥匙准备出门。 陈莉眼尖,询问道:“妈,去哪儿啊?” 周玲换上鞋说:“去趟陈烬家,齐燕阿姨回来了。” 听到‘陈烬’二字,傅明徽余光留意着许昭的反应,而许昭没什么反应。 傅明徽有些好奇地问:“齐燕是谁?” 周玲说:“陈烬妈妈,不是欠着钱吗?说是回来还钱的。我得抓点紧,那么多人,一会儿轮不上。” 陈莉说:“妈,我也想去。” 她说完便去拉许昭的手:“走吧,陪我。” 许昭有点意外,看到陈莉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后去看傅明徽的态度。傅明徽没说什么点点头后自己也站了起来。 “一起去看看。” 那晚,陈烬家门口堵满了人,这是许昭入岛后第一次见到那么大阵仗,远比当初冯昆为难陈烬,吊打冯翊那两次人数多得多。 傅明徽怕人多危险,带着陈莉和许昭站在远处。 许昭望着露台上的女人,女人眼神迷离,安静地抽着烟,宁静而优美。地面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叫嚣不断。女人并不在意,继续抽烟。她有种跟整幅画面抽离的违和感。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对齐燕的熟悉感来源于陈烬,因为陈烬跟齐燕长得太像了。无论是眉眼还是淡漠疏离的眼神。 许昭看得出神,却听边上傅明徽发出一声叹息:“像什么样子。” 再回头时,齐燕已经抽完烟,下楼了。没一会儿,一楼大门被打开,人群一瞬间往前涌。傅明徽蹙着眉,将许昭和陈莉往后扯了扯。 “这太危险了。” 这场热闹没看多久,傅明徽就不让看了,硬拖着两个人回家。许昭大致能猜到屋里发生些什么,根本也不想多看就跟着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傅明徽和周玲约好一起逛街,打算带上陈莉和许昭。许昭在床上躺了半天迟迟不起床。 傅明徽走到她床头,看她皱着眉似乎脸色不好。 “昭昭,怎么了?” 许昭捂着肚子说:“我来例假了。” 她确实来例假了,也确实有点疼,只是没那么夸张。 傅明徽神色为难。 许昭说:“妈,你去逛逛吧,给表姐多买些东西,毕竟我在这里白吃白喝那么久了。” 怕她不放心,又补充道:“我没事的。” 傅明徽有些犹豫,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可以。” 傅明徽和周玲走后,许昭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会儿,她盯着天花板,大脑放空。天花板因着时间久远而泛黄,角落里滋生细细密密的霉斑,因深绿而发黑。 过了二十分钟,许昭起床换衣服,出门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的船刚出发。这时去码头应该碰不上傅明徽。 去往医院的路上,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她真的要走了。那见到陈烬应该说些什么?互道珍重吗?说得出口吗?她不知道,有些烦躁。 要说什么呢? 说你别忘了我?把呼之欲出的感情统统宣泄出来?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一股不可名状的燥意将她彻头彻尾地包裹着,直到许昭伫立在陈烬病房门口。 九点钟,病房外很安静,偶尔一两个家属提着热水壶从她身边经过。光线也没那么强烈,落在窗台散出温柔的光晕。沉静的气息似乎感染到了她,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好舍不得,好不甘心。 她在门口站了好久,她看着地上的水磨石地砖,一颗颗颜色不一、形状不一的小石子镶嵌其中。她已经忘了刚才脑中在想点什么,现在的思绪出奇地停留在地板上。 陈烬诧异于自己会突然习惯烟味,明明之前还觉得辛辣呛鼻,他在楼道口点了根烟,浓烟窜入肺腑,在胸腔辗转后吐出,散落在透进窗户的几道光河中,与浮游在此的尘埃相互交融。 抽完烟,进入走廊便看到不远处那道白色身影。 那人低着头,纹丝不动地,悄无声息地站着。 纵使低着头,纵使在发呆,她永远站得笔直,一丝不苟,像一棵劲松,又像是修竹。但陈烬觉得她不像植物,她像鲸鱼,温厚、可靠、充满安全感,总能让他焦躁的心瞬间平静。 这一刻,仿佛有种巨大的冲动指引着他,迫使他迈开脚步,快速向前。他好像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在欲望的驱使下,他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酸。 他走到许昭面前,脚步没停,牵着她的手,将她拉进病房。病床上还有人,听到动静无意识地伸着脖子往外看,卫生间的门一关,可惜看不见了。 世界仅剩这个幽暗的、逼仄的角落。 或许是余光早就瞥见,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并不让许昭觉得意外。她感到两人的呼吸都不太稳,尤其是陈烬的。 许昭看着陈烬的眼睛,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透着难以言喻的隐忍和克制,她不自觉后退一步,直到后腰抵住水池边,无路可退了。 “你抽烟了?” “嗯。不好闻?” “没有。” 世界再度沉默。 陈烬低着头,双手捧着她的脸,想要刻意平复气息,尝试了很久发现无济于事。 许昭意外于自己能如此镇定,她平静地看着陈烬,视线扫过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游移到他的唇上。 她能感到他在靠近,感受到交缠的气息和对方的温度。 她又想起了那段文字。 爱是本能,是吸引,是靠近。 是独一无二,是难以自抑。 这段日子的记忆如抽帧般在脑海快速闪过,她想起病床上虚弱的他,想起烛火中残喘的他,想起码头上得意的他,想起诊所中无奈的他。最终画面定格在初遇时那一帧上。 他们无声对峙,相互较劲。 她想,所有的所有,我都将无条件,全部接纳。 于是她慢慢闭上眼睛。 陈烬一遍遍抚摸她柔软的发丝,深沉的目光凝视那张柔软的唇,他呼吸不畅,他无法自持,理智和欲望在厮杀,他无法像平时那样故作洒脱,游刃有余。 他看见她闭上眼,她接纳甚至邀请。 外面有人在敲门,轻轻地,缓缓地。 这是催促声,每叩一下都在敲打他紧绷的神经。 他深深吸气,又泄气,那个吻终究没落下来,陈烬用头抵住她的额头,拇指摩挲着她柔软的耳根。 他说:“我要走了。” 许昭说:“这是好事。” 寂静的空间里谁都没再开口,许昭听到水管里孱弱的水流声,思绪万千,她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意,于是紧紧拥抱陈烬,于是她得到一个更为宽厚的拥抱。 “陈烬,毕业后,你来北京找我!” “好。” “我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 “好。” 许昭问护士要了笔和纸,在纸上写下她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回到病房递给陈烬。 陈烬接过纸看了眼,她下笔很重,字迹刚劲有力、舒展大气。他抬头端详许昭,又低头睨了眼这横平竖直、稳重大方的字迹,莫名地笑了声。 许昭好奇:“你笑什么?” 陈烬把纸叠好放进口袋:“不像你写的。” 许昭不以为意:“我的字都是跟我爷爷学的。” 陈烬挑了挑眉:“怪不得。” 许昭盯着陈烬的口袋,又不放心地瞟了一眼他的脸。 “你就随随便便放口袋了?万一忘了呢。” “不会。” “我说万一。” “我已经记住了。” “你骗我。” “实在不放心”陈烬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一会儿就买个保险柜给它锁起来。” 许昭:“” 两个人拌了会儿嘴了会儿嘴,差不多就到十一点。时间过得真快,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到这个点了,陈烬神色有些复杂,难以形容,有点阴郁,又有点不舍。 他说:“陪我吃个饭吧。” 许昭坐在病床的床沿上,摇了摇头说:“不吃了,我得快点回去。” 陈烬说:“怕你妈误会?” 许昭疑惑地瞪大眼。 陈烬歪着脑袋笑了笑:“我早说了,你很好猜。” 许昭明显不服气:“你怎么猜到的?” 陈烬忽然舒展身体,目光望向房门,淡淡地说。 “换做平常,你会赶第一班船来见我。”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也会坐最后一班船离开” 许昭慢慢眯起眼,小表情执着而迷惑:“我那么明显吗?” 陈烬看着她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你说呢?” 时间紧迫,许昭不能再逗留下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走廊窗户密集,中间被承重墙隔开。地上的光影明暗交替,两人行走在这交替的光线中,有种恍恍惚惚的错觉。 明亮的走廊,模糊的光晕,就像个梦。 “陈烬。” “嗯?” “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安定下来就给我打电话。” “嗯。” “毕业就来找我。” 边上响起一声急促而短暂的轻笑。 许昭诧异:“你又笑什么?” 陈烬说:“找你干嘛?” “” 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许昭面前,微微低着头,平视她的眼睛,懒散的语气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儿。 “吃饭?逛街?还是” 许昭平静地回应他的目光。 “都是。” 陈烬一怔,那丝不正经荡然无存。面前的人坦然得像个所向披靡的女战士,眼神坚定又清澈。 他慢慢收敛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等我。” 33 ? 第 33 章 ◎昭昭,这个暑假结束了◎ 陈烬站在病房外的窗户前,目送雪白身影走远,最后拐进死角。视线往左一偏就看到齐燕坐在长椅上打电话,她神色有些焦灼,烟灰聚在烟头上,久久没落下。 陈烬走到楼下,坐在长椅的另一头,齐燕扭过头看他一眼,吸了口烟,继续打电话。 “你得等我会儿。” “别忘了,我给的是一晚上的钱。” “剩下的钱,等事成了,回头补给你。” “挂了。” 挂断电话,齐燕把烧完的烟掐了,又点了根新的,留意到陈烬一直看着自己,便把烟和打火机一同往他边上推。其实刚刚陈烬没这个念头,但看到打火机的一瞬,就有了。 他也点了根,吸了口才说:“你考虑得怎么样?” 齐燕冷不丁笑了声,冲着他的方向,长长地吐了口烟。 “我回来后,你好像没叫过我。” 陈烬:“” “不叫一声?” “妈。” “要不说是我的儿子呢,扭扭捏捏的,跟我还怪像的。” 两人四目相对,看着看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齐燕不再打趣,笑容一沉,略显严肃地说:“凌晨两点,老周会来接你,送你上船。你别办出院手续,我怕被人盯上。” “你呢? “我去接你阿奶,那船接上你后会来接我,到时候我们一起走。” 陈烬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靠谱吗?” “靠谱。” 齐燕望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说:“这船我花大价钱雇来的,不是本地船,应该不会有事。上船点我选在最偏僻的地方。我刚还了一笔账,正是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而且都知道你住院,不会引起怀疑的。” 陈烬忍不住笑:“怎么有种逃亡的感觉。” 但,正大光明走得掉吗? 齐燕带他跑过两次,第一次是七岁那年,还没上船,一窝蜂地人就涌了上来,带头的就是他大伯母,一边哭一边喊。 “阿燕啊,你们走了,叫我们怎么活啊。你大哥已经够可怜的,为了峻山的事跑东跑西,现在钱没了,又得出去打工,你嫂嫂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哪里经得住他们天天折腾啊。” 她又哭又闹,警察来了也无济于事,她闹够了就换一个人闹,总之,就是想方设法留住陈烬。 第二次是他十一岁那年,母子二人分头行动,约定在东岸码头集合,当时沉鲸岛几乎没有游客,来往的都是本地人,同班次中有人一眼就认出了齐燕和陈烬。那人狡猾得很,船刚驶离码头,他就佯装犯病,眼冒金星浑身发抖,逼迫客船返航。一到码头就开始大喊大叫,吸引无数围观的人。 人一多,陈烬要跑的事就败露了。 齐燕在脑中复盘此次计划是否还有纰漏,这时,边上来了句略显生涩的‘谢谢’。于是她诧异地转过头看陈烬。 “谢什么,谢你妈看走眼爱上你爸?谢我远走他乡让你做留守儿?谢我们让你当了十几年的‘人质’?” 一阵大风刮过,头顶树叶作响,地上的叶片打了几个转滚到陈烬脚下。 “小烬。” “嗯?” “这些年,委屈你了。” 午夜,隔壁床的呼噜声震耳欲聋,呼吸好几次都没接上来,陈烬坐在床头心底异常平静。护士给他量完体温是凌晨一点十五分,他轻手轻脚换上一身黑色行头,趁护士台没人溜出医院。 当天是农历月初,头顶的月弯弯一轮,月光暗淡。 陈烬到达上船点时恍惚了一秒,四周黑黝黝,静悄悄,只有海水拍岸的响声。但定睛一看,一抹黑色剪影停在了不远处的废弃码头。 那船为了不引人注意,没开灯。 陈烬跳上船,船上有人吓了一跳,‘哎呦’了声后小声确认。 “你是陈烬?” “是我。” “坐好,我要开船了。” “麻烦你了。” 那人见他很好说话,便把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 “犯了什么事儿?需要大半夜跑。” 陈烬一听,笑了,想了想,不咸不淡地说。 “杀了个人。” “” 那人身体明显一顿,目瞪口呆道:“什么?” “别激动,开玩笑的。”他淡淡地说:“投错胎了而已。” 船只绕着海岛,到达西岸,这片地界没有房子,也没人,风浪都很小,因背光而越发黑暗。陈烬和船主坐在甲板上安静等人。 陈烬看着远处黑如油的海水问:“这船,多少一晚?” 船主转头看他,口吻诧异:“这你不知道?” “多少。” 船主笑了声,伸出五个手指。 五千。 陈烬沉默了会儿,想点烟,可惜没有。 他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带点散漫和戏谑的口吻。 “黑了点吧。” “你这话说的,我大半夜给你卖命,才要你五千,很划算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船主看了眼手机,三点十分,超时了。 “怎么还没来?” 陈烬早就意识到时间过头了,但他还算冷静,想着冯春华腿脚不便,齐燕又是女人,两个人摸黑走山路势必要耽误点时间。 “快了吧。” 又等了一会儿,东方天际开始露出一丝鱼肚白,船主有点着急。 “啧,怎么回事儿啊?天都快亮了。” 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陈烬站起来,走向船头。 “你等着,我去找找。” “好。” 还没下船,山路的另一头就出现了齐燕的身影,只有她一个。 陈烬跳下船,走近后往她身后探了眼。 “阿奶呢?” 齐燕脸色不好,拽着陈烬的胳膊说:“我们先走。” 陈烬不为所动,还是那句话:“阿奶呢?” 齐燕心烦意乱,语气很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半夜找不到人。” 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又压低声说:“忘了给她上锁,估计是犯病了。” 陈烬说:“我去找她。” “你疯了?” “我马上回来,我知道她在哪儿。” 他目光恳求,不等齐燕同意拔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 齐燕转过身,焦躁感让她想点烟,到底也是忍住了。 “陈烬!你想清楚了,天要亮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陈烬站在原地,视线从海边转向西岸的山,山顶的房子如一座座死坟,又像牢笼,山风呼啸,几乎要吹散他的声音。 “走不了就算了。” 西岸很小,冯春华常去的地方就这么几个,一是孩子聚集的海滩,二是她从前那个破得不成形的铁皮房,最后一个便是她儿子小舟落水的那片海域。 直觉告诉陈烬,冯春华去了小舟被绞死的那片海域。 海域在西岸的另一侧,陈烬重伤未愈,连走路都喘,更别说是跑了。为了赶时间,他用跑的,一路磕磕绊绊,气喘吁吁,终于跑到那片海域旁。 冯春华就坐在岸上,一动不动,看向那艘搁浅的货船。 这艘船搁浅在此快三十年了,小舟被这艘船的螺旋桨绞死后,这船还出过几次海,不幸的是,每次都会因各种原因耽搁交货时间,中间还落水淹死过几个人。人们众说纷纭,都说这船有点蹊跷。谣言一起,连船主自己都信了,他打算再出几次海就把船卖了,还没卖出去,船就撞上礁石搁浅了。 这船有没有蹊跷不好说,但它俨然成了冯春华心里一个疤,一个经久不愈,血淋淋的伤疤。从此她的心随着这艘船一同搁浅至此,再也没走出来。 一路上陈烬懊恼无比,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乱,但看到冯春华小小的背影,孤独又落寞地坐着,绝望地望向那艘船。心里的气也就散了。 他走到冯春华身边,蹲下身,劝说道:“阿奶,我们走。” 冯春华无言地打量他,认出是陈烬后小心翼翼地问:“去哪儿啊?” “我们去找小舟。” “小舟就在这儿。” 她歪着脑袋,目光重新投向那边海域。 “阿奶听话,我带你去找小舟。” “小舟就在这儿!” “阿奶!”陈烬几乎是咆哮着大吼:“再不走,来不及了,我走不了了!” 冯春华没见陈烬发那么大火,缩了缩脑袋就站了起来。 她颤颤巍巍走得太慢,眼看着东边的天光越来越亮,陈烬心一急,将冯春华打横抱了起来。又是一路磕磕绊绊,陈烬好几次都快力竭了,他不敢放下冯春华,怕这一放就抱不起来,只好原地匀口气。 他们走得太慢,太阳依然无情地升起,上了年纪的岛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头慢慢有了人影。 “陈烬去哪儿啊?” “陈烬,你不是在医院吗?” “大早上的,你带你阿奶往哪儿走啊。” 人越来越多,像撒出去的饵料,人群如鱼群般蜂拥而至。 他们一个个带着探究、审判、怀疑的眼光看着祖孙两人。 走不掉了。 等再有人问及,陈烬只说:“回家呗,还能去哪儿,阿奶犯病了,我得哄回去。” 他看着那条通往客船的路,路上站着好几个老人,他们的视线像死死钉在自己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无路可走了,他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苦笑一声后便往家里走去。 齐燕也意识到陈烬今天是走不掉了,便让船主悄悄开走,不要打草惊蛇,嘱咐他这两天还会用,便让他回去等通知。 房子里,三个人都不说话,短短一个小时,齐燕抽掉了半包烟,她抽得很急,还没怎么过肺就呼出来了。陈烬没抽烟,蹲坐在墙角,一言不发。 这岛是给他下诅咒了吧。 陈烬哭笑不得地想着。 齐燕说:“还带你阿奶吗?” 陈烬说:“带,为什么不带?” “呵。”齐燕冷笑,没再说话。 冯春华似乎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窝在小椅子上不断打量陈烬和齐燕,视线刚瞥向齐燕,齐燕也碰巧转了过来,冷冷淡淡的眼眸,冷冷淡淡的表情,但语气很冲。 “你刚刚上哪儿去了?” 冯春华的脑袋往后一缩,动作滑稽地像只缩进龟壳的王八。 “找小舟。” 憋了整整一晚上,齐燕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她把烟蒂往地上一扔,大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睥睨冯春华。 “小舟小舟小舟,你儿子早就死了!他回不来了!小烬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他!” “妈!”陈烬无心争吵,只说:“你别说了。” 齐燕气急败坏道:“什么别说了?你知不知道昨天那艘船来一趟要多少钱?你赚过钱吗?你知道赚钱多难吗!” “我知道!”陈烬猛地站起来:“我知道赚钱难。” 有那么一秒,齐燕被他的气势唬住了,但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为了谁?我大可以拍拍屁股走,我不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为什么我过得那么辛苦?为什么我连学费都要自己想办法,为什么每天吃不饱穿不暖?为什么一年到头你都不来个电话?” “为什么?” 他歇斯底里地控诉,却没人回应他。 齐燕没错,冯春华没错,但他何尝有错? 一滴眼泪从齐燕眼角落下,她抹了把眼泪,狠狠地盯着冯春华说。 “你害死陈烬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深深刺痛冯春华,她的心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小烬不死,小烬不能死。” 争吵不是办法,齐燕想了想说:“你现在回医院,我再想想办法,大不了延后一天。” 陈烬深呼吸,问:“阿奶呢?” “阿奶阿奶阿奶!你就知道你阿奶。我就没付出吗?良心给狗吃了!” 陈烬几乎是颤抖着吸了口气,他不想吵,也没心力去吵,只觉得好累,难以言喻的累。 齐燕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吸了口烟说:“快回医院吧,省得打草惊蛇。” * 傅明徽再次确认行李无误才拉上拉链,许昭看着房间的角角落落,临了,居然有点感慨。她打开窗户,望向斜对角的房子,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陈烬。 “昭昭,差不多下楼了。” “好。” 刚下楼,陈莉就飞扑过来,许昭差点没站稳脚,后仰后又被陈莉顺势拉住。 “你也太不经撞了。” “”许昭反驳:“太突然了,要不再来一下?” 陈莉像看神经质一样看着她:“不来了。” 许昭笑笑,上前紧紧抱住她:“毕业了到北京玩,我带你到处转转。” 陈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必须的。” 许昭没放手,压低了声在她耳边轻语:“表姐,保重。” 陈莉鄙夷地翻了个白眼:“别肉麻行吗。” 许昭笑着松开她。 周玲准备了一大袋虾干和鱼干让傅明徽和许昭在路上吃,陈莉觉得这些东西拿不出手便抱怨道:“哎呀,这玩意儿又重又不顶饱,送这个干嘛?” 傅明徽不介意,反而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说:“我家老许和他爸都好这口,刚好带回去给他们喝酒。” 几个人又依依不舍地聊了几句,陈有民把许昭和傅明徽身旁的行李拖到自己身边说:“这山路难走,一会儿我送你们。” 傅明徽说:“那多不好意思。” 周玲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有民看了眼挂钟问:“对了,你们几点的飞机?” 傅明徽回忆着说:“一会儿坐东岸下午六点的船去本岛,到了本岛休息一天,第二天上午八点的飞机。” 陈有民说:“那还行,时间还宽裕。” 几个人刚出门,发现山道上都是人,神色紧张,脚步匆匆往一处赶。周玲拉住其中一个大娘问道:“阿婶,你们去哪儿啊?” 那大娘指着远处说:“疯婆子掉水里淹死了。” 许昭身体一僵,走上前:“谁?谁死了?” 那大娘用下巴点了点陈烬家的房子:“陈烬的阿奶死了。” 许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周玲和傅明徽面面相觑,想要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许昭就顺着人群跑去。 “昭昭!你去哪儿?” 许昭迎着山风发疯似地往前跑,耳边风声呼啸,她越过一个又一个看戏的人,终于跑到一处人满为患的海域。她挤进人群,入眼的是辽阔的海,庞大的船,和远处起伏的尸体。 她不死心,又问了身边的人:“谁啊,谁死了?” 那人瞧她眼生,看了几眼才说:“岛上一个疯婆子。” 许昭猛地拉住那人胳膊:“叫什么名字!” “你有病吧。”那人扯回被许昭拉着的胳膊:“冯春华!你认识吗?” “什么时候死的?” 那人不耐烦道:“那谁知道啊!好一会儿了。” 她望着那具起伏的尸体,脑袋一片空白。 人群纷扰,众人七嘴八舌。 “不知道怎么掉下去的。” “好像是自己走下去的。” “他儿子就是死在这里的,估计是发疯了想儿子了。” “那谁知道呢 。” “来了来了,陈烬来了。” 众人闻声,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来的是两个人,陈烬和齐燕,相比起齐燕的焦躁和悲悯,陈烬脸上要平静得多,可以说几乎没什么表情。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洗褪色的病号服,风一吹松松垮垮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型。 众人都在疑惑该怎么打捞冯春华的尸体时,陈烬下水了,他迎着风,迎着浪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齐燕在岸上呼唤了两声,陈烬好似没听见,不为所动。 他不断往前,海水没过他的膝盖、腰际、胸口,漫过脖子,将他整个身体完完全全淹没。 许昭刚要上前,傅明徽站在她身侧,紧紧攥住她的手腕,面色冷静,语气凝重:“昭昭,这不关你的事,你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海水没过陈烬的唇,又没过他的鼻,他的脚因暗流的冲击而站不稳。 冯春华的尸体近在咫尺。 他伸手抓住她的衣服,一点一点往回拉。 他拖着冯春华一步步往回走,慢慢露出口鼻,再露出脖子,又露出胸膛,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帮她把脸上的头发拨开,又用手抹去冯春华脸上的水渍,他低着头轻轻地抚摸冯春华的脸。 “你真傻,我不走就不走了,你这是干什么?” 说完感觉眼角有些湿润,他将冯春华抱起,缓缓走到岸边,上了岸,他把她歪斜的衣衫整理好,再帮她整理好凌乱的头发。然后紧紧地将她拥进怀里。 就像儿时,她抱着他那样。 犹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夜,夏夜的雷震耳欲聋,黑云间一道道闪电不断往下劈去。五岁的陈烬躲在漏雨的铁皮房内,身体缩成一个小肉团,他害怕又不敢跟冯春华亲近,于是躲进破旧的被子里,身体微微发颤。 一道闪电蓦然劈下,四周恍如白昼,稍纵即逝。 “啊!” 陈烬惨叫一声,抖得越发厉害。 这时,他感到身体一轻,连人带被被人搂在怀里。 那是一股被包裹的踏实感,对他来说是种无与伦比的美妙感觉。 儿时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小舟乖乖,小舟不闹。” 他有点赌气,因为好像这个怀抱并不是赐予他的,便较劲:“阿奶,我不喜欢你叫我小舟,我是小烬!” “好好好,小烬乖乖,小烬不闹。” 陈烬紧紧地搂着冯春华的尸体,低头看着她,她脸上安宁祥和,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她死得从容而坦然,临死都没有一丝后悔。他不敢再看,视线移向远处的货船。 又一阵风吹过,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 “小舟,什么时候回来?” “等天完全黑的时候。” “他怎么回来啊?他太小了,不认路。 “不怕,一会儿我去接他回来。” “他要不回来呢?” “我买糖给他吃,他会回来的。” “路太黑,他会害怕的。” “不是有我吗?我会背他回来。” 声音戛然而止,陈烬松开冯春华,摸了摸她的脸,温柔地抱歉道:“对不起啊,没把小舟给你背回来。我现在背你去找小舟。” 他把枯瘦的冯春华背在身上,她可真轻,轻得就剩这副骨头了。陈烬这般想着,迈开了腿。 许昭望着他的背影,眼前世界渐渐模糊,她想上前,可傅明徽始终拉着她的手。 “走吧,一会儿赶不上回去的船了,飞机票改签就麻烦了。” 许昭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傅明徽说:“昭昭,这个暑假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城了[狗头叼玫瑰] 34 ? 第 34 章 ◎生气了?◎ 傅明徽观察了许昭整整两周,两点一线,作息规律,并无异常。虚惊一场,她的心算是定了。出于某种误解后的补偿心理,傅明徽给许昭买了个手机。许昭对此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喜或者排斥,道了声谢就收下了。 有了手机,许昭很快联系上了陈莉,叙了会儿旧,就直奔主题询问陈烬是否还在岛上。陈莉说陈烬跑了,对,是跑,不是走。许昭听到这个字眼,心头有点发酸。 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既没犯法,也没犯错,离开一个地方,人们把这种行为称之为‘逃跑’。 当然她没纠正陈莉,因为她很庆幸,至少他终于自由了。 除了离岛,陈莉对陈烬的去向一无所知,陈烬这半年没回来过,或许以后都不会回来。 北京由夏转秋,秋风瑟瑟,树上的叶子还没掉光,冬天悄然而至。 这个手机盛行的年代,座机很快就被淘汰,直到许昭家的座机被拆除,陈烬都没有联系过她。好几次路过杂物间时,许昭都不自觉瞥一眼角落积灰的电话。 枯燥的高三生活晃眼就过去一半,许昭成绩很稳定,排名都稳定在年级前二十左右。傅明徽和许厉生对于她的成绩没有苛求,上个市内985,毕业考研考博或是工作一切由她,倘若她想直接工作,傅明徽也会铺好所有路子。 顺遂安稳的生活,摆在许昭面前的是一条笔直宽广、令人艳羡的大道。 大年夜,许厉生将许昭的爷爷奶奶接到家里一起过年,今年年夜饭很热闹,由于傅明徽的好友陆敏丈夫今年不在国内,怕她冷清,一并邀请来。 除了陆敏还有陆敏儿子方博,他还有另一个身份,许昭发小,九年义务教育与三年高中生涯的同学。其中六年都是同桌,要不是方博个头猛窜到一米八,许昭觉得陆敏还会要求班主任安排他们坐同桌。 傅明徽和许厉生在厨房准备年夜饭,陆敏要帮忙,被傅明徽以厨房太小为由赶了出去,陆敏只好陪着两位老人看电视打发时间。 许昭在长辈面前周旋了会儿觉得有点累就回房了,方博紧随其后,在她关门的一瞬溜进了房间,大咧咧地躺在她床上。 “起来。” “遵命。” 像慢镜头倒放,方博条件反射般从她床上蹦了起来,然后拉开桌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大过年的,你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 许昭没明白他的意思:“我没对你笑吗?” “”方博顿了顿,一副不得了的表情:“小昭同学,你嘴巴什么时候那么厉害了?” 许昭哭笑不得。 许昭家在一个不新不旧、中规中矩的小区里,房子位于小区外围,紧挨着马路。因为在三楼,楼层不算高,房间的窗子望出去,正对一棵光秃秃的行道树。 树上停着两只鸟,挨在一起抱团取暖。 “方博。” “说。” “” 许昭看着他,试探着问:“你能帮我查个人吗?” 方博向上弯了弯手指,一副不在话下的样子:“谁?” 许昭提了口气,沉默下来,瞥见外头的小鸟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她没说要查谁,反而确认道:“你能查吗?” “当然不能。” 方博耸了耸肩,“我良好市民,查人是犯法的。” 许昭忍不住给他一个白眼:“良好市民,半夜炸街?” “谁告诉你的?” 方博一听,眼睛都快瞪圆了,下意识地看了眼房门,还好,房门紧闭,没人听见。 “你可别跟你爸妈说,他们听见了分分钟把我从你家赶出去。” 方博他爸早年是做家电起家的,家里攒下不少家底,方博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富二代。跟北京一众公子哥当然比不了,但他家家底丰厚,门道又多,查个人不算什么难事。 “你就说你能不能查?” “你要查谁?我总得知道名字吧。” 许昭看了眼窗外,终究也没把陈烬的名字说出口。他没给她电话,摆明了就是不想联系,她这么执意介入,真的合适吗? 方博双手搭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她。 “小昭,我发现你最近不太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了?” “形容不出来。” 他用拳头顶着下巴,慢悠悠道,“暑假回来就跟中邪了似的,平时看着挺正常的,一静下来就老发呆。” “是不是有人给你下降头了?” “” “我听说南方山里有巫术,那叫一个厉害。” “我去的是海岛。” “都一样。” 许昭懒得跟他争辩,她从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书,想到什么,低头问他:“你不参加高考了?” “就我这成绩,考出来唯一的用途就是衬托你们好学生有多优秀,何必自取其辱。”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反问道:“要不你陪我一起出国?” “不去。” 她回得干脆。 “你到底还要不要我帮你查人?” 话题莫名其妙又转了回来。 许昭说:“暂时不了。” “一点不像你的作风。” “什么?” “犹犹豫豫一点不像你,肯定是被人下降头了。” 方博在‘犹犹豫豫’四个字上加重语气。 “是吗?” “是啊!” 年夜饭很丰盛,席间,方博能说会道,把几个长辈哄得乐不可支。桌上气氛温馨,笑语欢声。 陆敏给方博和许昭封了两个厚厚的大红包,是肉眼可见的厚,许昭推辞着不想收,陆敏干脆往她桌上一扔,转头给两位老人敬了酒。 许昭看了眼傅明徽,傅明徽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收下。等陆敏敬完酒。傅明徽也把准备好的两个红包给了方博和许昭。比起方博的红包,许昭的明显要瘪很多。 方博私底下冲她得意地笑笑:“你看,我就是比你招人喜欢。” 以傅明徽的性格是看不上方博这种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富二代的,但方博身份特殊,是她好姐妹的儿子,加上方博特别会来事儿。任何东西一到他嘴里都能说出花儿来。所以在傅明徽眼里,方博是讨喜的。 许昭喝了口果汁,没怎么在意。 长辈们的闲聊告一段落,话题顺理成章转到了小辈身上。方博可不想主动凑上去,他太不经扒了,少说少错,干脆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许昭那边引。 “小昭是不是瘦了啊?” 陆敏立刻放下筷子,拉着许昭好好端详了一番,笃定道,“是瘦了,脸都小了一圈!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累着了?” “哪有的事。” 傅明徽立马接话,“她之前脸上带点婴儿肥,现在长开了,自然就显瘦了。” 经她这么一解释,桌上的长辈们纷纷点头,确实是这个理儿。 只有许昭自己清楚,这段时间她悄悄蹿了一公分,还轻了两公斤。对着镜子瞧时,脸确实小了一圈,再配上天生上翘的眼尾,整个人莫名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而且这种清冷是由内而外的。 她变得寡言了,这是傅明徽和许厉生的共识。 长辈们围着两个小辈聊了会儿,就放过他们了,方博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长腿在许昭腿上轻轻一磕,等她转过头,笑嘻嘻地问:“跨年去吗?” 许昭明知故问:“跟谁?” “跟我呗。”方博斜了她一眼,“莫倩也去。” 莫倩是他们的共同好友。 许昭摇摇头。 方博白眼一翻:“你好无聊啊,许昭。” 许昭没否认,事实确实如此。 这个点大家开始互道新年祝福,手机振得停不下来。 许昭看了眼,清一色的祝福词,她把内容编辑好群发出去。群发内容很简单——新年快乐。 之后便把手机往口袋一塞,懒得再看。 窗外陆陆续续有了鞭炮声,噼里啪啦远远传到这头,天空是入夜时的蓝调,窗外的景致像泡在蓝墨水中,一盏暖色路灯发着幽暗黄光。 许昭踱到窗前,远处的烟花炸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五彩花火,在墨色的天际明明灭灭。就在这时,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下来,沾在窗台上,倏地化作一滩小水迹。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簌簌地落了满窗。 北京下雪了。 也就在这一刻,许昭看见了陈烬。 马路对面的花坛边沿,坐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鸭舌帽、黑色夹克、深色运动裤。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抹线条干净的嘴唇。他细长的手指夹着支烟,缓缓往唇边送,白色的烟雾混着潮湿的水汽,一圈圈被吐出来,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仿佛有什么牵引似的,他缓缓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朦胧的烟、隔着街道上飞驰而过的车灯弧光,猝不及防地撞上。陈烬先是一怔,而后嘴角慢慢弯起,抿开一个浅淡的笑。许昭却笑不出来,连嘴角都扯不动分毫。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窗,隔着窗外的漫天喧嚣,陈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无声的口型。 是两个字“混蛋”。 许昭猛地冲回房间,动静大得让一桌子人都齐刷刷看过来。 方博盯着她消失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嘀咕:“真中邪了?” 许昭从衣柜里胡乱扒了件大衣套上,踩着拖鞋就往玄关冲,手忙脚乱地换鞋。 一桌人这才反应过来她要出门,傅明徽连忙喊住她:“大过年的往外跑,干嘛去啊?” “去找莫倩跨年!” 方博直接懵了:“???” 电梯门正停在八楼,许昭看都没看,转身就扎进了楼道。空旷的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撞出长长的回音。她一口气冲下楼,穿过小区的小道,绕过围墙,刚跑出大门,就看见陈烬已经站在了马路这头。 许昭刹住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冰冷的风灌进喉咙,呛得她一阵发疼。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着他抬脚朝自己走来,先是不紧不慢的步子,接着越走越快,从小跑变成了奔跑,最后稳稳地停在她面前,气息都没乱几分。 许昭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平衡,赌着气抿紧了唇,一句话也不说。 陈烬抱臂站着,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鼻尖上,声音带着点笑意。 “生气了?” 35 ? 第 35 章 ◎陈烬,你开房了吗?◎ 为什么不联系我? 凭什么不联系我? 许昭在脑中反复抉择,到底先问哪句才显得更有气势。可想到他大年夜孤零零地坐在小区外,所有的委屈和怨念都化成灰烬,风一吹,轻飘飘就散了,不重要了。 她抬头看他的衣着,夹克衫里单单一件黑色长袖,眼耳口鼻没一个好好裹起来的,一双手赤裸裸地露在外头。 “什么时候到的?” 陈烬身体站直,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下午。” “下午几点。” “两点。” 许昭抿唇,不说话,下午两点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今天气温零下好几度,天寒地冻,他一声不吭在外头站了六个多小时。 “不冷吗?” 她说话时,水汽顺着呼吸散在空气里。 陈烬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冷。” “真不冷?” “真不冷。” 许昭默默吁了口气,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难眠的夜不重要,失魂的走神不重要,思念不重要,等待不重要。他站在她面前,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许昭说:“饭吃了吗?” 陈烬说:“不饿。” 许昭提了口气,重复了遍:“吃了吗?” “”陈烬说:“没。” “吃饭去。” 许昭步子很快,陈烬步子很大,按道理,他慢慢走也能跟上她的脚步,出于某种愧疚心理,陈烬并未与她并肩,而是慢了一个身位,默默跟在她身后,余光乃至目光时刻追随着她。 看着看着,他笑出了声。 许昭没回头,她在找饭店,大年夜晚上八点,整条街的商铺都大门紧闭,连商场都已经下班了。 陈烬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说:“你这样很像一个人。” 她还是没回头:“谁?” “我班主任。” “”许昭说:“不像是好话。” 身后的语气懒懒散散。 “许昭,对我好点吧。” 闻言,许昭突然停下脚,转过身,眼睛不受控地红了起来,那双眼里藏着太多情绪,委屈,愤怒,心疼,怨念。她挥着拳头往陈烬胸口狠狠砸去。 “我对你不好?” “我对你不好等你那么久?” “我吃不好睡不好是为了谁?” 陈烬不躲不闪,沉默着看她发泄,等她累了打不动了,才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此刻他的心就像落地的雪,早已软化成一滩水。 许昭用力挣脱他的怀抱,可她力气太小挣不脱。 “陈烬,你混蛋!” 他不解释,不反驳,也没松手。 零星车辆穿行而过。 路上偶尔走过几个行人,回头观望,窃窃私语。 怀里的人渐渐不挣扎了,陈烬顺着她的后背说:“好了,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行吗?” 他松开手,许昭低着头擦了擦眼泪,转过头大步向前。 找了半个小时,两人终于在冷冷清清的巷子里找到一家西北面馆。面馆很小,总共三张小方桌,水泥地,水泥墙,头顶裸露的电线上吊着个灯泡,毫无装修可言。 许昭扫了一圈,选了个离风口最远的位置,不等陈烬说话擅自做主点了两碗牛肉面。其实也没什么可选的,菜单上就只有这一个菜。 屋内暖气十足,陈烬松开外套拉链,摘下鸭舌帽把它放在一旁。 许昭坐在对面,安静地打量他。 陈烬没留从前的头发,比以前的头发短了不少,又比板寸要长。不知道是发型的缘故,还是错觉,许昭觉得这半年他硬朗了不少。她回想起刚才的拥抱,他的身体很结实,没那么清瘦了。 又或许是在外面等的有点久,他的脸色有点憔悴,嘴唇发干,眼睛布满血丝。 老板把面端到两人之间的桌板上。 面汤的蒸汽徐徐而上。 许昭说:“你换发型了?” “嗯,利索点。”他问:“不好看吗?” 换做之前,许昭肯定点头说好看,现在她说不出口。 陈烬看着她低顺的马尾说:“留长发了?” 许昭轻描淡写道:“懒得剪。” “许昭。” “嗯?” 灯光下,雾气中,他的模样开始迷离,又因模糊而性感。 “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陈烬似乎还想开口,许昭筷子往面里一戳,说:“先吃面,吃完了再说。” 陈烬愣了一瞬,笑了笑,低头动筷。 陈烬吃面的速度惊人,老板从厨房一进一出,就看到他面前的面碗空了,简直目瞪口呆,他笑了笑说:“小伙子吃得那么快?” 陈烬回之一笑:“是老板你做得好吃。” 老板听着心里乐呵,觉得这孩子会来事又问:“再给你续一碗?不要你钱。” “不用,饱了。” 刚吃过年夜饭,心里又有气,许昭的面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往常不管是什么情况,她只要点了就会把它吃得干干净净。 陈烬无声地望着她,看着看着,便把碗从她面前端到自己面前,三两口把剩下的吃完。 许昭仍举着筷子,面前空落落的,看到对面两只空碗便也放下了。 饭吃完,人也静下来了,陈烬摸着口袋的打火机,烟瘾犯了,他忍住没抽,说:“轮到我解释了吗?” 许昭不置可否,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陈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发毛发硬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摊开,放在许昭面前。这是张水泡过的纸条,边角都化了,纸面上依稀残留着墨痕,字迹模糊不清。 记忆的钟杵冷不丁地撞响她脑中的钟。 她记得那天,记得他下海的病号服,也记得这张纸就塞在他的病号服口袋里。 许昭终于开口了:“那你怎么不去问?” 陈烬语气无奈:“我找谁问?陈莉?还是你表姨。” 许昭觉得荒诞,又无可奈何,是啊,他能找谁去问? “那你怎么找来的?” “我记得小区名字。”他挠了挠眉,心虚道:“其他的都没记住。” “现在才来找我?” 她语气很淡,很平,但陈烬知道她在赌气。 他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外衣的拉链,半晌才说。 “不是第一次来了。” “什么?” “不是第一次来找你。” 陈烬忽然站起来,拖着自己的椅子坐到许昭边上,他身体半倾,认认真真地回应她的目光,好像只有离她近些才能解释清楚。 “我十月来过一次,找不到你。十一月来过一次,也没碰到。”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每个月都来。” “总差那么点运气。” 许昭鼻子一酸,埋怨道:“你不能问吗?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 “你们小区那么多人,我逮着人就问?” 这个笨法子他也不是没试过,没用,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谁又认得。 他歪着脖子将脑袋凑近,头顶的光落下来,将他大半张脸匿在阴影中。之前没感觉,离得那么近,许昭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的块头真的蛮大的,坐在椅子上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犬,他的身体占据这一小片天地,气息无处不在。 他又凑近了点,轻声试探:“不生气了?” 许昭没应他,话题一转问:“买手机了吗?” 陈烬点点头:“买了。” 许昭伸手:“给我。” 陈烬乖乖奉上手机。 许昭把电话记下,备注上自己的名字,点开通讯录,一直往下滑。划着划着,给她看笑了。他的通讯录里联系人很少,除了齐燕和她,还有一个老师。除此之外,不是什么马老板,就是什么王老板,张工、李工、陈工。整个就是包工头的手机通讯录。 有那么一瞬,她被自己的猜想惊到:“你还在上学吗?” 陈烬看了眼屏幕上的备注,猜到她为什么那么惊讶,忍不住笑说:“不然我跑出来干嘛?难道就为了出来打工?” 他说:“你放心,我在读书,除了读书还做点零工。” 许昭蹙着眉,满眼心疼。 陈烬冲她笑笑说:“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能养活我自己。我妈为了我花了不少钱,她现在还有个孩子,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他越是这样说,许昭心里越是不好受。 “大过年的,你怎么不陪着你妈?” 陈烬提了口气,直起腰,满不在乎地笑笑,“人家一家三口过个年,我去凑什么热闹?” 窗外的雪洋洋洒洒,地面积起薄薄一层,寥寥行人路过,留下几排杂乱无章的脚印。许昭望着一地脚印,把他那句话消化了很久。 炮仗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窗外,有几个小孩儿在大人的告诫声中,挥动烟花棒追逐奔跑。那一簇簇星点子在小孩儿手里划出金黄色轨迹。 许昭缓过神又问:“你现在住哪里?” 半年杳无音讯,她要问的实在太多。 陈烬说:“太原。” “山西太原?”许昭不动声色地转回头,“那很近。” “是不远。” 新年气氛随着爆竹和人语越来越浓烈,两人把话说开,陈烬把许昭从座位上拉起,付完钱后,出了门。 迎面一口冷风,陈烬规规矩矩地把拉链拉上。 鞋子踩在薄薄雪层上,发出沙沙声响,许昭走了两步,蓦然转头,她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走?” 陈烬双手插兜,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快看不清他的眼睛了。 “明天一早的火车。” 许昭长长地‘哦’了声,转头继续走,陈烬大步走上前与她并肩,逗她说:“舍不得?” 许昭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白眼。 “明天几点?” “早上九点。” “那么早?” 过年过节旅游归乡高峰期,火车票一票难求,这张早上九点的票还是陈烬蹲点买的。 许昭心里盘算着所剩无几的时间,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这十二个小时除去吃饭睡觉顶多就剩下四五个小时。 太浪费了。 她看着街头的彩灯,一闪一闪,流光溢彩,目光不由涣散。 “陈烬,你开房了吗?” 或许是问得过于直接,甚至露骨,陈烬还没来得及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第一反应便是愣住,呆立当场。 见他迟迟不开口,许昭追问:“开了吗?” “嗯?”陈烬说:“没。” 许昭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在想什么?” 陈烬:“” “要不我们去天安门跨年吧。升完国旗,你再赶去火车站。” 想叉了不是,等意识到这一点,陈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去吗?” “好啊。” 天安门升旗时间通常在日出时,往年大年初一都是早上七点半左右。现在是晚上十点钟,为时尚早,许昭和陈烬找了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些水和填肚子用的面包。 买完,又在便利店休息了会儿。 两人再次出门已经是凌晨五点,因为许昭睡着了,还睡过头了。她有些懊恼,但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升国旗,大年初一,八方游客都是奔着升国旗来的,早上六点半,整个广场挤满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一个个伸长脖子等待。两人没敢往人群中挤,只是站在外围,远远观望。 人群熙攘,陈烬用手臂护住许昭,将许昭稳稳圈在自己和围栏的狭小空间里。许昭望着阴沉沉的天,想到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大概率是看不到日出了。 她抬头看着陈烬问:“累不累?” 陈烬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不累。” 许昭看着他充血的眼睛,看出他很疲惫。 “如果累,我们就不等了,去车站休息会儿。” 陈烬低下头,帽檐蹭到她头顶的发丝,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心里藏着事,嗓音低哑地开口。 “真不累。” “你有心事吗?” “没有。”陈烬望向远处的旗杆,眯着眼淡淡地说:“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在便利店那几个小时,陈烬没合眼,也没看手机,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许昭,好像没看多久,外面的雪就又厚了一层,不知不觉,天光又亮了一些。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要走了。 像做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梦,在梦里,他深知自己快醒了。 暗沉的天色又亮了几分,许昭再次抬头。这时,天际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几道金色光束穿透云层,投向大地。 真好。 许昭看着洒满陈烬肩头的金光。 她想,真好。 36 ? 第 36 章 ◎哪儿都可以,我们一起。◎ 冬去春来,天气转暖,高中生涯进入冲刺阶段,许昭对待学习的态度一贯是能学就学,不死抠那点分数,心态好了成绩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一模考试结束,分数排名在年级十七名,比上一次还前进了两名。 陈烬自过年时来过一次,之后两人就没见过面,一个辗转在读书和打工之间,另一个因学校开启封闭式教学,没机会见面,两人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打个电话或是发个短信。 寥寥数语就像安定药,能抚平隔山跨海的思念。 一模结束,学校慷慨地给高三生放了整整两天的假。晚自习后,许昭正在整理书包,有人叩了叩她的课桌,一抬头,是方博。 “走,带你回家。” 像方博这种富二代,有辆车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开车上下学,实属有些高调。 许昭没拒绝,谁会拒绝这种便利。 窗外,霓虹灯快速划过车窗,许昭坐在后排看得出神,没多久,困意席卷全身,意识在清晰和模糊的边缘徘徊,下一秒就要坠入混沌。 方博抬头瞥了眼后视镜,说:“你要查的人,我帮你查了。” “谁?”许昭被这一句吵醒,意识尚未清晰:“你在说什么?” 方博目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说,“陈烬,你不是想查他吗?” 这下,许昭彻底清醒了,她转过头,看着驾驶座椅背。 “那天,你跟踪我了?” 方博没反驳,默认了。 “你胆子太大了,许昭。” 车子行驶到半路,缓缓停下来等红灯。这是一条美食街,窗外人山人海、熙熙攘攘,街边有个醉酒的大汉倒地不起,渐渐有人围了上去。 “你也别嫌我老土,说些封建的话,但他跟你不合适。” 许昭看了会儿热闹,绿灯亮了,方博一脚油门,窗外的喧嚣瞬间退去。 她说:“你是挺老土的。” 方博没理会她的评价,目视前方的路况说:“别说我不同意,你妈肯定头一个不答应。这小子的家庭情况太复杂了,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心思多半都没那么简单。你看看法制新闻,十有八九都是这种情况。” 外头风景一成不变,她觉得有点无趣,就闭上眼。 “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多?” “我就提醒你一句罢了。” “你以什么身份提醒我?” “朋友。”方博又看了她一眼说:“家人。” 许昭仍闭着眼:“你认识陈烬吗?” “啊?”方博被这问题问懵了:“废话,我能认识他吗?” 许昭睁开眼,看着驾驶座上的人有点刺眼。 “不认识为什么要这样评价?” “我在帮你理性分析。” “你都不认识你有多理性?” 许昭挪了挪身体,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条斯理,“你这是偏见,这样的偏见我看多了,你对他的诋毁不及我听到的万分之一。” “没用。” “没用的,方博。” 关于陈烬所有的偏见和诋毁,在我这里都是没用的。 托方博的福,这会儿,许昭有点想陈烬了,她有些后悔大年夜的时候净想着怎么赌气,也没想到要拍张合照,她给陈烬发去短信。 「下课了吗?」 当时陈烬刚跑完长途到家,齐燕托关系把他送进了太原当地一个学校。凭她的能力就能搞定的学校,能是什么好学校?师资就不用说了,生源更是一塌糊涂。 班上同学有的化妆,有的玩手机,更有甚者在后头打牌吃火锅,总之除了听课的,什么都干。老师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招惹是非,自顾自讲完就下课了。 陈烬倒是珍惜这次得来不易的机会,只要去上课就会认真听,他原本成绩也过得去,随随便便考个本科不是问题。但他要赚钱,太原毕竟是省会城市,来钱的方式比偏僻的小岛多得多。一得空,他就去跟着人跑车,他胆大心细又聪明,会来事儿,最重要的是他不像其他小年轻,吃得了苦,有韧劲,不管环境多恶劣都能快速适应。所以公司老板和卡车司机都喜欢他。 但跑车这活儿不是一两天就能跑完的,跑短途的话,周末时间倒是够来回,要是去得远了,就只能请假。当然他也没请假,直接旷课,他来不来上课,老师根本看不出。 起初他只是跟跑,帮司机看看油,对付路上的地痞无赖,应付应付欠款的老板。一趟下来没多少钱,还浪费时间。后来干脆去学了驾照,跟其他司机轮班开,他开地面和国道,有经验的司机开高速。这样一趟下来也有小几千,每个月跑两躺足够他所有开销,还有不少结余。 许昭来短信时,陈烬刚到家,确切地说是齐燕家。毕竟这个两室一厅的老破小并没有他的房间。他几乎不过来住,读书时候去宿舍,跑车的时候就在车上睡。但今天回得早,又不想来回折腾去学校,干脆就在这个小居室的沙发住一晚。 他看了眼手机,笑了笑,回复。 「刚下课,洗个澡,等我。」 对面回复。 「好。」 晚上十点,陈烬打开房门,屋内黑灯瞎火,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看样子齐燕和她丈夫吴斌都不在家。齐燕经营着一家理发店,小儿子没人带,一般都被她带在店里看管。吴斌没工作、嗜酒、爱打牌,这个点应该泡在棋牌室。 挺好,省得周旋。 陈烬摸黑进门,从书包里掏出条短裤径直去了浴室。浴室的窗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他原先有块肥皂放在这儿,这会儿已经找不到了,不知道是被齐燕收起来了,还是被吴斌扔了。 他扫了眼瓶瓶罐罐,一样没用,冷水冲了个澡,发现架子上的毛巾也没了,他笑了声,甩甩水,套着内裤走出浴室。 他在窗户边站了会儿,窗外,路上行人不多,三两成群说说笑笑,一点不顾周围人睡不睡,笑声透过窗户缝传进来。 陈烬摸了把结实平坦的小腹,干得差不多,套上包里的黑色衣裤。 刚穿好,房门被打开。 陈烬听到吴斌含糊不清的声音,转过头,头顶的灯被打开。两个人在室内对视一眼,吴斌脸色很红,眼神迷离,离得那么远,那股浓重的酒气仍飘过来。 吴斌步子不稳,进门后望着陈烬冷笑。 “你怎么又来了?” 陈烬懒得理睬,转过头瞥了眼窗外,见他没回应,吴斌悻悻哼笑一声,自顾自回房。 陈烬原地静了片刻,拿着手机和烟走出门,他没走远,停在楼道的窗户边。 四月的夜风,微凉,他只穿了件短袖,却浑然不觉冷。 他看着窗外,夜色浓郁,思念一发不可收。 点烟的时间,许昭来电话了。 “洗完了?” 许昭的声音不是典型女孩子那种柔柔糯糯的调子,她的声线不高,是少有的女中音,说起话来四平八稳。陈烬总觉得她的声音有种魔力,一种能荡涤烦恼和疲劳的魔力…… 跑车累积的疲惫瞬间消散。 他不自觉笑了笑,“嗯”了一声。 可这一声说完,对面就沉默了,他心里默数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 应该是有心事。 他问:“怎么啦?心情不好?遇上麻烦了?” 那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细微的声音还是被陈烬捕捉到了,他这头很安静,落针可闻。 她说:“没什么。” 陈烬说:“听上去不像没什么。” “陈烬。” “嗯?” “毕业我们出去玩吧。” “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可以,我们一起。” 陈烬挑了挑眉,无意识地舔了下唇。 “好啊。” 许昭问:“你有什么想法吗?想去哪里。” 陈烬说:“都行,我哪儿都没去过。” 他说这话时很坦然,不卑不亢,毫无扭捏,只是在陈述,除了沉鲸岛,哪儿都没去过,所以,只要她想,哪里都可以。 “大西北怎么样?” 他顿了顿,其实不该说哪里都没去过,跑长途的时候确实去过不少地方,其中就有大西北这一片,但没去玩过,所以不算说谎。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说:“好啊。” 齐燕一整晚都没回家,理发店的隔间有床,顾客烫发要很久,弄得晚了齐燕就干脆住在理发店,所以夜不归宿是常态。 吴斌宿醉醒来脑壳有点疼,推门看到陈烬睡在沙发上,也不顾他醒没醒,假惺惺道:“哎呦,小烬来了,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怎么睡沙发啊?睡你弟弟的床啊!” 陈烬被吵醒,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 他习惯了吴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客套。从沙发上爬起来,冷不丁笑了声。 “吴叔,你该不会忘了昨晚你对我说的话了吧?” 吴斌当然记得,他就是借着酒疯吐了真言,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不给自己面子,当面拆穿。他没接着茬,转而笑说:“没吃早饭吧,吴叔这就给你去买。” “你要吃什么?跟叔叔说。” “都行,别下毒就行。” 吴斌脸色登时不好看,但他忌惮齐燕,这一家子都靠齐燕养活,他并不想跟陈烬有冲突,迅速笑脸迎人。 “行行行,我这就去。” 陈烬没吃早饭,上了一天的课,傍晚接到齐燕的电话。说有事跟他商量,当时她说话的情绪并不是很激动,但短短几句话里好几处都带着哽咽。 “小烬,出来吃个饭吧,我有点事跟你说。” 37 ? 第 37 章 ◎因为喜欢◎ 齐燕选了家火锅店,就在陈烬学校附近,店面很大,上下两层。她选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下午五点半,店里没什么客人。 二楼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车水马龙,现在是放学的点,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结伴而行,说说笑笑。 齐燕看着窗外,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嘴揉了又揉,不远处墙上挂着室内禁止抽烟的牌子。她把烟放在鼻尖,贪婪地吸了口,满足地喟叹一声,潜意识安慰自己,闻过就算吸过。 十分钟后,陈烬赶到火锅店。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开始,齐燕的视线就跟随他左右。看着他慢慢走来,她竟有些恍惚,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感觉有点陌生,实际上也确实很陌生。 思绪不经意发散开来。 刚得知陈峻山死亡的那几秒里,齐燕没有难过,没有悲愤,几百万的债务全部压在她一个人头上,她根本没时间怨天尤人。 唯一的念头就是跑,隐姓埋名,人间蒸发。 当时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托人办了假身份,在深圳租了个房子,一天打三份工,早上送牛奶,白天上班,夜里给人搞卫生。一天下来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照旧如此。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拼命,明明潜意识里,她已经完全放弃陈烬了,决定和之前的生活断得一干二净,根本没必要那么累。 攒的钱无处可花,她就跟几个要好的工友去烫染惹眼的发型,买最招摇的衣服,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慰藉自己空虚的内心。 可到了年底,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回家过年。她就窝在那个简陋破旧的出租屋里,看着外头万家灯火,又不免想起陈烬小小的身影。 他在干嘛呢? 他还那么小。 被人欺负了吗?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硬生生淹没整个出租屋。 于是她带着攒了一年的钱回到了那座偏僻的小岛。 但当她看到陈烬怯生生的眼神时,她又后悔为什么那么不坚定,她清楚地意识到陈烬就是沉鲸岛套在她身上的一把枷锁,一把永远都打不开的枷锁。 第二年,她又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与所有人断联。可她照旧一天打三四份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好几次都因低血压被送进医院。但到了年底,她又忍不住回到小岛,把这一年的积蓄全部用来还债和给陈烬生活费。 年复一年,年年如此。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她痛恨陈峻山,恨他自不量力,恨他撒手人寰,这种怨恨迁怒到了陈烬。 如此矛盾的心理,以至于在之后的相处里,她对陈烬做不到亲密无间。 日子倒不是一成不变,打了几年工,齐燕觉得这不是办法,这样的日子没有盼头,她开始学理发,学会后就在街上开理发店,理发店生意凑合,不是很忙,但随随便便就能赚到比之前打工更多的钱。 日子一旦有了盼头,人心就不满足于此,她在外面漂泊太久,突然想要个家了。其实以她的条件,并不乏追求者,但她上了岁数,追她的人大多数只想玩玩,图个开心。所以在这一众追求者中,她选了最不出挑的吴斌,他没家室,背景干净。 结婚的第二年,齐燕怀孕了。她是瞒着陈烬结的婚,所以怀孕时对他的愧疚感到达了顶峰。然而这份愧疚感,并没有让她对陈烬多一分关心。她把所有的亏欠都弥补给了小儿子,只因为小儿子眉眼间长得很像陈烬,像极了他小时候的模样。 他就是陈烬,陈烬就是他。 于是齐燕每天都带着小儿子,小儿子三岁之前,她几乎把孩子带在身边不离身。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无声的补偿不是补给陈烬的,是补给她的,唯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的生活。 想到这,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等陈烬在对面落座,齐燕让服务员过来点菜,服务员拿着菜单询问她们想吃什么。 齐燕接过菜单,没仔细看,拿笔在上面打了几个勾,然后推给陈烬。 陈烬靠着椅背,垂眸扫了眼,只说:“就这样吧。” 店里服务员比客人多,下单后,服务员立刻端上来一只老北京铜锅,锅子看起来有些年头,陈烬瞧见锅身底部积着一圈黑垢。 菜点得多,几盘肉铺满方桌,蔬菜和豆制品只能放在边上的盘托架上。 没一会儿,锅底就冒出一层细小气泡。 热气蒸腾,水汽弥漫在这对母子之间。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个人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其实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常相处都是有事说事,连闲聊都很少。 齐燕又拿起那根烟,这次她没凑到鼻尖闻,只是衔在嘴里,没点火。随着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她心里也莫名焦躁起来,就像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不由分说地将她牢牢裹紧。 “小烬。” 陈烬掀起眼皮看她。 不知为何,她嘴巴有些颤动。 “当年骗你爸那伙人抓到了。” 火锅店陆陆续续来了几桌客人,音乐躁动起来,踩着鼓点,打着节拍,所有的人都像打了鸡血似的,说话的声音有意盖过乐器的聒噪。 陈烬一声不吭,大脑一片空白。 说完,齐燕的手都开始抖了,她吸了口没点着的烟,想象着那股浓烈的烟味刺激鼻腔,顺着喉管进入肺部,再慢慢呼出。就跟真的抽一样。 她解释道:“是因为另一个案子被抓的,其中一个沉不住气,全交代了。” 陈烬还是没吭声,倒了杯水,仰头喝完。 齐燕感觉到自己嘴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了会儿,却无济于事,无奈地冷笑一声,手伸进口袋,试图摸点什么,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摸出来,她急躁地 “操” 了一声。 “妈的。” 她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用力推到陈烬面前。 “这些年的钱我都拿回来了,我准备买个房子,拿了大头,剩下这些是你的。” 陈烬沉默地看着桌上的卡,那是一张金色的卡,在灯光的反射下颜色亮得有些晃眼。 他说:“我不用,本来就是你赚的。” “拿着吧。” 齐燕声音疲惫,双手搓了把脸,又重复了一遍:“拿着吧,这些年的受苦钱,你应得的。” “吃吧。” 齐燕拿起筷子,往清水锅里涮几片肉,筷子跟着身体抖动,她发现根本夹不起来,又尝试了几次,没用。 “操!”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扔,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帮狗东西,真他妈不是人!” “老娘要是看到,非扒了他们的皮。” 她哽咽着,强忍着,一股气咽不下去,肚子里又翻上来一股,两股气堵在喉口,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泪,又拿了双筷子涮肉,这回不抖了,肉片没怎么熟就被捞了上来,麻酱里一戳,往嘴里送。 边吃边骂:“王八蛋,狗娘养的!” 嚼完几片肉,双手捂着脸又哭了出来。 “太累了,这些年,太累了。” 没一会儿,火锅店热闹非凡,音乐较劲似的越放越响,天色暗沉下来,夕阳的余光散落在枯木上,给光秃秃的枝桠披上一层淡淡的橙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幽蓝暮色,落在街头、屋檐和每个人身上。陈烬感到一丝凉意,慢慢浸透身体,侵入骨髓。 莫名的,他笑了一声。 又笑了一声。 生活给他开得玩笑,他总得回应点什么,回应什么呢? 不过是一声笑罢了。 齐燕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理发店店员给她打来电话,大致意思是老顾客来了,钦点她做头发。拒绝不得,齐燕匆匆赶了回去。 卡还留在桌上。 这顿饭,陈烬一口没吃,付完钱,拿了卡离开。 陈烬没回家,也没回学校,去了长途公司的员工宿舍,老板喜欢他,特意给他留了个床位,宿舍有八个床位,只有四个人在住,这几天,其他人都出去跑车了。 房间空荡荡,死气沉沉。 空气中有发霉的味道,不知道是工友没洗的臭袜子,还是没扔的盒饭发了酵。 当年骗你爸那伙人捉住了。 多简单的一句话,当时只是有点无措,等时间沉淀后,陈烬觉得这句话像是一杯入口很淡的烈酒,此时此刻,酒劲反上来了,他双脚开始发沉,走不动道。 陈烬捡了把凳子,搁阳台抽烟。 今天的夜依旧清朗,晚风丝丝入扣。 他烟瘾并不重,大多时候都是累了解乏用,今天他不累,就是想抽。 一根抽完,告诫自己,最多再点一根。 第二根抽完,又告诫自己,最多再点一根。 两个小时一过,一地烟头。 最后一根烟点完,他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操。” 这操蛋的生活。 刚才一口饭没吃,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回房间,用电磁炉烧水煮泡面。煮完,把面碗放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床头准备动筷子。 好像被齐燕传染了一样,陈烬的手也开始发抖,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干,四肢百骸像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没有皮肉,没有筋脉。 他颤抖着深呼吸,筷子不听使唤地从手中掉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烬没捡,懒得捡,他坐在床头,双手撑着床沿,努力不让自己也倒下。 那伙人找到了,钱也还上了。 生活开始正常了。 那之前这些算什么? 被憎恨,被厌恶算什么? 十几年的囚禁算什么? 恐惧,无助,害怕,寄人篱下算什么? 阿奶的死又算什么? 陈烬觉得自己就像一滩烂泥,他顺着床沿慢慢坐到地上,靠着背后的床板稳住身体。 难得的假期,许昭不想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她打算睡个懒觉,可生物钟无情将她叫醒。早上,她陪着傅明徽去了菜场,下午她去书店买了本书。 《西北大环线—意想不到的视觉盛宴》 她研究了一下午,研究到犯困,想给陈烬打电话,又担心他在开车,打扰到他,索性被子一盖睡起了大觉。 晚上,许昭被莫倩方博一伙人拉去ktv放松,她的歌喉和音准都很一般,但如有邀请,也会大大方方来几首,虽然五音不全,却也全情投入。 唱完,莫倩把她拉到沙发的角落,目光极其暧昧地看了她一眼。 许昭被这一眼看得发怵。 莫倩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细缝,透着几分狡黠。 “你找对象不告诉我?” 许昭不动声色地扫过方博,拿起橙汁喝了口,面色如常。 “你听谁说的?” 莫倩用下巴点了点方博:“还能有谁?” “哦。”许昭没反驳,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看到你跟一个帅哥大年夜纠缠不清。” “” 多狗血的画面啊,纠缠算不上吧。 许昭又问:“除了这些呢?” 没有说他的家庭,说他的环境,没说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吗? 没有诋毁他,像对她说的那样吗? “没啦。”莫倩眼睛一眨:“还要说什么?” 许昭余光看了眼方博,扯了扯唇,没再说什么。 陈烬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许昭边出门边接通电话,她走到门外,KTV的隔音效果很差,每个包间都在鬼哭狼嚎,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你在哪儿?” 陈烬的声音低压,传到她耳边,有些发痒。 世界好像安静了。 “我在KTV。” 许昭小跑起来,进入电梯。 “等等,我进电梯,可能信号不好。” “嗯。” 电梯来到顶楼,许昭往上走了一小段楼梯,到达空旷寂静的天台。 四下无人,空气清新,皓皓月光铺满天台。 天台的风有点大,吹进手机,有滋滋的杂音。 陈烬笑问:“上哪儿去了?” 许昭握着手机,站在围栏前,眺望远处的街道。 她说:“天台。” “不去唱歌吗?” “你想我去唱歌吗?” 陈烬的声音听着有点懒散的倦意,像入睡前挣扎着发出的,又像初醒,黏黏糊糊,低低沉沉。 “不想。”他说:“许昭,陪着我吧。” 许昭不经意抬起头,今晚的月色真美,皓月当空,月晕浅浅一轮,如梦如幻。 她弯起眉眼说:“那我要不陪你呢?” “嗯?”陈烬显然没猜到她会这样说,他浅浅地笑了声,“哦,那你大晚上跑天台去干嘛?散心?” “” 不知为何,许昭自认是个逻辑清晰,口才不错的人,和形形色色不同的人都能聊上几句,甚至游刃有余。但每次跟陈烬拌嘴都要被他压一头。 沉默的几秒钟里,陈烬问:“你在想什么?” 许昭说:“我在想你脑子里装了什么。” 他闷笑一声说:“回头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许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等意识到时,耳根有点发烫。 他的话说得太自然了,不像深思熟虑后的话,甚至带着几分轻佻和随意。 “陈烬。” “嗯。” “逗我好玩吗?” “挺好玩的。” “” “为什么要逗我?” 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陈烬这头,陈烬躺在宿舍床上,边上的泡面一口没动,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割开屋内成片的阴影,其中一道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他的脚跟。 他淡淡地说:“因为喜欢。” 手机里只有微弱的风声和她的呼吸。其实他今晚想说很多,他想说,从此以后,我不必东躲西藏,不必辛苦还债,我以后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能过正常的生活,能够大胆地回应你的真挚与勇敢。 可到头来却只是一句,因为喜欢。 他不敢说,怕说多了矫情。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许昭都没说话,陈烬以为她是害羞不知如何应对,刚想说点什么,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烬,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这是个纯粹的疑问句,没有害羞,没有娇憨,听不出什么语气。 他说:“你觉得呢?” “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不清不楚。” 许昭撩拨着被风吹散的头发,目光在很远很远的天际,她语气坚定:“我要你给我答案,是或不是。” “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我的答案。” 这回,他终于听到对面那人的笑声了。 陈烬用手去接阴影中的那道月光,借着月光看清手心掌纹,一条沟壑般的纹路从虎口延展到手腕。 “在傻乐什么?” “因为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的答案。” 他笑了笑,手掌弯曲握紧,发现那道月光根本握不住,它就在那里,无声无息,你想握拳掌控,它逃之夭夭,你摊手迎接,它欣然停留。 “许昭,我想见你。” 许昭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在阳台上踱步,尽情享受晚风和皓月带来的一丝舒爽。 她说:“想我就来见我。” 他说:“好。” 这一夜,他们都没舍得挂电话,要不是莫倩中途打电话问许昭行踪,两人能一直聊下去,虽然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甚至还有菜鸟互啄的小学生对话,但就是聊不完。 回到家,许昭看到桌上摊开的《西北大环线》,她对着嘉峪关关城拍了照,发送给陈烬,之后一头扎进浴室。等陈烬回复一个问号时,她已经睡着了。 许昭是第二天晚上见到陈烬的,当时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手机隔着薄薄的布料在裤兜里振动。 一则信息,简洁明了。 「我在北门等你。」 北门是学校的偏门,一扇冰冷的铁门长期关闭着,形同虚设。 北门偏僻,几乎没人来,也没人看管。 他是怎么知道北门没人的? 庆幸当时没有老师看守,许昭偷偷摸摸跑到北门附近。 见到陈烬时,他正站在路灯下看手机,昏黄灯光勾勒他的身形,一顶鸭舌帽,从头到脚一身黑色行头。 手里拎着,蛋糕? 她不确定。 还没等许昭走近,陈烬就捕捉到了她的脚步声,他循着动静缓缓转过身,目光恰好与她撞了个正着。两人双双定在原地,嘴角不约而同地弯起浅浅的弧度,昏黄的路灯下,眼底都盛着藏不住的光。 许昭压低声说:“你怎么知道北门的?” 陈烬三两步走到铁门边,不咸不淡地说:“我查了,网上说你们学校偷情都在北门。” 许昭没憋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能正经点吗?” 陈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怎么办?改不了了。” 许昭指着他手上的盒子,又问:“你手里是什么?” 陈烬拎起蛋糕盒,明知故问:“你猜猜?” “”许昭看着透明包装里的蛋糕无语地说:“这还用猜吗?” 陈烬蹲在地上,解开包装,里面是个六寸奶油蛋糕,造型很简单,蛋糕胚上均匀地抹了一层白色奶油,表面点缀着两朵白云和一道彩虹,上面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许昭同他一起蹲下,她抱着手臂歪头看他:“你生日?” 她记得他的生日早就过了。 陈烬摇头:“不是。” 许昭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是我生日。” 他们生日很接近一个在十一月,一个在一月,两个都过了。 陈烬没解释,拿勺子从表面挖了一朵奶油,伸进铁门的缝隙中,他说:“尝一口。” 许昭张嘴吃了口,甜度刚好,甜而不腻,正合她的口味。 等她吃完,陈烬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他心中评价,甜的。 陈烬又喂了她几口,吃完才问:“好吃吗?” 许昭点点头:“不错。”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他看了会儿,突然问:“没吃到什么东西吗?” 许昭眨了眨眼睛,一脸严肃地反问:“你不会那么土,往里面藏东西吧?” 陈烬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得双肩颤抖。 “许昭,你怎么那么好骗?” 许昭有点想伸手打他了。 许昭刚要反驳,陈烬手里突然有东西掉落。她下意识往下看,地上空空如也,再抬头时,他手里垂着一根项链。项链款式很简单,纤细简约的链条配上一颗蓝钻吊坠,钻石镶嵌在鲸鱼形状的底座中。 这是他用一个月跑长途的工资买的,八千九。 当然他没告诉她。 他想见她,带着他认为好的东西,食物或者礼物。 许昭微微一怔。 陈烬招呼她起身:“起来,试一试。” 许昭站起来,背过身,从容地接受他的好意。 陈烬双手穿过铁门空隙,将项链挂在她脖子上,他微微低下头,目光专注而认真,就在扣子扣上的那一瞬,陈烬注意到许昭耳根下的黑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视线偏移开。 戴好项链,许昭转过身,笑眼弯弯:“谢谢,我很喜欢。” 陈烬抱着双臂,身体稍稍前倾,眼眸中带着笑意和一丝令人心旌摇曳的迷离。 许昭看不透他的眼神,她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在此之前,我们就不见面了。” “嗯。” 陈烬嗯了声,眼里的笑被更为晦涩的情绪取代。 他淡淡地说:“下次见面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她直视他的眼睛,终于在他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欲望。 她坦然地回应他的目光,缓缓地说:“好啊。” 【📢作者有话说】 这章很长,怕剧情拖沓,干脆两章放一起了。 38 ? 第 38 章 ◎偷情是不是该干点偷情的事?◎ 临近高考,气氛愈发紧张,反倒是最后一周,学校和家长都秉持着顺其自然的原则,不再过多干涉孩子们的学习。大家都明白,压力不一定能转化成动力,转化不了的那部分,就实实在在压在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最后一周的周末,傅明徽只要求许昭一日三餐在家里吃,省得外面不干不净的东西耽误了高考,其他时间自便。 下午许昭为接下来的旅行列了一张清单,清单上的物品大多数家里都有,但还有一些需要采买,正好莫倩约她逛街,趁此机会把东西都置办了。 自上次方博随口提了一嘴陈烬后,莫倩就对这号人物充满好奇和想象。莫倩、方博和许昭三人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许昭的为人他们都清楚,表面看着乖巧听话,是长辈眼里最省心的孩子,读书自律,尊重长辈,乖宝宝一个。 但骨子里又是最有主意的那个,而且认定的事就很难回头,即使撞了南墙还会跟南墙死磕到底。 说到底就一句话,小毛病不犯,一犯就犯天条。 犹记得,上小学那会儿,班上有个同学,又高又壮,力大如牛,她已经忘了这同学的名字,只记得大家都喊他张飞。班级这样的小社会中,谁的块头大、武力强,谁就有话语权。当时方博极其不服,谁叫他是块头第二大的,一山不容二虎,于是两人常常针锋相对。 一次,张飞自导自演好大一场戏,他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玉牌偷偷放进方博的课桌,等班里人都到场后装模作样说玉牌丢了。当时就有人举报说,看到方博捡到后塞进了课桌。班主任询问方博是否有此事,方博一口否决。但玉牌算是贵重物品,以防家长闹事,班主任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方博自己把课桌里的东西一一展示出来。 许昭是方博的同桌,方博还没说话,她就站起来反驳:“老师,您有证据吗?” 班主任只想早点平息此事,反问道:“老师在给方博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这不对吗?” 方博无所谓,反正不是他干的,就大大方方把课桌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零食袋、揉成团的废纸,一截截的铅笔头,一整个小型垃圾场。最后摸到玉牌时,整个人僵在原地。班主任眉头一皱,伸出手,语气严厉:“交出来!” 方博愣了会儿,慢慢将东西放在班主任手里,还真是一块玉。一瞬间,周围都是同学的嘘声。张飞眉飞色舞地冲着方博挑衅。 班主任板着脸质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方博梗着脖子就是不认:“不是我!我才不稀罕他那破玩意儿,这东西要多少我爸就能给我买多少!不是我干的!” 结局已定,是非黑白已无关紧要,班主任只说:“给张飞同学道歉。” 方博死活不认。 那天,他整整站了一节课。 下课后,三人聚在一起,许昭问方博:“是你干的吗?” 方博大呼冤枉:“怎么可能呢?我要他这玩意儿干嘛?” 许昭抱臂望着窗外:“我也觉得不是你干的。” 于是她就拉着方博进了校长办公室,在校长面前好一通告状。换来的就是班主任变本加厉的呵责,而这次责骂的对象就是许昭。 “许昭,你真有本事!告状告到校长面前去了!要不要去警察局,让警察来抓我?” 班主任越说越急,面红耳赤、气急败坏道:“小小年纪心眼那么多!” 最后吼道:“我是教不了你了,你换个班主任吧,我没这本事。” 许昭一言不发地听着班主任发泄,被教育完,一个人站在教室外面壁思过,她回想班主任刚才的话,似乎不无道理。放学后,许昭拉着方博和莫倩从侧门溜走。 三个孩子一路走到了警察局。 方博和莫倩对警察局都敬而远之,只有许昭一个人直挺挺地走了进去。当然,警察根本没受理这件小事,笑眯眯地摸着她的脑袋安慰了几句就让她走了。 从警察局出来,许昭越想越不服气,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她又问了遍方博,那玉到底是不是他拿的。方博为此发了毒誓:“要真是我拿的,那就诅咒我不得好死,永远被张飞压一头。” 然后,许女侠做了个壮举,当即带着莫倩和方博离家出走。 倒也没真的走多远,就在离家不到五百米的公园里瞎溜达。等几个家长找到他们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大人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把他们骂了一顿。气消后,才问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许昭把事情原委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方博的母亲陆敏听见后心疼得要命,第二天就跑教育局投诉。班主任因此挨了骂,扣了奖金。那张飞没想到事情闹得那么大,吓得病了一礼拜,最后当着大家的面给方博道了歉。 这不是个例,童年的长河里,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每当家长在背后夸奖许昭文静懂事时,莫倩总要哼笑一声,心想,你知道什么! 也因如此,莫倩对许昭素未谋面的男朋友颇为好奇,好奇许昭这样性格人的到底会看上怎么样的人。 两个在商场点了杯奶茶,就直奔生活用品区,许昭在生活用品区买了些分装瓶。莫倩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她框里的东西,分装瓶,毛巾,小包装洗发水、沐浴露,棉柔巾等等。 莫倩拿起其中一包洗发水问:“高考完打算去旅游?” 许昭把洗发水从她手里抽回,扔框里说:“嗯。” “当初不是说,跟我和方博去日本吗?” 莫倩心说,除了跟我和方博,你要跟谁出去? “不是没定吗?对不起,下次再陪你们。” “” 许昭回头看着她,盯得她脊背发凉,莫倩才反应过来:“和谁去?大街上跟你拉扯的男人?” 许昭纠正道:“他叫陈烬。” “如果我妈问起来,麻烦你帮我瞒着。” “”莫倩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我怎么给你打掩护啊?我们去的是日本,一个电话就露馅儿了!” 许昭定在原地,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也不是不行。”莫倩贼兮兮地挨了过来:“给我看看陈烬的照片。” 许昭说:“我没有。” “啊?”莫倩不可思议道:“你没有?” “嗯。” 许昭想了想说:“等我旅行回来,给你看他的照片。” 莫倩那八卦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他好不好看?” “好看。” “啧啧啧,那你喜欢他什么?” “都喜欢。” 莫倩一脸嫌弃:“真的假的?” 许昭抿着唇,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最后说:“真的。” 两人在商场逛了一圈,许昭的旅行清单上只剩衣服没买,是买给陈烬的。他的衣服不多,总是那么几件,许昭逛了几家男装店,按照他的身型买了两身。 高考那两天,北京气温攀升到三十度,这场持续两天的考试,就在一片叫苦连天声中结束了。最后一门外语考试考完,许昭走出校门,看到傅明徽穿着开衩旗袍站在一众旗袍母亲中冲着她挥手。 今天这种日子,傅明徽无心下厨,索性约了方博、莫倩两家人一起去日料店,庆祝这三年备战顺利结束。许昭有点累,却不想扫兴,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傅明徽瞄了眼后视镜里的许昭,问:“考得如何?” “还不错。” 两天考下来,基本都很顺畅,没有让人抓耳挠腮的难题。傅明徽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好。” 母女俩聊了几句,许昭有些犯困,远处一轮红日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时隐时现,车子仿佛驶入时光隧道,车内光影明明灭灭,交替变化。 橙红光晕晃得她眯起眼,记忆见缝插针地在脑海浮现。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在这辆车上,傅明徽载着她询问她:“昭昭,这个暑假,我们去海岛玩玩吧?” 之后便是做计划,订票,收拾行李,出发,坐飞机,坐船。 所有的细枝末节在眼前浮现,而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在为陈烬的出现做铺垫。 毋庸置疑,她开始想他了。 她拿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夕阳拍了照片,发给陈烬,并附上文字。 「考完了吗?」 对面回得简单。 「嗯。」 许昭对这个‘嗯’显然并不满意,想找话题,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很快陈烬又给她回了一则信息。 下一秒,一则信息跳入眼帘。 「想我?」 许昭盯着这段文字,缓缓扬起唇角。 「嗯,有点。」 「只是有点吗?那我岂不是吃亏了?」 看到这几个字,许昭仿佛能想象到他说话时的语气,不咸不淡的,漫不经心的,透着股若有似无的撩拨。 许昭笑笑,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你现在在干嘛?」 陈烬给她发了一张图片,暮色里的夕阳照,或许是在飞驰的车上拍的,窗户玻璃上有残留水渍,窗外的景致些微模糊。 日料店在城郊的巷子里,位置很偏不太好找。这家店是傅明徽大学导师的女儿开的,原本只是开着玩,开着开着还开出了感情,眼看着生意和工作不能兼顾,那人干脆放弃收入颇丰但身心俱疲的律师工作,全身心投入到日料店的经营中来。 好在,日料店的营生不错,十几年下来还开了两家分店。 工作性质摆在那儿,傅明徽需要时不时巩固人脉,所以时常需要光顾老朋友的店。 巷子逼仄不好停车,傅明徽把车停在主干道的公共车位上,带着许昭走到日料店附近。 日料店开在一栋四层小楼的二楼,上楼需要从后门走,这家店的门头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只够进一个身位,进门先穿过一条狭长走廊,拐个弯便别有洞天。 别看门头隐蔽,装修却相当上档次,且每处装饰背后都透着巧思。店内四周墙壁挂着颇有日式风格的壁画,头顶几排日式长条灯笼,边上是两株修剪好、叫不上名的松树盆栽。店里没有大厅,只有包厢,前台的服务人员样貌俏丽,温声细语。 傅明徽提前定了位置,穿和服的店员将两人引至包厢。包厢门都紧闭着,一路上许昭都没听到人语,不知道是隔音太好,还是这个点没人。 “到了。” 店员推开移门,弯腰双手虚引。 傅明徽没进包厢,转而对许昭说:“昭昭,你先进去等着,妈妈找李阿姨聊几句,一会儿陆阿姨他们到了,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李阿姨就是这家店的老板,来都来了,傅明徽理应前去打声招呼。 许昭独自一人候在包厢,她不习惯日式跪坐,双脚垂在桌下的凹槽。期间,陈烬问她在哪里做什么,许昭给茶具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刚发完,忖了片刻,又把照片撤回了。 「饭店,准备吃饭。」 方博和莫倩两家是半个小时后到的,此时傅明徽已经叙完旧回到包厢。方博一进门就开始骂骂咧咧:“这个鬼地方真难找啊,那么偏,我在楼下绕了好几圈。” 陆敏见状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傅阿姨请客还挑三拣四起来了。自己眼神不好怪谁,门牌上那么大几个字看不到?” 方博迅速瞥了眼傅明徽的脸色,见她别无异常,立刻笑嘻嘻地讨好道:“偏是偏了点,但傅阿姨选的店一准没错,毕竟傅阿姨做的菜就是最好吃的,她看中的店绝对是这个。” 他冲傅明徽竖起大拇指,傅明徽被他逗乐:“行了,坐下来吃吧。” 六人长桌,许昭和傅明徽相对而坐,莫倩进门后自觉坐到了许昭边上,她冲着许昭挤眉弄眼,压低声说:“什么时候去旅行?” 许昭不确定,之前忙着备考,还真没考虑过。 傅明徽看着两个女孩偷偷摸摸说悄悄话,开玩笑道:“什么事儿不能让我们听啊?” 许昭抿了口茶水说:“倩倩问我旅行的事儿呢,我们打算一起去。” 莫倩余光瞥了她一眼,对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是啊,我让昭昭陪我毕业旅行。” 方博一听,立刻来了兴致:“我也要去,带上我。” 许昭神色自若地看着莫倩。 莫倩:“” 莫倩挠了挠鬓发,嫌弃地瞥了眼方博:“你怎么不找你的死党阿白他们啊,我们女孩子去,你跟去干嘛?” 方博耷拉着眼皮子叹了声:“阿白有女朋友啊,人家出去玩,我能当电灯泡吗?” 这时,服务员陆续把菜端了上来,专业地介绍起食材的产地和菜品的烹饪方式,似乎要给这顿价格不菲的晚餐找一个物超所值的由头。 桌上的人纷纷动筷,傅明徽突然接起落地的话茬,向方博询问:“阿白是你们班哪个啊?小小年纪就跟女朋友出去旅游,家里人知道吗?” 莫倩下意识看了眼许昭,后者加了一片三文鱼,好像没怎么在意对话。 “我同桌啊。”方博少见多怪地说:“傅阿姨,您也太守旧了,什么年代了,出去旅行怎么啦?” 陆敏不同意他的话。 “你们年轻人冲动,就怕做出什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事情。你同桌是没什么,他女朋友爸妈知道肯定是不愿意的。” 方博嗤笑一声,反问道:“妈,我没记错的话,您十九岁就跟我爸结婚了吧。” 陆敏耳尖冒血,作势要打他。 一桌人说说笑笑,气氛和谐。 “恋爱这件事,你们这个年纪还是太小了。” 说话的是莫倩的母亲周慧雯,周慧雯是教师出身,因教务管理能力出色,一路高升,最后被调去教育局,从事教务工作。 莫倩拖着长音说:“妈,我们都毕业了,别用教导处主任这一套来规训我们了。” 陆敏说:“孩子们都大了,由他们自己吧,管是管不好了。” 傅明徽不经意看了眼许昭,像是无意提及,又像是在告诫。 “恋爱是可以,但得擦亮眼睛,不要被一时的冲动左右,外在看得到的,相貌、人品、谈吐固然关键,但看不到的家世、背景、关系也一样重要。” 说到这,方博托着腮,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许昭,往嘴里塞了口菜说:“放心,我们还年轻,有的是试错的资本,对吧,小倩。” 莫倩正在喝水,被点名,差点呛到,着急忙慌说:“对啊。” 恋爱论被一两笔带过,之后,周慧雯便提及了报考学校和专业的话题。这也是傅明徽安排这顿饭的初衷,周慧雯在教育局工作,做老师那么多年,自然在专业选择和学校报考上,能给出不少建设性意见。 周慧雯开启长篇大论,她提到,专业对口问题一直都是高等教育的一大难题。这些年从事本专业对口工作的学生越来越少,所以一个好的专业关乎孩子未来的前程。 很不巧,周慧雯和傅明徽都希望女儿报考自己的专业,教育和法律专业,毕竟这十几二十年积攒的人脉不用也是浪费。 涉及到自己的强项,周慧雯侃侃而谈,一讲就是两个小时。后半程,方博哈欠连天,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考了一天的试,许昭早已坐立难安,思绪随着周慧雯的声音发散到包厢的角角落落。时不时看看刺身排盘上的小文竹,时不时盯着掉在地上的碎屑发呆。 手机振了。 是三人小群。 方博:小倩,你妈什么时候说完?我扛不住了。 莫倩发了个白眼表情:再等等,教导主任发话没个三五小时刹不住。 方博发了个痛哭流涕的表情。 许昭笑了笑,退出群聊,找到陈烬的聊天界面,对话停止在‘饭店,准备吃饭’上,陈烬没有回复。 许昭快速打了几个字:怎么没声音了? 打完后,顿了顿,又一一删除,改成:陈烬,我想你。 消息发出去,不出两秒,手机振了,她以为是群聊,点开一看,是陈烬的回复。 「想我就下来见我。」 许昭目光一滞。 「我在楼下。」 陈烬又发了一张日料店门头的照片过来。 “我觉得吧,当下最有前景的几个” 周慧雯还在分析,只听桌边响起一阵动静,等她定神时,许昭已经推门而出了。 莫倩大喊:“你去哪儿啊?” 有声音从门外传来。 “厕所,马上回来。” 晚上十点,偏僻小巷,路灯的光洒在树冠上,金黄一片。幽静的小巷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急促而轻盈,陈烬站在路灯下,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许昭快步跑下楼,许是心急,最后一级台阶几乎是跳下来了。 两秒后,陈烬的身影便如约出现在眼前。路灯的金辉落在他肩头,他站姿散漫,双手插在裤兜里,瞧见她的瞬间,唇角便扬一抹浅浅的笑。 许昭站在原地,眉眼弯成了月牙,轻声问:“什么时候来的?” 陈烬站在原地,没有走近。 “刚到不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撤回的照片上有店名。” 一个多月,四十几天没见,许昭形容不出思念的感觉,但鼻腔的酸涩和眼角的湿热又如此真实。 陈烬仍笑着,从口袋里伸出手,慢慢张开臂膀。 “大老远赶过来,不过来抱我一下吗?” 像是听到无声的指令,又像是被冥冥中的心意牵引,许昭几乎是第一时间跑了过去。 今晚是没有风的,许昭的耳边却全是风声,她冲着光的方向奔跑,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跑去,最后,紧紧扑进陈烬怀里。 陈烬将她整个搂在怀里,在她发顶亲了口。 许昭没敢抱太久,满足后就扯着他的胳膊往巷子深处走,陈烬被她着急忙慌、鬼鬼祟祟的模样逗笑:“干嘛去?” 许昭瞄了眼日料店的入口说:“我怕被我妈发现。” 陈烬了然道:“偷跑出来的?” 许昭点头,脚步没停。 陈烬说:“怎么搞得跟偷情一样?” 许昭一顿,转过身,反问他:“难道不是吗?” “”陈烬去牵她的手,拉着她慢慢地往前走:“这个点了,怎么还在店里?” “教导主任开高等院校专业分析大会呢。”许昭说着,抬头看他一眼:“倒是你,那么确定我还在店里?” “不确定。”陈烬实话实说:“这里离高铁站近,刚下火车,想来碰碰运气。” “那你运气不错。” 拐入逼仄的小巷后是一段漆黑小路,路灯被死角隔绝,地面铺着一层淡淡的月光清晖,两人聊了几句,便突然陷入沉默,气氛有点微妙,如同这深沉的夜。 许昭还想往前走,身边的人已经停下脚步,其实她已经预感到了,但还是转过头低低地问了句:“怎么啦?” 小巷漆黑,看不清陈烬的脸,却听得到他慵懒无赖的声音。 “偷情是不是该干点偷情的事?” 许昭不自觉抿唇,呼吸陡然缩成一条狭窄的通道,连带着四肢都泛起缺氧的轻麻,她定在原地,等他靠近。 陈烬将她一把扯了回来,暗中,他的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那个迟到一年的吻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陈烬吻得克制,如同他克制的呼吸,在她唇齿间一点点来回试探,温柔舔舐。许昭没有闭眼,她想看清他的样子,因她而专注、痴迷、沉醉的样子。 但她看不清。 她踮着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摩挲着他短硬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很远的地方,有鸣笛,隔着墙的街道有人语。 鼻尖充盈着两人的温热的气息。 黑暗中,感官被放大,陈烬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抚摸,顺着腰际摸进衣服。 许昭浑身一激灵,全身寒毛竖了起来。 “唔” 她闷了一声,闭上双眼。 两人的呼吸逐渐紊乱,陈烬的吻变得激进而强势,他不满足于试探,而是更为霸道地侵占。许昭被吻得喘不过气,双脚开始发软,在理智尚存的最后一秒里,推开那个吻。 陈烬怕她站不稳,将她搂在怀里,黑暗中,呼吸声粗重而不稳。 两人气息逐渐稳定,陈烬松开许昭,低头试图看清她的表情。许昭提了口气,瓮声瓮气地岔开话题:“吃饭了吗?” “还没来得及。” 不知为何,许昭觉得陈烬这一声低沉的回答带着诱人的魅惑,明明就是普普通通的话。 “那你找个地方去吃饭。”她沉沉地舒了口气,说:“今天没时间陪你,我是借口上厕所出来的,马上就得回去了。” “足够了。” “嗯?” “没什么。” 陈烬在她唇角亲了口,蜻蜓点水,又拉着她的手往回走,边走边说:“走吧,一会儿该露馅了。” 许昭心中五味杂陈,她明白傅明徽对陈烬的偏见,所以不敢明说。但这一切,陈烬欣然接受。 “陈烬。” “嗯?” “我们明天就去旅行吧。” 陈烬偏过头,凝视她的眼睛,点头说:“好。” “那我回去做攻略。” “来得及吗?” “走一步算一步。” “行。” 陈烬似乎想到什么,原地驻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把卡放在许昭的手心,说:“用这里的钱。” 许昭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卡问:“哪儿来的?” “赚的呗,还能哪儿来的。” 陈烬笑说:“不多,但旅行够了。” 卡里有五万块钱,是他到太原后存的,齐燕给他的钱,他一分没动。许昭愣怔半晌,没有拒绝只说:“那行,到时候把我的钱也存进去。” “不用。” “这里应该够了,你的钱自己留着花,我还能赚。” 许昭知道这样僵持下去没用,把卡牢牢握在手心,说:“好。”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谈恋爱啦!~ 39 ? 第 39 章 ◎我觉得你在嘲笑我。◎ 两人分开后,陈烬并没走远,一个人等在暗处,抽着烟打发时间,半个小时过去,楼道里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有轻有重,有急有缓。一群人站在楼道口道别,每个人的穿着似乎都光鲜亮丽,远处,高楼灯火闪烁。 陈烬把烟掐了,目送完许昭才独自离开。 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参差不齐,不上档次,但比他跑长途时住的犄角旮旯好得多。陈旧就近找了间旅馆,房间很小,总共十个平方,打开门,陈设一览无余,一张靠墙的小床,边上是被玻璃门隔开的厕所,一只花洒孤零零地钉在墙上,狭小的空间里塞了一只马桶。 总的来说,设施简陋,但胜在干净实惠。 陈烬把包往床上一扔,从包里拿了条内裤,走去卫生间冲了个凉。洗完澡,套上裤子,直挺挺躺在床上。 他抬手熄灭电灯,窗帘一掀,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家临街旅馆,楼下是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外的地面上映着白光,边上就是马路。 十二点的北京,依旧车来车往。 几分钟后,许昭的电话如约而至,他看着屏幕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陈烬。” “嗯。” 昏暗的室内,他的声音带着回响。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陈烬内心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在作祟,他没怎么在听许昭的聊天内容,思绪不经意停留在刚才的小巷里。 昏暗,逼仄,情至深时,交缠的呼吸,拥吻的声音,和她身上光滑的触感。 “陈烬?” “嗯?” “你在听我说话吗?” “”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而这头,狭小的空间将他的呼吸声放大。 “陈烬,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 “如果累了我先挂了,明天再联系你。” “不用挂,你说,我听着。” 许昭长长地‘嗯’了一声,像在思考,半晌,说:“大环线第一站是西宁,从北京到西宁可以坐飞机或者火车,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都行,你决定。” 陈烬其实无所谓,他甚至对这一趟旅行都无所谓,他在乎的无非是那点独处时间,在路上,独属彼此的时间。 “飞机比较快,下午飞晚上能到。火车的话可能需要一天。” 许昭顿了顿,又说:“我没坐过火车。” 陈烬听出了她的话外音:“想坐火车去?” “嗯。” “那就坐火车。” “你坐过吗?” “坐过两次。” 陈烬对绿皮车的印象不深,是刚来太原时坐的,与之相关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车很慢,味很重,聒噪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他觉得许昭不一定坐得惯,犹豫着改口道:“不好受,我怕你吃不消。” 许昭以为他是在顾虑车程长,坐着难受,解释道:“有卧铺,我受得了。” 他说:“想好了?” 许昭说:“嗯。” 陈烬笑笑:“那就坐火车。” 两个人一来二去聊到两点多,许昭的声音逐渐微弱,因旅行亢奋的状态最终被累积的疲惫打败,渐渐的,电话那头没声了。 “许昭?” 许昭绵长的呼吸声透过手机传到陈烬耳中,那声音很轻,像羽毛,若有似无地撩动陈烬的心。那头轻了,这头反而沉,陈烬放下电话,默默走向浴室。 许昭醒得很早,旅行的事昨晚就跟傅明徽交代过,当时傅明徽正在开车,只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出行要结伴,到了地方记得保平安,多拍些照片留念。唠唠叨叨了一路,或许是餐桌上提过这事,傅明徽并没有怀疑什么。 许昭把证件和陈烬的卡放在随身携带的单肩包里,查漏补缺,一再确认没落下东西,就拉着箱子去找陈烬。 旅馆很小,前台在二楼,要通过一楼的楼梯才能到,许昭到时,陈烬站在楼道口等她了。他接过箱子,领着人上二楼。 火车检票时间是下午四点,现在是上午十点钟,无处可去,陈烬权衡再三,觉得还是留在旅馆比较好。路过前台时,他询问是否可以延迟退房,前台小姑娘黄毛遮眼,余光稍稍打量着许昭,心里有数后意味深长地笑笑,点头。 进门时,陈烬留意着许昭的表情,她没什么反应,一屁股坐在床上,从包里翻出一本书。 《西北大环线—意想不到的视觉盛宴》 “” 陈烬乐了。 许昭神色莫名,东看看西看看没有异样,抬头说:“你笑什么?” 陈烬摇了摇头:“没什么。” 许昭眉头稍稍一蹙:“我觉得你在嘲笑我。” “”陈烬说:“没有。” 许昭用眼神逼问他,一秒,两秒,三秒,见他无辜地耸了耸肩,就自顾自打开了书。 一整页的划痕和注解,空白处被挤得满满当当。 “” 坦白说,陈烬上课做笔记都没那么认真。 房间没有桌子,许昭盘坐在床上,对着书,拿出手机翻找攻略。陈烬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忍不住靠近,盘腿坐在她对面,手肘抵靠在膝盖上,托着腮,懒懒散散地看着。 此次旅行,许昭原定用两周完成大环线,时间非常充裕,除去几个必去的景点,还能去冷门小众的景点转转。 书册翻到介绍西宁的页面,图片上是光怪陆离的图形,透着少数民族独特气质。 “我们明天晚上到西宁,第二天一早可以去藏文化博物馆。” 她抬头看了眼陈烬,好像在等待陈烬给出肯定。 陈烬一愣,说:“哦,好。” 许昭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左上角是美食图片。 “西宁的羊肉很不错,明天晚上可以先去吃羊肉。” 这回,她没等他意见,又开始往下说。陈烬心思根本没在书上,视线不经意落到面前这人的脸上,浓密细长的睫毛,随着她认真讲解,颤颤巍巍,红唇上下翕动,讲个没完。有几簇头发从鬓边落下,被她很自然地挽在耳后。 阳光落在白花花的被子上,衬得许昭格外洁白。 许昭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在听吗?” 陈烬笑着“嗯”了声,倾过身,吻在她唇上。许昭一滞,刚要回应,他又抽身了,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看她恍神。 她不慌不乱,平静地回应他带着轻佻和挑衅的笑眼。 她就这样看着,看得陈烬笑意一点点消下去,转而挑着眉不确定地问道。 “不开心了?” “没有。” 她突然身体一挺,跪爬过来,在陈烬愣神之际环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她的吻带着生涩的试探,轻轻柔柔,在他的口腔里探寻。陈烬的心轻而易举地软化了,他喉结一滚,双手托着她的腋窝将她跨坐在他身上。 这个吻里没有压迫,没有攻占,是互相给予和回馈,轻柔得像天上的云,像小溪的水,像弄堂里一阵过堂风。 但! 并非一成不变。 什么时候开始溪流汇聚,惊涛骇浪?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吻变质了? 是许昭感受到陈烬身体的变化开始。 身体的本能让她轻颤着吸了口,这娇柔短促的一声像团明火,勾起陈烬全身的燥热。他突然扣住许昭的脑袋,那吻从他的唇间落向她的唇,长驱直入,强势攻占。 许昭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他另一只手迅速托住她的腰际让她无处可逃。 沉沦的爱人,狭小的房间,满是呼吸与唇齿交缠的声音,情欲填满整个卧室。 许昭突然用力挣脱开他的桎梏,气喘吁吁,看着他的眼睛,迷离的眼神中夹杂一丝笃定。 “陈烬,你想要我吗?” 在他不均匀的气息中,许昭分辨出那声低低的‘想’。 但很快又被他否决,他捧着她的脸,脑袋抵住她的额头。 “不是这里,这里不合适。” 这里不合适,这里逼仄,潮湿,简陋,许昭不属于这里。 许昭不明所以:“哪里合适?” “去西宁。”陈烬将脑袋垂在她肩头说:“开个合适的房间,大一点,新一点,贵一点。” “我不在乎。” “我在乎。” 陈烬抚摸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声说:“许昭,我在乎的,我想给你好的,配得上你的。” 许昭双手捧着他的脸,吻着他的唇角说:“你现在不要吗?” “不要。” “好。” 说完许昭彻底软在陈烬怀里,她趴在他肩头,慢慢平复气息。 陈烬手没停,一直抚摸她的后背,等她缓过气才问。 “还做攻略吗?” 许昭有点犯懒,摇摇头,声音也散漫,“不做了,抱一会儿。” 陈烬把她牢牢抱紧,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吸了口气。 “好香。” “是沐浴露。” “什么牌子?” 许昭报了一个不知名的牌子,陈烬没听过。两人搂着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安静的室内,忽然传出‘咕咕’两声。 许昭一顿,陈烬笑了笑,他问:“没吃早饭?” “吃了。”许昭松开陈烬的怀抱,有点难为情地说:“现在饿了。” “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出去吃吧,一直窝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两个人简单地收拾了下,许昭走进厕所,在镜子面前站着。 头发早就乱成一团了。 她把头绳摘下,后仰摇头顺了顺头发,复又扎起一个马尾。 “走吧。” “来了。” 40 ? 第 40 章 ◎你小子想弄死我啊?◎ 许昭没有买票经验,临近发车才发现她和陈烬的票不在一个车厢。许昭犹豫是否要换票,陈烬打断她的念想,说现在不一定有票。 火车到站,站台上挤满灰头土脸、衣着朴实的中年人,他们中多数都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麻袋、编织袋、简单的塑料袋,各式各样装得满满当当,你推我搡地挤在车门口。 边上的一些年轻人衣着较为体面,站得远远的,等待人群疏散后再上车。 这场景,跟许昭想象中的火车不太一样。 陈烬低头看她的表情,猜到她在想点什么,解释说:“火车就是这样的,上去会好点,这些年纪大的就图个实在,图个心安,万事都想抢在前面。” 许昭看着那扇车厢大门,就像个黑洞,不断往里吸人,等人疏散得差不多才说:“没事,我不着急上车。” 许昭走入车厢第一反应不是味道古怪,也不是空间狭窄,是闷,像有人掐着脖子有点喘不过气的闷。她大口地吸着气,把车厢里杂糅的泡面、体味、食物腐败的气息一并吸入肺里,然后轻轻皱了下眉。 陈烬倒是习以为常,提着行李,留意她的表情:“难闻?” 许昭摇摇头:“还行,我能适应。” 陈烬‘嗯’了声说:“你要觉得难受,中途停靠的时候我们就下车。” “为什么要下车?”许昭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陈烬,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陈烬:“” 许昭按照票根上的号码边走边寻找铺位,她买的是下铺,此时,正被一个男人霸占,男人约莫三十几岁,中等身高,体格强壮,裸露的臂膀上鼓起结实的肌肉,模样倒是中规中矩,没有什么记忆点。 男人和许昭对视了眼,男人审视的目光不加掩饰,将她从头看到脚,最后美滋滋地笑了声,给对面的铺位的人使了个眼色。 许昭拿出票根,再次确认座位。陈烬环顾四周的床铺,清一色的中年男人,还未等许昭说话,陈烬将她拉到一边说:“先去看看另一个铺位。” 许昭立即明白他的顾虑,顺从地点点头说:“好。” 另一个铺位隔着两节车厢,也是下铺,幸运的是没人,被子整齐地叠放在床头。床铺对面坐着一对情侣,穿着简单,样貌随和,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共享一份泡面。 陈烬松了口气,把行李箱放在头顶的架子上,回头跟许昭说:“你睡这儿。” 见有人来,对铺的女人冲着许昭微笑点头,许昭礼貌颔首:“你好。” 女人意外于她热情开口,顿了秒说:“你好。” 陈烬和对铺的男人对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许昭把自己的包和陈烬的背包都放在床上,原本她并不饿,但被对面的泡面香气一熏,馋虫被勾了出来,便从包里翻出洗好的李子,抓了几个递给对面。 “吃李子吗?” 对面的女人看起来过于和善,甚至流露出老实人的拘谨,当她看到许昭递过来的李子时先是受宠若惊地一怔,又立马摇摇手,操着一口生硬的口音说:“不吃,不吃,你们吃就行。” 许昭歪头,一脸真诚:“不爱吃吗?” 女人又摇头:“不是,不是。” 许昭把李子放在对面的桌子上,笑说:“不是就拿着吧。” 女人这才不好意思地道谢:“谢谢了。” 说完,转过身打开身边的塑料袋,从里面拿了两包零食递了回去。 “这个很好吃的,你也尝尝。” 许昭从容接过:“谢谢。” 等陈烬安顿好行李,许昭递给他一个李子,自己又挑了一个咬了一口,刚入口,眉毛就皱成了川字。 “酸?” 陈烬没吃手里的,拿走她手上的,扔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吃完。 许昭瞠目结舌:“你不酸吗?” 陈烬实话实说:“酸。” 短暂对话后,车厢陷入沉默,对面的情侣把面吃完,男人端着泡面碗去扔垃圾。等男人离开,女人开始低头刷手机,但车厢信号太差,网页一直打不开,她把手机放在一旁,略显局促地看着窗外。 “你们到哪儿?” 女人闻言,转过头,看到许昭正看着自己,便笑笑说:“我们到西宁,你们呢?” 许昭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好巧,我们也是,你们也是去旅行吗?” “没有,我们回老家。” “西宁人?” “不是,我们到了西宁再转车。”女人笑着解释:“我们是海西的。” 怕许昭不认识,女人想了想又说:“在藏区,这次我们是回去结婚的。” “是吗?” “是啊。” 许昭旅行时惯爱体验当地风俗,比起人山人海的景区,她更愿意融入当地生活。此番能遇到藏区即将结婚的新人,简直是意外之喜。 “恭喜了。” “谢谢。”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拘束有点小家子气,女人突然伸出手,主动介绍道:“我叫巴桑卓玛,你叫我卓玛就行。” 许昭握住她的手说:“我叫许昭。” 她看了眼陈烬,笑着介绍说:“这是陈烬。” 陈烬冲卓玛点了点头,卓玛颔首回应,笑问:“男朋友?” 许昭没答,转而看向陈烬,将这个问题抛给他。 “”陈烬笑了声说:“是。” 这下,许昭满意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天亮聊到天黑,对话中许昭得知卓玛和她男朋友次仁是青梅竹马,今年两人才刚满十八岁,十六岁时,两个一穷二白的年轻人来到北京打工。 没文化,没见识,就只能做一些底层工作。卓玛洗过碗,进过厂,还帮人看过孩子,奈何她性格腼腆,不善言辞,总吃哑巴亏,没有一个工作能长久做下去。 次仁更甚,老实本分地在工地上干活,因为年纪小,习惯被人呼来唤去,工资更是一头再拖。 两人说着说着不禁感慨,最后只道一句:“这次回去就不来了,家里好,家里有牛有羊有草地,再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卓玛说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埋怨,也无悔恨,是从容地诉说,并不期望来自许昭的安慰。所以许昭只充当一个倾听者,回家于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选择。 聊到最后,卓玛主动邀请许昭和陈烬参加他们的婚礼,并提出加他们的联系方式。许昭不置可否,眼神征询陈烬的意见,陈烬将她的手握紧放在自己腿上,只说:“我都听你的。” 许昭这才欣然答应。 临近九点,乘务员开始清场,将本不属于本车厢的乘客一并赶了回去。 陈烬回到车厢,发现刚才的男人还躺在床上,单手枕着后脑勺,抖着腿刷着手机。桌板上摊着一堆骨头和吃剩下的卤味,几个空酒瓶横在地上,其中一个因为车厢抖动滚到陈烬脚下。 陈烬低头,抬脚一踢,瓶子滚回原地。 陈烬那么大的块头往那儿一站,想无视都难。床上的男人喝得满脸通红,脖子粗胀,他睨了眼陈烬,浑然不带怕的,笑了声说:“小伙子,看着我干嘛?” 陈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说:“大哥,你这床铺是我的。” 男人直起身,一只脚踩在床上,另一只脚搁在地上,冲隔壁床笑了声,再次看向他时,眼神阴鸷:“怎么证明是你的?先到先得不懂?” 对床的男人见他喝多了,使劲给他使眼色,又转头对陈烬说:“不好意思啊小兄弟,他喝多了,要不这样,你睡我床或者你睡他的铺位。” 他指着男人的上铺说:“就这个位置,实在不行给你补差价。” 陈烬回看一身酒气的男人,心想三五瓶啤酒能喝成这样?他不想惹事生非,一声不吭地走到床边,握紧栏杆,单脚一踩,跨上中铺。 隔壁床的男人这才松了口,又狠狠地瞪了占座男一眼,示意他安分点。 晚上十一点,陈烬没睡着,下铺一直有动静,不大,压低的声音偶尔传到他耳朵里。 “你疯啦?老子让你闹事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闹事了。” “你别忘了我们来干什么的?” “老子没忘!你放心,老子心里有数。” “哼,要真出事了,有你好受的。” 陈烬双手枕着脑后,两条长腿径直伸到了铺沿外,火车轰鸣声逐渐掩盖零星絮语,隐约间,他察觉到下铺两人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这都不关他的事,他懒得管,也不想管。 无尽的夜吞没整节车厢,窗外群山的剪影起伏绵延,一扫而过。陈烬在一成不变的节律声合上了眼,再次睁眼是凌晨两点,车厢近乎诡异的安静,满车厢的人,竟没有一个打呼噜的。 长夜漫漫,烟瘾憋得陈烬烧心,他计划去车厢连接处点一根。 下床时,视线不经意往下铺扫去,被子扭成一团,床上空空如也,没人。陈烬下意识扫向对床,对床的人睡得安稳。 他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白炽灯将窗外的夜衬得格外深沉,烟雾弥散萦绕在灯下,像游魂,丝丝缕缕,像鬼魅,牵牵绕绕。 一根烟尽,瞬间纾解。他拍了拍衣服试图驱散周身的烟味,拍了两下又觉得徒劳,笑了声转头去边上洗手。 洗手池靠近厕所,陈烬用手掬了捧水,胡乱往脸上一抹,顺带洗了把脸。洗完,顿觉神清气爽。 “咔嚓”一声。 陈烬转头。 隔壁厕所门开了,首先入眼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男人样貌平平,带着点老实本分的蔫儿气,个头不高,顶多一米六七的样子。紧随其后是下铺的醉酒男,或许是他当时的动作过于刻意,陈烬不自觉往他下身看去,醉酒男下意识用手摸向裤兜,在仅有的一瞬里,陈烬看到一包白色粉末被他迅速强塞进裤兜。而此时,两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陈烬的目光。 陈烬不动声色地转过头,面色如常地洗了个手。 从厕所出来的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对了眼,醉酒男冲老实男做了个无声口型:你先走。 老实男会意,临走前朝陈烬的背影凶狠地瞟了一眼。 醉酒男走到陈烬身边,用力将人往边上一挤,哗哗的水流声中隐约能听到他的警告:“识相点就当没看到。” 没想成,边上的人蓦然嗤笑一声:“什么?” 醉酒男登时急火攻心,但人多口杂,他不好发作,只压低了声音,冲着比他高大半个头的陈烬阴狠警告:“别把话不当话,老子只警告你一次。” 陈烬看他时半垂着眸,似笑非笑:“我没那么无聊,喜欢男人这种事,我懒得关心。” 醉酒男:“” 误会了? 他没看到? 醉酒男怔忪片刻,咳嗽了声,突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小兄弟,那你帮哥保密,别到处胡说。” 后半夜,车厢照旧安静,轰鸣声没能让陈烬再次睡去,刚才那一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是毒品吗? 陈烬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上铺床板,目光涣散,他不想牵扯其中,又忍不住留意下铺的动静。醉酒男也没睡,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映在车窗上。 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整个夜晚,五点半,醉酒男手机一合准备睡觉,上铺有人跳了下去,醉酒男不太放心地瞥了陈烬一眼,说话时底气稍显不足:“上哪儿去啊?” 陈烬半侧过身,挑着眉,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没有太多情绪。 “还能上哪儿?刷牙洗脸。” 说完,欲言又止。 “慢着!”醉酒男叫住他,语气不安:“你想说什么?” 这回,陈烬真回过了头,讥诮道:“真想听?” 醉酒男瞧他一脸镇定,又略带嚣张和挑衅的表情,瞬间挺起腰背,咬紧牙关:“你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声,眼睛瞟向对床的男人,说:“看不出来,大哥你眼光独特。” 陈烬冲着床的男人扬了扬下巴,轻声说:“你昨晚偷鸡摸狗,这位大哥知道吗?” 醉酒男死死盯着他,盯了半晌,眉心倏然舒展,笑了一声,躺回床铺:“你大哥就好这口,别说漏嘴。” 陈烬不屑地笑笑,转头走了。 条件有限,简单洗漱地洗漱一番后,陈烬把洗漱用品放回床位,醉酒男合着眼,眼珠乱动,显然没睡熟。陈烬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对床的男人,他已经醒了,冲陈烬笑笑,就昨晚抢床铺的事情给陈烬道歉:“小兄弟,不好意思睡了你的床位,那家伙这个”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摇头,暗示醉酒男脑子不好使。 拂晓时分,包厢的光线还很暗淡,昨晚没注意对床的男人,现在一对视,陈烬看到他脸上有颗很大的痦子,不偏不倚正好长在眉心。 陈烬嘴角一勾,没理会这人的道歉。 等他走后,痦子男冲着他的后背‘呸’了一声,低声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醉酒男看他吃瘪,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我跟你说了吧,拽了吧唧的,真当自己多聪明呢,还以为我是同” “好了!”痦子男厉声打断他:“不该说的别瞎说。” 醉酒男翻了个白眼,闭嘴前‘切’了声。 陈烬快步走过两节车厢,终于松口气,好在许昭买错票,阴差阳错地躲过这一节,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许昭牵扯其中。 他走到许昭的床铺,床上没人,对床的情侣还没醒,他顺着过道往前走,在车厢交接处见到了许昭,当时,她正面对车窗出神地往外看。 窗外是将亮未亮的幽蓝色,静谧,清透,空濛。 陈烬慢慢走近,双手从腰间将她环在胸前。许昭没动作,没出声,甚至没回头确认,他的味道早就刻进她的记忆,而这一次是带着淡淡烟味的。 陈烬下巴在她头顶亲昵地蹭着:“在想什么?” 许昭转过身,抬起头,一双沁水的眼眸,眼波流转,无声诉说,陈烬看不透,视线从她的眼睛一路而下,顺着鼻梁落到她的双唇。她的唇色很美,是健康的,水润的,天然成就的樱桃色。 陈烬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嘴角,最终忍不住低头含住那双唇。 凌晨五点,车厢的人仍在梦中,亲密的爱人彼此拥吻,穿行的火车,震耳的轰鸣,身后山脉纵横,湖海浩淼。 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个角落。 没有温存太久,陈烬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头,拇指轻轻拨动她的衣服。 他斟酌片刻说:“跟你商量个事。” 许昭发觉他神色异常,好像有点紧张。 “什么事?那么严肃。” “严肃吗?” 陈烬两只大手顺着她的手臂上下摩挲,不知道在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 许昭点点头,表情倒是自若:“临时有事不能去了?” “什么?” “旅行。” “不是。”见她误会,陈烬浅浅笑了声,说:“下车前,别去我那儿。” 许昭一脸困惑:“为什么?” 陈烬提了口气说:“都是大老爷们,你一个小姑娘过去,我不放心。” 许昭想起昨天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认可地点了头:“好,我听你的。” 她又说:“那你呢?你在我这儿不就行了。” 陈烬眉头不自觉隆起,昨晚的事,就算醉酒男认定是个误会,但若陈烬长时间不在车厢里,他们必定不放心,势必会起疑,一旦起疑,定会寻来。只有时时刻刻在他们关注范围内,才能确保他们不将矛头对准自己。 他解释说:“我昨晚没睡,我得过去补个觉。” 许昭问:“那你早饭吃了吗?” 陈烬说:“醒了再吃。” “哦。”许昭轻推他后背说:“那你去补觉吧,我也回去睡会儿,饿了就来找我。” 列车还在行进,日光一点一点漫入车厢,陈烬回到铺位,打算补个觉。对面的痦子男较下铺的醉酒男警惕得多,见陈烬回来,趁他上床之际,见缝插针地跟他闲聊。 痦子男剥着不知道哪儿来的茶叶蛋,视线上翘,笑嘻嘻地开口问:“小兄弟哪儿人啊?出门在外能遇上也是缘分,看你模样,江浙一带的?” 陈烬有点乏,懒得理,刚合眼,床铺一震,是下铺在踹他的床。醉酒男骂骂咧咧道:“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陈烬瞥了眼痦子男,痦子男这回也不讲究,任由下铺的人动粗,没看错的话,刚才眼里的拘谨和抱歉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一丝威慑,口气却还很和善。 “说说嘛,我们又不会怎么样。” 没完没了了。 陈烬把被子枕头一叠塞在腰背,抱着双臂随意报了个地名,说完反问对方:“你们呢?打算去哪儿啊,看着也不像这一带的。” 列车后面几站是陕西和青海,两省毗邻,这两人无论长相还是口音都与这一片的人相差甚远。 两人警惕地对视一眼,痦子男说:“我们广西的。” “是吗?”陈烬笑了声说:“不像,我看像东北那一带的。” 痦子男手上一滑,鸡蛋掉在地上,顺势滚到床底,他低低地骂了声娘后又笑眯眯地否认:“东北人哪有我们这种小块头的,不过你会误会也正常,我们早年在东北做过生意,口音早改了。” 他又从袋子里捞了个鸡蛋,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冲对面扬扬下巴:“是吧,阿虎。” 叫阿虎的醉酒男一时无声,见痦子男眼眸一扫才接话道:“是说,现在谁还听口音看出生啊。” 陈烬唇角一扬,稍纵即逝,故作好奇地追问道:“两位大哥做的什么生意?” 痦子男一听,脸上有点挂不住,慢条斯理地咬了口茶叶蛋,思忖片刻说:“小本买卖,不赚钱,不然怎么还坐这破绿皮。” 陈烬了然般点点头:“这样啊。” 痦子男觉得陈烬年纪轻轻,看着从善如流,但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字里行间都像在套话,可话题分明是他自己挑起的。谨慎起见,痦子男干脆不问了。 见两人彻底噤声,陈烬侧过身,面朝墙壁小憩了会儿。迷迷糊糊醒来时,是乘务员例行公事巡检车厢。 “身份证出示一下。” 陈烬配合检查,回身之际看到醉酒男递上的身份证,地址打头两字是广西,名字叫张虎。毫无意外,干要命的营生,出门在外,身份都得捏造。 陈烬下床的一瞬,张虎和痦子男不约而同地看向他,陈烬走到乘务员跟前,还未开口,张虎的双脚已然落地,佝着身体,两只眼睛虎视眈眈,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陈烬问:“餐车怎么走?” “餐车?”乘务员还在挨个检查,下意识停顿一秒,指着一侧的尽头说:“三号车厢。” “谢谢。” 两人松了口气,越是临近站点,越是躁动不安,痦子男给张虎默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张虎意会,起身行动。 陈烬是透过玻璃的反光察觉到张虎的,这人也是嚣张,抱着手臂,明目张胆地盯着陈烬。 话说回来,餐车人人都能去,你陈烬能去,他张虎怎么不能去? 饭点,餐车人爆满,没有空桌。 原本陈烬想买份饭给许昭,现在张虎跟着他,只能作罢。来都来了,他还是点了份饭,见边上有个空位,确认无人后便一屁股坐下。旁边是个年纪相仿的女生,看清陈烬的模样后,便朝对面的两个女生挤眉弄眼。 张虎也买了一份饭,寻了个空座坐下。两人斜对角,抬头就能看见。 这顿饭食不知味,对方明显起了疑心,陈烬想点烟,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摆弄起打火机。 余光打量,陈烬逐渐发现张虎不对劲,他吃饭时嘴巴颤抖,好几次米饭送进嘴里也不嚼,囫囵吞下,起初只是嘴唇发抖,这种抖动逐渐延展到躯干四肢,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黑白分明的眼珠快速泛红。邻座的人似乎在询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嘴里骂着娘。 模样很像烟瘾犯了。 但烟瘾能忍。 张虎憋得难受,踉跄地往回走,陈烬余光留意着他离开,身影即将消失之际,张虎拐进了厕所。 隔壁的女生鼓起勇气向陈烬搭话:“你好,请问你也是去旅行的吗?” 陈烬扫了她一眼,不作答,闷头吃完饭后又打包了一份,起身,付钱,离开,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无从反应。眼看他越走越远,女生才悻悻地幽怨道:“什么人啊,真是” 陈烬隐约猜到什么,此时此刻,张虎无暇顾及自己,趁此空档,正好能给许昭带份饭,距离西宁只有四个小时的行程,离解脱不远了。 临近终点站,硬座车厢空了很多位置,过道空旷,畅通无阻。陈烬走得很快,刚走到连接处,眼看快要到卧铺车厢,边上突然冲出来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毫无顾忌地往他身上撞,手里的盒饭没抓稳瞬间被撞翻在地。 陈烬下意识低头去捡,入眼一只大脚,狠狠地碾在盒饭上。 谁? 张虎同伙? 想做什么? 一系列疑问在脑中迅速飘过。 陈烬缓缓抬头,说时迟那时快,男人忽然攥紧他的手腕,反手一压,试图将他整个按在墙上。陈烬眼疾手快,迅速转身,乘他怔忪之际,用手肘快速扼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抵在墙上。 陈烬狠戾地盯着男人的眼睛:“谁?” 男人咳了一声,身体放松,反倒笑了,压低了声说:“别别别,我是警察。” 陈烬自然不信他,手上力道更重。 “你到底是谁?” 卢瑞胜头疼,原本他只是想试试这小子身手,才没下死手,没想到一不小心被他反将一军,他无奈摸索口袋将警官证亮出,:“我真是警察。” 陈烬半信半疑,没敢真松手,力道却明显轻了几分。 卢瑞胜不耐烦道:“放手,放手!一会儿告你袭警了。” 陈烬冷笑:“袭警?谁先袭谁?” 嘴上虽这般说,手却在不经意间松开。 “啧。”卢瑞胜扭了扭脖子抱怨道:“你小子想弄死我啊?” 陈烬瞟了眼地上的饭盒,刚要走,被卢瑞胜一把拉住。 “等等。” 陈烬回头,脸色依然很差,垂眸看了眼胳膊上的手,复又抬头看卢瑞胜,但他始终没开口,从始至终,他都不想牵扯进这桩事。 卢瑞胜冲车厢里的乘客努了努嘴:“一会儿人被人看到解释不清,你也不想把事儿闹大吧。” 陈烬甩掉胳膊上的手,站在窗前点了根烟,卢瑞胜紧盯张虎的位置,快速把事情经过交代一遍。 这人名叫卢瑞胜,是外地刑警,这段时间在度假,没成想,上了车居然发现有人胆大包天,实施毒品交易,事出突然,他联系了本车的铁路公安。交易双方分别在两个车厢,意味着只有同时行动才能将其一网打尽。车上犯罪人员一共有四名,除去张虎和痦子男还有两名。可警察一共才三个,怕寡不敌众只能求人帮忙。 而昨晚,交易的时刻,卢瑞胜看到了陈烬,并从他身上观察到了异于常人的冷静、睿智和临危不惧。但又不知道他身手如何,这才想出这个蠢法子来试他。 卢瑞胜把话交代完,问陈烬:“你觉得怎么样?” 陈烬淡淡地说:“不怎么样。” “啧!”卢瑞胜见他不答应,心烦道:“你再考虑考虑,我不让你出手,你只要看住他们,随时汇报,等我来抓他们的时候你有心就帮忙,实在无心,也不强求。” 从小到大,陈烬对警察这个身份没什么好感,甚至有点排斥,那座岛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正义,和稀泥倒是有一手。 陈烬好笑地反问:“跟我有关系吗?” 好问题! 把卢瑞胜问懵了。 “没关系。” “没关系我为什么要帮忙?” “因为我相信。” “你相信什么?” 卢瑞胜的目光瞬间深沉,如渊如海,他说:“说不上来,就觉得你会出手。” 莫名地。 陈烬愣了一瞬。 “你看错人了。”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卢瑞胜就是笃定陈烬会帮忙,这小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胆识和智慧,无惧无畏,颇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时间紧迫,他懒得纠缠,递给陈烬一张纸,纸上是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手机号,帮不帮随你。” 陈烬没再去许昭的车厢,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不敢冒进。许昭发来信息询问他是否醒了,他只回,太吵,再睡会儿。 距离下一站还有一个小时,陈烬走回车厢,痦子男瞧他回来,目光不经意往他身后探去,发现没人,便不自觉拧了下眉。 他说:“小兄弟回来了?” 陈烬踩着铁栏跨上床,躺好后才‘嗯’了一声。 卢瑞胜的纸条还在他手心,此刻,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不自觉浮现。那是第一次被冯昆打,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完好的,冯春华找到他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虽然疯疯癫癫,但人是好是坏心里门清。整个西岸,无人不忌惮冯昆,自然没人愿意出手相助,一个孤寡疯婆子,背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哭天喊地地跑到诊所,跑去医院,可陈烬伤得太重,哪里敢收。冯春华又背着他吭哧吭哧地跑去警察局。她犯着病,咿咿呀呀,口不能言,警察例行问了几句,问不出所以然,最后看了陈烬一眼,只说回去等消息。 张虎是十分钟后回来的,他一回来,痦子男就开始冷嘲热讽:“吃饭吃那么久啊?” 张虎毫不在意地笑笑,面色舒畅,痛快又带着点变态地冲痦子男吹了口气。痦子男一愣,目光随即阴沉起来,他深深提气,拳头不自觉握紧。 张虎得意忘形:“怕什么?多少次了,哪一次出岔子了?” 痦子男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压着声:“闭嘴!” 张虎痛快笑笑:“怂货。” 不知为何,陈烬嗤笑一声,不轻不重,正好够下铺两人听见。张虎还沉浸在轻飘飘、腾云驾雾般的快感当中。冷不丁听到这一声讥诮的笑声,立刻起身站在陈烬床头,不由分说地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下一扯,掀翻在地。 这时候,是万不能出岔子的。 痦子男心头叫骂一声:要命!起身挡在张虎面前,沉着张脸,声音同他的脸一样凉:“阿虎,坐下!” 这是命令。 张虎懒洋洋地睨了眼痦子男,脸色迷醉,音色迷离。 “怎么?又管起老子来了?” 痦子男一路都在忍着这蠢货,谁知临了这蠢货还想惹事,他耐心耗尽,拽住张虎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妈的,老子出门前是不是警告过你,让你别惹事。” 张虎笑了起来,双肩发颤,最后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他伸手一拽,把衣领从痦子男手里拽出,毫不在意地大吼一声:“张立,老子忍你很久了,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 这一吼,把周围床铺的人都引了过来,大家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扫视着两人。见事情越闹越大,叫张立的痦子男心里发虚,只好先稳住张虎,他舒了口气,冲大伙儿笑说:“不好意思啊,发脾气呢,别看了,都回去吧。” 说着,看热闹几个人依依不舍地回到铺位,还剩几个八卦心重的,干脆依着车窗继续看戏。 陈烬抱着臂目睹一切,脑中想着卢瑞胜的话。 因为我相信。 就觉得你会出手。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像驻进朽木的白蚁,驱不散,早已根生蒂固。 陈烬舔了舔唇,在事态即将平息时,突然冒出一句:“怎么啦,两位大哥怎么莫名其妙就吵起来了?” 是啊,怎么莫名其妙就吵了呢? 张虎大脑慢了几秒,豁然,哦,想起来了! 陈烬见张虎迷迷糊糊尚未清醒,朝张立笑笑,眼神往张虎身上一瞥,迅速补充道:“怎么啦,哥,这位大哥不是很听你的话吗,吃错药了?火气那么大?” 张立眉头一紧,还没开口,只见面前的人浑身如过电般一颤,冲着他阴冷一笑,紧接着,一击拳头用力挥了过来。 “操!” 张立个头小,身手倒是迅猛,那拳头被他躲了大半,蹭过他的脸皮挥了过来。 “张虎!你疯了!” 张虎意识模糊,动作却异常迅速,趁其不备转身一扑,将张立整个人扑倒在陈烬下铺的床上。他红着眼,双手死死掐住张立脖子,笑笑嗔嗔,活生生一野兽。 “立哥,你他妈太爱管人了,总以为自己本事大呢,对谁都是呼来唤去的,我忍你很久了。” 他使尽全力,张立有点喘不过气。 眼瞧着事态不可控,看热闹的人也不敢看了,瘟鸡似地缩到角落,生怕被张虎窥见一眼。 张立被掐得眼睛涨红,他左看右看,没有借力的工具,只好一脚重重踹在张虎肚皮上。他身板小,力气跟张虎比不了,踹了好几下,张虎才吃痛地松开手。 张立迅速起身,往张虎屁股就是一脚,将张虎踹趴在他铺位。张虎刚要起身,张立整个人压了上去,借助体重狠狠压制。他在他耳边低语:“阿虎!冷静!不要命了!你是在贩毒吸毒!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如梦初醒。 听到‘掉脑袋’这三个字,张虎迷离的双眼瞬间澄澈! 对啊,要掉脑袋的! 他想了想,没动静了,张立见他缓过神才重重舒了口气,随即冷冷地瞥了陈烬一眼,后者不喜不怒,说不上神情,淡淡地回了他一眼就撇开了。 这几脚,这几拳是使了全力的。 两兄弟气喘吁吁,一个趴在床沿,一个坐在地上。 此时,车厢开始闹哄哄,两人以为是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就没太在意,还有半个小时不到,他们就要下车了。 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安全了。 可这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演变成了尖叫,不远处有人在呐喊。张立和张虎警惕地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拎起边上的随身物品,还未收完,便看到一个黑影迅速窜到他们跟前。 卢瑞胜枪口快速抵住张立后背:“不许动!” 张立瞬间寒毛竖起,心如死灰,他双手一举脸上仍挂着笑:“哎呦,什么情况啊这是” 卢瑞胜的枪口往张虎面前一指,呵道:“还有你,把手举起来!” 张虎乖乖地举起手,也是一脸无辜:“怎么啦警官?我们兄弟两吵个架怎么还拿枪啊?不合适吧。” “哼。” 卢瑞胜懒得跟他们废话,拿出手铐,铐住张立的手,枪口刚一偏,张虎觑准空隙,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短刀一起一落正要刺进卢瑞胜胸口,电光火石间,张虎只觉双肩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然压向自己,将他重重压倒在地。 等卢瑞胜反应过来时,陈烬已经整个人坐在张虎身上,夺过他的刀,反手抵在他的脖子处。 陈烬抬头的一瞬,视线扫过一众人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不远处那张发白的脸蛋上。很难形容许昭的表情,脸色惨白,但神情却出奇的平静,仔细看倒是看得出眉宇间透露出的一丝后怕。 他的手不自觉缩了缩,唇角抿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初体验,如果有人忌讳年龄太小可以跳过,不知道能不能过审。《 》 40-50 41 ? 第 41 章 ◎喜欢你要把我吃了的样子◎ 下午三点,乐都派出所门口。 陈烬做完笔录打算走,卢瑞胜手掌向下一挥,示意他稍等。 “还有事?” “你着急?” 卢瑞胜端坐在桌对面,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张,这是他临时托人查的,陈烬的个人资料。 “陈烬,对吧?” 陈烬不言不语,算是默认,刚才的警察已经多次确认过他的身份,他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应。 “十八岁?刚高考完?” 陈烬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跟今天的事有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卢瑞胜赶紧解释:“我就是简单地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他笑起来一脸亲和,丝毫没有警察的威严。 “你打算报考什么大学?” 陈烬眉头一皱还是那句话:“跟今天的事有关吗?” “你这人真是” 卢瑞胜有点无奈,心想,这人脾气臭得跟粪坑旁的石头一样。 “寻常聊天不行吗?” “哦,不行。”陈烬望着窗口说:“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我赶时间。” 卢瑞胜嘿嘿笑了一声:“怕女朋友久等啊?” 陈烬不语,又默认了。 卢瑞胜打算长话短说,开门见山道:“有兴趣报考警察学院吗?” 陈烬眉梢微挑,笑了声,直截了当地拒绝:“没兴趣。” “你先别急着拒绝。” “真没兴趣。” “”卢瑞胜说:“我看你真就是块当警察的料,身手,胆量,脑子样样都不错。” “哦。”陈烬无所谓道:“那我做什么不是好料子?” 卢瑞胜语塞。 “为什么不愿意做警察?” 陈烬莫名提了口气,再一次转向窗外。 窗外,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他淡淡地说道:“当警察能买得起北京的房子吗?” “啊?” 卢瑞胜显然是被他俗气又坦荡的发问给问懵了。 陈烬起身一句话没说,走了。 从派出所出来,陈烬看到许昭孤零零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的裂缝发呆。他在原地停了片刻,半晌才缓缓走过去。 “看多久了?地都给你盯穿了。” 这次调侃的语气不像以往,带着点浑不吝,虽然也是揶揄,但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 许昭抬头,脸色依然苍白。 陈烬心一软,想牵她的手,没够着,许昭一个转身,拖着行李箱自顾自往前走了。 陈烬单脚一勾,手一伸,耍赖似地拖住行李箱。许昭见状,手一松,懒得跟他拉扯。 陈烬:“” 乐都到西宁不远,许昭不想浪费心神研究怎么去更经济,她走到大马路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市区哪儿哪儿都在搞开发,车子驶过,漫天粉尘,两边车窗积满黄色尘土。 交代完地点,许昭就没再吭声,头侧到一边,无神地看着窗外。 陈烬挪了挪位置,往她身边靠,她没排斥,也不欢迎,当然,她压根就没看他。 青海靠东的地界是内陆与西北的过渡地带,黄土和密林交错,成片的土坡松松垮垮拼凑在一块儿,坡上几棵碧树,或成片树林。 陈烬倦倦地看着窗外,转头凝视许昭,只看到一头浓密的头发。他有点无奈,手刚伸过去,许昭就躲开了。也不算躲,是很自然的避开,就跟手上长眼一样。 最后一次去握许昭的手,依然被躲开了。 陈烬哭笑不得,就真的笑出了声。 然后对上了许昭的目光。 陈烬:“” 许昭抿着唇,听不出语气:“你在笑什么?” 陈烬语塞,也不敢笑了,笑容淡下去后才说:“没什么,想问你饿不饿?” 临近五点,艳阳高照。 许昭摇摇头说:“不饿,你饿了?” 听到这话,陈烬心里松了口气,应该是气消了。 “我中午吃了,怕你没吃。” “你中午有时间吃吗?我以为你去抓贼了。” “” 这事儿,过不去了。 “不饿就不吃。” 许昭说着,看向窗外,她没有给司机师傅具体的地址,只说到西宁再说。现在车子驶入西宁市区,司机师傅便开口询问目的地。她说:“麻烦你先开着,我让你停再停。” 师傅爽快的应了声:“好嘞!” 进入西宁市区开始,许昭的专注力就集中在窗外的街景上。西宁是大环线的首发站,大街小巷都是悠然自得的旅客,少有像北京一样行色匆匆的打工人。 车子穿过三条街道,许昭忽然说:“师傅,前面那家酒店停一下。” 陈烬不经意抬头看了眼这家酒店。酒店大门气派,门口站着迎宾人员,还是扇旋转门,与小旅馆逼仄的上楼通道天差地别。 陈烬下意识看向许昭,后者神色很淡,像随意挑了家酒店。 酒店只订了一晚,第二天中午退房,许昭办理完入住拿着房卡上楼,陈烬在她身旁,确切地来说是慢半个身位。 房门开启。 窗帘外层的遮阳布把光线杜绝在外,屋内昏暗一片,窗户边的地面上和墙面上各有一条侥幸漏进来的光,又浅又淡。 陈烬甚至没看清这间房的具体格局,许昭就把门关上。 她没插电卡。 她把陈烬手里的行李箱移到门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凝望他的眼睛。 陈烬心头一颤,室内明明那么暗,她的眼睛却清明澄澈,眸光熠熠。 “陈烬。” “嗯?” “吻我。” 陈烬招架不住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前一秒还在闷声生气,后一秒门一关命令他吻她。 吻我。 带着你赎罪的心吻我。 陈烬近乎本能低下头,先轻轻地吻她前额,他的唇很干,似乎有些干裂,碰到许昭脸上有些硬。他又虔诚地吻着她一双眉眼,吻她的鼻尖,吻她的脸,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他很耐心,知道接下来会做什么,所以极其耐心地试探和引导。许昭将这种耐心误解成勾引,没等他碰到唇,便勾着他的脖子,柔软的舌头敲开他的嘴唇。 屋内春潮涌动,两人贪恋着彼此身上的气息,吻得忘乎所以。 直到许昭的手一路下探。陈烬瞬间浑身战栗,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但许昭没停,她的吻没停,她的手也没停。 陈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的手上,他没法从容地回应她的吻,嘴却因被她堵住而闷出了声。 低沉的,性感的,回荡在这密闭空间里,显得愈发催情。 许昭的唇离开他的唇,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光源试图看清他满是情欲与克制的脸,和一双黑到不能再黑的眼睛。 她无法表述心里感受,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又像个无师自通的老手,她享受陈烬暴露在她面前的脆弱,哪怕是在情爱上。 她说:“陈烬,你出汗了。” 陈烬双手用力捧住她的脑袋,抵住他的额头,声音依然低哑:“你在笑我?” 许昭轻轻地碰了下他的唇,声音低低的,异常魅惑。 “没有。” 陈烬喘着粗气,没说话。 她又说:“我喜欢你这样。” “怎样?” “喜欢你要把我吃了的样子。” 我喜欢你这样。 喜欢你的脆弱、悲伤和渴望。 喜欢你敞开胸膛对我毫无保留,让我能穿透血肉窥见你独一无二的灵魂。 陈烬忽然扼住她的手腕,许昭动作一滞,轻声问:“不要了?” 再次开口,陈烬冷静了很多:“先洗澡。” 许昭点头,又立刻摇头,脸上有点茫然:“你买避孕套了吗?” “”陈烬愣了两秒,难得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不好意思:“早买了。” 许昭强调:“早?” 陈烬弯着腰懒懒地靠在她肩头,撒娇似地说:“以备不时之需。” 许昭:“所以每次见我你都带着?”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根,语气倒是理直气壮:“嗯,省得着急忙慌去买。” 许昭:“” 两人没着急去洗澡,因为许昭饿了,一天没吃东西,全身都在抗议,动静最大的就是咕咕大叫的肚子。 陈烬觉得好笑,又有点无奈,他插上房卡,打开灯,走到沙发旁,脱了上衣和裤子,单单穿了条短裤,走向卫生间。 “你等我洗个澡给你去买吃的。” 许昭在他侧身时本能地留意了他的下身,硕大的帐篷还支着,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耳根后知后觉地烫起来。 莫名其妙 动手都不怕,怎么看了眼就脸红了呢? 陈烬在周边的美食街逛了一圈,依稀记起书上看到的几个特色美食,索性统统打包给许昭挑选,反正他不忌口,剩下的他都能吃。 上楼后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了,这货睡着了,躺在沙发上蜷着身体睡得不省人事。 陈烬把食物放在茶几上,将许昭抱上床,不知何故看着她安睡的模样,陈烬开始犯困,干脆躺在她身侧,搂着她一觉睡了过去。 许昭醒来时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她看着身侧的人,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口。 一天一夜都在火车上,她感觉要被车厢的怪味腌入味了,原本打算洗澡,谁承想,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这家酒店的浴室很大,角落是只椭圆形浴缸,边上是淋浴间,淋浴间采用的是磨砂玻璃,或许是为了徒增情趣,抑或是材质不行,防窥效果很一般,许昭走进淋浴间,从镜子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洁白胴体,只是画质粗糙了些。 很快,浴室里弥漫着氤氲水汽,凝结在对面的镜子上,曼妙的身姿不再露骨,反倒因着一层朦胧而愈发蛊惑。 半晌,有人推门而入。 陈烬动作很轻,也很自然,两人隔着这层形同虚设的玻璃门对视一眼,各自撇开。 许昭无意识地咽了口气,仿佛牵动心脏的血管被人轻轻一拨。她再次望向陈烬,陈烬正在脱衣服,上衣、裤子、内裤,脱得□□。 然后,慢慢地走向她。 许昭带着审视的目光将他的身体看尽,白皙的皮肤,结实的身体,宽肩窄腰,小腹没有一丝赘肉,他的手和脚都很长,骨节分明,骨节处还因皮肤紧实泛着粉润的色泽。 一具近乎完美的身体。 陈烬推开门,狭小的淋浴间,两人面对面,坦诚相见。 水雾朦胧,恋人的眼分外迷人。 陈烬的目光相比许昭更为大胆,在她身上游弋,从头看到脚,又慢慢上移。 许昭声音微颤:“你看着我的眼睛。” 陈烬抬眸,眼神因中间的水流和水雾显得晦涩难懂。 许昭全身湿透,湿发搭在肩头,挂在胸口,黏在鬓角和嘴唇,脸上是大小不一细细密密的水珠。 他的眼睛在光照下显得漆黑而深沉。 他的欲望自然也无所遁形。 陈烬双手撑着许昭的双肩,往后带,许昭只觉得背后一凉,再无退路。她看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看到他滚动的喉结。 她不懂,问:“你要在这里?” 话音未落,陈烬跪了下来。 “” 规律的水流,渐重的呼吸,和一丝不可闻的吞咽声。 许昭下意识弯下腰,双手不自觉埋进陈烬的短硬的头发,试图握住点什么,可是一次又一次,什么都握不住。 “别动。” 许昭抓住他的手就真的忍着不动了,而此刻,她每一个细胞都在求救,在感受,在战栗。 许昭感到他的鼻息越来越沉,越来越烫,随着一阵战栗,许昭忍不住闷哼一声,陈烬顺势将她接住,打横抱起。 卧室的灯没开,也来不及去开,陈烬把她放在床上,被子和枕头被她未干的身体瞬间浸透了。他轻轻地去吻她,吻她的眼睛和嘴唇,吻她的鬓发和她的耳朵。 身下的人又浑身一颤。 陈烬亲着她的耳垂,小小一颗,细细地咬着、细磨着。 许昭感到一阵阵发冷。 “陈烬。” “嗯?” “我有点冷。” “马上就热了。” 说完,细密的吻一路向下。 许昭咬牙,将旖旎到羞耻的声音吞进肚子。 陈烬在她耳边低语:“不要忍。” 许昭听着他的话,觉得很不服气,用手在他腰上狠狠一掐。 听到‘嘶’的一声,才解气。 “下手那么重?” 许昭莫名有点得意,身体微微支起,捧着他的脸轻吻他的唇,然后一只手慢慢滑了下去。 女人的手纤细,光滑,娇嫩。 陈烬咬着牙,有点受不住。 “陈烬,别忍。” “” 陈烬从床头摸出一盒避孕套,三两下扯开,拿出一只叼在嘴上,用手轻轻撕开包装,递给许昭。 “帮我。” 或许是他的声音极具魅惑,抑或是她内心的□□已经焚遍山野,许昭听话照做。 身体的默契大约就是不必摸索太久,一切水到渠成。 * 许昭躺在床上,偏头看着窗帘缝隙中的稀薄月光,月亮在晃动,似乎也沉醉其中。 这一晚,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墙角的花开了,娇艳欲滴,楚楚动人。 两人彼此折腾到半夜,耐力耗尽才舍得睡去。 此番大西北之行的第一站就耽搁了三天,两个人在酒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饿了就叫外卖,其余时间都在床上,过着日夜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荒淫’日子。直到第四天早上许昭才清醒地意识到两人是来旅行的,不是纯粹睡觉的。 为什么第四天才反应过来呢? 因为第四天傅明徽让许昭给她发照片。许昭脑袋宕机了好久,直到陈烬凑近看到许昭和傅明徽的对话,漫不经心地提醒:“网上找点图片就行。” 于是她找了几张网图发给傅明徽,傅明徽询问为什么没有她的照片,许昭说明天再拍,傅明徽没再追问。 陈烬有点犯懒,若许昭不提旅行,他觉得在酒店里呆两个礼拜也未尝不可。他抱着身旁的人,闻着她裸露的脊背,懒懒地说:“要不不出去了。” 许昭踹了一下他的脚,不重,像是警告:“三天了,这个酒店很贵的。” 陈烬不紧不慢地说:“我能赚。” 许昭说:“不行,今天就要出发。” 【📢作者有话说】 我服了呀 我没写露骨的给过吧改了800次了[猫头][猫头] 还有一章就要下卷咯 42 ? 第 42 章 ◎陈烬,愿永远有人爱你◎ 许昭在行李箱里翻找东西,陈烬就穿着短裤躺在沙发上看她。有那么一秒,许昭觉得他们就像动物,赤身裸体,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要就□□,直白又简单。可转念一想,人最原始的本性不就是动物的本性,天性如此,没必要苛待自己,何况是和最爱的人一起。 陈烬看她看得出神:“你在想什么?” 许昭缓过神,说:“没什么,我在想一会儿去哪里,怎么去。” “哦。”陈烬懒懒地拖着凉调,淡淡笑了一声。 这回轮到许昭困惑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 许昭手上一停,不声不响地继续盯着他,陈烬没辙说:“我在想一会儿什么时候到新酒店。” “” 许昭懒得理他,拿着衣服转头进了浴室。 片刻功夫,浴室里传来声音:“陈烬,帮我箱子里找找有没有一只红色的药膏。” “好。”陈烬起身,蹲在箱子边,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拨弄着行李箱,找着找着,陈烬手上一顿。 许昭刷完牙,洗完脸,站在镜子前抹水,镜面中倒映出陈烬发呆的背影。她又催了一声:“没找到吗?” 他的背影一顿,拿着药膏站了起来。 许昭见他过来,一只手从浴室门内探出去接,陈烬没把药膏递给她,转而将药膏放在洗手台上,从身后轻轻地将她环住,脑袋低低地枕在她肩头。 “怎么啦?” “你给我买衣服了?” 许昭想起那两身衣服,她说:“你看到了?” 陈烬在她脖子上蹭了蹭:“嗯。” 许昭被他短硬的胡渣扎得有点疼,提醒道:“长胡子了,该剃了。” 他还是轻轻地“嗯”着。 退完房,许昭询问前台附近是否有旅行社,青甘环线景点与景点之间较为分散,最好的出行方式就是跟小团包车,既方便又相对自由。 前台给她一份纸质旅游攻略,应该是旅行社做推广用的,上面有地址和联系方式。 许昭拿着攻略正准备打电话,陈烬让她等等。 “你在大堂等我。” 许昭不解:“你要做什么?” 陈烬双手叉腰,眯着眼看门外,沉思半晌,说:“我去弄辆车,我们自己走。” 许昭瞪大眼,不敢置信:“人生地不熟的,你去哪儿弄车?” “你等着就行。”陈烬笑了笑,大手往她脑袋上一蹭:“我马上回来。” 三十分钟后,酒店大堂外停靠着一辆黑色越野,许昭站在车前,看了又看,不确定道:“这个很贵吧,哪儿弄的?” “不贵。” 陈烬把行李箱装入后备箱,打开副驾驶车门,推着她的背催她上车:“上车再说” 许昭站着不动,眉头微微皱起:“多少?” 陈烬瞧她没动,干脆把她抱上车,副驾驶门一关,绕过车头,坐上车,点火启动。 “我不是在跑长途吗?来过西宁两次,这里有熟人,听说我带女朋友自驾就便宜租给我了。” 许昭显然不信:“两次就熟了?” 陈烬还真没说谎,工作上他挺会来事,虽然不见得说话多好听,但办事靠谱,交涉过的人都知道他可靠。这车是租赁公司的,公司老板正好是当地一家运输公司的老板,与陈烬所在的长途公司有业务往来,他跟着老司机来过两次,帮这边的老板对付过几个混混头子,为此老板还想招揽他,奈何他为人讲究,说原先的公司老板待他不薄,他总不能出了一两趟车就跟别人跑了。越是这样说,那老板越是喜欢他。这次见他来借车,二话没说按原价三折租借给他。 陈烬没跟她争,没脸没皮地说:“我多招人喜欢啊。” 许昭被他逗乐,笑了笑后,忽然安静地看着前方。 陈烬说:“你在想什么?” 许昭说:“我在想,这样真好。” 这样真好,没有流言蜚语,没有道德捆绑。 陈烬,此刻,你,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 后面这几天,两人按照固定路线去了日月山、青海湖、盐湖、敦煌等热门景点。旅游旺季,景点无一例外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人一多就折腾,几天下来,许昭的兴致也被磨光殆尽。 陈烬的兴致反而不减,主要他原本对旅行也不抱期待,走一程算一程,没抱怨就不算失望。 几天下来,许昭发现陈烬并不是完全跟着导航走,有时候会绕开国道走小路,有时候会在某个山头停下来,驻足观望。有天,两人又在中途下车,那是一条狭窄的村道,水泥地,地上有些开裂,陈烬下车后用脚蹭了蹭地面,从脚下一路望到拐角。 许昭坐在副驾驶,边吃香蕉边饶有兴致地看他。很多时候,凝视是种本能,许昭自己也解释不清两只眼睛为什么总是盯着他看。 这一片是藏区,天空湛蓝,空气稀薄,天气好得像幅画。 天空为幕,大地为纸,陈烬站在那儿,比画还好看。 许昭笑笑,心想,要不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陈烬走到车旁,弯下腰,手肘靠在副驾驶窗沿上。许昭从包包里拿出一根香蕉,剥皮后递给他,陈烬自然接过,三两口啃完上车。 许昭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陈烬背靠座椅,没急着上路,只说:“路。” “路?” “嗯。” 陈烬眯着眼,目光顺着这条路笔直向前,一路延展,解释说:“我想看看有没有小道,到时候抄近路,时间宽裕的话,还能小环线多跑一趟,那钱不就来了吗?” 许昭听完,手指不由蜷起,语气不安地问道:“你很缺钱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她这副模样,陈烬知道她又想岔了,笑了声解释说:“是想赚钱,赚很多钱。” 许昭稍稍松口气:“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陈烬摸了摸口袋,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慢慢地把玩着,玩了很久才看着许昭的眼睛,淡淡地说:“穷怕了。” 陈烬伸手去握许昭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语气很淡很平稳:“我没有父亲,母亲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况且我不想靠她过日子,往后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用钱。” 目光无神地落在许昭的手背。他继续说:“我看了北京的房价,要买一套足够一个小家庭过日子的房子,那是一笔很大的数字,以我现在的能力想都不敢想。” 许昭低下头,去够他的视线,等那双无神的眼睛再次聚焦,视线跌进她眼底,她才说:“陈烬,我不需要这些。” 陈烬看着她,挑眉坏笑:“谁说我是为了你?” “”许昭抿唇,眼神坚定:“你骗不了我。” 陈烬不再逗她玩,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下继续说:“你看,你现在在这个位置。” 他的手往下降了一大截,又说:“我在这个位置。” “这两个位置要等高,不是你降,就是我升。”他说:“许昭,你就在这个高度,你往前看,向上爬,不要回头。我会赶上来的,我陈烬有能力赶上来。” 许昭感到眼眶有点热,这好像是陈烬第一次那么认真地规划未来。这让她蓦地想起在沉鲸岛的某个傍晚,陈烬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安抚着疯癫的阿奶。那是她第一次沦陷在他的责任感中,而今天,是第二次。 许昭吸了吸鼻子,转向车窗,窗外,天高地阔,入目皆是蓝与绿,她再一次感慨,天气真好啊,云朵白得跟棉絮似的点缀在天际。 她转头说:“下车。” 陈烬问:“嗯?” 许昭说话时,门已经开了:“照个相。” 陈烬锁上车,跟着许昭走入草地,远处有条小河平缓地切割着草地,边上几头牦牛在吃草。 陈烬盯着许昭的背影一时入了迷,她今天穿了一条五彩晕染的连衣裙,柔软的长发在风中浮动,腰背挺直,步伐轻盈,越走越远。 走到一半,停下,半侧过身,回头看他。 陈烬歪着脑袋冲她笑。 许昭眯着眼,不确定,总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快步往前走,停在她跟前,拿出手机,搂住她的肩膀说:“这儿拍吧。” 许昭捋了捋头发,抬头看看陈烬,帮他把衣服整理好,一切就绪说:“好了。” 陈烬不太会拍照,确切地说两个人都没有拍照天赋,对着镜头,嘴角弯弯,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许昭拿着手机看了看。 好看的,鲜活的。 十八岁的年纪,怎么拍都好看。 拍完照,两个人手牵手慢慢往回走,许昭突然心血来潮地提议道:“我们今晚住这儿吧。” 陈烬偏过头,语气有些诧异:“不怕晚上被人宰了?” 许昭眼睛一眨,相当天真:“不是有你吗?警察都夸你身手好。” 陈烬听笑了,说:“我差点被冯昆打死,你忘了?” 许昭想当然道:“他不一样,他快两米了,是个巨人,你还在正常人范围内,是正常人范围内的身手好。” 陈烬吸了口气,抱着手臂跟她分析。 “万一有人看上你,伙同三五个人一起打我怎么办?” 听他一分析还真是那么回事,许昭悻悻道:“我就说说的。” 提议被打回,许昭继续向车子走去,这时,手腕被人一握,一股力道带着她偏离方向。 她问:“上哪儿去啊?” 陈烬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去牵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说:“看看村里有没有好人家,借个宿。” 许昭眼神登时发亮:“你不是说很危险吗?” 陈烬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那怎么办,以后吵架翻旧账,说我当初不肯让你在外面过夜。” “”许昭:“我没那么小气。” 这一片藏区的规模不小,虽然是个行政村,但村里有招待所,条件算不上好,但比住村民家里更为自在放心。 吃晚饭时,许昭和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聊了会儿,那人是个藏民,普通话口音很重,仔细听勉强能听明白,从他口中,许昭得知附近有个大型经幡,和日月山的经幡规模不相上下,许愿特别灵。 日月山的经幡许昭也去了,但当时游客实在太多,没仔细瞧,简单拍了两张照就走了。 听他这么一说,许昭突然来了兴趣,反正都是旅行不如看点原汁原味的。 藏区没有夜生活,当晚入夜后,陈烬和许昭就在招待所睡下了。早睡自然早起,两人醒后惊奇地发现才凌晨五点多。 许昭在床上犹豫着要不要起床,陈烬则抱着她继续赖床:“还早,再睡会儿。” 然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十分钟后,给对方瞪笑了。 算了,还是起床吧。 凌晨五点,村里没有路灯,天幕黑沉,群星闪烁,天际的云絮被月光描摹出亮边,云卷云舒,被风从这头送往那头。 水泥路上洒满清晖,走在上面如坠梦境。 经幡的位置距离招待所有段距离,步行过去需要二十分钟,两个人慢吞吞走到经幡边上时天空开始褪色,褪成深幽的蓝,天际的另一侧是层浅淡的鱼肚白。 山风刮过,夜里的经幡如抖动的幽灵,无一不在咆哮,天地宽广,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坦白说,有一点点瘆人。 许昭远远地站着,觉得此刻的他们像两个傻子。 这一点,陈烬也意识到了,于是他忍不住笑了。 他拉着许昭避开风口,往村里走,说:“再等等,天亮了就好看了。” 许昭应声说好。 没一会儿,日头还未升起,星星还未暗去,天光微弱中,经幡的颜色已渐渐显露出来。 两人重新回到经幡边上,经幡五彩斑斓,高耸挺立,可这样大的物件在广袤草地上也不过是小小一粟,更何况是他们。 不知为何,许昭有点紧张,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在这里许愿是否需要特定的手势或者姿态,但她深信心诚则灵。 于是她合掌祈愿。 经幡猎猎,天地回响。 陈烬站在她身旁,垂眸看着她,嘴角淡淡一抹笑,温柔内敛,姿态轻松,眉宇间透着一丝笃定。 等她睁开眼,陈烬淡淡地问:“许了什么愿?” 许昭顿了一秒回答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陈烬眉毛一挑似乎不信,但他只笑说:“就这么说出来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昭不管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到底许了什么愿呢? 陈烬,愿永远有人爱你。 天高地阔,星垂平野,陈烬,愿永远有人爱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就下卷了。 [狗头叼玫瑰] 等这个更完开个新文,有兴趣可以预收一下 易姚和陈时序昔日爱得掏心掏肺,分手分得兵荒马乱。 再见面,他是事业有成的青年律师,她却是市侩俗气的小店老板,针锋相对是日常,口是心非是本能。 易姚自认就这性子,爱过恨过,无怨无悔。没必要为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纠缠不清。 可陈时序呢!一见面就板着脸,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甚至带走她的孩子逼她上门。 陈时序:“这孩子不像你。” 易姚:“孩子像爹,正常。” 陈时序:“也不像周励。” 易姚冷笑一声:“难道像你?” 陈时序抱着手臂,没接话。 易姚坐在床沿,报复心起,忍不住冷嘲热讽:“你不会以为孩子是你的吧?” 门口的人唇线绷直,一言不发。 见他没反应,易姚继续不痛不痒地挖苦:“放心吧,孩子不是你的,以我和你当时的关系,如果有了孩子,肯定会第一时间打掉,根本不会让他出生。” 话未完,门口沉默的人突然大步走近,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死死按在床上。 “滚!” 小剧场(年少时): 停电的夜,昏暗无光,两人席地而躺。 易姚抱着枕头看陈时序:“时序哥,成年了打算做点什么疯狂的事?” “改姓。”陈时序语气平淡:“那你呢,打算做点什么……成人的事?” 易姚心跳骤快,他怎么能一脸平静地问这个。 没等她反应,那道剪影忽然压下。 距离瞬间逼近,她的呼吸拂过他脖颈,鼻尖无意擦过他喉结。 陈时序静止了片刻,突然伸手从书架抽出一本漫画——那本露骨的成人漫画。 “你偷看过?” “没有!” “书原来不在这层。”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易姚脸颊烧起来:“……好奇不行吗?” 黑暗中,他的目光沉沉压下来,像要剖开她。 长久的静默后,他开口: “想试试吗?” “……什么?” “接吻。” 排雷,双线并行,非完美人设。 📖 下卷 📖 43 ? 第 43 章 ◎胆小鬼◎ 这是许昭纵火烧房的第三天,警察还没找到她,应该也不会再来找她了。许昭下楼倒垃圾,打开门,视线不自觉定在对面紧闭的房门上,她出神地看了几秒,低低来了句:“胆小鬼。” 可不就是胆小鬼? 许昭深深吸气,慢慢呼出,逐渐平息自己想踹门的冲动。 这些年海岛旅游盛行,大批大批的游客涌入沉鲸岛,许昭走在路上,发觉这里早没了当初的淳厚气息,多得是步履匆匆间的浮躁。 顶着烈日简单地逛了一圈,许昭无处可去,最终逛到了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快速打量她一眼后,起身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许昭微微颔首,说:“外面太热,我可以在这歇会儿吗?” “当然可以。”警察朝大厅角落的空位看了眼,示意那头有座。 许昭道了声谢,没坐,转而闲庭信步地在大厅里逛了起来。半晌,停在公告栏前,公告栏顶部赫然贴着两句标语:方便群众办事、接受社会监督;保障警务安全、维护工作秩序。 标语之下是公职人员的一寸照。 许昭随意扫了一眼。 警察到底是警察,个个眼神锐利如鹰,神色沉凝持重。 许昭的目光锁定在一张照片上,分明的五官,淡漠的气质。她尝试着回忆他从前的样子,变化不大,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眼里少了些炽烈鲜活的锋芒,多了些沉郁灰败的滞涩。 没在这张照片上停留太久,视线一偏,许昭注意到了边上的照片,男人长得年轻,周正,充满活力。一看就是没被社会磨砺过的乖宝宝。 照片下面三个字——孙泽辉。 许昭回忆起楼道初见的情形,当天,这人也在,看样子跟陈烬关系不错。 正想着,楼梯上下来两人,交谈声比人影先到。 “烬哥,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分明是他挑事儿,居然还投诉我们,所里也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扣钱。” “你说句话啊,你怎么不说话,烬哥。” “说什么?” “说说你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 孙泽辉一噎,原地站定后气鼓鼓地回头:“哥,我发现你这人真没意思,整天死气沉沉的,跟个老头一样。” 许昭闻言看向‘老头’,陈烬往下走,拐过平台的遮挡,猝不及防地对上那道视线,身形一滞,停下脚步。 两人默契般地没开口,没动作,甚至都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一个眼神或是不经意间的抿唇,都没有,只是沉默着,对视数秒。 最后,许昭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晚上十点,周成来所里取资料,办公室没开灯,角落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靠在椅背的人便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是周成,又放心地合上眼。 周成进门时,朝那头笑了声。 “今天又不回去?阿辉说你在这里睡两天了。” 陈烬闭着眼,抱着手臂,双脚大剌剌地搁在一旁小凳上,‘嗯’了声,也不管对面听不听得见。 “怎么了?家里漏水?” “没。” 周成从柜子里拿了份资料,锁上柜门,踱步到陈烬身边,说:“扣你钱,觉得冤枉了?难受了?” 陈烬轻声一嗤,没睁眼,说:“哪次扣钱看我难受了?” 周成上了年纪,平时家里所里两点一线,私下很少跟这群年轻人闲聊,也不懂年轻人没事就爱矫情的那股劲儿,看谁今天闷声不响,自然就联想到了工作琐事。 “那你干嘛不回去,一条马路的事儿,非要在这儿受罪。” 陈烬扯了下唇,没说话。 周成瞧他那股颓然气就冒火,他用脚轻踹陈烬大腿,等陈烬睁眼才说:“年纪轻轻能不能有点活力,去找个女朋友也行啊,整天耗在办公室里像什么。” 得,这觉算是睡不成了。 陈烬双脚落地,直起腰背,不咸不淡地调侃道:“等我真没空耗在办公室里,到时候该急的就是你了。” 周成拿他没辙,他记得陈烬是上面特意安排来所里的,当初还说这人聪明靠谱,准能成优秀刑警。这话不假,只是陈烬刚来时比现在沉默得多。周成隐约知道,他之前经历过一件大事,那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只是没人细说,周成也就没多问。这几年熟络后,陈烬话虽仍少,却比刚来时有了起色。 “对了,阿辉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事儿?” “哪个事儿?” “啧。”周成忍不住用文件夹敲打陈烬,但被他一偏头躲开。 “给你介绍对象的事儿,要不要先看看照片?” 陈烬头疼,实在懒得周旋,干脆起身走向门口。 “你干嘛去啊?” “回家。” 陈烬没立刻上楼,他有个习惯,睡前没事点根烟,不在别的地方点,就爱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楼道里沉默地抽两根。今天怕是不行了,他苦笑一声,在楼下点了根,吸了两口,索然无味,用脚碾灭。 他往上走了一段,意外地发现这座三层小楼怎么那么高,没尽头似的,走到二三楼拐角时,步子不自觉轻了起来。 三楼的声控灯,苟延残喘地亮着。 陈烬继续往上,对面敞开的房门由不得他无视,于是他看了过去。大开的房门,昏暗无光的房间。 陈烬顿了秒,掏钥匙回屋。 房子老,隔音就差。 陈烬房门一关,声音传到许昭耳朵里,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想到什么,给方博发了条微信,内容相当简单,就三个字——孙泽辉。 方博回得很快,同样简单,一个ok的手势表情。 陈烬回房洗了个澡,洗完,在床上躺了会儿,睡意全无,于是靠在床头点了根烟,这是他第一次在床上点烟,之前许昭不让,就养成了从不在家点烟的习惯,两人分开后,习惯也没改。 今晚算是破例了。 一根烟尽,陈烬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房门口,石像般安静地站了会儿,最后跌进一旁的沙发上,打算在这里对付一晚。 陈烬醒得很早,与其说醒得早,不如说一夜没睡,他简单地洗漱一番,开门下楼。下楼前,有意往对面望了眼,大门仍是昨晚的,模样,纹丝未动,屋内明亮整洁,桌上插着一束五颜六色的小花,边上放着一只透明鱼缸,两条橙红金鱼游弋其中。 当晚,陈烬回得很早,天没黑就回来了,许昭的房门依旧没关。陈烬来来回回倒了三次垃圾,直到晚上十一点,那扇门都没有一丝丝变化。 如此一周,到了陈烬交房租的时间,他给房东转钱时,不经意提了一嘴:“旅游高峰期,游客多,鱼龙混杂,最近入室盗窃的情况不少。要提醒租客锁紧房门,注意人身安全。” 房东在打麻将,心不在焉地应着,没把事放心上。 “行,我会说的,挂了。” “等等。” 陈烬站在办公室里,眯着眼望向对面小楼。 “所里最近接到案子,附近有人带刀行凶,你最好让租客注意点。” 他想了想补充一句:“我最近上楼时,经常看到有人不关房门。” 房东仍没当回事,敷衍地应了两声准备挂电话。 “财产安全还是小事,万一人出了事,你作为房东是要负责的。” 房东这才反应过来,声音一顿,有点紧张:“啊?有人不关门吗?” “嗯。” “啧,哪家啊,我去说说。” “”陈烬说:“所有的人都要提醒。” 房东好声好气地问:“那我提醒了,万一出事,总不能算我头上吧。” 房东敲门时,许昭刚吃完饭准备洗碗,听到有人敲门,便把碗筷往水池一搁,简单地洗了个手走到门口。 或许是屋里收拾得太过干净整洁,焕然一新,房东只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大晚上的,你怎么不关门啊?” 许昭扫了眼对门,短暂一秒,视线落到房东身上,随口回道:“怎么啦?这屋子味道重,我住不惯,打算通通风。” 房东原本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来的,没成想,她这一说,反倒显得自己大惊小怪不在理了。 她干笑着说:“白天通风就行了,晚上开着门多危险啊。” 许昭笑容很浅,站在门口,没邀请她进来,只说:“是我没考虑清楚,这房子租得太仓促,当时想着味道也不算大,克服一下就行,没想到一连几天了,味道都散不去,你要实在介意我开着门,那我这个月底就只能搬走了。” “别呀。” 房东脸上带笑,好不容易逮到个爽快不还价的租客,可不能就这样让她跑了。 “我就是提醒一下,没有怪你的意思。最近公安那边说,有人入室抢劫,人没抓到呢,我看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怕你一个人开着门危险。” 许昭笑笑:“当初租你房子的时候,你不是说这里最安全,后面就是派出所,旁边还住着警察吗?怎么现在反而怕了。” 房东一时语塞,当初推销房子的时候确实是这么说的。 许昭见她没别的目的,便打算逐客:“你还有其他事儿吗?” 房东原地怔愣了会儿,最终放弃:“没了,注意安全,我也就提醒一下,没必要放在心上。房子你就继续住着,实话跟你说,我看你把房子弄得那么干净,我都舍不得你走。” 说完,冲她挥挥手,催她进屋:“我先走了。” 许昭:“嗯,下次见。” 打发完房东,许昭回到厨房,看到水池里的两只碗,心里发闷,懒得动手,又转回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 沉郁的蓝调时刻,心不自觉静下来,像浮动的羽毛,没了风,轻飘飘地落地。 她靠在石制的围栏上,单手托腮,另一手抽烟。 整整十天,两个人还没说上话,比预想的要慢一些。 无妨,她极浅地勾了下唇角,默念,快了。 44 ? 第 44 章 ◎许律师,你要不介意的话,跟我们一起吃吧◎ 这一片是闹市区,房子附近就是菜场,一大清早,许昭被商贩的吆喝声吵醒,浑浑噩噩起床,路过房门时,脚步一滞。 敞开的房门被关上了。 或许是被风吹上的,也或许是 许昭径直走向厕所,洗漱完毕,化了个妆,涂了点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微扬,唇线绷直,平静得近乎冷淡。她不再是那个脸上有点肉,做事透着几分冲动和莽撞,不管不顾,一意孤行的许昭了。 成长原本就是一边受着挫,一边悟着道。 她在冰箱前驻足了会儿,想着一会儿需要买些什么,这时,手机响了,是傅明徽的电话,许昭走到窗口,接通电话。 “昭昭,怎么还不回来。” 今天天气一般,云絮积聚成团低低地压在山头。 许昭说:“可能还要待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隐约能听到厨房的动静,半晌才说:“你到底去干嘛了?” 视线在远处漫无目的地游荡,沙滩上有对小情侣在亲昵拥抱,她说:“妈,你知道的,我去干嘛。” 傅明徽发出半个音节,又戛然而止,最后只说:“随你吧。” 随你吧。 这些年许昭是怎么熬过来的,傅明徽全看在眼里,先前那些拧着不放的执念,也就没再硬撑了。 转而语气软了下来说:“那边条件不好,照顾好自己。” “挺好的。”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到窗沿上,许昭说:“这些年沉鲸岛开发得不错,您要愿意,下次来看看。” “行啊。”傅明徽乐呵两声:“到时候记得买些礼品去表姨家看看,总归是来了,礼数不能忘。” “知道了。” 起得太早没胃口,许昭没吃早饭,拾掇一番后准备下楼,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想了想,把门关上了。 这头门刚一关,那头门就开了。 许昭回头,两人的视线又一次猝不及防地撞上,和上次一样,短暂一秒,各自错开。相比起许昭有条不紊地关门上锁动作,陈烬的动作要快得多,大门一合,转身,下楼。 楼道的脚步声带着沉闷的回音。 许昭沉了口气,不紧不慢地下楼,走到二楼窗口停下脚步,楼道的窗布满灰黄的粉尘和泥垢,望出去的世界像上世纪的老旧照片,照片里,沉默而高大的背影正徐徐走向远处的派出所。 ** 傍晚,陈烬提着一大袋菜站在楼道口,不远处,孙泽辉正牵着一个女孩往这头赶。 女孩走近乖巧喊人:“烬哥,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陈烬语气浅淡:“那么久不见,还以为你俩闹别扭了。” “怎么会!”女孩拽着孙泽辉的手娇嗔道:“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闹别扭?” 孙泽辉一旁忙点头:“不会不会,借我一百个胆儿都不敢跟您钱晶晶大小姐赌气。” 陈烬看着小情侣打情骂俏,下巴一抬,说:“上楼吧。” 钱晶晶嘿嘿一笑说:“又来蹭您饭,真是不好意思了。” 陈烬看她一眼,乐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们有半点不好意思?” 孙泽辉往陈烬肩膀虚锤一拳,“那还不是哥你做得好吃,要是卢悦那手艺,给我钱我都不去吃。” 钱晶晶点头附和,表情诚恳:“就是,哥您这手艺,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个女人。” 陈烬没好气地白了两人一眼,忍不住笑说:“快上楼吧,天都黑了。” 两人走在前面,陈烬跟在后头,一路上小情侣打打闹闹,没完没了。 陈烬走两步不得不停下:“这里不是房间,要闹回家闹去。” 钱晶晶讪讪地吐了吐舌头,拉着孙泽辉快步往上跑。 陈烬无奈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刚到三楼,对门忽然被打开,钱晶晶下意识看过去,张了张嘴,眉眼一弯惊喜道:“许律师?” 三楼的灯很暗,许昭认出钱晶晶,莞尔一笑:“晶晶?” 她指了指对门,明知故问:“你住这儿?” 钱晶晶走到许昭面前,摇摇头解释说:“不是,这是我男朋友的同事兼好朋友烬哥家。” 钱晶晶顿了顿,转向陈烬,陈烬微微一怔,她继续说:“这就是烬哥。” 许昭几不可察地笑了笑,对他稍稍颔首。 陈烬静默了几秒,垂着眸,同样颔首。 钱晶晶意外道:“许律师,你住这儿?” “嗯。”许昭说:“叫我许昭就行,不用那么生分。” 钱晶晶天真地眨了眨眼:“你要不介意的话,我叫你小昭姐行吗?” 许昭点头:“可以啊。” 孙泽辉看得一头雾水,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最终落到钱晶晶身上。钱晶晶会意,挽起他的手介绍道:“小昭姐,这位是我男朋友孙泽辉。” 她虚扯着许昭胳膊给孙泽辉介绍说:“这位呢是上次帮我大忙的小昭姐。” 怕他不记得,特意提醒道。 “就是我被公司无故裁员,是她主动帮我收集证据,告诉我具体仲裁流程的。改天我们得请她吃顿饭。” 这般一解释,孙泽辉也记起来了,伸过手说:“谢谢你啊,许律师,真是帮了大忙了。我叫孙泽辉,你要愿意,叫我阿辉就行。” 许昭伸手,“你好,阿辉。” 孙泽辉回头去寻陈烬,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哥,你俩正式认识一下,毕竟你们是对门,认识认识方便联系。” 许昭站在原地,没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陈烬。只见他微不可察地提了口气,伸出手说:“你好,陈烬。” 许昭垂眸看向那只手,唇角一扬,伸手握了下他的手。 “你好。许昭。” 许昭扫了眼陈烬手里的塑料袋,略有迟疑:“你们这是” 钱晶晶解释道:“哦,我们来烬哥家吃饭。” 说完,下意识往许昭门内看了眼,问:“小昭姐你吃了吗?” 许昭说:“正要下去吃呢,懒得做,打算下去对付一口。” “那不巧了吗?”孙泽辉手掌一拍,提议道:“许律师,你要不介意的话,跟我们一起吃吧。” 说罢,看了眼陈烬:“烬哥,你说呢?” 许昭没着急应,反而看了眼陈烬,礼貌而极有分寸的询问:“不太好吧,会不会打扰到你?” 陈烬扯了下唇,低眸看着她的眼睛,“不会,一起吃个便饭吧。” 钱晶晶上前拉住许昭的手,撒娇道:“来嘛,反正你也要去吃饭,不如来尝尝烬哥的手艺,他做饭可好吃了。” “是吗?” 这话又是对陈烬说的。 这次陈烬没说什么,转头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钱晶晶和孙泽辉开始小动作不断,打情骂俏,旁若无人。 等两人进门,许昭才开始动身。她把房门关好,走到陈烬身边,脚步一顿,什么都没做,只微微偏过头,她没抬头所以看不见陈烬的表情,只注意到他滚动的喉结。两人近在咫尺,她的肩膀几乎要抵住陈烬的胸膛。 陈烬身后是墙壁,无路可退,也没想到要退。 短短的一秒,漫长无边际,许昭跨步,走进房间。 陈烬的屋子和他气质很像,到处都透着一股颓然气,老旧,腐朽,郁郁沉沉的气息。好在多了些人气,才显得没那么寂寥。 陈烬把菜拎进进厨房,孙泽辉问他是否要帮忙,这小子若真忙早就动手了,这样问无非是作为客人基本的客套礼仪。陈烬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没再理他。 他把菜一股脑放进水池,没急着动手,拉上厨房门,打开换气扇,点了根烟。 许昭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没变吗?早变了。 山一样的脊背,树一样的姿态。 他的肩膀宽厚了很多,不再是少年单薄的身体,是成熟的,硬朗的,颇具魅力的身体。 凝滞半晌,许昭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道门。 陈烬闻声,回头,眸光一滞,稍纵即逝,面色如常地开口询问:“有事?” 许昭的视线缓慢移动,从他的脸到他手里的烟,转而看向水池。 “洗个手。” 他想说厕所也有,话到嘴边,想了想又没说。厨房很小,过道相当逼仄,仅容得下一人通过。陈烬想离开后再让她进去,可许昭先一步动作,走了进来。 陈烬侧身让开一条路。 许昭一身浅粉色真丝连衣裙,轻薄面料柔软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她走向水池,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胯部贴着他的大腿蹭了过去。 布料瞬间扭曲,在两人之间摩挲。 一如这缭绕的烟雾,暧昧地缠上彼此的发丝上。 陈烬喉结一滚,看向别处。 许昭不紧不慢地调节水流,洗手时看向水槽的蔬菜。 “今天吃什么?” 今天吃什么?多自然的对话,他们在一起的那会儿,陈烬就经常下厨,许昭总问:“陈烬,今天吃什么?” 陈烬抖了下烟灰,口吻寻常而平淡:“你有什么忌口吗?” 我有什么忌口,你不知道吗? 许昭洗完手,把水关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礼貌而疏离地回道:“都行,客随主便。” 说完,又补上一句:“麻烦你了。” 眼见她洗完手,陈烬先行走出厨房,等她出来,才又进去。 45 ? 第 45 章 ◎陈警官,还有事?◎ 陈烬动作利索,片刻功夫,完成六菜一汤。客厅一张四方小桌,刚好够四个人坐。 钱晶晶吸吸鼻子,嗅着菜香,表情不免遗憾:“要是有酒就好了。” 孙泽辉真心宠她,筷子一放就要出门:“我去给你买。” “等等。” 孙泽辉回头看着许昭,许昭说:“白酒喝吗?我那儿有。” 孙泽辉眼神征询钱晶晶,钱晶晶点头如捣蒜:“喝啊,我什么酒都喝的。” “那行,我去给你拿。” 酒是路过超市顺道买的,原本是准备送给陈有民的,既然用得上,许昭也不吝啬,想着改日再买也行。 一会儿功夫,桌上多了一瓶茅台。 以为是几十一瓶的酒,没想到是高档货,孙泽辉和钱晶晶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妥,孙泽辉讪笑两声,“这酒太贵了,我还是给晶晶去买点啤的吧。” 钱晶晶:“小昭姐,你这酒就留着吧,我让阿辉给我买点啤酒就行。” 两人推脱间,许昭把盒子拆了。 “没关系,别人送的,我反正也不喝,留着也浪费。” 她不喝酒,拆完包装,看着酒瓶,有点无从下手。她不动手开,孙泽辉和钱晶晶也不好意思上前帮忙。 许昭无措地摆弄着酒瓶,其他人只在一旁看着,气氛一时微妙。忽然,她蹙起眉头,竟跟这瓶子较起了劲。这时,陈烬直接从她手里抽走茅台,转身去了厨房。 手还在保持着握瓶的姿态,眼睛已经跟着陈烬走进厨房。许昭愣了一瞬,没再看他。 片刻工夫,陈烬拿着酒瓶走出厨房,把酒瓶放在许昭面前,全程一句话也没说。 “你们喝。” 许昭没倒酒,直接将酒瓶递给钱晶晶。 既然酒都开了,钱晶晶没再矫情,边道谢边给自己满上。 “那今晚就谢谢小昭姐的酒,谢谢烬哥的菜了。” 给自己倒完,她又给孙泽辉和陈烬满上,随后看了眼许昭面前的空杯,不确定道:“小昭姐,你喝酒吗?” 许昭扫了眼桌上三杯酒,不想扫兴,“一点点就行。” 钱晶晶给她倒了半杯。 像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倒完酒,孙泽辉端着杯开始说祝酒辞:“有缘相聚,大家先干一个吧,祝大家天天开心,万事顺遂。” 许昭小口小口抿了点酒,坦白说,一点也不好喝,像在嘴里点了个炮仗,辛辣刺激,难以下咽。 余光中,陈烬一口喝了半杯,神色平静。 钱晶晶加了几片小炒肉放进她碗里说:“你吃吃这个,烬哥的拿手菜,特别好吃,特别下饭。” “是吗?那我尝尝。” 许昭咬了一片肉,咀嚼起来。 钱晶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反馈:“怎么样,好吃吗?” 许昭温声道:“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她又客气地给她夹了些菜,夹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于是朝陈烬瘪瘪嘴:“烬哥,你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客人在这儿呢,怎么也不招待一下。” 陈烬抿了口酒说:“你那么多话,我插得上嘴吗?” 钱晶晶:“” “对了。”孙泽辉问:“许律师你是哪儿人啊?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许昭:“我北京人。” “北京人?”钱晶晶好奇地扬眉:“那怎么在这里租房?来旅居吗?” “不是。”许昭望着碗里的菜,笑笑说:“我来找人。” 钱晶晶:“找谁啊?这岛那么小,找个人还不简单,让阿辉给你找,他是警察。” 许昭:“不用,他躲着不肯见我呢。” 闻言,陈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躲着不肯见我呢。女性的直觉告诉钱晶晶,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句,她脑子里飞快构建了一段狗血八卦剧情。 “所以你是来找你男朋友吗?” 许昭放下筷子,不置可否。 这种事不否认就是默认,毕竟没熟到窥探别人私事的程度,到这儿,钱晶晶就自觉闭嘴,不再继续。 短暂静默,气氛略显尴尬,孙泽辉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打开手机,点开周成给他发来的照片,将手机往陈烬面前一推。 “哥,这是周队给你介绍的姑娘,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陈烬没看,胳膊一伸把钱晶晶面前的酒瓶拿了过来,自顾自倒酒,边倒边说:“你瞎凑什么热闹?” “那我不是看你孤寡‘老人’一个嘛。”孙泽辉无奈:“我跟周队都是为了你好,怕你一个人孤单寂寞。” 手指在空中一顿比划。 “你看着房子里空的,一点儿生气都没有,有个女人总归有个念想。” “我看看。” 钱晶晶站起来,弯着腰,伸着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不错啊,是个美女,烬哥,好看!” 瞧陈烬兀自喝酒,没搭理她,她伸手把孙泽辉的手机捞起来,欣赏了几秒,手一伸,屏幕对准许昭。 “小昭姐,你看看,是不是挺好看的?” 许昭认认真真地审视着照片,一时没给答案。 陈烬轻轻扫了她一眼。 等她抬头时,他的视线快速撇开,许昭评价道:“很漂亮,可以试试。” 钱晶晶把手机放回原位:“你看,小昭姐都说是美女了,你还不去看看。” “再说了,你去了人家未必看得上你呢。” 钱晶晶冲孙泽辉使了个眼色:“你说是吧?” 孙泽辉:“对!是这个理。” 小情侣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地劝着,陈烬豁然起身,孙泽辉茫然回头:“干嘛去?” 陈烬:“厕所。” 陈烬在镜子前干站着,莫名觉得有点乏,掬水洗了把脸,洗完,仍不解乏,又点了根烟,黑暗的空间里,只有火星明明灭灭。 烟雾穿过肺腑,四肢百骸都活泛起来。 他抖了抖烟灰,打开手机,无意识的点开新闻,默默看了会儿,关闭屏幕,掐掉烟,开门而出。 回到桌上时,边上的位置空空荡荡,陈烬瞥了眼桌上的碗,问:“她人呢?回去了?” 孙泽辉下巴往阳台一扬:“在外头抽烟呢。” 陈烬意外:“抽烟?” 孙泽辉看他说:“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陈烬眉头一蹙,往外看去。 许昭斜斜地陷在阳台的躺椅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裙摆顺着椅边垂落,在地面铺展开一小片褶皱。她指间夹着烟,另一只手松松横在腹部,姿势慵懒随意。 目光顺着躺卧的角度自然向上,看那缕青烟笔直飘升,慢悠悠地缠绕在晾晒的衣物间,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钱晶晶看痴了,看着看着鼻腔一酸,突然有点想哭。 “小昭姐肯定是被负心汉抛弃了。” 陈烬:“” 余光瞥见有人注视自己,许昭偏头,这回陈烬没躲,脸色不太好看,有点质问的意思,许昭满不在乎地抖了抖烟灰,黑沉的眸子似乎在说,跟你有关系吗? 最终,陈烬低头,在原位落座。 倒是钱晶晶,眼睛泪盈盈的,发现许昭看过来便冲她微微一笑。 抽得差不多,许昭起身回屋。 出于某种负担心理,几个人都没喝太多,浅尝即止。即便只喝了两杯,钱晶晶脸上也泛出一丝微醺的醉意,她涨红着脸,开始问东问西。 “小昭姐,你今年多大了?” 许昭不避讳:“二十八了。” 孙泽辉惊讶道:“那跟烬哥是同一年的,缘分啊。” 许昭抿唇一笑,看向陈烬:“是吗?真巧。” 钱晶晶晕乎乎的,半开玩笑说:“小昭姐,我看你也别找什么人了,我们烬哥就挺不错的,个儿高,身体结实,长得又帅,条件也不差,除了闷了点,简直无可挑剔。” “要不你俩处处看得了。” “”陈烬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操心操上瘾了?” 钱晶晶不依不饶,扭头看许昭:“小昭姐,你觉得呢?” “我觉得?” 许昭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烬,观察他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局促,可惜并没有,他神态自若,只是没看她罢了。 “我觉得陈警官挺好,只可惜,我心里有人了。” 她转回头看钱晶晶,遗憾道:“没办法,我这人念旧。” 这顿饭不知不觉吃到了九点,许昭扫过墙上的挂钟,说时间到了,是时候回去了。孙泽辉客气地挽留一番,没留住,便让她把剩下的酒带回去。许昭说她不喝酒,酒就留在这儿,下次咱们再一起喝。 回屋后,许昭把房门合上,直觉告诉她,这门没必要再开着了。 九点钟,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够了,足够了,再待下去就有点耍无赖了,该吓着他了。她告诫自己,不急,许昭,慢慢来,不着急。 席间沾了点酒气,嘴巴干涩,许昭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拿了套换洗的睡衣,打算洗个澡,早早睡下。 沿着墙壁冰凉的触感一路向下,许昭摸到开关,打开,卫生间的顶灯频闪两下,灭了。 “?” 开关上下一按,顶灯纹丝不动。 这种破旧出租屋,卫生间自然没有镜灯,浴灯,杂七杂八各种功能灯,就单单那么一只照明灯。 许昭原地犹豫片刻,转头看向门口,想了想,就此打住。 在求助于人和摸黑洗澡之间,许昭选择了下楼买灯泡,她不确定到底是哪种规格的灯,便询问超市老板,老板瞧她是外地人,对此又一无所知,说得也模棱两可,大抵意思让她都买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许昭不吃他这套,说算了,不着急,改天麻烦房东换。老板一看煮熟的鸭子飞了,便挑了最贵的一款让她回去试试,若是不行,再来更换。 谨慎起见,许昭把所有的电源都切断,搬来一把椅子,打开手机自带电筒,自己琢磨了会儿。 结果还没到换灯,第一步就把她难住了。 先前的灯有个灯罩,她取不下来。 “” 她站在椅子上,沉沉地泄了口气,算了。 自己动手这条路算是被她走死了,今天就先这样吧,明天再想办法。她把客厅灯打得透亮,敞开浴室门,借着外头光源,迅速洗了个澡。 澡洗得有点匆忙,但浑身舒畅,洗完澡,许昭把卧室的窗和客厅后窗打开,让海风自由灌入,横冲直撞。 尚未干透的发丝被风吹着,生硬地起起落落,鬓发黏在唇角。许昭毫不在意,她双手倚在窗台,出神地望向遥远的海面。 几艘渔船划破银浪,缓缓而归。 鱼灯起伏,像寥寥星点。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要放弃陈烬,相反,这个念头曾无数次在她脑海闪过,并为此努力,可惜,没用。四年时间,朝夕相处,陈烬的气息就像一捧混入她这片泥地的沙,早已渗透,无法抽离。任何尝试都徒劳无功。 发散的思绪被敲门声迅速拉回,许昭不徐不疾地走向门口,隔着门喊了声:“谁啊?” “是我,小昭姐。” 是钱晶晶的声音。 许昭开门,短暂地瞥了眼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又快速转向钱晶晶,不明所以道:“怎么啦?” 钱晶晶手一摊,掌心一枚钥匙。 “大排档有人醉酒闹事,烬哥和阿辉去处理了,我把他家卫生搞好,帮他把大门锁上。” 许昭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道:“烬哥说钥匙放鞋架就行了,最近治安不好,我寻思还是放你这边最安全,等会儿他回来,我让他问你要。” “你看,这样会不会麻烦到你?” 许昭低头看着钥匙,仍一言不发。 钱晶晶看她犹豫就没为难她:“算了,还是给他放鞋架吧,这年头到处都是监控,总不会有不长眼的偷到警察家里。” “给我吧。” 许昭瞟了眼对面的鞋架说:“没事,我睡得晚,可以等。” 钱晶晶喜出望外:“真的?” 许昭浅浅一笑:“嗯,对了,你有我电话吧。” “嗯!”钱晶晶不解:“嗯?” 许昭没解释,伸手说:“给我吧。” 钱晶晶:“那就麻烦你了。” 许昭:“不麻烦。” 许昭没多等,十点半,把头发吹干,心安理得地上了床,今天起得早,没用多久就睡着了。 陈烬到家时夜已深,时针走过凌晨一点,三楼楼道灯昏暗,他找了片刻没有找到钥匙,只好打电话询问钱晶晶,手机一亮,屏幕上是钱晶晶给他发的微信。 「哥,你的钥匙我让隔壁的小昭姐保管了,你一会儿敲门问她要。」 陈烬盯着屏幕发愣,半晌,不由笑了声。寂静的楼道,响起一声胸腔溢出的叹息,他看着许昭的房门,无措地挠了挠额头。 声控灯一灭,楼道重归混沌。 他小步上前,往门上敲了两下,很短,很闷,不确定能把对方叫醒。 可许昭还是醒了,这几年,她睡眠越来越浅,一有响动就会醒。她没立刻开门,甚至没从床上起来。 她在等。 陈烬叩了两下门便停下动作,低头扫了眼被酒鬼吐脏的衣服,无奈地叹了声。 没辙,他给钱晶晶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含糊:“喂,烬哥?” “嗯。”陈烬原想数落她几句,想想这小丫头初衷是为了他好,就没忍心怪罪,只问:“许许律师的手机号有吗?给我一个。” 钱晶晶瓮声瓮气:“嗯,我发给你,你等着。” 挂断电话,钱晶晶给他发了一串号码。 陈烬没即刻打电话,又在楼道默默抽了根烟,想着这样逃避不是办法,干脆把话说开。 但,说什么呢? 他在心里酝酿一番,酿不出所以然来,算了,等她开门再说吧。 许昭坐在床头,电话如她预想打来了,等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地接通。 明知故问道:“喂,哪位?” 那头沉默了会儿,开口时,夹带着楼道的沉闷回音。 “我是陈烬,许律师,麻烦你把钥匙给我。” 许昭唇角带笑,吊着他似的不回应。 那头说:“你听到了吗?许律师。” “听到了,你等着。” 许昭拿起钥匙,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吊带真丝睡裙,没多想。 屋内是趿拉拖鞋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透出来。陈烬呼吸不自在,强忍着注视房门。 门一开,昏黄灯光漫出缝隙,许昭一半身体处在光下,另一半则陷入楼道的昏暗中。 视线不经意落到那抹起伏的弧度上,陈烬眸光微敛,目光又落到地上。 她没说话,只把钥匙递上去。 陈烬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谢。” 许昭微微颔首,还是没说话,打算关门。 陈烬一顿,下意识上前,他有话要说。 许昭停下动作,困惑地看着他:“陈警官,还有事?” “”陈烬抿了抿唇:“没了。” “嗯。”许昭生分地笑了笑:“早点睡。” 房门‘啪’地一下关了,期间许昭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他,动作自然到让他怀疑,她来的初衷是为了自己吗? 回到房间,仅存的一点睡意,也在保存完陈烬的手机号码后殆尽。她怔怔地看着这一串号码,眉眼不自觉弯了一下。 手机号没有备注陈烬,而是备注了陈警官。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许昭:装呗,谁还不会装。 46 ? 第 46 章 ◎我家灯坏了,能帮我看看吗?◎ 接下来一周,许昭都没主动靠近陈烬,要不是上下楼偶尔遇见,陈烬甚至怀疑许昭已经搬走了。开头那场火也如晴天里的一个惊雷,除了让他魂不守舍了一阵子,没掀起半点波澜,生活照旧稀松平常。 许昭回了趟北京,几周不在,律所一堆杂活,她把一些简单的收尾工作交代给几个实习律师,同时允诺事成后,会把赚取的律师费全部分摊。实习律师自然不好意思,一直推脱,但许昭不傻,从业开始,人情这一块,傅明徽传授她很多。他们不要,但她不能借着历练新人这种冠冕堂皇的由头真不给钱。 至于二审的案子,许昭则打算两头跑。 打点完,抽空跟方博和莫倩约了个饭。朋友聚餐不外乎八卦老同学,谁开了公司,谁股票大赚,谁结了婚,谁又生了孩子。聊起结婚生孩子,莫倩最为头疼,母亲周慧雯是教育局领导,严格规划了莫女士的人生计划,大学研究生时期恋爱犯法,一毕业就让她尝试接触各类社会精英。 莫倩苦不堪言,恨不得出国玩失踪,一了百了。 方博的生活倒是白纸一张,平淡无趣,感情生活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莫倩私下询问他是否喜欢男人,他反击说,那你以后别把你老公带到我面前,到时候咱俩闺蜜动起手来,你可不是我对手。莫倩又气又笑,给他一个冲天白眼。 聊起许昭近况时,两人很默契地对陈烬避而不谈,反而关心她在岛上吃不吃得饱,适不适应。 许昭只在北京逗留了两天,回去时,傅明徽很是不舍,太多话到嘴边都没说出口。她了解许昭,就这脾气,旁人劝是劝不动的。 返回沉鲸岛的第一天,许昭接到了陈莉的电话,电话那头很着急,说周玲摔了腿,由于陈莉在外地,不清楚具体情况,正好许昭在岛上,就拜托她去看看顺道找个护工。 陈莉不爱学习,却生得一副好皮囊。她没能考上本科,便去了省城的一所中专学服装设计。在校混了三年,专业知识没学到分毫,反倒练出了一手精湛的化妆本事。毕业后第二年,她成了一名名不见经传的美妆博主,只有两三万粉丝。后来运气不错,被一家公司看中挖掘,顺利转型成专职化妆师,从此东奔西走,专门为明星打理妆容。 至于周玲与陈有民夫妇,在政府组织西岸居民集体搬迁后,他们便在东岸买下一栋临海的废弃老屋。借着当地旅游业蓬勃发展的东风,夫妻俩把老屋改造成了民宿。这家民宿不仅坐拥绝佳的观海视角,更因二人性格淳厚热忱,很快就在网上小有名气。 许昭回到租住的房间,没有第一时间整理屋子,而是在附近商店买了果篮和鲜花。 岛上的交通被出租车公司垄断,压根没有网约车可选。许昭提着鲜花果篮站在路边,随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坐在驾驶位上,肚子高高凸起,像个灌满了气的气球。 审视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 许昭不声不响,只盯着后视镜。等他一次次被抓包后,司机明显有些恼怒,车子开得飞快,一路骂骂咧咧,话里话外尽是含沙射影的讥讽。 医院离许昭的住处不远,不过三公里的路程,可这短短一截路,硬是被他磨磨蹭蹭开了二十分钟。许昭刚下车,那司机就冲着她的背影不屑地 “切” 了一声。许昭没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下车后径直拍下了车牌,转身就给出租车公司拨去了投诉电话。 十年时间,医院由当初的两栋小矮楼,扩建成为三栋立体高楼,环境和设施焕然一新。 住院部建在靠北的半山上,从门诊过去途径一片不知名花圃,时值盛夏,花枝随风摇曳,香气馥郁芬芳。花圃边上是几张长椅,三三两两的老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其中一张长椅上,坐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戴着一副眼镜,长相周正,此刻正皱着眉打电话,神情焦急、语速缓慢,举手投足间仍保持着得体与从容。 “阿诚,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希望坐下来好好聊聊。” “阿诚阿。” 电话挂断,男人无奈地长叹一声。 许昭瞥了眼,没做停留,径直走向住院部。 骨伤科的病房在四楼,许昭询问护士台,护士朝长廊尽头伸手。 “你走到底就行。” 许昭:“谢谢。” 自上次一别,许昭就再也没见过周玲。一晃十一年过去,如今再见,周玲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倒是许昭,周玲第一眼瞧见她,竟以为是陌生人走错了病房,直到她笑着唤了一声:“表姨,不认得我了? 那会儿病房里只有周玲一个人,她闲得发慌,正靠看陈莉的化妆视频打发时间。 声音是带着记忆的,这一声 “表姨”,瞬间将眼前的女人和十一年前那个少女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周玲心里没底,犹豫着开口:“昭昭?” 许昭点头莞尔:“是我。” 说完,把鲜花和果篮放在病房角落,与其他礼品堆放在一起。 周玲惊喜地招招手说:“你怎么来了?过来,让表姨看看。” 许昭乖乖走近,坐在床沿:“认不出我来了?” 周玲打量一番,怜惜道:“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许昭说:“高中那会儿婴儿肥,现在没了。” 许昭转而查看起周玲的状态,气色和精神都不错,双腿被被子盖着看不出端倪。 “您脚受伤了,摔哪儿了?” “嗐,听莉莉说的?”周玲语气轻松:“小事,搞卫生的时候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下来了,做了个小手术,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回去。” “那就好。”许昭四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护工呢?有找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找什么护工啊,我不讲究这些,晚上你姨夫会来照顾我。干嘛花这冤枉钱。” 老一辈人难劝,许昭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表姐现在可厉害了,给明星化妆,赚不少钱。” “但是累啊。”周玲心疼陈莉到处奔波,居无定所,说着,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听说明星晚上拍戏没得睡,她也没得睡。” 周玲:“对了,我听莉莉说,你跟你妈一样做律师了?” 许昭:“嗯。” 周玲:“律师好啊,体面,活也也不忙。” 许昭:“这个社会做什么都一样,不忙就没钱。” 周玲:“那你妈最近还好吗?身体还利索吧,上次打电话,她说更年期睡不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都好。”许昭温声宽慰道:“她一切都好,也经常跟我念叨您,说有机会还要来沉鲸岛看看您。我说下次接你们去北京逛逛也不错。” 寒暄片刻,周玲忽然好奇:“你怎么突然来岛上了?” 许昭和陈烬在一起的事,周玲是听陈莉说的,当时还感慨两个人那时候居然能走到一起。可这么些年过去,她就没再听陈莉提起过陈烬,周玲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许昭说:“工作忙,想找个小岛住一段时间。本来打算先去看你和姨夫的,被一些琐事耽搁了,所以才拖到现在才来看您。等您出院了,我再找机会正式去您家里拜访一下。” 周玲脸色不悦:“几年不见,你怎么说话那么客套了?” 许昭弯了弯唇角笑说:“哪儿有?” 周玲抬手摸摸她的头,轻声说:“昭昭,不要跟表姨客气,表姨还拿你当孩子呢。” 许昭:“嗯。” 下午没什么别的安排,许昭索性就在病房里陪了周玲一下午。临近傍晚时分,值班医生照例来查房。许昭抬眼扫了对方一下,认出这人正是先前在花圃旁长椅上打电话的男人。他早已没了方才的焦躁模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面色和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男人目光淡淡扫过许昭,礼貌地浅浅颔首。许昭也礼貌地颔首回应。 周玲似乎很喜欢这医生,见他来心情大好:“陆医生,来查房了?” 陆鸣温和一笑:“周姨,今天怎么样,腿还疼吗?” “好多了。”周玲主动掀开被子:“你看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陆鸣弯着腰,轻手轻脚地检查伤口,检查完,在病历纸上记了一笔,说:“别着急,伤筋动骨一百天,没那么快。” 闻言,周玲整个人蔫蔫地瘫回床头靠背,嘟囔道:“回家养也一样的。” 陆鸣:“放心不下家里那点活吧。” 周玲笑:“还是你懂我,怎么放心得下,本来客人就多,忙不过来。” 这小岛人本就不多,患者更是寥寥无几,医患关系较大城市融洽得多,陆鸣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安抚患者情绪,他温声细语地开起了玩笑:“周姨,你要是贸贸然回家了,真出什么事儿,医院得怪我,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周玲心地善良,对这种拉人下水的事情向来都是嗤之以鼻,更不会去做。 “那行吧,你就当姨随口念叨念叨,没真要逼你。” 陆鸣满意地点点头,还想嘱咐点什么,这时电话响了。他看了眼手机,眉头不经意紧锁。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他走到窗户旁,接通电话。 “阿诚?” “我家里真有急事,不是我催你。” “你当初说三个月,现在都多久了。” “我们还是兄弟,我不是要为难你。” “你” 话未说完,那头挂了。 方才那简单的三言两语,旁人不难想象电话那头的内容。陆鸣挂完电话,一时忘了要嘱咐些什么。周玲看他心不在焉,关切道:“陆医生,怎么了?” 陆鸣略带窘迫地笑了笑说:“没什么。” 周玲:“是不是有人借钱不还啊?” 陆鸣没说话,默认了。 周玲感慨道:“这年头是这样的,借钱的是大爷。我听你的意思,你家里出事了,急需用钱?” 陆鸣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老家造房子呢,原本能拿出钱来的,但是借给兄弟周转了,没想到” 他唉声叹气道:“再等等吧,总会还的。” “你听姨的,他不会还的,你硬气点,去告他,把钱要回来。” 周玲说着,突然转向一旁的许昭,开口询问道:“昭昭,你是律师,你帮陆医生分析一下。” 许昭在一旁听得正认真,没想到忽然被点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口说道:“我也支持你打官司把钱要回来。真心愿意还钱的人,多少都会主动还一点,要是一分都不肯还的,那基本就是没下文了。” 许昭平时主要接手的是刑事案件,民间借贷这类案子接触得不算多,但道理其实大同小异。大多都是借钱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真到了该还钱的时候,就开始百般推脱、耍无赖,不见真章是绝不会主动还的。 陆鸣愁眉苦脸,犹豫着说:“再等等看吧。” 饭点,陈有民给周玲送晚饭,许昭怕留在病房会有些尴尬,便没多作停留。她先去护士台询问了护工的收费标准,还主动预支了一周的工钱,做完这一切,才默默离开了医院。 晚上六点半,天色正在过渡,介于要黑未黑之间,汽车尾灯汇聚成一弯红河。 许昭站在马路上等出租,车来车往,却始终没有空车肯停下。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大众缓缓停在许昭面前,车窗降下,陆鸣探出头,朝她打了声招呼:“你好。” 许昭有些意外,他们分明不算熟,甚至可以说,走在路上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程度。 许昭:“你好。” 陆鸣:“你在等车吗?” 许昭:“嗯。” 陆鸣:“这里容易堵,一般不让出租车停,你要去哪里?我载你一程。” 许昭要要头:“不用了,我去前面等就行,谢谢。” 陆鸣却没打算放弃:“上车吧,就当帮我个忙,你不是能帮我分析案子吗?。” 怕她还执意推辞,他又补了句:“走到上车点得十几分钟呢,天这么热,你扛不住的。就当帮我,行吗?” 许昭眯着眼扫了一圈车流,依旧没有空车肯停下。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笑说:“上车吧。” 许昭坐在后座,目光无神地看着窗外,落日余晖,海潮赤红,像倾覆的岩浆,缓慢起伏。 既然坐了他的车,这忙自然是要帮的。她率先开口:“陆医生,问你借钱的是什么人?” 陆鸣正专注地开着车,被这突然一问,愣了愣才缓过神,“是我初中同学,我们当初关系特别好。他小时候很仗义,帮过我不少忙。我想着,像他那样的人,总不至于借钱不还吧,没想到……” 说他单纯好呢,还是说他好骗呢。 真是天真 许昭暗自琢磨。 看陆鸣的模样,年纪绝对不小了,至少不比年轻。 转念一想,或许是他的生活太过顺遂,才会这般轻易轻信他人。不像陈烬,小小年纪就浑身带刺,对谁都龇牙咧嘴的,活像只恨不得扑上去咬别人一口的小兽。 三公里的路,原来竟这样短。两人的话题还没来得及深入,许昭就已经到了家门口。她原本打算留个电话给陆鸣,方便后续聊案子,可目光扫到路灯下那个独自站着打电话的身影时,她又临时改了主意。 许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落寞的身影,话是对陆鸣说的。 “陆医生,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我家灯坏了,能帮我看看吗?” 47 ? 第 47 章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不太熟◎ 这条路靠居民楼的一侧没有车位,但道路宽敞,来往车辆不多,不会出现交通堵塞的情况,附近居民通常会把车停在这里,交警例行巡查时,车主们就赶紧把车开走,等巡查结束了,再把车停回原处。 所以夜幕沉沉里,那辆醒目的白色轿车刚亮起双闪,就瞬间攫住了陈烬的目光。他刚下班,正倚在楼道口的路灯杆旁,像往常一样摸出烟盒,打算抽完这根再上楼。就在他视线刚要移开的刹那,瞥见车后座的门被打开。 白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成年男人,眉眼斯文,穿着得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踏实靠谱的气质。 男人绕到后座车门旁,伸手想替许昭拉开车门,许昭却先他一步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两人并肩走着,一路说说笑笑,径直朝着楼道的方向走来,显然是要一起上楼。 陈烬继续抽烟,目光却不受控地追随着两人的身影,等两人靠近时,许昭不经意扭过头对上陈烬的视线。 陈烬不躲不闪,神色平静,一声不吭。 相比之下,许昭的反应要大方得多,对陈烬微微一笑,还打了声招呼:“陈警官不回家吗?” 陈烬扯了扯唇角,没什么波澜地淡淡回:“一会儿就上去。” “那好。”许昭没再说什么,对陆鸣说:“走吧,我们先上去。” 陆鸣礼貌地对着陈烬微微颔首,随后看向许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些什么,两人转入楼道,许昭的声音从楼道传来。 “我对门的邻居,是个警察。” 陆鸣愣怔了一秒,想着她没必要跟他解释这些,却也没多问,只是附和道:“警察挺忙吧。” 楼道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不太熟。” 楼道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到陈烬耳朵里,他垂着眸,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才低低地闷笑了一声。 房子闷了几天,许昭用手扇了扇扑面而来的霉味,转头对陆鸣抱歉道:“不好意思,这屋子味道重,你将就一下,待会儿我请你去附近吃个便饭。” “不用特意请我吃饭。”陆鸣从小嗅觉就不灵敏:“医院的味道比这儿重多了,大学那会儿,解剖课上各种各样的味道都闻过。” 许昭给陆鸣拿了双男士拖鞋,随后转身去把前后的门窗都拉开。等陆鸣进门换好鞋,许昭又特意把房门开得更大了些。 这一动作反而让陆鸣有点过意不去:“许律师,真没关系。” “你不来我今天也得开窗通风的。” 许昭打开空调,又转身进厨房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没来得及烧水,喝点矿泉水吧。” 陆鸣说:“你太客气了,许律师。” 许昭:“不用叫我许律师,叫我许昭就行。” 陆鸣:“那你以后也不用称呼我为陆医生,叫我陆鸣吧。” 许昭:“好。” 两人在玄关处站着交谈了片刻,陆鸣这才想起正事:“对了,哪个灯需要换?” 许昭指向厕所:“厕所灯。” 说完,她迟疑着问道:“你 你会吗?” 陆鸣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尴尬的笑,他耸耸肩说:“坦白说,我没换过,不过我可以试试。” 许昭总觉得换电灯这种活也算高危动作,犯不着让不会的人去冒险,更何况是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她犹豫片刻说:“要不算了吧,我明天找个电工帮我换。” 陆鸣低头看她一眼,今天一天接触下来,许昭给他的感觉是个专业的、带着点疏离感的事业型女性。但此时她脸上带着几分犹豫的神色,眉头微拧,嘴唇轻抿,反倒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他莫名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昭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陆鸣摇摇头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厕所开口道:“让我试试吧,来都来了。” 这回,许昭没有推脱,她把事先买好的灯递给他,又从桌边搬来一只凳子。 “你等等。” 陆鸣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见她走到电闸口,掀开盖子,一把拉下了电闸。 陆鸣:“” 倒也不必这样讲究。 许昭踱步走到厕所,打开手机手电筒。 “可以了,你小心点。” “嗯。” 陆鸣踩在凳子上,许昭把手机对准灯罩,借着手机光,陆鸣仔细研究了下灯罩的连接口,然后凭着感觉试着往右拧灯罩。 灯罩纹丝不动。 陆鸣:“” 陆鸣挠挠头,继续往左拧,还是拧不开。 陆鸣感觉有汗珠顺着脖颈滑向胸口,他又琢磨了好一会儿,依旧不得章法。 许昭右手发酸,换了只手举手机。 “这个灯罩是很难拆下来的,我试过两次,房东也试过,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拆卸方法。要不…… 要不你先下来?” 其实她只试过一次,怕陆鸣因此觉得尴尬,便随口扯了个小谎。 或许是出于男人的好胜心,亦或许是他本身的执拗,陆鸣没放弃,低头说:“你要是举得累就把手机搁在水池台面上,我能看得见。” “我不累。” 许昭说着,悄悄把发酸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此时,陈烬就站在门外沉默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里拎着一袋蔬菜,一只脚站定,另一只脚随意地踩在上面一级台阶上。要不是手上有袋菜,他觉得自己甚至能点根烟,抱着手慢慢看。 陆鸣最终败下阵来,他从凳子上慢慢下来,把灯泡塞进包装里,没递给许昭,一边将它放在台面的角落,一边说:“我今晚回去研究一下,明天我再来帮你修。” “不用了。” 许昭实在过意不去,笑着解释道:“房东原本就说好明天再来帮我换,原本想着既然有人帮忙,今晚就能轻松点洗澡。没想到这灯罩这么难拆。” 陆鸣顺着她的话点头,干笑着挠了挠脖子:“抱歉啊,没帮你修好。” “没事。” 许昭说:“对了,一起吃个便饭吧。” 陆鸣:“我来请吧,我还有些法律上的事情想要请教你。” 许昭也没客气:“行,吃完饭,我帮你分析一下。” 陆鸣:“好。” 正说着,忽然听到对门传来一声关门声。 陆鸣让许昭挑一家合胃口的饭店,许昭说她不挑食,客随主便就好。于是两人就选了家不用排队的餐馆,点了几个家常快捷的小炒。 陆鸣的吃相很斯文,不像 不像谁呢?还能有谁。 许昭偏头看向门外,人来人往,欢声笑语,海风吹起女孩的裙边,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男孩的裤脚。 陆鸣看她心不在焉,询问道:“许昭?” 许昭回过神:“嗯?” 陆鸣用筷子虚指了指桌上的菜,轻声问道:“不对胃口吗?” 许昭夹了口菜说:“没有。” 不远处,正在大排档里吃得热火朝天的钱晶晶瞪着眼往这头看,她扯了扯边上的孙泽辉说:“你看你看,是不是小昭姐?” 孙泽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仔仔细细地确认一遍,随即点头:“嗯,是许律师。” 钱晶晶转而打量起远处的男人,疑惑道:“这男的是小昭姐要找的人?” 孙泽辉摇摇头,语气笃定:“不像。” 钱晶晶:“怎么不像?” 孙泽辉:“这男的看上去太宜室宜家,不像是能做得出背信弃义的事的人。” 钱晶晶白他一眼:“人不可貌相!有些人就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孙泽辉瞧她一眼,满脸困惑:“你怎么好像不太喜欢他?” 钱晶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嗯。” 孙泽辉:“为什么?” 钱晶晶脑回路拐了个弯,语气耐人回味,“你觉得烬哥跟小昭姐怎么样?” “”孙泽辉无语地瞥她一眼:“你真会想。” 钱晶晶白他:“想想还不行?” 吃完饭,陆鸣便跟着许昭一起上楼,许昭把他的情况简单分析了一下,又特意给专门做民事案子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咨询是否能追讨回全部债务。 陆鸣性子犹豫,他实在不太愿意撕破脸,犹豫着问能不能只追讨回一半。许昭说既然都到了打官司这一步,就没有撕不撕破脸这一说,非此即彼。她理性地劝他,不要做老好人,若想以低姿态讨好一段关系,那这段关系就走不远。 聊到最后陆鸣都没拿定主意。“太抱歉了,耽误你不少时间。” 许昭对此没多说什么,心里既为他的处境感到遗憾,又有些怒其不争。 两人互相加了联系方式,许昭送陆鸣到门口。“你要是决定起诉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走流程,你这个案子涉及的金额不算大,没必要专门花钱请律师,诉状我可以帮你写。” 陆鸣感激万分:“谢谢,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也有帮我。” 这话倒是不假,陆鸣根本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做了一回工具人。许昭不解释,也不愿亏欠对方,正好用自己擅长的领域来将功补过。 房门一开,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楼道口坐着抽烟的男人身上。单凭一个侧影,陆鸣也认得出是陈烬,他想打声招呼再下楼,可对方根本没往这头看,便只好作罢。 许昭换好鞋,目光淡淡扫过陈烬,对陆鸣说:“我送送你。” 陆鸣:“不用麻烦。” 许昭:“不麻烦。” 许昭和陆鸣一前一后绕过陈烬,之后自然地并肩走在一起。 目送陆鸣的车驶远,许昭转身上楼,陈烬还坐在那儿,指尖的烟蒂已经烧到底,烟灰却迟迟没有掉落,火星越来越暗,像极了这幽暗无声的楼道。 陆鸣不在,许昭连半分违心的笑容都挤不出来,脚步没停,默不作声地路过陈烬。就在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陈烬站了起来,扣住她正要合上的门板。 许昭回头,眉头轻拧,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有事吗?陈警官?” 陈烬没看她,反而侧身一步,先她一步进了门。 如果说刚刚是带着一点小怨念,那现在陈烬这个动作,无疑是在她干燥的草原上狠狠点了一把火:“你干嘛?” “换灯。” “” 许昭愣在原地,看着陈烬径直走进厕所,伸手拿起搁在角落的灯泡。 许昭快速走近:“不用麻烦了。” 刚才的凳子还在,陈烬一脚踏了上去。眼看着他要换灯,许昭来不及阻止,赶紧转身跑去拉电闸。 电闸一拉,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陈烬:“” 他们同居那会儿,家里的电灯就老出毛病,陈烬总是不做任何安全措施,拿着灯泡就要上手。为此,许昭没少念叨数落他,说他不注意安全,万一漏电,出了安全事故怎么办。死了倒好,一了百了,万一落个半身不遂呢?陈烬总是无所谓地勾着唇角笑,开玩笑说,那你可别犯傻想着养我,换个男人一样过。许昭为此没少拧他胳膊,陈烬吃痛,一把将她抱起扔到床上。 回过神,陈烬对黑暗中的剪影说:“给个光。” “” 许昭有气不好发作,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听话地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借着光,陈烬很轻松地就把灯罩拆了下来。 许昭没看清他的动作,诧异他怎么做到的,但没问。 陈烬动作娴熟得像个老手,旧灯泡一拧就卸了下来,新灯泡一转就稳稳固定好了。他把灯罩重新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脚跳了下来。 许昭关掉手机手电筒,转身要去拉电闸,这时,陈烬从背后叫住她。 “许昭。” 多少年没听到 “许昭” 两个字,这样清晰地从他口中落下来了? 许昭浑身过电般本能地僵在原处。 陈烬走到她身后,在距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你回去吧。” “你说什么?” 她猛地转身,又追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黑暗里,陈烬深深提了口气:“我说你回去吧,回北京吧,待在这里没有结果的。” 她笑了声,漠然开口:“什么结果?” 陈烬:“” 许昭:“说啊?” 陈烬:“你想要的结果。” 许昭:“我想要什么结果?” 黑暗里,他的身影高大如魁伟的山,而这座山正在摇摇欲坠,仿佛就要轰塌在她面前。 “陈警官,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劝我走?” “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吗?” “还是一位热心的警察同志?” 窗外路灯漫进来,许昭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听到他平静而淡漠的声音:“那你为什么非要烧了那座房子?” “泄愤!我乐意!” 她任性,蛮不讲理。 但没说错。 “泄完了?乐意了?”陈烬语调陡然拔高:“你是律师,你知不知道纵火犯法!万一出了事,你是要坐牢的!” 许昭:“那你把我抓起来吧。” 一阵夜风,贯穿南北。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雨,雨水闷在云里迟迟不下。 陈烬的声音低了下来,轻声说:“许昭。” “别叫我名字,我跟你不熟。” 六年时间,一句问候都没有,怎么算得上熟? 48 ? 第 48 章 ◎两个灵魂,彼此索取,亦全情奉献◎ 乌云压城,老天摆了一天臭脸。 许昭忘了陈烬是怎么离开的,到最后两个人也没吵起来,两人对峙了片刻,他便转身离开了。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持久战,于是,她给律所打了个电话,说案子可以照常安排,打算长此以往两头跑。 沉郁的阴天,楼道和晚上一样幽暗。许昭瞥了眼对门,没作停留,转身下楼。 下午五点半,许昭从菜市场拎回来一堆新鲜的菜,打算洗干净、切好块,分装成小份塞进冰箱慢慢吃…… 回到家,她把手里拎着的菜搁在玄关地上,给花瓶换上一束新鲜的多头玫瑰,又给鱼缸换了水,给鱼喂了点饲料。两条金鱼立刻欢腾起来,在水里游来窜去。 这时,房门被敲响,许昭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走到门口,隔着门问:“谁?” “是我。” 钱晶晶清甜的声线传了进来。 许昭打开门,钱晶晶拎着两杯奶茶在她眼前晃了晃:“喝奶茶吗?” 许昭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一条过道,顺手从鞋架上拿了双女士拖鞋。 “我就待一会儿,等阿辉和烬哥下班,我就过去蹭饭。” 钱晶晶趿上拖鞋,笑眯眯地说:“小昭姐,一起过去吃吧?” 许昭:“不用了,我在准备了。”说完,拿起搁在玄关的菜,转身扎进厨房。 钱晶晶把奶茶搁在桌上,跟屁虫似的跑进厨房。“一起吃嘛,反正你也还没做。” “你们吃,我就不去了。”厨台上堆着琳琅满目的新鲜蔬菜瓜果,许昭无奈地笑了笑,有意把她往外赶。“你去外面坐坐,我弄完了就出来。” 钱晶晶不走,软磨硬泡开始撒娇:“小昭姐~” 许昭用抓夹将头发随意挽起,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等下次,你们来我家做客。我跟陈警官毕竟不熟,三番两次去蹭饭,人家不一定欢迎。” “烬哥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哪种人?这还真问倒钱晶晶了。上次聚餐的表现,陈烬确实不够热情,连表面的客套都谈不上,沉默寡言的,换做是她,也会觉得陈烬对人有意见。 她捞起一颗白菜,一片片掰下来,指尖捏着菜叶翻看,思考片刻说:“小昭姐,你别看烬哥这个人冷淡,他其实很寂寞的。” “是吗?” “嗯。” 许昭洗完菜,取出一只干净的篮子,让钱晶晶把菜叶子放进篮子里。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漫不经心地问:“他有很多女人吗?” 钱晶晶:“啊?” 许昭顿了顿,转头对上她诧异的眼神。 “你不是说他寂寞吗?” “噗。” 钱晶晶大笑:“你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他很孤独,其实他蛮喜欢热闹的。” “烬哥还蛮可怜的,从小没有父亲,母亲跟他不亲近。你知道吗?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跟阿辉吃完饭出来散步,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街边小面馆里吃面,对面就是店主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啧。” 钱晶晶唏嘘道:“你没看到,他当时看起来好可怜啊,孤零零坐在角落里,点了两瓶酒,也没人陪着说话,就一个人喝,像” “像什么?” 钱晶晶声音低了些,斟酌了半天,才小声吐出那三个字:“流浪狗。” 许昭切了个小米辣,指尖微微发麻,眼睛也泛起酸意,她随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钱晶晶:“小昭姐,你怎么啦?” “没事。” “轰隆隆。” 一道惊雷猛地劈向海面,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顷刻间暴雨如注,细密的雨线狠狠抽打在玻璃窗上,汇成水流往下淌。 许昭望着被雨雾蒙住的窗台,指尖的辣椒灼意还没褪去,某些尘封的记忆却被这瓢泼大雨一淋,慢慢浮了上来。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北京的除夕天寒地冻,那年,许昭的爷爷刚去世,大伯提议几家人欢聚一堂给奶奶过个团圆年。既然都这么说了,自然没人愿意背负不孝的名头反对。 餐厅是傅明徽选的,选在远郊一家私人会所里,会所颇具江南特色,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人工湖上雾气飘渺。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高谈阔论。 许昭心不在焉,低头看着手机上,频频跳入眼帘的祝福信息。 没有一条是陈烬发来的。 他当然不会发,为了赚钱,大年夜还在跑长途。 起初得知他过年要跑长途的消息,许昭是一万个不愿意。为了跟他一起过年,她甚至早早想好了一套搪塞傅明徽的说辞,没想到根本用不上。 陈烬把她圈在怀里哄:“过年跑一趟能赚平时的两倍。” 许昭试图挣脱他的钳制,挣不开。 “陈烬,你是不是掉钱眼里了?” 陈烬低笑一声:“嗯,掉进去了,出不来了。” 许昭:“一趟多少钱?我给你。” 陈烬笑笑:“哪有左口袋倒右口袋的道理,再说了,赚了还不是给你。” 许昭:“” 饭桌上,小辈们自然而然成了长辈的话题中心,小学初中聊成绩,高中聊压力,到了大学话题却过渡到了私生活上。许昭坐在女人桌,三姑六婆免不了八卦感情问题。 “昭昭,谈恋爱了吗?” 许昭若有所思地顿住,傅明徽瞧她一眼,笑容可掬:“还小呢,谈什么恋爱。” 许昭抿了口果汁,笑而不答。 有人刨根问底:“我听小见说,他在学校看到昭昭跟男朋友一起。” 许见是许昭同岁堂哥。 傅明徽扯了扯嘴角说:“看错了吧。” “堂哥眼睛够尖。” 许昭往嘴里塞了口菜,平静地回道:“没看错,是我男朋友。” 傅明徽不再看她,也不评价,吃完东西擦了擦嘴。 饭桌上,大家的表情各不相同,耐人寻味。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有意无意地询问:“二十岁了,找对象也正常,哪里人啊?” 许昭不避讳,直说:“不是本地的。” 那人意味深长地 “哦” 了声,又问:“在北京买房了?家里干嘛的?” 许昭没开口,傅明徽夹了块糖藕给她,轻声说:“你先吃菜。” 说完,笑着对上那副八卦嘴脸:“谈个恋爱而已,总不能把人家底都抖出来。未来变数那么多,要说对方家里大小是个官,万一以后分了,还不可惜?” 她这话模棱两可,可那人只抓着 “当官” 二字,质疑地挑了下眉,不再热衷追问,语气倒是挺酸:“昭昭年纪轻轻就知道找怎么样的人了。” 许昭抿紧了唇,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吃完饭便是喝茶闲聊,许昭年纪尴尬,往上是三十好几的哥哥姐姐,往下是十岁出头的弟弟妹妹,她夹在中间,两头插不上话。对股票、投资、收藏之类的话题也毫无兴趣。 会所包间有独立厕所,许昭烦闷,借着上厕所的契机打算在会所里逛逛,刚出门,傅明徽也跟了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傅明徽开门见山地问:“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哪里人?” 许昭停住脚步,平静开口:“你认识,陈烬。” 像是早有预料,傅明徽的情绪没什么波动,很寻常地说:“你知道的,妈妈不会同意的。” “您可以保留您的意见。”许昭没吵没闹,也不跟她争,重新迈开脚步:“但我不会跟他分的。” 傅明徽跟着她一同走,语气和表情出乎意料地淡定。 “你们现在正在兴头上,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等以后,到了社会,你就会明白家世背景的重要性,也会知道一个普通人,如果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那将会寸步难行。” 许昭没说什么,不自觉加快脚步。 傅明徽又问:“他现在在哪个学校读书?又在做些什么?按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边打工养活自己边读书?或者,已经不读了?” “姑且认为他还在读书,那他怎么养活自己?总不可能靠什么脑力活养活自己,难道还在做苦力?以后呢,也这样吗?你觉得你们有共同话题吗?” 呼啸的寒风聒噪地吹过耳边,许昭莫名心烦,低着头加快脚步甩开傅明徽。 不知不觉间,许昭走到一座湖心亭上,边上是人造湖,除了水是真的,假山、荷花、雾气,无一例外全是假的。她打开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想给陈烬打电话,又怕他开车分心。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来回反复。 最终没忍住,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没响太久,陈烬接了。 许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句:“出来。” 许昭:“嗯?” 那头笑了一声:“饭吃完了吗?吃完了出来陪陪我。” 许昭不自觉倏地站了起来:“你现在在哪儿?” 陈烬:“会所外面。” 许昭:“吃饭了吗?” 陈烬:“不饿。” 许昭:“那就是没吃,你等着,我马上出来。” 挂完电话,许昭点了三个菜和一份饭打包。除夕夜的会所,菜价贵得离谱,等菜的功夫,她回到包厢跟长辈道别。傅明徽淡淡地看她一眼,没阻止,只说记得早点回家。 会所外一百多米的小道上,孤零零停着一辆白色半挂。这条路是死路,没有路灯,要不是车子白得扎眼,许昭都发现不了这车。 许昭拎着饭菜,不确定地慢慢靠近,这时,卡车的车门开了,陈烬从驾驶室纵身跳下,稳稳落地。 许昭拎着餐盒赶紧小跑过去。 陈烬就站在那儿,张开手臂,等她跑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顺势在她头上亲一口。 “不冷吗?” 许昭看他单薄的穿着,埋怨道:“穿那么点?耍酷给谁看?” “当然是给别人看。” 陈烬没脸没皮地笑:“给你看需要穿吗?” “” 许昭白了他一眼说:“吃饭。” 说完,仰头看了眼高处的驾驶室车门。 “ 我怎么上去?” 陈烬将她拉到副驾驶,打开门,说:“有梯子,你踩着梯子,我护着你,爬上去。” 许昭把打包好的饭菜给陈烬,自己拉住车门上的扶手,慢慢往上爬,等她安全落座,陈烬关上副驾驶车门,绕向卡车另一侧,上了驾驶座。 卡车上的视野很好,许昭坐在副驾驶座上,能一眼望到小路的尽头,干枯的枝桠凌乱而徒劳地遮挡视线。 驾驶室比她想象的要宽敞,两张椅子后面还有一张小床,两件衣服横七竖八地扔在床上,床下放着两个储物箱,室内灯没开,看不出箱子里装了什么。 陈烬上车,用力甩上车门,“啪” 的一声,驾驶室里瞬间暗了下来。 车门合上后,许昭才感到吹风口吹出的暖气。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会儿,上车后陈烬就没动作,许昭好奇地看他一眼:“开灯啊,开灯吃饭。” 陈烬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似的。 远处,渐渐有车从会所出来,两道光束游弋天际,扫过车内,一闪而过。 许昭终于看清他的表情,唇角挂着很淡的笑,那双漆黑的眸子裹着一团火,他正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 “过来。” 许昭的脸莫名燥热,但身体就是不受控挪了过去。 “上来。” “” 陈烬扶着她的身子,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驶离会所的车越来越多,一辆接一辆,车灯扫过,车内明明灭灭像夜间跳闪的屏幕。 许昭有点难为情,又觉得刺激,她温声道:“会被看见。” 陈烬笑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锁骨上,惹得她浑身轻轻战栗。 “看不见。” 陈烬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调整椅背,许昭感到身体的重心慢慢往下沉,椅背放平,她整个人几乎躺在陈烬身上。 她的发丝顺着侧脸,柔软地盖住了陈烬的耳廓。 他轻轻吻一下她的唇,声音带着诱惑,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衣服脱了。” 许昭挺起腰背,照做。 她脱掉厚重的外衣,再脱毛衣。 某些显而易见的变化,让许昭不自觉动作一顿,瞬间汗毛竖起。 陈烬忍不住笑,明知故问:“怎么了?” 许昭用吻堵住他的嘴,毫不留情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陈烬吃痛,闷哼一声。 许昭的吻移开他的唇,转而去吻他的耳根。 一道道光束在车顶快速划过,稍纵即逝,像一颗颗璀璨而短暂的流星。 陈烬气息越发不稳,粗粝的手掌探进她的腰侧。许昭忍不住轻喘一声,整个人已然意乱情迷。 窗外,寒风拍打车门,忽急忽缓、忽轻忽重,这声音没打扰到耳鬓厮磨的两人,反而因着这嘈杂的声响,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两个灵魂,彼此索取,亦全情奉献。 许昭抱着陈烬的脑袋,突然闻到一丝诡异的血腥气。 “陈烬。” “嗯?” 陈烬搂着她的腰,动作没停。 许昭皱了下眉,推开陈烬的怀抱。 陈烬不明所以,愣了一瞬,刚想把她拉过来,又听她说:“开灯!” “”陈烬提了口气:“现在?” 许昭:“你出来!” 陈烬:“” 许昭提高了声音:“出来。” 陈烬沉了口气,一把搂住她,脑袋抵在她颈窝里不情不愿的‘嗯’了声。 “开灯。” 陈烬摸了件厚衣服把许昭整个裹住,打横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将驾驶室座椅降到最低,确保完全阻隔掉外头的视线,才开了灯。 许昭脸色严肃:“把头低下来。” 陈烬没照做,赖皮似的笑说:“我饿了。” 许昭皱起眉,声音放缓:“陈烬。” 陈烬轻轻顺了顺她的后背,好声好气地哄着:“吃饭吧。” 许昭:“你跟人打架了?” 陈烬孩子似的耍赖:“没有。” 之后两人陷入一阵沉默,陈烬最招架不住她的无声逼问,只得老实交代:“没打架,被人打了。” 许昭心疼道:“头打破了?去医院了吗?” 陈烬终于把脑袋低了下来,借着光,许昭用手拨开他的头发,果然没破皮,只是一层青紫色的瘀青覆在头皮上。 “怎么被人打得?为什么不还手?” “还手就成互殴了,不然现在还能坐这儿跟你说话吗?” 他帮她理了理衣服,轻声说:“没关系,不用去医院。” 许昭咬着下唇,半晌都没说话。 “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会被打?” “有人偷油,被我发现了。” 陈烬的声音慢慢沉下去:“他带了棍子。” 许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陈烬怕吓着她,语气尽量放轻松道:“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他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下,笑着说:“还能干很多事。” 许昭不跟他贫,把衣服套上,从他身上下来,开口道:“先吃饭。” 等他吃完饭,许昭的脸色始终没好起来,她一直看着窗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去医院。” 49 ? 第 49 章 ◎臭毛病一堆◎ “小昭姐,你在想什么?” “嗯?” 许昭回过神,水池里的菜早已洗完,她把菜撕碎放进篮子,沥干水后用分装袋裹好。 钱晶晶好奇:“你就做蔬菜沙拉?” “嗯,方便。”许昭把分装好的菜放进冰箱说:“我不太会做饭,挑方便的做,省得麻烦。” 钱晶晶跟屁虫似的围着她转:“那你今晚吃什么?” 许昭取了两个鸡蛋,打碎放在碗里,撇去浮沫。 “水蒸蛋。” 钱晶晶瞪大眼:“就这?” 许昭:“今天没胃口。” 话题又绕回了去陈烬家蹭饭这件事上,钱晶晶不依不饶,奈何许昭铁了心,干脆当着她的面把水蒸蛋煮了吃了。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功夫就到了孙泽辉下班的时间。孙泽辉准时准点来接人,许昭就随钱晶晶一同出门。 四个人竟又在楼道里遇上了。 这次许昭一句话都没说,见到孙泽辉,对他礼貌颔首后便径直下了楼。陈烬垂眸看向地面,视线不自觉跟着她的背影拐进视觉死角。 进门时,孙泽辉忽然开口问道:“你怎么没邀请许律师一起吃饭?” “请不动。” 钱晶晶熟门熟路地换好鞋,随口说道:“她说她有事要出门。” 她换完鞋,又别有深意地瞥了陈烬一眼。 “我猜是烬哥上次表现不太热情,人家想多了,没敢来。” 孙泽辉回想上一次的情形,并不赞同:“许律师看着不像那么小心眼的人。” “反正说什么都不肯来,而且心情也不好。” 钱晶晶转头看向陈烬,追问了一句:“哥,你怎么不说话?” 陈烬换完鞋,径直走进厨房。 “说什么?” 他头也没回。 钱晶晶对着陈烬比划了一下:“聊聊天呗,发表一下看法,反思一下是不是待客不周,人家才不愿意来的。” 陈烬没洗菜,懒得洗,冲孙泽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动手,他说:“万一她忙呢?” “她能忙什么?我看她就在家里捣鼓蔬菜沙拉呢。” 陈烬倒了杯凉白开,垂眸喝水时目光有些涣散,喝完,又倒了一杯,再开口时语气淡得像随口一问:“她就吃这个?” “没。” 钱晶晶摇头:“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吃了个水蒸蛋就出门了。” 陈烬没再说什么,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切菜的孙泽辉说:“你出去吧,陪你女朋友去。” 都说女人变脸比翻书快,男人也一样,孙泽辉心说,这陈烬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怎么又不让我做了?” 陈烬站在厨房外,下巴一抬示意他出去。 “快,别那么多废话。” 孙泽辉耸了耸肩,把菜刀递给他:“给你。” 陈烬头也没抬:“你放着就行。” 陈烬做了四菜一汤,每个菜的分量都比平时多,他把盛不下的菜用小碗盛好,放在水池旁。 一顿饭,有说有笑地过去。 钱晶晶吃完饭去厨房洗手,发现这些多余的饭菜,一脸困惑地冲桌上还在喝酒的人问道:“烬哥,你这些菜干嘛的?” 陈烬没看她,喝了口酒说:“烧多了,一会儿扔了就行。” “多好的菜呀,扔了干嘛!” 钱晶晶无语,但酒足饭饱吃不下,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她一拍巴掌,眼睛一亮又问:“我能送给小昭姐吃吗?” 陈烬还是没看她,随口说:“随你怎么处理。” 许昭去了趟医院,因为周玲执意要把护工退了。护工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弱女人,脸色蜡黄,素面朝天,看模样家境比较困难。或许是怕雇主不满意,护工做事尽心尽力,也不敢顶嘴,所以得知周玲要辞退她时,她也没争没吵,就在边上抹眼泪。 许昭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周玲苦口婆心地劝护工。 “你走吧,我能吃能动的,用不着人伺候,你在这里,我还不自在。” 护工先是对着病床默默掉泪,委屈到极致时,就背过身对着窗户哭,全程一声不吭。 周玲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你让你们管事的来行不行?你对着我哭没用。” 看了片刻,许昭走进病房,周玲见她来立刻嗔怪起来:“昭昭,你凭白无故给我找个护工干嘛?表姨没那么娇气。” 许昭抿唇一笑,拍了拍护工的肩膀,等她转过身,许昭说:“你先出去一下,一会儿我再叫你进来。” 女人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有话要说,委屈,无奈,害怕。她瞥了眼周玲又看向许昭。 许昭对她笑笑,轻声说:“放心,不扣钱的,也不会辞退你。” 女人松了口气,悲喜交加,她抹了把眼泪,再次用眼神向许昭求助,似乎在说:真的? 许昭点头安抚道:“出钱的是我,别人拿不了主意。” 女人破涕为笑,如释重负地离开。 这话周玲都听见了,一脸怨念,孩子似的赌气道:“我还是被照顾的呢,我还拿不了主意了?” 许昭坐在她床头,难得撒娇道:“好表姨,我就说给她听听的,我不这样说她能走吗?待会儿,我跟你说悄悄话都被她听去了。” 周玲哭笑不得,气消了一半,还要故作姿态。 “谁让你花这个冤枉钱的?” “我哪儿舍得呀!” 许昭端着手机说:“当然是你宝贝女儿花的钱,她怕你心疼,没告诉你。” “这话说的。” 周玲更不爱听了:“我那么爱占便宜,你花的钱我就不心疼了?” “哪里的话,我花钱,您肯定会还我呀。” 许昭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表姐有这份孝心,你就收着,也没几个钱。短短一天的功夫,她就给我打了五六个电话,问你的状况,我都被她问烦了。本来她工作就忙,分身乏术,还要抽时间惦记你,她多累呀。” 周玲:“可” “再说了,现在是旅游旺季,姨夫一个人管理民宿本来就忙,还得两头跑照顾你。到时候旅客有点小麻烦找不到人,一个不乐意就在网上发差评。这好不容易积攒的口碑不就没了吗?” “这点钱算什么?” 许昭目光坚定,问道:“你说对吗?” 周玲听她这番话,突然就哑口无言了。 解决完护工的去留,许昭又在病房待了会儿,陪周玲说话解闷。离开前,许昭怕她又突然想不开要赶护工走,特意交代护工,若是周玲执意不肯让你照顾,就对她说,钱已经付了,不用也退不了。护工半信半疑地问:“这样有用吗?” 许昭笑着点了点头。 无论多新的医院,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许昭闻着难受,路过花圃时,心血来潮地在花圃旁的长椅上坐了一小会儿。 她本想点根烟,扫了一圈四周,看到有老人小孩,最终还是没点。 手机在包里振动两下,是钱晶晶发来的微信,一张打包盒的照片,盒子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米饭,上面盖着一层肉和蔬菜。 许昭回复一个:? 钱晶晶回复道:我看你吃得太少了,正好烬哥今天做得多,我就擅作主张给你留了一份,回来记得吃哦,不然你太瘦了,我会嫉妒的。 许昭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回了个表情:谢谢老板恩赐。 花圃里不知名的花朵散发着幽香,不用力去闻几乎察觉不到,但夜把视觉弱化,凸显出嗅觉的灵敏。许昭觉得这味道好闻,用力地吸了口,香味沁入肺腑,无比酣畅。 她鬼使神差地想着能摘一朵闻闻就好了,这个没公德心的念头一闪而过,被她立刻掐灭了。 出于某种天真的、原始的好奇,许昭干脆走到花圃旁,蹲下身,用鼻子嗅了嗅。 好巧不巧,身后一道声音顿时将她震住。 “许昭?” 是陆鸣。 许昭转过头,陆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在幽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困惑:“你在干嘛?” 闻花 总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许昭站起来,扭头看了眼他的来路。 “你今晚值班?” “嗯。” 陆鸣说:“你呢,来看你表姨?” “是啊,我表姨情况还好吧。” “挺好的,再住上几天就能回去了。” “那就好。” “对了。” 陆鸣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后脑勺,目光往身后一扫说:“我有点事情麻烦你,你看,方便坐下来谈谈吗?” “没问题。” 两个人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虽然坐在一起,但都礼貌地保持了一定距离。 陆鸣落座后便是一声叹息。 许昭大约猜到他要说什么,笑了笑说:“决定走诉讼流程了?” 陆鸣表情无奈:“是啊,没办法,他把我拉黑了。” 遇到借钱不还的人,拉黑本就是必然的操作,许昭并不意外。 “那我回去帮你写个诉状吧。” “麻烦你了。” 陆鸣说:“我想请你当我的律师行吗?” 许昭不解地看着他,陆鸣解释说:“首先,我陆鸣从不占人便宜,总不能你说帮我,我就腆着脸接受你的好意。再者,我对法律程序确实不熟悉,你也知道我是做医生的,工作比较忙,没有时间跑流程。” 许昭挑眉,开玩笑说:“我很贵的,你确定吗?到时候可能要分你三五万。” 陆鸣很肯定地点着头,语气温和:“贵说明你值这个钱,再说了,我自己去办还不一定拿得回来。你也知道我的性格,万一调解时一时心软,可能损失的更大。” 许昭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小花上,微微沉吟着。 陆鸣:“行吗?” “可以啊。” 许昭笑说:“送上门的案子,干嘛不接。” ** 小情侣挤在厨房里,一边打情骂俏一边把碗洗了,陈烬看不下去,独自在阳台待了会儿。 雨后的空气裹着湿潮,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 陈烬背靠围栏,视线不经意停留在一旁的躺椅上。这是一张木质躺椅,五年前,陈烬刚租这套房子的时候,这张椅子就在这里。明明是木质的,暴露在海潮的湿气中,竟也没有腐朽的痕迹。 看了半晌,陈烬坐了上去,他学着许昭的样子点了根烟,目光自然向上,看着烟雾漫进晾晒的衣服中。 当时,她在想什么呢? 小情侣把陈烬家当作理想的约会胜地,两个人吃完饭,洗完碗还舍不得走,赖在屋子里看了会儿电影。 电影是去年很火的一部泰国恐怖片,音效和画面相当瘆人。陈烬看了会儿,实在无趣,突然有点想加班。 小情侣倒是越看越激动,两个人搂在一起,尖叫连连,全然不顾旁人死活。 实在吵闹,陈烬怕楼下有人举报扰民,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键。 钱晶晶:“” 孙泽辉:“” 抱在一起的两人,对视一眼,不解地看向陈烬:“怎么停了?” 陈烬漫不经心地起身不咸不淡道:“吵。” 钱晶晶气鼓鼓地嘟起嘴:“烬哥,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真会破坏气氛!” 陈烬唇角一扬:“这太小儿科了,浪费时间,跟我那时候放的不能比。” 钱晶晶质疑:“真的假的?” 陈烬:“嗯。” 孙泽辉插话道:“你谈过恋爱?我怎么不知道?” 这回,陈烬笑得很淡。 “我能八卦一下吗?” 钱晶晶举起手:“我很好奇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 “想知道?” 陈烬把音量调小了一半,按下开始键,电视屏幕继续跳动,只是两人的心思已经不在电影上了。 两个人脑袋点得像两只讨食的小狗。 “天真,正义,执着,好猜,好骗,固执己见,一条路走到黑。” 他说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陷进回忆里,一时没回过神。 孙泽辉打断他:“后面几个不像好词啊?” 陈烬浅浅地“嗯” 了一声,像是赞同。 “臭毛病一堆。” 孙泽辉:“怎么分的?” 陈烬揉了揉指腹,拿起边上的纸巾砸了过去:“少问。” 电影看完,约会结束,两个人换好鞋,在门口跟陈烬道别。 钱晶晶挥挥手:“走了啊,烬哥。” 陈烬摆摆手:“走吧。” “啊!” 门一开,钱晶晶的尖叫声响彻楼道。 50 ? 第 50 章 ◎好啊,这个案子陈警官负责吗?◎ 陈烬刚要转身回卧室,骤然听到尖叫,眉头一紧,立刻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钱晶晶颤抖着指向斜对面,声音发紧:“小昭姐家的门!” 陈烬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拨开孙泽辉的肩膀,从两人中间径直穿出门去。 对门的门板从上到下被泼满了红色油漆,相连的白墙上还狰狞地印着几个红色掌印,手掌宽大,手指粗短。掌印边上是几个潦草的大字––“死”,笔画歪歪扭扭,根本不成形。 孙泽辉瞠目结舌:“谁这么大胆,敢上门威胁?还偏偏选这个点,也太猖狂了!” 陈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问钱晶晶:“她有说去哪儿吗?” 这一问来得突然,钱晶晶没反应过来,茫然道:“谁?” “哦!” 她猛地回过神,“你说小昭姐?她没说。” 她越想越慌,语气里满是担忧:“大晚上的,她一个人会不会出事啊?” 正说着,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巧又缓慢,三个人瞬间屏住呼吸,紧盯着楼梯口等待对方上楼。许昭刚拐过二楼转角,就看到三个人齐齐站在对门门口,眼神出奇一致地紧盯着她。 许昭的目光下意识掠过陈烬,径直看向钱晶晶。钱晶晶三两步往下跑了两级台阶,一把挽住许昭的手,脸色凝重地问:“小昭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许昭莫名其妙:“嗯?” 她继续往上走,还没等钱晶晶把话说完,那扇被染成血红色的门就猛地闯入了眼帘。 她顿在原地,滞涩半晌,眼睛在思忖间不经意扫过地面,最后定在几个手掌印上。 钱晶晶晃动她的衣角:“小昭姐?” 她转头安抚钱晶晶:“没事,回头我好好想想。” 说完,迈开脚,继续上楼。她从容地打开包,掏出钥匙,对着不知有没有被红漆堵住的钥匙孔插去,单手一扭,门很轻松地就开了。 她刚要进门,陈烬上前一步,手一伸,轻而易举地将她细瘦的胳膊攥住,力道拿捏得极准,重一分会弄疼她,轻一分又压不住她,恰好卡在能威慑却不伤人的分寸上。 “去报警。” 许昭面露愠色,眼神飞快掠过身后不知所措的钱晶晶和孙泽辉,看向陈烬,眼底透着凉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劳烦提醒。” 目光落到那只手上:“麻烦松开。” 陈烬没松分毫,顾不得身后两人多想,只说:“现在就去。” 许昭拳头不自觉紧握,又在漫长而无声的对峙中慢慢松开,她沉了口气说:“好啊,这个案子陈警官负责吗?” 胳膊上的力道明显轻了几分,陈烬的手顺势落下,回头对孙泽辉说:“把门关了,我去所里加个班。” 孙泽辉没走,心想着这事可大可小,许昭说到底还是钱晶晶的恩人,自己总不能坐视不管,于是跟着去了警局。他又不放心钱晶晶一个人留下来,干脆也把她带上了。 路上,钱晶晶拉着孙泽辉,刻意和前头走着的两人拉开一段距离,确认说悄悄话不会被听见,才压低声音狐疑道:“你觉不觉得刚才气氛有点奇怪?” 孙泽辉自然也发现了,目视前方,偏过头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只是有点?太奇怪了!” 钱晶晶不可思议道:“怎么感觉他俩之间怪怪的,像是不太对付似的?会不会是我们不在的时候,他俩闹了什么邻里纠纷啊?怪不得刚才小昭姐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吃饭。” 孙泽辉没头绪:“不不清楚。” 今晚是卢悦值班,晚上十点,窗外的月被明亮的路灯衬得暗淡,她坐在办公室里,无趣地转着笔。 空荡的二楼走廊,寂静无声,不多时,杂乱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办公室和走廊被一整面落地玻璃和百叶窗隔断,卢悦透过玻璃看到陈烬和孙泽辉带着人往询问室走。 当时没开顶灯,照常只亮着一盏台灯,走廊投射的光被一片片百叶窗切割成细长光斑,散落在这间暗室。透过那断断续续的阻隔,卢悦看到了许昭。她只见过她一面,那天,在陈烬家的楼道里。 仅凭这个短暂的画面,卢悦记住了这个人。 毫无理由、毫无征兆地,像某个盛夏的一场雨,冬日的一阵雪,稀松平常,却记忆深刻。 卢悦走到询问室外,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发现许昭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 她好奇地看向门外的钱晶晶:“这是谁啊?” 钱晶晶小声说:“烬哥的邻居,被人泼漆威胁了。” 泼漆威胁这种事,听着本是司空见惯的。但对于这座偏僻而幽静的小岛来说,算得上是件大事。 她又问,指的是陈烬和孙泽辉:“他们两个呢?” 钱晶晶下巴一扬,对着走廊尽头说:“换制服去了。” 卢悦咬着唇角思忖了片刻,说:“今天我值班,我来吧,一会儿让阿辉先送你回去。” “不用。” 钱晶晶神色担忧:“小昭姐对我不错,我得弄清楚了再走。” 卢悦看了眼许昭,再看向钱晶晶,语气中夹杂不易察觉的醋意。 “你俩熟吗?听上去关系不错。” 钱晶晶想当然地点点头:“嗯,人家帮我不少,反正她对我熟不熟不知道,我对她挺熟的。” 卢悦淡淡地 “哦” 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陈烬和孙泽辉换好衣服走出来,刚走到询问室门外,里面就响起了手机铃声。 许昭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 “喂,妈,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询问室空旷,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回响。 陈烬脚步一顿,停在门外,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许昭身上。门外的几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闭了嘴,没贸然进去。 许昭看上去有些疲惫,脊背微微垮了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在床上呢,正准备睡了。” “嗯,改天抽时间回来看你。” “不用惦记我,我在这儿一切都好。” 聊着聊着,她的目光慢慢沉下去,落在桌底的地面上。 “妈,这个世界又不是围着我转的,实在不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时视线恰好穿过百叶窗的缝隙,直直落进陈烬眼里。 “再等我一段时间吧。” 再等我一段时间。 总不能白来这一趟––我跟他之间,不是爱,就是恨! 再等等。 再等等,总能见分晓的。 一通电话打完,孙泽辉准备进门,卢悦趁他不备,伸手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记录本。 “我来吧,我当班,要是被周队看到笔录上是你俩的名字,还以为我偷懒没干活呢。按他这脾气,指不定怎么念叨我。” 见他还在犹豫,卢悦干脆一把将他推到钱晶晶身边。 “你俩在外头等着,有消息会告诉你们的。” 说完,又去拉陈烬:“烬哥走吧。” 外头有动静,许昭偏头看了眼,视线扫过卢悦拽着陈烬衣角的手,再扫过卢悦的脸,最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不知何时,许昭的腰背已经悄悄挺直了。她坐在长桌的一侧,而陈烬和卢悦两人并排坐在对面。 陈烬上的是警校,上学那会儿就穿过制服,许昭不是没见过。可这次见着,却又和从前截然不同,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或许是身板,或许是面容,又或许是看她的眼神。 时间也好,经历也罢。 总之,他身上那股势在必得的少年心气,早就不复存在了。 陈烬开始例行公事:“姓名?” 许昭靠着椅背,面色平静:“许昭。” 陈烬下意识落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问:“哪两个字?” 或许是觉得这场面有些可笑,许昭抱臂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你猜?” 卢悦立刻沉下脸来,严肃道:“许小姐,这里是派出所,请你端正态度,你有困难,我们帮你解决,也请你配合我们。” 陈烬没再问,下笔神速。 许昭二字,一笔不差。 卢悦瞥了眼纸上的字,瞳孔微缩,她咬了咬唇,方才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 后续的案发时间、地点、具体经过,陈烬统统没再追问。她此刻正在气头上,陈烬不可能察觉不到,干脆空着,等有时间了,再慢慢补齐。 “许女士,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语气平淡得很,就像寻常热心民警的盘问,生分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许昭:“有。” 陈烬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谁?” 这事关人身安全,可大可小,许昭没在这问题上跟他赌气,略微回忆了一下说道:“一个出租车司机,我投诉过他。” “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 “车牌还记得吗?” “记得。” “能形容一下他的大致年龄、身高和长相吗?” 这顿笔录就草草了结,有了大概的方向,陈烬总算是松了口气。末了,他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昭回得简单:“没了。” 陈烬把笔录递给卢悦,见他起身要走,许昭抬眼扫了下时间,也跟着起身准备离开。 “笔录做完了,可以走了吗?” “可……” 卢悦刚要开口阻拦,陈烬就抢先说道:“再等等。” 许昭问:“等什么?” “我跟你一起走。” 卢悦愕然地看着他。 许昭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我没义务等你。” 陈烬 “嗯” 了声:“但警察有义务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你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 许昭:“” 陈烬让许昭留在询问室等,怕钱晶晶担心,他把大致情况轻描淡写地复述了一遍,让孙泽辉带她回家。 卢悦坐在工位上,出神地盯着笔录,直到陈烬走到她跟前,交代后续工作:“小悦,你负责调一下许昭家周边的监控,时间是傍晚六点到晚上十点,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出入许昭家所在楼道。” 卢悦心不在焉地应着:“嗯,好。” 陈烬瞧她不在状态,重复道:“看仔细点,别看漏了。” 不知哪句话戳中了她,卢悦胸口起伏了几下,脑袋别扭地转向一边,语气不太好:“你那么关心,你自己看啊。” 陈烬面无表情地看她半晌,无奈地笑了声:“行,明天我自己看,你把监控帮我调出来。” 卢悦咬了咬唇,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最后忍不住喊住他:“烬哥。” “嗯?” “对不起,是我乱发脾气。” 卢悦站起来,微微颔首,摆出一副诚恳的认错姿态。 “你放心吧,你交代的事情我会办好。” 陈烬淡淡地点了点头:“谢谢。”《 》 50-60 51 ? 第 51 章 ◎你不介意我裸睡吧?◎ 陈烬再次出现在门口时,已经换上了刚来那一身沉闷的黑衣黑裤。抬手敲门的前一秒,他手指顿在门把手上,斟酌着该叫她许女士还是许昭。 “许律师,走吧。” 许昭扯着唇角想笑,许律师,还真被他叫顺口了。 深夜十二点的沉鲸岛,街上没有车辆,没有行人,商铺紧闭,楼宇静默。世界像个被抽空了声响的水晶球,昏黄的路灯只照亮两个前行的身影。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两三米的距离,陈烬不紧不慢地跟在许昭身后,走了会儿,不放心地开口追问:“许律师,除了出租车司机,这几天有没有跟人起过争执?你再好好想想。” 许昭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轻描淡写地说:“有啊。” 陈烬停住脚步:“还有谁?” 许昭没说话,视线定在他脸上。 答案不言自明,陈烬眉心微拧:“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我有在开玩笑吗?” “” 实在太累,许昭懒得再去争辩什么,说完就大步流星走了起来。 陈烬沉了口气,这段时间叹气的次数,比得上去年一整年的总和,真是越来越老气横秋了。 楼道灯次第亮起。 两个身影前后上楼。 油漆味从二楼开始浓郁,到了三楼简直刺鼻。油漆早已凝固,顺着大门延展到楼梯台阶上。许昭感觉不妙,快速用钥匙试了试,果然如她所想,钥匙孔被堵死了。 陈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僵滞的背影说:“住我家吧。” 语气很淡,没有半分邀请的热络,也谈不上热情,更像是面对现实的迫不得已。 许昭没理他,目光扫过满墙密密麻麻的开锁广告,随便她挑。 她选了个字体最清晰的号码打了过去,对面一阵忙音。她不死心,退而求其次,选了个封面上印着两个女人、看着花里胡哨的开锁号码。 对面秒接,那头传来一声女人娇滴滴的喘息声:“喂。” 许昭:“” “喂?” “” “说话啊?” 许昭抿了抿唇,直接挂了电话。 陈烬站在一旁淡淡地憋着笑。 许昭突然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烬:“” “你们警察不管扫黄的吗?” 陈烬耸了耸肩:“不归我们队管。” 许昭一连拨了几个开锁电话,不是打不通,就是没人接。她开始盘算起岛上的民宿。 她刚点开订房软件,陈烬就开口了。 “太晚了,这里的民宿都是本地人自己开的,兼顾不了二十四小时营业。” 陈烬没再等她应声,自顾自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就那么敞着,倒像是一副随时欢迎的模样。 楼道的声控灯熄灭,屋里的暖光漫出来铺在地上,恰好笼住了许昭。许昭侧身看着那扇门,沉默着抬脚走了进去。 地上摆着一双尺码和她脚正好相符的拖鞋。 许昭自觉换上,目光再一次打量起整个屋子。 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少了烟火气,愈发显得冷清沉郁。 她抬手把大门合上,此时此刻,这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她和陈烬两个人了。 他人呢? 许昭往前走了几步,瞥见卧室的门开着,便探头望了一眼,看到陈烬正在擦凉席。 凉席擦到一半时,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一会儿你睡这儿,我睡客厅。” 许昭并不买账:“不用这么客气,我哪儿都能凑活睡。” 陈烬语气没什么起伏:“既然哪儿都能睡,就睡卧室吧,舒服点。” 许昭:“” 陈烬转回头继续擦凉席:“想看电视就自己开,我弄好叫你。” 许昭没看电视,也没坐沙发,她似乎格外喜欢阳台上那张躺椅,径直躺了上去,脚尖偶尔轻轻点地,带动躺椅微微摇晃,整个人像是被温柔地环住,说不出的踏实安稳。 陈烬擦完凉席,又换了一床干净的空调被,出来时看到许昭在阳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了片刻,没舍得打扰她,转身独自去浴室洗了澡。 男人洗澡向来利落,三五分钟的冷水澡,从头冲到尾就结束了。洗完澡,陈烬换了件黑色背心和一条休闲短裤,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想叫她进屋睡觉。 不用提醒,她睡着了。 脑袋低低地歪向一边,眉眼舒展,面容平静。 一阵凉风拂过,吹动了头顶晾晒的衣物。 又一阵风来,拂过她的鬓发,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他没叫醒她,独自点了根烟,抽烟的时候很小心,尽量把手探出阳台外,没让半点多余的烟雾飘进阳台里。 海岛的夜风实在凉,快抽完时,陈烬用脚轻轻晃动躺椅。 “许律师,回屋睡吧。” 许昭迷迷糊糊睁开眼。 映入她眼帘的是陈烬抽烟的侧影,屋内的黄光镀在他手臂上,隐隐约约能看到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直白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陈烬的身材不是健身房里练就的贲张肌肉,他的肌肉没那么厚实,是常年劳作练出来的,带着原始的野性,自然而然,不加雕琢。 是极具吸引力的流畅线条。 许昭喜欢这具身体,喜欢它沁出一层细汗的触感,喜欢带着他独特味道的汗液。 对于这道明目张胆的目光,陈烬选择视而不见,他转过头,推开门,准备回屋。 许昭叫住他:“陈警官。” 陈烬止步,低头看她:“嗯?” 许昭:“我想洗澡。” 陈烬喉结动了动,不自觉抿了下唇:“有热水,去洗吧。” 许昭歪了歪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衣服。” 陈烬扫过墙上的挂钟:“很晚了,不一定有卖。” 许昭:“穿你的不行吗?” 许昭挑眉反问:“穿你的不行吗?又不是没穿过。” 阳台玻璃门开着,海风肆意灌进来,头顶的衣架吱嘎作响。 陈烬喉结动了动,沉默半晌,说:“我的衣服太大,不合身,实在不行,你就将就一晚。” “也行。” 许昭嘴角那抹笑的弧度更大了:“你不介意我裸睡吧?” 陈烬眉头微蹙,移开视线,抬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说:“你要买什么衣服?我去给你买。” 许昭故作认真地思忖了几秒,慢悠悠道:“睡裙,要那种舒服又贴身的,还有内衣裤。” “嗯。” 陈烬的视线落回她脚边的地面,低声应道:“好,等我回来。” 眼看着他走进屋内,许昭又连忙喊住他。 “陈警官。” 待他回头,某人的眉眼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 “尺寸没变哦,别买错了。” 陈烬:“” 望着陈烬离开的背影,许昭满意地笑了声,原来逗人是这种感觉。 许昭感到身上有点黏腻,她不想等太久,转身去了卧室,陈烬的卧室很空,一个衣柜,一张床,连张桌子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电视机这种娱乐设施。 许昭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最终在衣柜前驻足,她伸手打开衣柜,柜子很空,架子上挂着清一色的黑灰 T 恤,下面叠放着几条休闲裤,照常是暗色系的。抽屉里胡乱塞了一堆洗干净的袜子和内裤。 许昭从架子上取了件黑色短 T,闻了一下,除去皂角香还有股淡淡的、辨识度很高的味道,她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下,刚好能遮住大半个大腿。 于是她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瓶沐浴露和一瓶洗发露,都是最常见的牌子,多半是单位发的,瓶身和瓶口很干净,像今天刚拆的。边上还有块香皂,或许是刚用过,水渍未干。 许昭快速洗了个澡,换上了那件黑色 T 恤,吹头发时顺道把洗完的内裤吹干,重新穿回身上。 洗完,陈烬还没回来。许昭没等他,她留了一盏刚够照明的廊灯,卧室门敞开着,躺进了陈烬的被窝。 周遭都是他的气息,久违的,熟悉的,踏实的气息,许昭很快就睡着了。 岛上只有一家卖衣服的小店还开着,都是粗糙的杂牌货,好在睡裙和内衣内裤都有卖。老板在隔间打麻将,烟味窜到外头。 陈烬翻了几条睡裙,选了条材质最轻柔舒服的,至于内衣裤,他没摸,也不多看,按许昭的尺寸随意拿了两套。 结账时,老板认出他来,用黑色塑料袋帮他装好后,耐人寻味地看他一眼:“陈警官,给女朋友买睡衣啊?” 陈烬面色如常:“一共多少?” “嘶。” 老板笑着比了比胸前的尺码,说:“你先别急着付钱,尺码对不对哦?买错了可不退哦。” 陈烬‘嗯’了声重复道:“多少?” “便宜点算你两百。” 陈烬扫码付钱。 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出门前,陈烬把家门反锁,开门时,钥匙转了整整两圈。 屋内悄无声息。 他换好鞋,路过浴室时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地上堆着许昭换下来的衣物。 继续往前走,陈烬停在卧室门口,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穿着他的衣服,盖着他的被子,头发服帖地散在床上,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清浅而绵长,她总习惯侧着睡,被子盖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或许是在做梦,眉头微微一拧,又迅速舒展,睫毛簌簌颤动。 陈烬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高悬的月。 从前,他每次跑完长途到家都是下半夜,所以每次到家,他总是迫不及待地看她一眼,好像看一眼,就能心安,那感觉就像浮动已久的尘埃终于落定。他会洗好澡,爬上床,无论他动作多轻,许昭总会醒,先是半梦半醒地确认这不是梦,然后紧紧抱住他,问他路上安不安全,顺不顺利。通常,陈烬会抚摸她的后背,满不在乎地说人都回来了,能有什么事。 思绪一点点推开记忆的闸门,这些年他刻意回避的,不去想的过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她撕开。 两人在一起后,曾为要不要租个房子产生过分歧。陈烬考进警察学院,日子不比高中时自在,加上还要跑长途,有时大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许昭觉得没有租房的必要,但陈烬强烈要求,他这一生似乎都没有落脚的地方,他需要一个安稳的小家,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家,纵使是租的,暂时的。 他们就在许昭大学附近租了个房子,房间不大不小,就像现在这个屋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许昭喜欢买些小玩意儿,一点一点添置这个屋子,应季的鲜花、活泼的金鱼,不到半年时间,角角落落都填满了生活的气息。 所以当莫倩和方博第一次来做客时,两人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 莫倩夸张道:“你以后要买下它啊,布置得那么温馨?” 许昭不以为意,笑笑说:“这样不好吗?” 大男人不在乎这些,方博很自来熟地往陈烬肩头一拍,说:“对我们家小昭好点,她可是油盐不进非要跟着你。” 陈烬笑着‘嗯’了声。 莫倩偷偷地把许昭拉到房间闲聊,冲她竖起大拇指:“眼光可以,本人比照片好看。” 末了补了一句:“怪不得油盐不进。” “” 许昭:“我什么时候油盐不进了?” 莫倩鄙夷地看着她:“你就装吧,方博都跟我说了。” 许昭下意识看向她:“说什么了?” 莫倩努努嘴,想了想没说。 许昭:“说啊。” 莫倩:“没什么。” 许昭故作洒脱,随口问道:“是不是说他的家境,说他的过往了?” 莫倩低下头,默不作声,算是承认了。 许昭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昭。” “嗯?” 莫倩看着窗外葱郁的行道树,神色忧虑起来:“你知道的,我跟方博都不是势力的人。如果今天你选择一个普普通通,家境一般,但父母正正经经的男生,我们不会有任何疑议的。” 她说:“陈烬太复杂了。” 许昭怔怔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别生气啊。”莫倩纠结道:“我不了解他,顶多只能在这些方面评判。人本来不该有单一的评判标准,你要真的喜欢他,当我没说。” 许昭突然笑了声说:“那我就当你没说过。” 傍晚,夕阳斜照进来,满屋都是治愈的橙色,方博和莫倩在客厅斗嘴打闹。许昭看他们打打闹闹一时停不下来,就去厨房给陈烬打下手。 厨房门是推拉式的移门,粗糙的磨砂玻璃因年久而泛黄,许昭半推开玻璃门,看到陈烬一个人忙前忙后,不知为何,心口像堵了一块,喘不过气来。 陈烬偏头看了过来,目光不偏不倚落入她的眼底。 他脸上没有惊讶和意外,只有股了然的笃定,低下头继续炒菜。 “心疼了?” 不说还好,一说许昭堵在心口的郁气就像膨胀的馒头,越胀越大,她走上前,将门反手一拉,阻隔屋外视线。 她走到陈烬身后,慢慢环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后背点了点头说:“你听到了?” 陈烬:“没有。” 许昭:“那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陈烬笑了笑:“猜的。” 许昭:“你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陈烬的手一顿,勺子贴在锅沿,他侧了侧头,看不见许昭的表情,但能想象得到。 郁郁寡欢的模样。 “我要是你朋友,也会给你最中肯的建议。” 许昭咬着唇,没说话。 陈烬:“别抱了,也不嫌热,出去陪陪他们。” 许昭摇摇头:“我不。” 我不。 他们中的很多人,不了解你,甚至不认识你,只高高在上地,远远地看你一眼,就对你的一生盖棺定论。 好心疼。 背后的人身体微微颤动,陈烬微微一滞,关火,转身。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要哭了?” 许昭抬起头,眼睛红得惊人,眼神却异常坚定。 “陈烬。” “嗯。” “除非你不爱我,不然,你要敢跟我分手,我杀了你。” 陈烬怔怔地看着这张倔强的脸,他点了点头,把她搂紧。 “好。” 52 ? 第 52 章 ◎缺很多钱,谁还嫌钱多的◎ 这案子不难,不出两天,人就抓到了。 肇事的是个出租车司机,名叫张建峰,因许昭投诉,被扣了工资,原本只是件小事,那日,张建峰和朋友在附近大排档喝酒,酒劲上来抱怨几句,几个男人相互起哄。 几个人出谋划策,煽风点火,通过关系查到了许昭的住址。刚好张建峰后备箱有帮朋友买的油漆,到了这个地步,要是怂了,指定被人瞧不起。于是这人就借着酒劲,提着漆桶,上门挑衅。 这件事造成的后果不严重,案犯需缴纳罚款并拘留一周,但如果受害者可以出具谅解书,那这点小惩可以免过。 海岛的天瞬息万变,早上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乌云密布。派出所调解室白炽灯亮得有点晃眼。 孙泽辉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中年女人,于心不忍。 “大姐,喝口水吧。” 女人是张建峰的家属,看着比张建峰还要老上十岁,说起话来慢吞吞,怯生生,低着个头,只有说话时才抬头看一眼对方。 “不,不用。许小姐什么时候来?” 孙泽辉看了眼手机,距离他通知许昭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她在忙,你再等等。” 女人点头如捣蒜,她等了会儿,迟疑道:“许小姐是不是不想来?” 孙泽辉对许昭不熟,吃不准她,仅凭电话中的语气很难猜想她的反应,因为她只说了个‘好’字。 又等了会儿,卢悦也来了,看到女人缩着脑袋孤零零地干等着,一时心软,就忍不住想安慰她。 卢悦把水递到女人手里劝说:“大姐,你先喝口水。” 盛情难却,女人举着杯子抿了一小口,抿完礼貌道谢:“谢谢啊。” 卢悦问:“您是张建峰的?” 女人抬头,小声说:“二姐。” 卢悦意外地挑起了眉:“他老婆呢?” 女人说话的声音更小了:“跑了。” “跑了?”卢悦不解:“跟人跑了?” 女人挠了挠脖子,含糊其辞:“他们感情不好,阿峰爱喝酒,弟妹受不了,跑了。” “哦!” 卢悦和孙泽辉心照不宣地对了眼。 女人叹了口气,声音仍旧低低的,弱弱的。 “警官,许小姐什么时候过来啊?” 卢悦帮她给许昭打了个电话。许昭没接,其实她就在走廊上,安静地玩了会儿手机,才不徐不疾地走到调解室。 孙泽辉是第一个发现她的。 “许律师来了。” 女人闻言,立刻起身,还没等许昭走近,她三两步上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许昭眉头一皱,还未动身,孙泽辉和卢悦见状立刻去扶女人。 “起来,起来,你这是干嘛,有话好好说。” 女人赖着不起,抱住许昭的大腿,哭天抢地地大喊:“许小姐,求求你,我家阿峰喝酒喝糊涂了,他不是故意的,借他两个胆,他都不敢做这种事情。都是” 她慌乱一转,手指指向窗外。 “都是那群酒友,都是他们出的馊主意,是他们撺掇的,我家阿峰是个本分人,他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能不能别拘留阿峰?” 许昭仍然没动,只是眉头已经舒展开,脸上的愠色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讥嘲。 卢悦也看不惯这一出道德绑架的戏码,但看许昭脸色露出这种神色又觉得她得理不饶人,便没好气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昭镇定地看着她:“你要我说什么?” 卢悦:“你先让她起来。” 许昭:“你是警察,你都没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卢悦:“你” 几个女人乱作一团,孙泽辉有些无奈,想了想,还是先劝许昭。 “许律师,要不你开个口吧,这样也不是办法,先让人起来再说。” 这时,调解室的门被叩响,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只见陈烬站在门口,对那女人说:“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女人见许昭迟迟不松口,便把希望落到了陈烬头上,她倏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陈烬面前,这回倒是没跪,眼里带着一丝期冀,小心翼翼地问陈烬:“警察同志,你是不是能让我家阿峰出来?” 陈烬进门,与她擦肩:“坐下来再说。” 女人似乎看到希望,忙不迭地说:“好好好。” “不用坐了。”许昭扫过陈烬,看向女人,语气坚决:“我不会出谅解书的。” 女人茫然地看看许昭,又看看陈烬。 “你们谁说了算?” 许昭:“我说了算。” 女人看向陈烬,试图得到答案,陈烬抿了抿唇,不言不语。 女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家阿峰可怜啊,他都是被人祸害的,他不是坏人。” 孙泽辉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许昭说:“许律师,既然你都来调解室了,要不,尝试着聊聊看?或者,对方要拿出点什么诚意来,你才愿意” 说到一半,孙泽辉突然想起许昭随意拿出的那瓶茅台,她不是个缺钱的人,谈钱反而倒成了一种侮辱。 而许昭的表情又那么平静,眼神又如此决绝。 从她的脸上,孙泽辉似乎读懂了一些东西。 她不会妥协的。 于是,后续的话,他也没再开口。 “我来是配合你们工作。”许昭吁了口气说:“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吗?或者有什么资料需要签字?如果没有那” 家属不依不饶的案子比比皆是,如果调解不成,头疼的就是警察。卢悦不死心说:“这样吧,许女士,你先在外头等等,我们再整合一下,如果需要马上联系你。” 许昭:“多久?” 卢悦:“不会耽误很久。” 许昭答应的很干脆:“行。” 许昭离开后,孙泽辉和卢悦就开始做女人的思想工作,女人没什么文化,认死理,生怕张建峰在拘留所受欺负。孙泽辉只得好声好气跟她解释,拘留所有专人看管,不会出现霸凌事件,没人有这个胆子在警察面前施暴。 女人半信半疑,说不到几句又开始询问许昭在哪儿。 卢悦头疼得要命,把事情扔给孙泽辉后,独自离开了调解室。她看到陈烬站在走廊上发呆,便凑上前去,想同他说说话。 窗外,雨迟迟不下,天色又暗淡几分,风倒是大了不少。 卢悦刚走近,发现陈烬正在看着某处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许昭正背着身,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纤细而高挑。 这个背影 卢悦恍惚一瞬,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快速闪过,稍纵即逝,却没抓住。 是什么? 是什么呢? “让她走吧。” “啊?” 陈烬提了口气,转头看着卢悦,淡淡地说:“让她走吧。” 卢悦困惑道:“不再调解调解试试?” 陈烬不自觉轻哼了声:“嗯,没用。” 没用。 从小到大她就这性格,认定了,没人能够撼动。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可以纯粹到非黑即白。 这个案子告一段落,晚上,卢悦坐在办公桌前,反复回想那个背影。 到底在哪儿见过? 百思不得其解。 这种感觉就像在散落的拼图中找寻缺失的那块,反复尝试,就是对不上。 卢悦泄气地往后一仰,脑袋重重磕到椅背。 “算了,少多管闲事。” 卢悦宽慰自己,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脑,拖动鼠标的一瞬,熟悉的记忆侵入大脑,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段视频。 陈烬家被烧的视频。 或许是忘了,或许是出于私心,总之视频被保存了下来。 卢悦拖动鼠标,视频里,女人正慢慢走向监控。 站姿,发型,体型都对上了。 回想起这几天陈烬和许昭之间微妙而隐晦的互动,卢悦瞬间就明白了。 视频放完,卢悦看向派出所对面那栋静默的房子,三楼上,左右两间房的灯都亮着。 没看多久,卢悦脱力地跌进椅背。 昼夜交替,太阳照旧升起。 值完夜班,卢悦没回家休息,在附近早餐店买了几个包子,回到办公室吃。 陈烬来得早,他一来,卢悦就把多余的包子放在他桌上。 “烬哥,吃早饭了吗?我买多了,给你吧。” 陈烬抬头看她,短暂一瞟,打开电脑,轻飘飘地说:“自己什么胃口不知道,还能买多?” 熬了一晚上,卢悦说话有气无力:“卖我个面子,吃一口吧。” 陈烬从边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本,没动笔,突然抬起头问:“熬夜熬上瘾了?还不回家?” “你没试过吗?熬穿了就是这样,一下子睡不着。” “没试过,我倒头就能睡。” “” 卢悦深深提了口气,加重语气:“你到底吃不吃?” 陈烬把笔一放,转动椅子,双手靠在扶手上,‘大爷’似的往后一抵,面向卢悦:“是不是有话要说?说完回家睡觉。” 卢悦站着没动,嘴线不自觉绷成直线。 “你会吃回头草吗?” “什么?” “我说你会不会吃回头草!” 陈烬椅子一转,回到最初的姿态。 “熬夜把脑子熬坏了?” 见他逃避,卢悦站在他办公桌对面,不依不饶道:“你要不说,我就不走了。” 陈烬不吃她这一套,低头动笔:“爱走不走。” 卢悦说到做到,真就站着没走,天光初升,办公室越来越亮,走廊上开始有人走动。 陈烬肩头一起一伏,无奈地对上她的眼。 “不会,满意了吗?走吧。” 卢悦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真的?” 陈烬漫不经心道:“假的。” 卢悦:“我就当你是真的。” 卢悦没去补觉,她去了附近的服装一条街,时间还早,街上萧瑟得只剩几条流浪狗。她不着急,耐心地等待商家开门。 上午十点钟,服装店陆续开门,卢悦一家家地逛,一家家地试,最终选了一条淑女风的连衣裙,温柔的粉蓝配色,款式收腰,带点泡泡袖。为了搭配裙子,她又买了双带跟的鞋。 换上裙子,往镜子前一站。 卢悦不胖,但骨架大,随了父亲卢瑞胜。 高马尾,鹅蛋脸,细长眼,眉宇间透着股女生少有的英气。 这一身穿在她身上有点违和,却不难看,她很满意。 买完衣服,她又去附近的彩妆店买了只显气色的口红,直接涂上。 一切就绪,卢悦来到了许昭家门口。 她在门口安静地站了很久,久到楼下有人上上下下几次,她都没敲门。 就在她下定决心打算敲门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卢警官?” 卢悦回头,许昭疑惑地看着她:“是这种称呼你吧?” “哦嗯。” 她没想过开场会如此生硬,这场无形的较量在开始之初,就让她士气大减,这不是个好兆头。 许昭走到门前,不紧不慢地开门:“还有资料需要我签字?” 卢悦摇了摇头:“没有。” 许昭眉梢微挑:“哦,那请进吧。” “好。”卢悦不自觉咽了口气:“谢谢。” 换鞋时,卢悦不自觉打量起这间屋子,格局和陈烬那间一模一样,但因为陈设和装饰不同,这间屋子更显敞亮,阳光洒落在地板上,漫出朦胧光晕。 “卢警官,随便坐。” 许昭说完,自顾自进了厨房。 卢悦再一次深呼吸,她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椅子,最终选择在桌旁的椅子上落座。 许昭进厨房后就没出来,看样子是在烧热水准备待客。卢悦看了眼,便不再看了,盯着鱼缸里的小鱼反复斟酌一会儿要说的话。 五分钟后,厨房的移门被拉开,许昭问:“喝点什么?” 卢悦:“喝水就行。” 许昭了然地点了下头,回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 阳光穿透玻璃杯,在桌上晕染出浅浅的彩色光。 许昭今天一身墨绿色v领收腰连衣裙,头发用抓夹随意挽起,耳边有一丝因太短而遗落在外的鬓发,口红颜色不深不浅,衬得皮肤很白,整体气质较柔和,没有攻击力。 卢悦低头看了眼粉蓝色裙边,忽然觉得这种配色有点幼稚,气场全无,这不怪她,她从小受的教育里,没有打扮自己这一项。 街头的鸣笛声短促地划破天际。 许昭坐在她对面,开口问:“有事吗?” 卢悦斟酌着应该怎么称呼她,想了想,干脆跟孙泽辉一样称呼。 “许律师,你是什么时候来岛上的。” 许昭:“有段时间了。” 卢悦:“什么时候?” 许昭笑了笑说:“具体时间忘了。” 卢悦追问:“那大概什么时候?” 许昭看向她,一时无话,卢悦不躲不闪地回应她的目光。 “你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来的?” 许昭笑了笑,喝了口水说:“现在是在盘问案子吗?如果不是,我应该没有义务要告诉你。” 卢悦咬了咬唇,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通,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许昭面前。 “你自己看。” 许昭瞟了眼,是纵火那日的监控。 卢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许昭淡淡地开口:“没有。” 卢悦:“” 卢悦声音陡然拔高:“这是纵火!” “嗯。”许昭说:“看到了。” 卢悦神情紧张:“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许昭:“介意我点根烟吗?” 卢悦:“什么?” 许昭:“我说介意我点根烟吗?” 卢悦看不懂她,没等她说话,许昭走进卧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打火机和一包烟。她推开阳台门,背靠着石栏点了根烟。 她抽得很慢,像在回味每一口烟的味道,一根烟抽了十几分钟。 阳台门再次推开,风裹着淡淡的烟味飘了进来。 卢悦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落座,按捺不住问道:“你不怕吗?” 许昭表情似乎带着点困惑:“怕什么?” 卢悦严肃道:“纵火是犯罪!” “嗯。”许昭认同般点了点头:“那你怎么不抓我?” 卢悦:“我” 许昭继续说:“警察同志。” 卢悦紧盯着她说:“你在漠视法律!” 许昭浅浅一笑,摇摇头:“不敢。” 许昭把手机推了回去,说:“陈烬让你来的?” 卢悦一愣,半晌才说:“啊?” 许昭:“那就不是他。” 桌底的手不自觉握紧,卢悦说:“是我自己来的。” 许昭靠在桌上,单手托腮,盯着她看:“你要说什么?” “许昭。”她唤她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点无奈:“你回去吧,你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 “行吗?” 许昭缓缓地摇摇头。 卢悦破罐子破摔:“你要不回去,我就要把这个案子重新提交了。” 许昭:“我可以认为你在威胁我吗?” 卢悦不否认:“就当我是威胁你。” 许昭:“为什么?” 卢悦:“没为什么。” 许昭:“你喜欢陈烬?” 花瓶里的鲜花刚喷过水,水珠晶莹。 鱼缸里的小鱼冒出头吐了几个泡泡。 卢悦沉默了,许昭说:“那就是喜欢。” 许昭起身,回到厨房,把卢悦面前那杯水斟满,再递还她。 卢悦心烦意乱,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走过中午十二点,竟然也没觉得困和饿。 “坦白跟你说,我今天早上问过他了,他说他不吃回头草的。” 卢悦抬起头,看向许昭,笃定道:“你放弃吧。” 许昭若有所思地问:“他亲口说的?” 卢悦肯定地点点头:“我发誓,没骗你。” 许昭转身回了厨房,关门前,厨房里漏出来一句话。 “那你在怕什么?” 卢悦力竭了,一瞬间,什么都不想说,就像许昭说的那样,若是陈烬真不吃回头草,何必多此一举劝她回去。 中午,许昭邀请她一起吃中饭,卢悦没胃口,礼貌地道别后就走了。也不算走,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陈烬家门口的楼梯上,抱着膝盖睡了会儿。 这一觉,迷迷糊糊,断断续续。 她从天亮等到天黑,楼道的玻璃窗外,驶过的车灯开始变红。 陈烬看到她时,没立刻认出来,他往上走了几步,卢悦温吞地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喊他一声。 “烬哥。” 陈烬吓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卢悦唇上的口红已经没了,加上一张憔悴的脸,整个人显得很没气色,她无精打采道:“想吃你做的饭了,欢迎吗?” 陈烬拿钥匙开门,招呼她进门。 “进来吧,下次提前说。” 卢悦起身进门:“嗯,下次肯定说。” 几个人随性惯了,陈烬没招待她,进门就开始翻找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卢悦跟在他身后说:“我来帮你打下手。” 陈烬摆了摆手:“不用,看电视去。” 卢悦不听劝,挤进厨房,但也没动,就干站着。 陈烬取了个萝卜,和几个土豆,问她:“萝卜排骨汤,椒盐土豆,再做个红烧肉,够吃吗?” 卢悦:“够了。” 切菜时,陈烬抽空看她一眼:“怎么穿成这样?” 卢悦在意道:“什么样,这样不好看吗?” “不像你。” “那我应该怎么穿?” “总之不是这样。” “那你喜欢什么样?” 陈烬手一顿,继续切菜。 “不重要。” “重要!” 陈烬沉了口气,打开油烟机,对她说:“出去吧,一会儿好了叫你。” 卢悦自然不愿意:“烬哥,你怎么总这样?” 陈烬不去看她,只问:“饭还吃吗?” 卢悦沉默片刻,最终妥协道:“吃的,辛苦了。” 陈烬:“出去吧。” 卢悦:“好。” 她刚要走,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说:“我爸说中秋过来,到时候你也去我那儿吃个饭吧。” 陈烬起锅烧油,说‘好’。 卢悦缓缓拉上门,不做他想,身体却很诚实地站在厨房门口。她哪儿也不想去,就站那儿看着厨房里的人。 是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喜欢陈烬的? 卢悦时不时问自己,可多年以来都给不出确切的答案,直到此时此刻,被他无数次拒绝后的今天,她好像有了答案。 第一次见到陈烬,卢悦十五岁,那年,陈烬十八岁。 卢悦出生在太原的警察世家,爷爷辈就是当警察的,爸爸卢瑞胜职务很高,话语权还算重。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 六月,酷暑当头。 中考完的卢悦和朋友逛完街回家,她家在老城区,那一片都是有点年头的老洋房,家门口有颗老槐树,差点年份就能成文物。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阳光穿过叶间的缝隙落在地上,一颗颗光斑如璀璨珍珠。 隔着一条马路,卢悦看到了陈烬。 十八岁的少年,高瘦,清俊,点了根烟,漠然地站在树下,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如此平常的画面,在年少的卢悦心里却留下了永不褪色的印迹。 当天,这个少年进了家门,卢瑞胜好像很喜欢他,总是对着他笑,少年说起话来漫不经心,有些话不中听,卢瑞胜也不计较。 卢悦默默路过客厅,走进卧室,她没关门,刻意留了一条缝隙。 外头有话传进来。 卢瑞胜:“你考虑得怎么样?” 少年:“我没参加过体测。” 卢瑞胜:“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你分数够,其他的事情,我帮你摆平。” 少年哼笑一声:“你图什么?” 卢瑞胜:“图你这根好苗子,能为国家所用。” 少年又笑:“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我只想赚钱。” 窗外一阵清风,老槐树沙沙作响。 卢瑞胜:“那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来找我?当初不是说不愿意考警校吗?” 少年:“我妈店里被砸的事情,是你摆平的?” 卢瑞胜:“我不是刻意摆平,这难道不是警察应该做的?” “哦。”少年沉默半晌:“那算是我来报恩吧。” 卢瑞胜笑问:“警校管理很严格,可能没时间给你去赚钱。” 少年无所谓道:“我有我的办法。” 卢瑞胜问:“那毕业后呢,有什么考虑?” 少年:“继续赚钱。” 卢瑞胜沉默了会儿,半开玩笑说:“你小小年纪,就那么缺钱?” 少年语气笃定:“缺,缺很多钱,谁还嫌钱多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差不多就能猜到为什么分手了。 53 ? 第 53 章 ◎他今晚要是不肯见我,以后永远也见不到我了◎ 自那以后,每年陈烬都会来一两次,或是送礼,或是单纯地找卢瑞胜吃饭。 卢瑞胜好酒,陈烬就会在跑长途时买点当地土烧,到了过年的时候一并带过来给卢瑞胜。某个新年伊始,陈烬到卢瑞胜家送酒。 那日,卢瑞胜推掉了所有客人,难得早起去菜场买了些山货,回到家,自己一个人张罗着做了一顿下酒菜。 正月,大雪漫天,天寒地冻。 卢悦开门,陈烬提着酒和礼品站在屋外。大半年不见,少年好像又成熟了点,头发长了点,五官更立体深邃了。 他对她礼貌的颔首:“卢叔呢?” 卢悦赶忙回应:“他在里面呢。” 卢悦母亲早逝,这顿饭,三个人一张桌子,吃得其乐融融。 陈烬酒量一般,或者说上脸,没喝多少,两颊就红了。 “你小子真行,一天天净给我惹事儿。” 不是好话,但卢瑞胜是笑着说的,顶多算是嗔怪,并不是责骂。 陈烬不以为意:“早说了,警校不适合我,要不是你死缠烂打非要我考,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你还说!” 卢瑞胜举起筷子作势要打他,陈烬没躲闪,有恃无恐地冲他笑笑。卢瑞胜没辙,筷子轻轻地落在他脑袋上:“成天逃课,不在学校。要不是我对校长好说歹说,你就被开除了。” “那我不是得赚钱吗?” “赚钱赚钱赚钱!三句不离赚钱!” “没钱怎么过日子?” “你要赚那么多钱干嘛?” 陈烬夹了口菜,边吃菜边沉思,半晌才说:“讨老婆。” 卢瑞胜气他志短:“你才二十岁,你讨什么老婆?” 陈烬轻哼了声,不解释。 卢瑞胜像记起什么问:“是上次那个女孩子吗?” “嗯。”陈烬想当然道:“还能有谁?” 卢瑞胜放下筷子,不满道:“她那么物质?” 陈烬摇头:“是我起点太低,我怕赶不上她。” 卢悦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是偶尔望着窗外的大雪,茫茫一片,棉絮似地往下掉,一点点堆积在光秃秃的树梢上。 吃到一半,陈烬突然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卢叔,说真的,这两年谢谢你,可我真不是当警察的料,所以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卢瑞胜深呼吸,筷子一动绕过话题:“到时候再说。” “我想开个货运公司。” “什么?” 陈烬重新拿起筷子,笑了声:“没什么,没听到就算了。” “你有钱吗?” “攒了点,我妈给过我一张卡,算我跟她借的,加起来够了。” 这顿饭上,卢瑞胜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想清楚了?开公司不是儿戏,到时候全赔里面就得不偿失了。” “赔不了,这两年我全国各地都跑过,熟悉路线,前公司老板不干了,正好我把这些老师傅收了,这群人什么性子我都熟,也不怕被坑。” 又一阵沉默,卢瑞胜无奈地笑了:“那只能祝你生意兴隆了。” 陈烬举杯过来碰杯:“谢了。”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之后陈烬也来过几次,都不空手,礼品和烟酒一次比一次贵,一次比一次多。卢瑞胜职务较高,收太多礼怕落人口实,但陈烬的礼他照单全收。 直到陈烬毕业那年,那年,他一整年都没有出现,卢悦隐约知道他出事了。因为最初那会儿卢瑞胜电话没停过,整日愁眉苦脸,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东奔西跑,几乎每个月都会往北京赶。 每次卢悦想问,卢瑞胜总唉声叹气地打发她:“小孩子别管。” 偶尔夜里听到他的通话内容。 “这孩子本本分分的,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一辈子。” “他有什么错?谁遇上了都会这样做。” “有消息了吗?还没消息吗?” “能安排个时间让我见见他吗?” “他妈的!还是不肯见人?一个人都不肯见?” 那段时间一过,日子慢慢平静下来,一年后的某日,卢瑞胜把陈烬接到了家中。 那次见他,卢悦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模样,变了个人似的,身上,脸上,眼底没有一丝生气,像从地里刚挖出来的死尸,一举一动没有自我意识。 除了买烟,陈烬几乎不出门,好几次,卢悦从门缝里悄悄观察他。他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落寞地像座石山,任由昼夜更替。 某个深夜,卢悦路过陈烬房间,听到卢瑞胜苦口婆心地劝解。 “你想要赚钱,还能赚,别整天死气沉沉的,行不行?” “来不及了。” “来得及!” 夏日的夜,虫鸣唧唧,房里好久都没声,卢悦刚准备回屋,陈烬说:“我发现,好像不是钱的问题。” “大小伙子一个,你别矫情行吗?” 在这之后,话题就真的结束了。 后面几天,陈烬继续过着死尸般的日子。卢瑞胜每次路过他房间都要唉声叹气地摇摇头,脸上透着无力回天的绝望。 这样的日子仅仅维系了半个月,那天,卢悦在外头逛了很久,逛到了天黑,到家已是夜深人静。 巷子没有路灯,老槐树张牙舞爪,黑得吓人。为数不多的光源就是头顶那一轮明月,和前头窗户透出的灯火。 借着幽暗的光线,卢悦看到大树下有个人。 看不清,隐约觉得是个女生。 卢悦加快脚步往家里赶,走到一半,女生叫住她。 “你好。” 卢悦左顾右盼,指了指自己:“叫我?” 女生‘嗯’了声说:“陈烬在你家吗?” 卢悦没说话,出于某种安全意识的考虑,亦或者自己都不明白的晦涩心理,总之,她没说。 漫长的等待没有下文,女生能意识到自己并不受欢迎,只说:“我叫许昭,麻烦你告诉他,我在楼下等他,他今晚要是不肯见我。” 许昭顿了顿,像下定某种决心。 “以后永远也见不到我了。” 想到这儿,卢悦恍然,许昭,是啊,原来当时那个女生就是许昭。 卢悦没答应她,默默地关上了门,也没上楼,无头苍蝇般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她得让自己有事做,她得把这个消息‘不经意’遗忘。于是她从厨房取了个杯子,回到客厅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喝完,走进厨房洗杯子。 厨房的窗户对着老槐树,女生仍站在那儿,手机光照在她脸上,电话的等待音穿透虫鸣,钻进窗户,被卢悦捕捉到。 多神奇,那么轻,那么远,偏偏就能听到。 对方没接,她还在打。 悬着的心悄然落地,卢悦上楼,走到陈烬房前,手刚落到门上,随着推力,房门自动露出一条缝隙。 门没关,没开灯。 被子上的手机还在震,没人接。 屋内一片混沌,月光从窗帘的窄缝里漏进来。 “陈烬哥?” 卢悦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陈烬哥,你在房间吗?” 无人回应,卢悦后退一步,打算出门。 “有事?” 一道极度乏力而疲惫的声音。 循着声源,卢悦看到了陈烬,他缩坐在墙角,整个人蜷成黑黑的一团,双手搭在膝盖上,脑袋低低地靠着。 那道月光悄无声息落在他的脚边。 卢悦安静地看了很久,心沉沉地跌了下去,那点私心像张不堪一击的白纸,被心软这把刀狠狠一戳,破了。 “许昭找你,她说你要是不下去见她,以后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被子上的手机屏幕熄灭了,不知道那栋楼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他说:“知道了。” “那我走了。” 卢悦悄悄掩上门。 她刚出门,那极度微弱的哭泣声就刺穿耳膜,震得她心口一紧。 陈烬哭了。 当晚,卢悦一整晚都没睡,像被施了咒语,总不自觉地盯着那棵老槐树看。 树下的人没哭没闹,安静地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太阳高悬。卢悦再一次往下看时,那人已经走了,而树下换了个人影。陈烬不知何时站在了那个位置,他就和昨天的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吃饭。” 卢悦半天没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听到这一声,茫茫然地看了眼从厨房走出来的陈烬。 陈烬把饭菜端上桌,卢悦起身走过去。 两个人相对而坐,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陈烬:“好久没见你爸了。” 卢悦:“他现在头疼着呢,我姑非要给他找老来伴,拖着他到处相亲。” 陈烬笑了声:“谁受得了他这臭脾气?” 卢悦瞄了他一眼:“你脾气也不咋的。” 怕他生气,又补上一句:“但你做饭比他好吃,算加分项。” 陈烬吃饭很快,一大碗饭,几分钟就下肚了,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问:“你什么时候走?总不能困在这破地方一辈子?” 卢悦垂着眸,视线落在面前的碗沿:“急什么,警察这个工作我刚摸出点门道,你得多带我。” 陈烬抱着臂看她:“你爸门道更多,跟他学比跟我学强。” 卢悦装聋作哑不再吭声。 洗完碗筷,陈烬从厨房出来时,发现卢悦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回到房间,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被子,没盖在她身上,而是放在她边上的茶几上。 陈烬独自在卧室待了会儿,到了晚上九点,回到客厅轻轻地碰了碰卢悦。 “醒醒,一会儿回家该晚了。” 一夜没睡,下午昏昏沉沉的瞌睡丝毫不解困,卢悦翻了身说。 “别叫我,太累了,一晚上没睡了。” 陈烬无奈地扶了扶额,转身去浴室洗了个澡,洗完,无事可做,决定去单位加班。 房门一关,楼道灯次第亮起,陈烬漫步往下走,走到一半,脚步一顿,看到陆鸣正在往上赶。 陈烬心中确认了一遍此刻的时间。 晚上九点,并不是个合适的会客时间。 陆鸣认出他来,礼貌地微笑,打了声招呼:“陈警官。” 陈烬没笑,也不出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错身,一上一下,陈烬突然止步,回头,他的位置看不到许昭的房门。 楼上一阵敲门声。 “许昭,我是陆鸣,我到了。” 没一会儿,门被打开。 “进来吧。” 之后,门被重重关上。 今天值班的是孙泽辉,见到陈烬来加班,脸上有一瞬的紧张,“烬哥,有案子?” “没。”陈烬陷进椅子说:“无聊。” “啧。”孙泽辉一副恨铁不成钢又带点调侃的表情:“让你去相亲你又不去,聊上了你就嫌上班烦了。” 陈烬闷笑一声,把边上的废纸揉成团,砸他脑袋:“明天我就跟周队说,你觉得这个工作烦,改天给你安排个清闲的差事。” 孙泽辉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人真是,开个玩笑那么较真。” 陈烬没再理他,转而望向窗外,确切地说是望着对面那栋楼的楼道口。 半个小时后,陆鸣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 陈烬这才转过头,不再留意。 54 ? 第 54 章 ◎你还在生气?◎ 许昭一晚都没睡好,半夜醒了三四次,每次醒过来都以为天快亮了,一看时间还早,强迫自己入眠。最后一次醒是早上五点半,醒后就放弃挣扎,顺其自然。 究其原因,她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是因为卢悦的话。 简单洗漱一番,她打开电脑,整理最近的案子,把重要事项罗列一遍。下午要去本岛赶前往北京的飞机。进入工作状态后,她就将私事抛之脑后。 早上八点,许昭给金鱼喂了些饲料,简单收拾了下行李,走到门口,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才开的门。 好巧不巧,对门也开了。 出来的不是陈烬,而是卢悦。 两人站在原地,同时愣住,卢悦头发束起,一丝不苟,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裙角有点褶皱,整体面貌较昨天精神得多。 比起许昭从容地打量,卢悦目光闪烁,但她很快调整好,冲许昭微微一笑:“许律师,早上好。” 许昭把行李箱从门框内提了出来,唇角扬起:“早上好。” 正说着,拐入视线的陈烬脚步一顿,见到楼上两人,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画面如同静止的照片,许昭没由来地轻嗤一声,关好门,提着行李箱下楼。 她走得不紧不慢,路过陈烬时,没有停顿,一路向下拐过死角,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陈烬原地瞥了眼,整个肩膀无力地塌了下去,最后匀了口气抬头看着卢悦。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不知为何,卢悦能在他脸上琢磨出一丝兴师问罪的意味。 她连忙解释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陈烬没跟她计较,打发道:“去上班吧。” “嗯。”卢悦往下走了两步,突然止步,回头问:“烬哥,许昭就是五年前来我家找你的女孩吧。” 陈烬回头看她。 她又说:“没什么,就想确认一下。” 到北京刚好能赶上晚饭,知道许昭要回来,许厉生特意请假提早到家,做了她最爱的菜。傅明徽也把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往后推了几天。 许昭窝在沙发上,遥控器按了又按,硬是找不到想看的电视节目。她把遥控器随意一扔,整个人靠着沙发斜斜地沉了下去。 傅明徽把菜端上桌,提醒她:“坐起来,别睡着了。” 许昭瓮声瓮气道:“嗯,不会,就有点累,躺一会儿。” 傅明徽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扯回原位。 “别躺着看电视,对眼睛不好。” 许昭哭笑不得:“我都多大了,还近视呢。” 傅明徽:“多大都会近视,坏习惯染上容易,戒掉难。” 许厉生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脱掉围裙,招呼两人吃饭。 “昭昭,吃饭吧,吃饭完再去休息。” 许昭:“来了。” 三个人四个菜,围坐在一起,格外温馨。 许厉生正在倒酒,许昭便从隔断的架子上取了个小杯子,把杯子往许厉生面前一放:“爸,给我也倒一点。” 许厉生意外地看着她:“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这不是开始学吗?”许昭瞧他没动手,就自己动手给自己斟了一小杯,“妈不是说了,人脉都是喝出来的,我也学学。” 许厉生和傅明徽茫然地对了眼,傅明徽说:“关系我来维系就行,我那么拼命不就是想你轻松点吗?” 许昭喝了一口,还是没适应这辛辣的口感,五官拧成一团。 “难喝。” 傅明徽笑着给她夹了块鱼肉:“难喝就不喝,吃点菜吧。对了,你还走吗?” 许昭托着腮,像在思考,沉默了会儿说:“不想回去了。” 许厉生仰头闷了口酒说:“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了,我们昭昭那么优秀,没必要这样。” 傅明徽暗地给他一脚,示意他说话小心。 许厉生不满地偏头看她:“踢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多少年了,总为那小子魂不守舍的,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傅明徽瞪他一眼,严肃道:“许厉生!” 许厉生叹了口气,不再吭声。 傅明徽看着许昭明知故问:“真不回去了?” 许昭所有所思道:“得回去,不然没人喂鱼。” 第二天,许昭去公安局调了些档案,下午找当事人就案子问题商议协调方案,晚上又给被告律师打了电话,探了探被告的口风,一整天都没让自己闲着。 半夜,莫倩和方博约她去酒吧坐坐,许昭有点累,拒绝了,没成想,这两人直接把车开到她家楼下,威胁说,要不下楼就不走了。 许女士是软硬不吃的主,手机倒扣,没当回事。 也不知是谁的主意,方博直接找上门,勾了勾手浑不吝道:“走走走,潇洒快活去!” 许昭无语:“你们闲出病了吧,大晚上的。” 方博满不在乎地耸肩:“再不走,我就上手拖了,你那细胳膊细腿的不是我对手。” 无奈之下,许女士还是妥协了,当然最终的结果就是她在清吧里睡了两个小时,这事也被莫倩和方博唠叨了一个月。 后一天,许昭回到了沉鲸岛,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鱼换水,三天没回来,鱼缸水都混了,两条可怜的鱼似乎有了灵性,两张嘴巴顶出水面,一张一合,不知道是在呼吸还是在讨食。 这趟回北京,她接了几个新案子,接下来几天,许昭足不出户,分析整理手头几个案子的资料,电话从早打到晚,和当事人打,和书记员打,和法官打,打到手机几乎冒烟。 桌上的资料堆积如山,鱼缸和花瓶被挤到角落位置。 某天,许昭正在伏案办公,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懒得弄吃的,点了个外卖,手机刷到一半,头顶的灯频频闪动,有那么一瞬,许昭感到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灯忽然灭了。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黑暗,似乎真的能将听觉放大,很突然的,外头大排档的喧闹和海潮声就涌入了房间。 许昭的心莫名静了下来。 这几天,她一时忘了来沉鲸岛的初衷。 也或许不是忘了,只是不想记起,这是近几年的常态,她习惯了,也适应了。 她走到阳台,吹了会儿海风,思绪放空。 不远处一家露天咖啡厅传来舒缓的音律。 今晚的月色真美,皓月低垂,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银白色天路。 她试图把这番美景拍下来,分享给莫倩和方博,可惜拍照技术不佳,照片跟肉眼所见不能比,拍了几张,没一张能看的,只好就此作罢。 短暂放空,许昭决定下楼买灯泡,她在桌上摸黑摸索半天找不到手机,又往边上摸,手一撇,没注意力道,倏然碰上桌边的硬物,心说不好,就听到‘哐当’一声。 花瓶碎了。 黑灯瞎火,没法处理,手机成了唯一救命稻草,等她渐渐适应黑暗环境,借着后窗投射进来的微弱灯光,终于找到电脑旁的手机。 这时,屋外有人敲门。 “您的外卖到了,给您放门口了。” “好,谢谢。” 许昭下意识往前走,全然忘记那个打破的花瓶,一脚踩下去,尖锐的玻璃刺破薄薄的塑料拖鞋,刺入她的脚掌。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脚底传遍全身。 “嘶。” 许昭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小心翼翼地倒退一步,退到椅子上,打开手机电筒,照了照受伤的脚。伤口触目惊心,脚掌中间一道深色口子,血液不断从扎破的伤口冒出。 她强迫自己镇定,借着手机电筒,避开地上的玻璃渣,拖着步子,慢慢走到门口。这鞋是不能穿了,她换了双厚底拖鞋,决定打车去医院。 大门被一把推开,声控灯蓦地亮起。 冥冥之中,四目相对。 陈烬刚回来,钥匙还插在孔洞中,他移开眼,转动钥匙,打开房门。 许昭疼得没力气多想,关门后,不经意吸了两口凉气,一瘸一拐地往楼梯走。 正因这两口凉气,陈烬转头多看了一眼,才看到她脚上渗出的鲜血。他立刻走过来,盯着她的脚问:“怎么回事?” 许昭凉凉地笑了一声:“陈警官不是看到了吗?” 陈烬无视她的冷嘲热讽,伸手拖着她的胳膊,将她重心拖稳,不至于下脚时摔倒。 “现在去医院吗?我送你。” “谢谢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许昭站定,甩了甩胳膊,力道太小,没甩开,她仰头看他,目光尖锐:“松开吧。” 陈烬没心情跟她周旋,催促道:“下去再说。” 许昭置气般加重力道,甩开他的手,双手抓住扶手,单脚往下跳。 陈烬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不悦:“你还在生气?” 许昭停下来,回头看他:“我生谁的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跟她没什么。” “跟谁没什么?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真是紧张糊涂了,现在跟她解释这个干什么。陈烬往下走,站在她面前,顾不得她愿意不愿意,直接上手将人打横抱起。 许昭顿感身体失衡,她快速抓住陈烬领口,愠怒道:“陈烬!” “别闹。”陈烬语气实打实地严肃:“一会儿摔了,看得就不是脚那么简单了。” 陈烬的车就停在楼下,黑色车身上积了一层浅灰,看模样就不常开。他把许昭放在副驾驶,语气不重,但不容置喙:“把安全带系了。” 经过最初那一阵剧烈的疼痛,许昭的脚这会儿已经麻木了,只要把注意力落在别处,不去想,痛感会随之减淡。 她乖乖地把安全带系上,看着陈烬绕过车头,开驾驶室的门。 今天是周中,街上的游客不多,车子驶过居民区,街道上就没人了。安静的沿海公路,错落的五彩房屋,静默而深沉的夜。 许昭靠在椅背上,侧目去看陈烬。 陈烬目视前方,专注开车,车子又快又稳。 到了医院,许昭没继续闹别扭,陈烬把她抱到急诊,挂号就诊。 伤口不算太深,医生做了简单的消毒处理,缝了几针。虽然是被玻璃刺伤,但他还是建议打破伤风针。许昭决定听从医生的意见。 做完皮试,两个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安静等待。 许昭看着手上鼓起的皮试包,恢复了最初的客套:“陈警官,今天麻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个便饭,你可以先回去了。” 陈烬摆弄着口袋里的打火机。 “饭就不用了,一会儿送你回去。”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过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交谈,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到这头。 “不用你送,我跟我朋友打过招呼,他马上会来陪我,我让他送我回去就行。” 陈烬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别有深意的笑。 “好朋友?哪位?” “ 你不认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陆鸣。” “认识多久了,就好朋友。” “这跟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拿在手里捻搓:“但是作为邻居,劝你有点防范意识。” “这你放心,我比你强,起码我不会随便留人在家里过夜。” 55 ? 第 55 章 ◎我能住你家吗?◎ 我跟她没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烬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自从她来到这座岛,他就一直在逃。他亲手划开这条界线,她越不过,他亦跨不回。既然选择了推开,就不该再回头。 误会正好,死心更好。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许昭,在他转头的一瞬,许昭就感知到了,所以也看向他。 他淡淡地说:“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说完,起身。 “我去外面抽根烟,马上回来。” 许昭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拐入盲区,她垂下眼眸,轻轻地吐了口浊气。 这几年医院翻新,建筑和设施焕然一新,急诊门外的几棵大树却保留下来。 陈烬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没抽烟,无所事事地玩起了打火机。 一按,火起,一松,火灭。 不远处的树下有个穿病号服的少年,少年对面站着个年龄相仿的少女。两人像在闹别扭,女孩抱臂生气,男孩低头轻哄。女生作势要走,男孩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来。 年轻真好,拉拉扯扯,没完没了。 陈烬看得出神,浑然不觉地笑了笑。 花一样的年纪,喜欢就一起,不爱就分开,没有瞻前顾后的怯懦,没有拖泥带水的纠缠。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退下去,夜风温柔,抚平他怅然的心绪。 皮试时间一到,陈烬重新回到急诊,许昭已经站起来,因为一只脚没有站直,仅凭另一只脚支撑大部分重心,所以整个站姿显得局促而滑稽。 陈烬走上前,撑住她的手,将她重心往自己身上靠。 “你朋友呢?还没来?” 明知故问,真是欠扁。 许昭暗暗白了他一眼,不甘暴露自己撒了谎,解释说:“在忙吧。” 陈烬哼了声,很轻,很短,本能反应。 打完针,两个人很默契地没再‘朋友’这件事上多加讨论,默认一同回去。 黑车在山道上独行,十分钟后,到达终点。 许昭看了眼裹成圆球的脚,若有所思地勾起了唇角,她转头对陈烬说:“陈警官,既然你那么热情,往后几天就要麻烦你了。” 陈烬面色如常地看向她,轻描淡写道:“做警察的,应该的。” 许昭:“” 车子熄火,陈烬松开安全带,拔出钥匙,开门下车。他从车尾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时间不早,许昭很配合,松掉安全带,自然地展开臂膀。 动作太过自然,竟显得熟稔而亲昵,陈烬愣了愣,弯下腰将她抱起,许昭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陈烬什么也没说,退后一步,一脚把门带上。 悄无声息的楼道,沉稳而笃实的脚步声。 许昭双手借力,往上攀,陈烬低头看她,她解释道:“我感觉我要掉下去了。” 陈烬把人轻轻一抛,臂膀的支点从她的肩膀转移到腰上。 这不是安全的距离,从许昭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喉结。 “陈警官方便帮个忙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陈烬裸露的脖颈上,气流顺着皮肤滑至喉结。陈烬喉结一滚,眉头稍稍皱起:“你说。” “我能住你家吗?” 陈烬没拒绝,当然也没答应。 “我客厅的灯坏了,地上全是玻璃渣,根本没法处理。” 或许是怀里的分量,又或许是撩拨的气息,陈烬的呼吸由此慢慢变重。 许昭明目张胆地看着他的侧脸说:“当然了,不方便也没关系,作为警察和邻居,帮的已经够多了。” 毫无防备地,陈烬突然脚步一停,深呼吸,再慢慢吐出。 就在许昭以为他无奈接受时,他莫名笑了声,转头看向她。 “许昭,我是不是说过,你很好猜。” 许昭手一松,双手落了下来,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有吗?陈警官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我不记得了,能提醒我一下吗?” 他继续往上走,“不记得就算了。” 到达三楼,陈烬没放下许昭,说:“你自己抓着点,我掏钥匙。” “不用了。” 她心平气和,没有嘲讽,也没有赌气,更像是放手的释然。 “你放我下来吧,我回去就行了。” 明明是自己说了重话,又见不得她一点委屈,陈烬后悔了。 “没吃晚饭吧,一会儿我做点饭,吃了饭再说。” “不用,我有外卖。” 她看向门口,门口空空如也。 哪个王八蛋把外卖偷了?! 陈烬当然也没看到她的外卖,又提醒道:“抓紧了,我要松手了。” 这回,许昭干脆不说话了,低着个脑袋,不伸手,也不挣扎,就干等着他放她下来。 “许昭。” “我们不熟,别那么叫我。” “许律师,一会儿真掉了。” “我说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陈烬哭笑不得,放下来也好,迟早也得放下,他弯下腰,搂着腰的手臂慢慢移到她后背,拖稳重心后才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的脚。 “慢点。” 许昭单脚落地,手下意识地往边上伸,她需要借力保持平衡,可边上除了一扇光秃秃的门根本没有东西可抓,手在空中胡乱一挥,突然被人稳稳抓住。 手心相触,他的手好像永远比她的烫些。 “抓稳了。” 陈烬单手掏口袋,摸出钥匙,插入孔洞。 两人进门,陈烬没要求她换鞋,许昭也懒得换,而是看了眼沙发,陈烬会意,牵着她的手,跟着她慢慢挪到沙发。 等她坐稳,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器,放在临近她的茶几上。 “自己先看会儿电视。” 他背过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转头问她。 “想吃点什么?冰箱里有点牛肉,鸡肉和一些蔬菜。” “有辣椒吗?” “辣椒炒牛肉?” “嗯。” “还要吃什么?” “随便。” “行。” 许昭打开电视机,随意找了个综艺节目看。 这个综艺好像专门讲旅行的,节目中安排了几个争议较高的明星结伴出游,许昭没怎么关注明星的动作,注意力都在那几帧雪山和草原的美景上。 距离她上一次出游已经很久了。 许昭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多久,是去年和莫倩一起去新疆。 绝美的草甸,静谧的河流。 但这几年,她似乎失去了欣赏美景的能力,宏大的,粗犷的,精致的,朴实的,无论什么场景触动都不大,没有发自内心的感叹,往往看过去,也不过是瞥一眼,挺美的,再无其他。 心境不对,哪里都一样。 目光不经意间瞟向厨房,隔着玻璃移门,许昭注视起做饭的人。 他站在锅灶前,站姿松垮,手抄口袋,另一只手一下下翻炒。他好像做什么事情永远都是一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懒散劲。不慌不忙就把事儿干了,还干得漂漂亮亮。 从前许昭就问他:“陈烬,你怎么老一副酷酷的样子,你装给谁看?” 陈烬标志性地挑起眉反问她:“有吗?” 许昭说:“你觉得呢?没觉得自己装吗?” 陈烬笑,还摇头:“没呀,不帅吗?” “”许昭笑骂他:“脸皮真厚。” “哦。”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那你喜不喜欢吧?” 许昭咯咯一笑,口是心非:“不喜欢。” 陈烬:“撒谎就没意思了。” 陈烬没多做,一碗辣椒炒牛肉,一碗西红柿炒蛋。他把饭菜端到茶几上,从角落捞了把小凳子。 “吃饭吧。” 许昭看着和碗口齐平的米饭说:“太多了,吃不完。” 陈烬端起碗筷,吃了起来:“不多。” 许昭皱眉看他:“一会儿得剩。” “剩就剩吧。” 就着辣椒炒牛肉,许昭吃了两口饭。 “有水吗?” 陈烬放下碗筷,起身倒水,倒完水放在茶几上。 许昭喝了两口水就没再动那碗牛肉。 陈烬:“不对胃口?” 许昭:“有点辣,吃不惯。” 陈烬意外地看着她,按道理这点辣度,她不在话下,但他也没问。 “那就多吃点鸡蛋。” 一顿饭,断断续续终于吃完。洗碗时,陈烬看了眼许昭的饭碗,干干净净,吃完了。 许昭没事人一样窝坐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安静地等待主人下逐客令。 视野里,陈烬从厨房转至卧室,期间,没有管她。 桌上的手机震动,许昭看了眼屏幕,是傅明徽的电话。 “喂,妈。” “刚给你发信息,怎么没回?” 许昭看了眼手机,傅明徽的微信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询问她吃饭了没。她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 “刚才没看到。” “那么久不看手机,干嘛去了?” 阅历使然,傅明徽对细枝末节的洞察力总是很敏锐。 只这一句追问,就让许昭那点强撑的镇定被轻而易举地击垮,她不想装了,她想跟傅明徽撒娇,把一切都如实地告诉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没干嘛,忙工作呢,别担心。” 电视机里突然一阵爆笑,屏幕里几个人扭打成一团。许昭看过去,不经意对上卧室里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 傅明徽还在唠叨,闲言碎语,许昭一句都没听见,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短短两秒钟,万千的记忆和念头都涌了上来,还来不及细想,他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昭昭?” “嗯?” “在听吗?” “嗯,听着呢。” 喧腾退去,屏幕里是安静的夜,背景乐是首舒缓的钢琴曲,风儿轻轻拨动花草,转瞬就是拂晓时分。 “不说了,先挂了,早点睡。” 许昭扶着茶几,单脚撑地,缓缓站立。 陈烬走出卧室:“去哪儿?” 许昭:“厕所。” 陈烬走过来扶她:“要不要给你准备一个拐杖?” 许昭觉得有点好笑:“我不会用。” “学学就会了。” “不想学。” 走到厕所旁,陈烬停下脚步,提醒她:“地滑,你行吗?” 许昭面无表情地反问他:“我不行,你要进来吗?” 陈烬:“” 许昭把门一关,回想他吃瘪的样子,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行动不便,许昭在厕所磨蹭了许久,陈烬等在门口,不安地敲响门:“没事吧。” 约莫一分钟的样子,门开了,许昭扶着门框,蹦了出来。 又恢复到疏离而客套的语气。 “今天多谢陈警官了,有点晚了,我得回去了。” 陈烬扶着她的胳膊:“今晚留这儿吧,明天一早我帮你把灯换了,到时候你再走。” 许昭:“方便吗?” 陈烬:“方便。” 许昭:“男人这么善变吗?” 陈烬:“” 目的达成,许昭不再呛他,是有点累了,该洗洗睡了。 “陈警官,我想洗澡。” 陈烬回头看了眼厕所,浴室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地板光洁,沐浴露洗发露一浇,湿滑危险。 “医生说这两天不要碰水。” 许昭:“那劳烦陈警官帮我打两盆水,我坐着洗。” 陈烬想了想说:“行。” 确保她站稳后,陈烬松开手,把茶几旁小凳子捡过来,放在许昭边上。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 许昭点头,看了眼低矮的凳子,又看向陈烬,没说话,眼神求助。 陈烬会意牵着她两只手,看着她慢慢落座。 “谢谢。” “客气。” 许昭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钥匙:“这是我家的钥匙,麻烦你帮我拿两个脸盆和一套换洗衣服。” 陈烬接过钥匙,没往门口走,而是折回了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套睡裙和换洗的内衣裤。 他的手指按在文胸上,烫手似的将衣服往许昭腿上一扔。 “你让我买的衣服,就穿这个吧,脸盆我这儿有,都是新的。你上次用的毛巾和牙刷也都留着。” “谢谢。” 许昭有意无意地摸了下文胸的材质,很硬,材质粗糙,她抬起头说:“陈警官,这个太硬了,不舒服,要是方便,麻烦你帮我重新拿一套,就在我床头的柜子里。” 陈烬瞥过文胸,没做停留,说了声‘好’。 许昭:“麻烦你了。” 陈烬试了几次客厅开关,顶灯彻底坏了,他摸黑往里走了几步,打开廊灯,客厅光景一览无余。 杂乱的餐桌,狼藉的地面。 地上都是玻璃渣,干涸的血迹从餐桌一路滴到门口。 他绕过玻璃渣最集中的地方,走去卧室。同样的格局,许昭的卧室要拥挤得多,床边一张化妆桌,桌上堆了瓶瓶罐罐,两个壁橱边上还有一只立式电扇。 女人的房间,自带香气,不浓不腻,不知名香水里掺杂着独特香气。这是属于许昭的气息,陈烬不可能不认得。 他打开床头的柜子,柜子里衣服不多,以连衣裙为主,什么配色都有,素雅居多,一眼望去,没有文胸。 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内裤,他抽了一条。拉开第二层,终于找到文胸,他随手拿了一个。最后从衣架上捞了一条睡衣准备出门。 出门前,陈烬望了眼她的卧室,床头倒扣着一个相框,进门时就注意到了,他刻意不去看,不去想,临了,反而走不动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 他站在床头,凝视着倒扣的相框,冥冥之中似有预料,他告诫自己不该拿,不该看,甚至有个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呐喊,走吧,走吧,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越是惦记越是痛苦。 此刻,他像在沼泽边缘试探,理智化作无数根绳子拉着他,不让他往深处走,可身体不听使唤,他疯狂反抗,拼命挣扎,终于在某个瞬间,第一根绳子断了,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陈烬深呼吸,拿起相框。 蓝的天,绿得地,十八岁的少男少女,相互依偎,笑意青涩。 手指不自觉在许昭的脸上摩挲着,陈烬深呼吸,把相框倒扣回去,调整情绪,走出房门。 趁着许昭洗澡的空档,陈烬把许昭客厅的玻璃渣收拾了,收拾完,锁好门,重新回到浴室门口。 “陈警官。” 声音在逼仄的浴室里被放大。 陈烬抱臂站在门口:“嗯?” “你明天上班吗?” “有事?” “我腿脚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哪里都不太方便。” 赖上他了。 听不到回答,许昭也不恼,又问:“我今天睡哪儿?” 陈烬:“卧室。” 许昭:“上次卢警官睡哪儿?” 陈烬又一次噎住,睡沙发?显得许昭与众不同,睡卧室,在这个节骨眼上更是添乱。 他答不上来,听着浴室里偶尔响起的水流声问:“快洗完了吗?” 水声戛然而止,里面静了半晌,明知故问:“刚才的问题陈警官没听到吗?” “沙发。” 他不想再周旋。 “哦。” 这一声‘哦’是拖着调的,尾音上扬。 各种条件限制,这个澡洗得并不畅快,蹑手蹑脚地换好衣服,身上又沁出一层细汗,白洗了。 许昭转头看着门,似乎隔着门板能看到陈烬沉默的背影。 “陈警官,我洗完了,你方便进来扶我吗?” “你开个门。” “门没锁。” 陈烬打开门,屋内冷气涌入浴室,氤氲水汽消散于无形。许昭坐在凳子上,抬起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陈烬扫过她的脸,目光落在一旁的地砖上。 陈烬伸出手,许昭握住他的手,动了动脚,没站起来,转而冲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腿麻了。” 她松开手,张开臂膀。 “麻烦陈警官了。” 陈烬无奈弯下腰,将她抱起,或许是刚洗完的缘故,许昭身上带着一股热气,隔着薄薄的睡衣传到他的掌心。 他不适地滚动喉结。 陈烬洗漱完,关闭屋内灯光,屋子顿时陷入昏暗。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许昭没关房门,陈烬不好多说,躺在沙发上放空冥想。 夜,安静而温柔。 潮汐是海岛自带的背景音,听多了容易犯困。 屋内有翻身的动静,陈烬朝黑暗的卧室看去。 “要是想上厕所就告诉我。” 许昭侧着身,用手去接被褥上的清晖。 “你们当警察的对谁都这样吗?” 陈烬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浅淡:“当然。” 许昭收回手:“所以陈警官对卢警官也是细致入微吗?” 没完没了了。 许昭侧过身,朝向沙发,不依不饶追问道:“是吗?” 陈烬抿了抿唇,不自觉解释:“她是卢叔的女儿。” “她喜欢你。” “你留她过夜,你纵容她喜欢你。” “许昭。” 她不喜欢他直呼她的名字,如此慎重,夹杂警告。 “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 好一个私事。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各自辗转反侧的响动到了下半夜。 许昭醒时,床边多了一副拐杖,她怔怔地看了会儿,对着门外喊了声:“陈警官?” 无人回应。 许昭盯着这副拐杖又看了会儿,想了想,聊胜于无吧。她尝试着站起来,今天的脚比她想象中好得多,踩下去痛感并不明显。 既然不疼了,那就用不上这玩意儿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屋内果然空空如也,饭桌上留有早饭,油条和豆花,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洗漱完,许昭撕了半根油条,吃完早饭,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被简单收拾过,玻璃渣和倾倒的花束都没了,桌上的资料整齐摞在一旁。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桌角的金鱼探出脑袋,疯狂讨食,许昭倒了几颗鱼食,思忖了会儿,自言自语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们跟着陈烬好不好?” 她托着腮说:“他人不错,饿不着你们。” 许昭走了,没有告知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陈烬下班回家时,看到门口的金鱼和鱼缸边上的饲料,意识到什么,敲响许昭房门:“许律师?” 没回应。 “许昭?” 还是没回应。 陈烬拿出手机,通讯录往下翻,找到许昭的电话,拨打过去,没人接。过了会儿,她给他回了短信。 「麻烦陈警官照顾一下我的鱼,我回北京了。」 56 ? 第 56 章 ◎你还回来吗?◎ 许昭回到北京养了几天伤,痊愈后就马不停蹄地跑法院,手头几个案子都是靠傅明徽的关系接来的,不能搞砸。奔波了快两个月,后续就等法院排期开庭。 十月初,方博闲暇之余在城郊开了一家密室逃脱,密室开在商场的顶楼,对面就是电影院,门头很大,气势不输电影院。开业当天,许昭和莫倩送了整整两排花篮。 恰逢国庆假期,又有半价活动,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学生。 方老板忙前忙后,穿梭于前台和休息区,一边提醒员工注意事项,一边安抚等待多时的客人。 莫倩坐在等待区,眼睛跟着方博来来回回,吸了口快见底的奶茶冲着桌对面的许昭说:“啧啧啧,方老板能量真足,开个公司还不够,还有时间开密室逃脱。” 许昭翻看着剧本杀的剧本,没抬头,轻飘飘地来了句:“知道为什么吗?” 莫倩:“为什么?” 许昭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笑笑:“不想接他爸的班。” 莫倩挪到她身边,给她喂了口爆米花,一副快细细讲给我听。 “为什么?现成的家产不要。” 许昭还在翻剧本:“证明自己是富二代的通病。” 莫倩仔细一想:“还真是” 方老板忙了一下午,顾不上身边两人。莫倩毕业后成了初中英语老师,虽不是班主任却也不清闲,难得有两天假期,不愿都耗在店里,便拉着许昭下楼买衣服。 莫倩目标明确,两人直奔男装店。 这家店主打休闲款式,陈列在外的套装都是帽衫和牛仔裤,青春、活力、有朝气。 莫倩看中一件黑色牛仔夹克,摸了摸面料,询问许昭意见:“这件怎么样?” 许昭认真地端详一番:“不错,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莫倩还有点不好意思:“没多久,上周开始的。” “怎么不带出来见见?” “才在一起呢,不着急。” “多大了?” “还在上学呢。” “啊?” “哎呀。”莫倩见她大惊小怪,不甚在意道:“什么年代了?姐姐弟弟才是优选。” 许昭调侃道:“周主任给你安排的精英,你一个没看上?” “什么精英啊,都是些三十好几的地中海,一见面就问工作,家庭背景,跟市场买菜一样。”莫倩想起被迫害的相亲经历就头疼:“哪有弟弟好,什么都不问,就问你今天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 许昭不理解:“你认真的?” 莫倩:“怎么?” 许昭摇头:“没什么,改天带过来给我和方博看看,帮你参考一下。” “可以呀。” 莫倩提着衣服走向店员:“这套大码的有吗?” 莫老师平生第一次谈恋爱,可谓相当慷慨,许昭看着她在店里‘一掷千金’,挑了好几套不同款式衣服。 许昭:“差不多了吧,该吃饭了。” “你呢,不买吗?”莫倩去前台结账,一挥手说:“看看有没有合适陈烬的。” 交往的那几年,陈烬的衣服几乎都是许昭买的,莫倩陪着她逛了不少男装店,所以才会下意识这样问。问完,她才反应过来,可惜,来不及改口了。 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转眼两个多月没回沉鲸岛,“陈烬”这名字听着竟有些生疏。越是刻意不去想的人,一旦被不经意提起,心中反而翻涌起一种微妙而确凿的距离感。 “那么紧张干嘛。”许昭神色轻松:“这里的衣服不适合他。” 莫倩迟疑道:“你们还没进展吗?” 许昭摇摇头。 “其实有些事不用太勉强,况且,你们都那么久没联系了。” “不提他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嗯。” 另一头,钱晶晶趴在桌上,歪头看着鱼缸里的金鱼,忍不住多扔了几颗鱼食,抬头就对上陈烬警告的眼神,便用鱼网将鱼食一颗颗捞出来。 她辩解道:“没那么容易死。” 这点孙泽辉不敢苟同:“一般的金鱼都是被撑死的。” 钱晶晶回他一个‘就你知道’的眼神。 孙泽辉耸了耸肩,目光扫过柜上的半瓶茅台:“快两个多月了吧,许律师还回来吗?” 陈烬眸光微滞。 钱晶晶打了个饱嗝,双手托着腮,遗憾道:“她是不是不想找人了?” 陈烬绕过饭桌,走到沙发前,不自觉看向阳台上那只空荡荡的躺椅,十月,海岛开始降温,海风萧瑟,晃动躺椅。 “晶晶。” 钱晶晶转过头:“嗯?烬哥,你叫我?” 陈烬仍看着那张椅子:“你没问过许律师吗?她还回不回来。” “问了。” “怎么说?” “她说不一定。” “还说了什么吗?” “没了,她说她很忙,要是有机会回来就请我吃饭。” 转瞬到了十一月中旬,许昭的生活趋于常态,多数时间扑在工作上,零碎时间也被她利用起来,报了画画和吉他兴趣班。其实从小到大,傅明徽没少让她接触艺术熏陶,奈何她对于艺术、音乐天生迟钝,学什么都比别人吃力,也没兴趣。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放任自由,傅明徽没在这方面强迫她。 许厉生对许昭回归常态这件事颇为欣慰,傅明徽却有点担心,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这是她逃避现实的无奈之举,这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看上去生活井井有条,按部就班。其实所谓的安稳不过是她自我麻痹的幌子。 她肯定在陈烬那里碰壁了。 这天,傅明徽正在收拾行李箱,她是个细致的人,每次外出,行李箱里都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药品、证件等一切用得上的东西都会往里放。 许昭望着窗外新一轮的落叶季,兀自发了会儿呆,转身时余光瞥见行李箱里叠放着她的衣服。 “我也要去?” “嗯。” 傅明徽把许昭的衣服放在最里层,解释说:“一年到头总归要去的,你跟我一起去,求个顺遂。” 此次出行的目的地是杭州的径山寺,傅明徽本就信佛,早年事业遇到危机时,听闻径山寺祈福解厄颇有成效,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过一次,回来后还真化险为夷,重回正轨,基于此,她便每年都去,以表诚心。自从许昭工作后,她就拉着许昭一起去,只求日子顺遂、家人平安。 “几时去?” “后天。” “那么早?” “你有事?” 许昭想了想,还真没有什么要事:“没有。” 傅明徽起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围巾。 “机票我订好了,不会耽误太久,去两天就回来。” 许昭窝坐在沙发上,不情不愿道:“我能不去吗?” 径山寺位置实在偏僻,位于杭州西部的群山上,下了飞机还要坐上一两个小时的出租,到站后再坐半个小时的摆渡车,山路十八弯,舟车劳顿,每次去的路上就把她为数不多的虔诚耗尽。 况且她没什么求的。 再求也没用。 傅明徽耐着性子跟她说:“机票都买了,不去浪费了。” 许昭:“退了不行吗?” 傅明徽嗔怪地看向她:“手续费也是钱。” “妈。” “嗯?” “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了?” “你总是先斩后奏,根本不尊重我。” 傅明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许昭抢在她之前把话说了。 “你都是为了我好。” 比起前些年,这几年,傅明徽对许昭顶撞她的行为宽容了很多,不再急于纠正,她要抱怨就让她抱怨几句。 傅明徽把行李箱拉链拉上,问她:“你要真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许昭再一次望向窗外萧瑟的天,沉吟片刻才说:“算了,去吧,在哪儿都一样。” 径山寺是国内出名的禅寺,除了深厚的佛教文化,还保留了独特的茶文化。下了飞机,两人打车到寺庙附近,傅明徽没有急着上香礼佛,而是选择在附近民宿住上一晚。 径山寺及其周边的建筑都是日式风格,白墙黛瓦,古朴淡雅。许昭特意查过,原来径山寺是日本茶道发源地,唐朝时传入日本,所以与其说这一片建筑风格像日本,不如说日本建筑来源于此。 民宿的装修并不独特,但老板是个佛文化深度爱好者,喜欢和客人焚香品茗,畅谈佛理。这一点,深得傅明徽欢心,吃过晚饭,傅明徽便和老板在茶室畅所欲言。 傅明徽有了消遣,许昭也乐得自在。 民宿依山而建,前面应该是条浅溪,冬季溪水枯竭,就成了一条突兀的浅沟。南北方的冬天差异实在大,这个季节北方几乎瞧不见半点绿意,而杭州这种南方城市,一到深秋,色彩斑斓,让人看着心旷神怡。 夜幕微垂,天黑得不够透彻,许昭顺着山道往上走了一段,山风拂过密林,树叶哗哗作响,如林涛绵延至远处。 怪不得人们总爱隐世避世,这样的环境,心境自然平和,贪婪和欲望容易被片刻安宁取代。 她吸了口冷冽的寒气,肺腑的浊气被荡涤一空。 拾级而上,走了约莫五分钟,大衣口袋传来手机振动,许昭以为是傅明徽催她回民宿,便拿出手机看了眼。 屏幕上的备注,让她倏然一怔。 陈警官。 许昭等了几秒,就在她预感对方耐心快要耗尽时接起了电话。 “喂。” 对面是一阵嘈杂的人语,阵阵山风将喧嚣的人语吹得忽远忽近。 没有陈烬的声音。 “喂,陈警官?” 对面依旧嘈杂,只是声音忽高忽低,像在移动,没一会儿,陈烬的声音传到听筒里。 “老板结账。” “一共一百二十八。” “嗯,转你。” 到这,声音戛然而止,默了半秒,陈烬的语气变了。 “老板,你等一下,我先接个电话。” “好。” 许昭大致猜到了,应该是不小心蹭到的,多巧啊,偏偏就是自己。 他似乎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风声替代人语,照旧干扰着这通电话。 “喂。” “嗯。” “不好意思,可能是蹭到了。” “哦。” 两边各自沉默,两头的风较劲似地撞入听筒,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许昭看着树梢上一轮弯月问:“陈警官,我的金鱼还活着吗?” “活得好好的。”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许昭说:“那挂了,再见。” “等等。”那头似乎在斟酌,想了半天才问:“你还回来吗?” “你希望我回去吗?” 远处,山雾浩渺,半遮峰峦,风过,消散无踪。 许昭盯了会儿,不自觉笑了笑。 他在犹豫,他没抗拒。 许昭不敢再问,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开口的不一定是她所要的。 “那挂了。” 说完,没等对方反应,许昭直接掐断电话。 57 ? 第 57 章 ◎我认定一个人,不是爱,就是恨。◎ 杭州的气温就是个谜,忽高忽低,难以捉摸,十一月,气温竟能攀上二十度。 傅明徽没时间准备其他衣服,好在庙宇位于山顶,气温比下面低了不少。 时隔一年,寺庙几乎没有变化。 今天是周末,香客络绎不绝,摆渡车频繁地往来于山间,一波又一波的香客被送上山。 许昭挽着傅明徽走在通往入口的长廊上,这是一条石质长廊,一侧靠山,另一侧悬着,往下眺望能俯瞰到远处的城市。 临近大门一侧,有一处山泉水,专供香客净手,前面还在排队,许昭不愿等又架不住傅明徽心诚:“清净身心,恭敬礼佛,手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洗手是对三宝的基本尊重。” 现在是冬天,多数香客只为仪式,沾点水意思一下既可,队伍很快就排到她们。 傅明徽舀了一勺山泉水,看向许昭:“来,洗洗。” 许昭无奈伸手,水一淋,冰冷的触感随着皮肤蔓延开来。 “好冷。” “冷就对了!越冷心越诚。”??? 哪儿来的歪理。 长廊尽头是一块偌大的石碑,上面赫然四个大字——天下径山。边上是几颗百年古树,拔地参天,往里走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右边便是售票处。 许昭负责买票,买完票,傅明徽让她买香,这买香也有讲究,自用自买,否则就不灵了。 入口在左侧,两个人检票进门,傅明徽逢菩萨就合掌而拜,拜完也要求许昭参拜,许昭拜佛的姿势并不标准,确切地来说,这里百分之八十的香客都不清楚标准的参拜姿势,但没人苛求,每个人心中自有虔诚的标尺,自我约束即可。 径山寺的规格与其他寺庙并无二致。大雄宝殿立于正中间,是香客最多的地方。 两个人沿着大殿叩拜一圈,穿过大雄宝殿,往上走是潮音阁,穿过潮音阁再往上便是观音殿,来得不巧,观音殿正在修缮,傅明徽看了会儿修缮公告,遗憾地抬头,望了眼观音殿的牌匾。 “下次得找准时间来。” 许昭宽慰她:“隔了扇门罢了,心中有佛,佛祖自然能感应到。” 话是这么说,但这几年她到过无数寺庙,拜过无数菩萨,好像没有一个倾听过她的诉求。她转头看着下面的香客,来来往往,数不胜数,求财,求愿,求平安,其中又有多少人被神佛眷顾。 庙宇依山而建,石阶陡峭,傅明徽走了一段有点喘,许昭环顾四周,看到一棵水杉树下有条长椅,便挽着她走过去。两人坐在长椅上歇了会儿,许昭发现边上有棵光秃秃的大树,树干粗壮,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傅明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是玉兰,你要是春天来能看到它开花,白色的,很漂亮。” 许昭‘嗯’了声。 径山寺最高处便是凌霄阁,建筑宏伟壮观,供奉着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是万佛之殿。 无论第几次来,每次跨入殿堂,许昭都会被眼前景象所震撼,所谓万佛之殿一点不假,目光扫过,只见四面墙壁从地面到穹顶,密密麻麻嵌满了大小不一的佛像,每一尊都神态各异,有的垂眸浅笑,有的蹙眉颔首,眉宇间藏着悲悯。 许昭把最后几支香放在香案上,合掌叩拜,算是来过。 叩拜时,心里很平静,没有任何念头,好的坏的所求的,都没有,大脑空空,拜完就起身了。 走出凌霄阁,两人站在廊下,看着底下重重叠叠的楼阁,傅明徽突然开口问:“有没有求什么?” 高处视野开阔,许昭放眼远眺,目光却没什么焦距。 “没有,要是成了还得大老远来还愿。” 傅明徽怪她:“这才多远?” 许昭:“这还不远?” 母女俩慢慢往下走,路过法物流通处,傅明徽挑了些车挂,许昭逛了一圈,没什么想买的,临走时,顺手买了个招财猫,打算送给方博,还买了些小玩意儿,送给客户是送不出手,送给几个要好的朋友算是心意。 斋堂在大雄宝殿附近,正值饭点,偌大的斋堂几乎座无虚席。许昭让傅明徽坐下,自己去排队买面。 一顿饭,吃得汗流浃背。 吃完,傅明徽看了眼时间,转头对许昭说:“我约了大师参禅,要不要一起?” 许昭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不用,我在外面等你,你好了打我电话。” 傅明徽:“也行。” 下午,香客陆续离开,人潮褪去,佛门清净地的本真模样才真的显现出来,香烟袅袅,梵音轻绕,空旷而幽寂。 许昭绕着寺庙瞎转,转到边上的鱼池旁,记忆里所有庙宇的锦鲤都养得很好,个个体格庞大,色泽通亮。池底堆满了硬币,应该是香客自发投的,祈愿用的。 不知道她的金鱼有没有胖一点。 某些记忆被顺势勾起,许昭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复制了陈烬的号码,打开微信后犹豫了半晌,最后也没加。 算了。 绕过鱼池,许昭走在长廊上,偶尔路过一两个僧人或者游客,午后的阳光温热舒适,照得人昏昏欲睡,廊下有一排长椅,许昭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古寺中除了百年大树,不乏这些年新栽的树木,深秋,最惹眼的当属是红枫,许昭背后就有一棵,枫树不高,枝桠伸进长廊,她侧身看了眼,微风徐徐,叶片轻颤。 她对着树枝拍了张照,修饰下空白的朋友圈。 很快,钱晶晶在下面点了赞,并留言:去哪儿了,小昭姐? 许昭点开她的微信,回复说:杭州,最近好吗? 钱晶晶直接发来了视频。 许昭犹豫了下,点了同意。 屏幕里蹦出来一张脸,带着稚气的,可爱的脸。 “小昭姐。” 许昭冲她笑了笑说:“晶晶,好久不见。” 钱晶晶把手机移开了点,背后出现一面白墙,角落位置露出党徽的半个图形。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还没好好请你吃顿饭呢。” “我脚受伤了,回家养伤。” “啊?受伤了?严重吗?怎么没告诉我?” 许昭摇摇头:“不严重,已经好了,当时想着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就回来了。” “晶晶,你一个人在那边干嘛?” 远处是孙泽辉的声音。 钱晶晶偏头对着屏幕外说:“我在给小昭姐打视频呢?” “是吗?” 没过两秒,屏幕中又挤进一个脑袋,孙泽辉冲着许昭礼貌微笑。 “许律师,好久不见啊,最近好吗?” 许昭微笑:“挺好的,你们呢?” 孙泽辉说:“我们也好。” 许昭扫了眼他的制服说:“在上班?” 镜头对准钱晶晶,她抢话说:“约会约得好好的,临时碰到个案子,他回来加班,我只能在这里等他,一会儿去烬哥家里蹭饭。” 正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屏幕开始抖动,钱晶晶走路带风,两边鬓发吹向脑后。 屏幕视野在变化,一会儿落在地上,一会儿扫过白墙,最后,画面定在一张俊朗而深沉的脸上。 隔着屏幕,两道视线不期而遇。 屏幕外是钱晶晶的声音:“小昭姐,两三个月不见,还记得他是谁吗?” 许昭目光几不可察地微滞一瞬,对陈烬笑了笑。 “陈警官,好久不见。” 古寺的诵经声隐约传到这头,她半个沐浴在阳光下,头顶的发被染成金色,身后,白墙黛瓦,绿树红叶,所有颜色糅杂其中,竟不觉得违和,反而像一幅晕染得恰到好处的古画,每一笔色彩都透着静谧的温柔。 陈烬一时失神,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霎时间,画面又变了,钱晶晶把手机对准自己,笑嘻嘻说:“我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呢,小昭姐,你还回不回来啊?” 许昭还是那句话:“不一定。” 钱晶晶:“回来玩玩呗,我们都想你了。” 许昭勾起唇:“还有谁想我?” 钱晶晶走出办公室:“你家的鱼。” 为了不妨碍别人工作,钱晶晶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口继续跟她闲聊。 陈烬坐在电脑屏幕前,视线不自觉跟着钱晶晶走出门,两分钟后,拉开抽屉,取出打火机,起身。 刚才一幕卢悦不是没看到,见他要走立刻喊住他:“烬哥。” 陈烬回头。 卢悦:“你去哪儿啊?” 陈烬:“抽烟。” 脚步不自觉就来到了窗口,钱晶晶没发现他,自顾自聊天。 “小昭姐,北京有哪些好玩的,要不过些天我上北京玩玩,你方便接待我吗?” “方便的,来吧。” “那可说定了,对了,你上次不是说你来沉鲸岛是为了找人吗?找到了吗?” 陈烬背靠着墙,点了根烟。 那头一时无话,钱晶晶猜想她大概率铩羽而归,语气变得耐心而宽慰:“其实你长得漂亮,又有能力,真不至于这样” 她犹豫了秒,口吻中又多了份试探。 “你身边的人也都劝过你吧,大千世界,男人那么多,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是他没福气。” “晶晶。” “嗯?” “其实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怎么说?” “我认定一个人,不是爱,就是恨。” “爱恨岂是说忘就忘的。” 她说得很轻巧,传入陈烬耳中又如此决绝。 “那么同样的,他不爱我,就得恨我。”她托起腮悠悠地说:“我才不会让他好过。” 【📢作者有话说】 许昭:陈警官,我才不会让你舒舒服服过日子。 陈烬: 58 ? 第 58 章 ◎你跟许昭断了吧◎ 这通视频打了半个小时,挂断后,许昭有点累了,便靠着边上的柱子闭眼小憩。 时光流逝,眼睛一闭一睁,醒来竟到了下午两点钟。 许昭查看手机,没有傅明徽电话。 百无聊赖,她顺着长廊且走且停,不知不觉便来到一处偏殿。此殿相较他处尤为简陋,地面与墙壁仅以水泥粗粗涂层,殿中立着一尊不知名的菩萨陶泥塑像。它比寻常菩萨小上许多,高不过一米,身上并无金箔,只有素胎。 塑像前放着一个破旧的功德箱,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积了薄薄一层纸币。 许昭站在门前,仰望菩萨慈悲的眉眼,心中确认一遍,没见过,没拜过。 出神间,走进一个和尚,和尚年纪不大,身板瘦小,进门后将香案上摆放的几支香收进一个纸箱里,收完,转身要走。 “小师父。” 许昭叫住他。 小和尚转头,面露疑色:“有事吗?” “我一直拜得不得章法,怕失了恭敬,方便教教我怎么叩拜菩萨吗?” 傅明徽给许昭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估摸着是静音了。她走出禅房,顺着山道往下走,一处处找。 傅明徽见到许昭时,许昭正在一处偏殿拜菩萨,简陋的四方小屋,阳光穿透孔洞散在地上,其中一道落在她后背,像蒙了层浅淡的金光,光里,她双膝跪地,整个身体完完全全趴伏在面前的软垫上。 恭敬,肃穆。 比她今天任何一次叩拜都要漫长而谦卑。 ‘咚。’ 门外,钟声浑厚而沧桑。 傅明徽看着她久久不起的背影,恍惚间竟像听到了她藏在心底的执念。 下午的山风透着凉意,许昭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瓶水,走回长廊,递给正在休息的傅明徽。 傅明徽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对许昭说:“坐会儿。” 许昭就近坐下,“怎么样?悟到了什么?” 傅明徽笑了笑:“哪有那么多东西好悟的。” 许昭跟着她笑:“那不是白听了。” 长廊背山的一侧是大片竹海,叶片细碎的沙沙声中,傅明徽望向许昭说:“昭昭,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许昭顺势看过去,“什么事?那么郑重。” “关于陈烬。” 生活中琐事无常,一些细碎的记忆若不刻意回想,就会像暗河中的泥沙,随波漂流一阵后,便在某个角落沉淀、堆积,再被往后的琐事层层掩埋。直到某日被某件事轻轻触动,才会忽然从记忆深处重新浮现。 起初,傅明徽认为许昭和陈烬走不长远,少年人的恋情太脆弱,往往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无疾而终。可谁想,这两人竟一路走到了在外同居的第三个年头,眼看年少情愫渐渐成了长久牵绊,傅明徽反倒忍不住替许昭着急起来。 傅明徽第一次单独去见陈烬,是一个冬日的午后。 她根据查询到的地址找到了两人同居的住处,位于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小区是近几年新建的,环境和设施都不错,比她想象中昏暗潮湿的出租屋要好几个档次。 傅明徽乘坐电梯抵达三楼,房门口立着一个鞋架,两个人的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鞋架上。大门两侧贴着卡通对联,稍稍有些褪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绣有‘出入平安’字样的香囊。 她按了门铃。 里头传来窸窣的动静。 片刻,门从里面打开,陈烬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傅明徽,开门的动作僵滞一瞬。 他看起来刚睡醒,头发被压翘起来,有点毛躁。 惺忪的睡眼瞬间清明。 陈烬:“阿姨。” 傅明徽淡淡一笑。 陈烬回头看了眼说:“许昭不在。” 傅明徽:“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陈烬默了秒,点头,敞开房门:“请进。” 傅明徽往屋内简单扫了一眼,屋子不大,采光很好,家具很新,布置得简约却不失生活气。 这个地段,这个装修,租金不低。 傅明徽拎着包后退一步:“我不进来了,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 陈烬:“好。” 两人坐在咖啡馆靠窗一侧,窗外是一排行道树,远处是一片湖,这个点,行人很少,零星几个结伴而行。 傅明徽喝了口咖啡,重新审视起对面这个人,他一身黑色休闲装,上身是简单帽衫加外套,外套敞开着,一头利索的短发,五官轮廓较前些年硬朗了不少。 是招女孩子喜欢的模样。 傅明徽看着他面前的白开水问:“你不喝咖啡吗?” 陈烬直言:“我不爱喝。” 店里萦绕着舒缓的轻音乐。 傅明徽环顾一圈,视线重新落到陈烬身上。 “听说你开了个公司?” 陈烬:“公司规模小,算不上正规公司,就跑跑长途,赚点生活费。” 傅明徽勾起唇:“够花吗?” 陈烬看着她没说话。 傅明徽:“你知道的,昭昭比较单纯,她对前途和金钱看得很淡。” 陈烬:“我知道。” 傅明徽轻笑:“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看得那么淡吗?” “因为她有,她从出生开始就不必为钱财烦恼,我跟她爸会铺好她的路。” 陈烬等她说完,淡淡地笑了声。 “阿姨,您要说什么就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 手指不自觉在桌上点了点,傅明徽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期间,店员把傅明徽点的甜点端上桌。 抹茶味的千层,面上撒了一层绿色粉末。 傅明徽拿起叉子,没动蛋糕,等不到对方回应,她只好自己往下说:“你那物流公司,人数不到十个,注册资金才几十万,说白了就是个小作坊,路上一点小擦小碰,都能让它毁于一旦。我姑且当你有胆量、有经验,能扛住这些麻烦,也当你有能力把公司一直开着。可那又怎么样呢?顶多赚点小钱,成个小老板罢了。再说了,你一没人脉二没靠山,真要是出了岔子,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我说得对吗?” 陈烬盯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没说话。 “且不说你的工作和前途。” 傅明徽的声音没停,“我们先聊聊你的家世背景。你爸那边就不提了,死者为大,过去的事该翻篇,他说到底也是受害者。可你妈呢?早有了新家,跟你本就不亲。”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些。 “你别怪阿姨说话直,健全的家庭才能养出健全的心理。这些年你一个人打拼,心里的苦我们都懂,但昭昭从小在安稳的环境里长大,你们的成长背景差太远,你该懂这个道理。” 话音落,傅明徽拿起叉子,在精致的蛋糕上划了几道口子,她放下叉子,目光又落回陈烬身上,继续道:“你该比谁都了解昭昭。她这个人,天生心软,又满腔热血,总把自己当正义的化身。当初她跟你认识,你那处境,多半是戳中了她的同情心。” “女孩子啊,看到可怜的人或事,总容易冒出母性,一门心思要去‘拯救’。她最原始的想法就是,我要跟他在一起,我见不得他受委屈。” 傅明徽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点破,“可陈烬,爱情和同情,从来都是两回事,你说对吗?” 陈烬抱着手臂,不置可否。 一阵漫长的无声对峙后,陈烬又笑了声:“阿姨,您这番话有对许昭说过吗?” 傅明徽无言地喝了口咖啡。 “她认同吗?” “还是您不敢说,怕说了会影响你们母女之间的关系?” 傅明徽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那么轻松地面对这一连串诘问。 陈烬收敛笑意,放下手臂,端正身体,不徐不疾地说:“您是许昭的母亲,今天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好反驳。” “但是。” “只要她选择我,我就不会放弃她。” 他突然站起来,朝她鞠了个躬。 “我知道您的顾虑,但是请您放心,我陈烬会努力的,不会让许昭受委屈。” 他顿了顿,似乎还有话要说,可最终只是笑了笑。 “既然没其他事,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微微颔首,走了。 记忆的长河往后溯流,关于陈烬仅剩的一点回忆也慢慢浮现起来。 傅明徽第二次见陈烬是他出事后的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许昭冷静得近乎麻木,陈烬不肯见她,她不哭不闹,反倒借傅明徽这一层关系四处打听有资历的刑事律师,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做无罪辩护。案子比较棘手,没哪个知名律师愿意冒着败诉的风险接手案子。许昭的偏执在这时候彻底显露出来,做出来的事更是让傅明徽大跌眼镜,她竟直接坐在人家律所门口候着,早出晚归,连饭都顾不上吃。 傅明徽看着她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既心疼又无奈,头都快疼炸了。 最终,傅明徽锁定了圈子里最权威的一位刑事律师,这人在刑事案件里从无败绩,业内口碑极好,只是性子极倔,且因陈烬的案子棘手,起初根本不愿接。为了说动他,傅明徽前前后后拖了好几层关系,陪着律师及相关人吃了不下五顿饭,甚至主动去热络律师的妻子、拉近距离,软磨硬泡了许久,那律师才终于松口,同意接下案子。 得知此事后,许昭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先前被她强压在心底的疲惫、担忧,像突然决堤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击垮。当晚,她就直直地晕倒在了家里,一住院便是整整两周。 躺在病床上,她脸色还没缓过来,就总攥着被角,虚弱地反复问严厉生:“爸,陈烬那边没消息吗?他还不肯见我吗?” 许厉生看着女儿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又疼又涩,无数次想劝她 “算了,放手吧”,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期盼又脆弱的样子,怎么也说不出口。到最后,往往只剩一声沉沉的叹息。 这一点上,傅明徽要比许厉生决绝,她觉得既然陈烬不愿意见许昭,那拖着不如了断来得干脆。 于是她稍作打点,不管陈烬意愿,当天去了看守所。 铁窗背后的人肉眼可见的瘦了,比起上次见面时的坦然和冷静,此刻的他浑身透着股散不去的颓败,只垂着眼沉默地盯着地面,连头都没抬一下。 人心到底是肉长的,看他这样,傅明徽心里不好受。 可她握了握圈,还是压下那点不忍,酝酿了片刻,低低开了口:“在里面,还能撑住吗?” 没等陈烬回应,她又紧跟着抛出一句,语气冰冷:“你跟许昭断了吧。” “就算这次的事能平安过去,以后也别再联系了。” 三句话说完,狭小的会见室里又落回死寂。 纵使心里不好受,傅明徽知道,话必须说绝,才能断了许昭的念想,以绝后患。 “当初我就跟你说过,你那点生意本就经不起折腾,这次的事虽不全怪你,可后果不还是你自己扛?”顿了顿,她刻意加重语气,“我已经给你请了圈里最好的刑事律师,专门来办你的案子。” 这话刚落,一直垂着头的陈烬终于微微抬了抬眼。沉如深渊的黑眸里没什么光亮,却在听到‘律师’二字时,精准地朝傅明徽望了过来。 傅明徽讥诮地笑了笑。 下一秒,就听到他沙哑却异常肯定的声音:“不用。” 傅明徽霎时语塞。 “都这时候了,就别在我面前装清高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帮你的,是来告诉你,往后别再去招惹昭昭,你配不上她,也耽误不起她。” “你自己想想,现在你出了事,有谁能真帮你?就连这律师,都是我托了几层关系才请来的。要是许昭真跟你过一辈子,难道要跟着你一次次担惊受怕?我们做父母的,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见不得孩子受这份苦。” “你们年轻人,总天真地以为 “爱能抵万难”,觉得勇敢一次,就能凭着这点勇气对抗全世界。可到头来呢?还不是得低头面对现实。 人这阶级,不是不能改,但光靠自己埋头努力,根本不够。你们总觉得赚点钱,就能跟普通人拉开距离,可结果呢?还不是一样处处受限,人脉和背景才是真真正正的硬实力,有些事,你就算有钱也办不成,更何况,你现在连钱都没有。 世界本来就是这么残酷,人和人早就分了三六九等。我们也不指望许昭能攀什么高枝,可也绝不想她这么目光短浅,把自己困在这点小情小爱里。她找的人,起码得是‘出了事能第一时间帮她摆平’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过来要她跑前跑后,为你操心、为你担忧。” “往下兼容从来不是什么好选择,你该懂这个道理。” 说到最后,傅明徽的声音软了些,甚至带了点长辈的无奈,“阿姨今天这话,算是求你了。你放过昭昭吧,也当放过我们。” 她定定看着陈烬,眼神里最后一点不忍也化作了决绝:“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吧?” 那么多年过去,傅明徽已经忘了她是这么走出会见室的,只记得陈烬到最后都没给一个明确得答复。但出门的瞬间,她看到他落寞地坐着,好像无声的答应了下来,一切都尘埃落定。 下午四点,天光稍许暗淡,长廊的影子斜斜落向对面的白墙上,将墙体分割成明暗两片,许昭眯着眼,一时无话。 傅明徽试探道:“怪妈妈吗?” 许昭喝了口水,目光放得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明徽叹了口气说:“我哪儿知道你这孩子是个死心眼,早知道就不跟他说这些了。” 殿内诵经声嗡嗡然,许昭低下头,视线落在脚边。 “你不说,他也会这样做的。” 59 ? 第 59 章 ◎大男人怎么那么计较啊!◎ 初冬,海岛旅游热潮慢慢退去,上岛的游客屈指可数,九成的大排档关门歇业。陈烬和孙泽辉加班加到九点半,钱晶晶等陈烬和孙泽辉下了班,一起去附近的馆子吃夜宵。 萧瑟的海风刮在脸上生生刺痛。 钱晶晶用围巾捂着脸,抱着身子低头往前走。 孙泽辉怕她冻着,握住她的手往口袋塞。 陈烬跟在两人后头,没走太近,隔了三五米的距离,看到两人亲昵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 钱晶晶瓮声说:“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孙泽辉倚着她,回头问陈烬:“烬哥,吃火锅吗?” 陈烬没意见:“都行。” 三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五分钟,到达一家经常光顾的老店,其实没得挑,一路走来,也就这家深受本地人欢迎的火锅店还开着。 老店门头小,里边却别有洞天,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唯一的空位在门口,孙泽辉用眼神征求钱晶晶的意见,钱晶晶没看他,直接落座。 三个人点了两个冷菜,再点了一个鸳鸯锅和一些牛羊肉。 旁边几桌的人吃得热火朝天,有几个大汉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单衣,还是架不住火锅的热气,一边流汗一边吃。 闹哄哄的环境,衬得这头有点安静。 孙泽辉把钱晶晶脱下来的围巾用塑料袋包好,说:“元旦轮休,烬哥我跟你有两天假期重合,一起出去玩吧。” 陈烬夹了颗花生米,闷笑一声:“得待命,能去哪儿?” 孙泽辉说:“本岛啊,要真有事还能马上回来。” 陈烬从边上的筐里捡了两瓶啤酒,回到座位,用筷子撬开一瓶,给三人的杯子都倒满。 “省省吧,谁要做你们电灯泡。你们只管自己去,所里有事我会处理。” 钱晶晶喝了口酒,撒娇道:“一起嘛,我们又不嫌弃。” 陈烬乐了:“我嫌弃不行?” 服务员把锅端上桌,打开电磁炉,锅底慢慢冒出一层气泡。等水沸腾后,孙泽辉下了一筷子牛肉和羊肉,再把蔬菜丸子豆腐统统倒入锅内。 门口有人进出,寒风侵入,冷热交替。 陆鸣站在门口,目光扫视一圈,没有空座,打开门朝外头的人说:“许昭,这里人满了,要不我们再看看别家?” 陈烬本能偏头,窗外,路灯下,许昭拢了拢大衣外套,朝门内的陆鸣点了点头,她张嘴说了什么,可惜屋内嘈杂,分辨不清。 “小昭姐?” 钱晶晶听到‘许昭’的名字,下意识地看向陆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许昭。 “真的是小昭姐。” 她倏然起身,走到门口,冲着许昭挥挥手。 “小昭姐,你回来了?” “晶晶。” 许昭微微一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嗯,今天刚回来。” 边上的陆鸣愣了愣,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 许昭走到门口,向两人互相介绍。 “这是陆鸣,陆医生。这位是晶晶,我来岛上的第一个朋友。” 陆鸣和钱晶晶互相对了眼,礼貌颔首。 钱晶晶上前挽住许昭的胳膊,将她往里带:“要不跟我们一起吃吧,还有空位。” 隔着玻璃,许昭往里看了眼,看到孙泽辉时冲他轻轻一笑,孙泽辉立刻起身,也走到门口,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来邀请她。 目光一偏,许昭看到了陈烬,两人短暂对了眼,无言撇开。 孙泽辉迈步到门口,简单地跟陆鸣握了个手。 “孙泽辉,叫我阿辉就行。” “陆鸣,你好。” “你好。” 打过招呼,孙泽辉对许昭说:“许律师,你要不嫌弃就一起吧,这个点街上没什么店了。这家火锅味道不错,可以尝尝。” 钱晶晶打了个冷颤说:“太冷了,进去吧,别冻感冒了。” 许昭看向陆鸣,征求他的意见,陆鸣点了点头说:“行,要不就这儿吧。” 进门时,陆鸣见到了坐在桌旁的陈烬,本想礼貌地与他打声招呼,但他好像兴致不高,没看过来,只好就此作罢。 一张小圆桌,陆鸣空出过道让许昭坐在里面,自己则在靠门口的位置落座。许昭接受他的好意,坐在了陈烬边上。 钱晶晶看到陈烬闷不吭声,真是奇了怪了,没好气地冲着陈烬说。 “哥,你怎么不打招呼啊?不是你老问许昭姐还回不回来吗?” “”陈烬夹了块肉丢进她碗里,不耐烦道:“我有问吗?记混了吧。” 钱晶晶不甘示弱:“就你!” 许昭脱掉大衣,好整以暇地看向陈烬:“是吗?陈警官?” 陈烬没看她,挠了挠额头,低声说:“随口问问,她还当真了。” 钱晶晶不依不饶起来,扯了下孙泽辉的胳膊说:“来来来,你说,烬哥是不是总问小昭姐还回不回来?现在回来了就知道闷着脑袋,跟缩头乌龟一样。” 没完没了了,陈烬瞪了她一眼,以示警告。 孙泽辉打圆场说:“好了好了,吃点菜吧。” 或许是想挽回一点面子,趁着大家吃菜的空档,陈烬转头对上许昭略带调侃的眼神。 “你那两条鱼,我怕给你养死了死,所以才问的。” 许昭丝毫不留情面,笑说:“是吗?原来只是关心那两条鱼。” 许昭没动筷,伸长脖子四下张望,陆鸣留意到她的动作,问她:“找什么?” 许昭:“厕所。” 孙泽辉指着大堂里侧的尽头说:“在那边,地上比较滑,当心点。” “谢谢。” 许昭起身,陆鸣紧跟着站起来,让出位置。 “需要酱料吗?我帮你拿?” “好,谢谢。” “不用客气。” 许昭有点愧疚,陆鸣的案子庭前调解成功,由于之前签了委托合同,律所需要抽成,许昭收了他一笔可观的律师费,多余的钱她打算退还给陆鸣,奈何这人三番四次拒绝,许昭只好换成现金偷偷放进他的办公室,结果还是被退了回来。 许昭本想请陆鸣吃顿正式的饭,一路走来就这家火锅店还开着,便决定进来,没料到会遇到陈烬等人。 想到哪出说哪出,许昭突然说:“今天实在抱歉,改天我再单独请你吃一顿。” 陆鸣笑说:“没关系的,要不是听了你的意见去打官司,我的钱估计一分都拿不回来。”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许昭差点忘了自己要去厕所,欠身后转身离开。 孙泽辉热情周到,引着陆鸣去了调料台,两人离席后,钱晶晶身子往陈烬身边凑了凑:“你不喜欢陆鸣?” 陈烬没看她自顾自喝酒。 钱晶晶:“我也不喜欢,虽然我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小昭姐要找的人,但我感觉他太老实了,有点拘谨,做朋友还行,做恋人不行,没有魄力。” 陈烬斜她一眼,扬起唇角:“少在人背后嚼舌根。” “我没有。”钱晶晶一副冤枉的表情:“我看人很准的。” 她压低了声说道:“我看你每次见到小昭姐就很反常,装得要命,屁话都没有,耍酷似的。” “”陈烬:“胡扯。” “我胡扯?你应该拿面镜子照照,看看现在什么德行。”钱晶晶嫌弃地瞥他一眼:“你俩邻里关系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吵过架?” “咳咳。” 陈烬差点被酒呛到:“少打听。” “啧。”钱晶晶的手搭上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男人怎么那么计较啊!” 半晌,陆鸣回到座位,将一碗蘸酱放在许昭碗筷前。陈烬往那碗铺满葱花的蘸酱上瞥了眼,随后起身,再次落座时,他把自己调的酱往许昭的方向挪了些,放在两人之间,陆鸣注意到了,却没说什么。 两分钟后,许昭从厕所出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湿滑的地面,回到座位。 她低头看了眼面前的两份蘸料,以为都是陆鸣调的,想都没想便将靠近陈烬的那份挪了过来,随后对他说:“谢谢。” 陆鸣一怔,想解释,想了想把自己调好的蘸酱往她边上一挪说:“这份也是你的。” 许昭说:“一份就够了。” 带着点较量的意味,陆鸣还是问出了口:“这份不喜欢吗?” 许昭摇摇头说:“没有,我不吃葱。” 陆鸣了然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人多气氛自然活络,钱晶晶喝了点酒,酒劲上来后小嘴不停,絮絮叨叨。孙泽辉在边上提醒她少说几句,她就开始闹脾气,孙泽辉便不敢再劝。 酒过三巡,钱晶晶问许昭:“小昭姐,马上就要元旦了,你休息吗?” 许昭:“我不用坐班,时间比较自由。” 钱晶晶:“那元旦我们一起去本岛玩怎么样?然后住一晚。” 许昭爽朗答应:“可以啊,本岛哪些地方比较好玩?” “没什么好玩的。”钱晶晶闷闷地说:“不过总比这里好,连个电影院都没有,根本没地方消遣。” 孙泽辉提议道:“本岛有个世纪公园,入冬赏梅不错。” 许昭说:“行。” 时间不早了,几个人吃完饭就准备散场,孙泽辉和陆鸣争抢着要付钱,虽没真动手,只在言语间互不相让。 陈烬借口上厕所的空档直接把钱付了。 许昭穿上大衣,出门时恰好与陈烬并肩而行,便开口道。 “陈警官,你把钱算一下,我和陆鸣那部分到时候还给你。” 陈烬低头瞥她一眼,又笔直看向前方。 “懒得算,当我请你们。” 陆鸣的车就在附近,见几个人都没开车,便把车开到火锅店门口,下车后热情地邀请几人上车。 “外面太冷了,坐我的车吧,刚好一车五个人。” 还没等其他人说话,陈烬便开口了:“谢了,不用,我们走几步就到家了。” 钱晶晶和孙泽辉也纷纷谢绝他的好意。 “你太客气了,这点路我们自己走走就行。” 陆鸣看向许昭:“许昭,你呢?上车吗?” 许昭双手插在口袋里,别有深意地看向陈烬,陈烬站在路灯下,同样回望着她。 她想了想对陆鸣说:“我跟他们一起回去吧,刚吃完东西,消消食。” 陆鸣顿了顿,没再坚持,对大家礼貌道别。 “那我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 钱晶晶挽着许昭的手走了一小段,两人叙旧后,钱晶晶自然地走到前头与孙泽辉并肩,剩下许昭和陈烬一前一后无声漫步。 小岛寂静无声,咸涩的海风兜进敞开的大衣。 许昭没在湿冷的南方过过冬,天真地以为这里的温度较北方还要高几度,会更适宜,没想到刺骨的凉意能穿透衣服直达皮肤。 真冷啊。 她吸了口冷气,双手拢着大衣,埋着头,小碎步哒哒哒的响。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陈烬,眼神幽怨。 “你穿成这样不冷吗?” 陈烬里面像是只穿了一件长袖,她不太确定,外面就套着一件单薄的夹克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冻成这样,刚才怎么不坐车?” 许昭提了口气,冷笑说:“我咎由自取呗。” 陈烬:“” 四个人半路分道扬镳,陈烬和许昭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到达三楼时,两人各自掏钥匙,许昭想到什么,回过头,问道:“陈警官,我的鱼呢?” 陈烬把门打开,“里面。” 他一只脚踏进门,身体顿住,说:“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许昭转动钥匙,打开门,将门口的行李箱往前挪了挪:“我还得走,你照顾着吧,万一我不回来了,交给你我也放心。” 陈烬停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 许昭进门,关门时留意到他还站着,笑着问:“怎么了?还有事?” 陈烬看向一旁的行李箱:“今天刚到?” “嗯。”许昭说:“陆鸣约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陈烬点了点头,默了秒,又问:“有准备厚一点的被子吗?” 她离岛时还是盛夏,根本没想到这一茬,这下失策了。 陈烬看她愣怔的模样,说:“你要不介意,我这里有。” 许昭:“那谢谢了。” 三个多月没回来,屋内到处都积着一层浅灰,许昭伸手摸桌子,留下一道长长的手指印。 看来今晚,这里是住不了了。 她又把行李箱提到门外,关上灯,锁上门,走到陈烬家门口。 她叩了叩半开的房门,提高声音朝里问:“陈警官。” 陈烬从卧室走出来,腋下夹着一床厚被子,看向她时,眼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茫然。 许昭指了指他家的布沙发说:“我能住你家吗?睡沙发就行。” 60 ? 第 60 章 ◎你在开玩笑吗?◎ 陈烬站在那儿,无动于衷。 她解释道:“我屋里都是灰尘,没法住,你要觉得孤男寡女不方便,那我再另想办法。” 陈烬走到沙发旁,把被子往沙发一扔,说:“方便。” 许昭把行李箱提进门,轻轻地关上门,换好鞋后轻车熟路地走到茶几旁,蹲下身,直勾勾地盯着两条金鱼看。 气温骤降,两条金鱼沉在水中一动不动,偶尔迟钝地摆尾,像两块橙红色浮木,死气沉沉的。 许昭用手点了点鱼缸,陈烬回卧室的途中余光瞥见,提醒道:“喂过了,不用喂了。” 许昭原本伸向鱼食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 冷风从未闭合的窗户缝里漏进来,丝丝缕缕,寒凉刺骨。许昭起身,走到阳台门口将移门拉得严丝合缝。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拉上阳台门后,整个屋子一下子暖和起来。她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走到卧室门口。 陈烬正在换床单和被套,察觉到她的存在,转过头说:“我把床单和被套换了,今天你睡床。” 许昭突然来了兴致,抱着手臂,半依着门框,漫不经心道:“那你呢?” “我睡沙发。” “不冷吗?” “不冷。” 铺完床,陈烬从衣柜里拿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自觉走出卧室。许昭的目光追随他进入浴室,片刻功夫,身体也本能地跟了过去。 、 陈烬正要关门,门外忽然有个力道顶过来,将门抵住,他不解地皱了下眉。 许昭侧身挤了进来,“我的毛巾还在吗?” 陈烬提了口气,弯腰拉开水池下的抽屉,抽屉里整齐地摆放着她的牙刷牙杯和毛巾。 许昭挑了下眉,抬头注视他的眼睛:“怎么不扔?” 陈烬面无表情地回应她的目光,淡淡地说:“忘了。” 忘了?真忘了,假忘了? 许昭‘哦’了声,不再‘刁难’他。 半夜,许昭被冻醒。明明进被窝前她的两只脚还是热的,睡着后却越冷越甚,整个人像坠入冰窖似的。她摸黑在卧室抽屉里翻了半天,没找到空调遥控器,不得已先披上外套,再穿上拖鞋,走到沙发旁边。 客厅灯没开,光从卧室漫入客厅。 陈烬睡得很沉,这张双人沙发不够他舒展开身子,他的长腿交叠搁在扶手上,双手横在胸口,眉心轻拧着,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许昭凝视片刻,心头莫名一软,突然半蹲下来,伸出手,拇指在他眉宇间轻轻摩挲,试图磨去不安的梦境。 陈烬昏昏沉沉地睁开一条眼缝,混沌中刺入一束微光。 面前的人背着光,光束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一点点清晰,他一点点清醒。 意识到陈烬醒来,许昭没停手,温柔地询问:“你醒了?” 陈烬轻轻拂开她的手,用手搓了把脸,醒得差不多,双脚落地,身体坐直,近乎冷淡地询问道:“有事吗?” 意外又合理的反应。 许昭扯了下唇,“我冷。” “空调开了吗?” “找不到遥控器。” 陈烬起身,径直走向卧室,在床头靠垫和墙中间的缝隙里掏出一个遥控器,对着空调点开开关。 “滴”的一声,老旧到发黄的挂式空调正式工作。 他把遥控器重新放回床头,继续问:“还有事吗?”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许昭咬了咬唇,“没了,谢谢陈警官。” “没事就行。”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转身拉上房门。 许昭直勾勾地盯着房门反应了整整五秒钟,五秒后,走到门前,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房门。 半晌,外面没有丝毫动静。 她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空调,用力打开房门,房门惯性撞上墙壁,寂静的午夜被撞击声劈开一道口子。 迟钝也好,无视也罢,陈烬再怎么装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他站在沙发前,定定地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所有的弦即将崩断。 “几点了?”陈烬语气寻常,仔细琢磨,又透着点质问的意思,“你干什么?” 很好,就是这种反应。 这才有意思。 许昭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是冷。” 没有暖气的南方,仅凭点微不足道的空调风根本无济于事。 陈烬:“那你想怎么样?” 许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带着一丝玩味儿和调笑。 “想必陈警官血气方刚,应该挺热的,你要是方便,帮我把被子捂热了。” “你在开玩笑吗?”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沉默地僵持着。 陈烬深蹙的眉头突然舒展开,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挫败,低声说:“你要是觉得太冷,我去楼下给你买个热水袋。” 说罢,他捞起沙发一角的外套就往身上套。 眼见他真的打算下楼,许昭立刻走上前,拽住他的衣角。 时间仿佛瞬间停住。 说点什么呢?继续无理取闹,还是妥协认错。 是毫无进展的对峙?还是心照不宣的伪装。 多久了? 许昭感到手脚冰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传到心底,她从未觉得一个冬天可以那么难捱。 “陈烬,你要演到什么时候?” 陈烬动作一滞,没有回头。 许昭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缓缓前倾,脑袋抵在他结实而宽阔的后背。 “我累了,我不想陪你演了。” 庆幸没来得及开灯,黑夜是那样的温柔,吞没所有坚硬和抵抗。现在我把心都捧出来给你看,你就回头看一眼吧,哪怕只是一眼。 “陈烬。” 那声音像隔着重重迷雾,来自遥远的地方,低低的,沉沉的,带着委屈和不甘。 “你凭什么不告而别?” “又凭什么这样对我?” 笃定他不会轻易开口,许昭顺着自己的话继续往下说:“你出事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会躲我。” “可你没说一躲就是六年。如果我不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躲着我?” 她突然抬起头,仰望面前这座山一般岿然不动的后背。 “你说话!” “说什么?” 他疲惫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鼓动着回音,不断在许昭耳边回响着。 解释还是道歉?都不是。 “说什么都行。” 她愤恨拽住他的手臂的布料,狠狠一扯,试图将他摆正面对自己,可力气实在太小,像小石入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陈烬疲惫地叹了一声,转过头,刚睡醒的缘故,头发乱糟糟的,唇边冒着一层浅青色胡渣,那双眼睛黑而沉,没有半点光亮,空洞而无神,整个人颓废地就像个在久居天牢的囚犯。 “你想听什么?” 许昭心软了,咬着牙倔强到恨不得往他身上咬一口的冲动一瞬间退了下去。 “算了,不想听了。” 进入十二月,南方彻底入冬。 不论白天黑夜,小岛上都没什么行人。 逼近零度的海风刮在脸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泽辉盯着电脑上的排班表给钱晶晶打电话。 “嗯,那就一号二号。” “人定下来我再买船票。” “没问题啊,想吃点什么我去准备。” “问过许律师了吗?她也去吧,那你问问她的身份信息,到时候我把她的船票一并买了,省的到时候错开。” “行,回头说。” 午休的空档,办公室安静如鸡,孙泽辉一个人不停叨叨,卢悦垫着脚,老板椅一转,面朝他问:“去哪儿啊?” 孙泽辉打开订票软件,说:“元旦有假,去本岛玩玩。” 卢悦瞥了眼不远处的陈烬,又问:“烬哥去吗?” 是哦,还没问过他呢! 孙泽辉用笔敲打着桌子,待陈烬转过头,笑嘻嘻地问道:“烬哥,元旦去本岛玩吗?” 刚才的话陈烬不是没听见,自从那晚跟许昭闹僵后,就再没见过她,他托着腮,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一副没听见的模样。 孙泽辉催促道:“到底去不去啊?我要买票了。” “怎么婆婆妈妈的。”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孙泽辉突然说道:“你看人家陆医生就比你干脆多了,说去就去。” 陈烬看向他:“谁?” “陆鸣,陆医生啊。”孙泽辉摸摸下巴,回忆说:“晶晶不是发烧嘛,那天正好在医院碰上陆医生。” “我们聊了几句,提起元旦去本岛玩这一茬,我就顺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多个人多个伴。他说他正好有空,立刻就答应了。”他突然别有深意地笑笑:“我猜他是看上许律师了,不知道许律师什么意思?” 陈烬笑了声:“多顺口?不认识人的人也约着出去玩?” 孙泽辉自然没听懂其中酸溜溜的语气,解释说:“这话说的,一起吃过饭能叫不认识吗?” 卢悦看着陈烬,冷不丁地提了一嘴:“许律师和这个陆医生走得很近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孙泽辉瞄了眼预约界面上所剩无几的船票说:“他们两个性格都比较大方,好相处,聊得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快没票了,你到底去不去啊?烬哥。” 陈烬把笔一甩,拉开抽屉,拿起打火机和烟就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不耐烦道:“随你。” “那就当你答应啦?” “我也要去。”卢悦掰扯他的身体说:“帮我的票也买了。” 孙泽辉难以置信地打量她:“你不是值班吗?” 卢悦幽怨地说:“不是有周队和小江吗?大不了我晚上再回来。” 出于现实的考量,孙泽辉没在第一时间答应下来:“万一有事需要人顶班呢?” “能有什么事儿啊 ,大冬天的,岛上鬼影都没一个。” “行吧。” 【📢作者有话说】 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 60-66 61 ? 第 61 章 ◎你很了解我吗?◎ 元旦,气温很给面子地攀上十几度。许昭不用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地将自己捂起来。 在镜子前拾掇一番,开门,下楼。 街巷寂静。 走出楼道,目光一偏,她看到站在阴影下抽烟的陈烬。 自上次短暂闹别扭后就没见过他。 视线不经意扫到他干裂的嘴唇。 眼见着他的唇上下翕动,发出类似于邀请的对话:“你怎么过去?” 怕自己说得太简单,对方不理解,又补了一句:“码头。” 阳光刺眼,许昭眯着眼,沐浴在光里,她今天穿着黑色紧身线衣,下身是过膝的卡其色半身裙,套着同色系的呢子大衣。从上到下,温润干净。 头发还是那样,看似随意地被抓夹挽在脑后,几根散落在外的发丝被阳光晒得发出金色光芒。 陈烬等待她回应。 报复心作祟,许昭只看他,没说话。 猜到她还在赌气,陈烬不再执着回应,手伸进口袋掏了掏,走到她跟前,摊开手。 掌心两颗小小的圆形药丸。 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瓶矿泉水。 晕船药,许昭认得。 两人在一起那会儿,每年清明都要回沉鲸岛给阿奶扫墓。每次坐船许昭都能吐个半死,有了经验,后头几次陈烬也学聪明了,上船前都会主动备好药。 今年往返沉鲸岛几次,许昭也有吃药。 晕船的人,要坐船,自己怎么可能不准备。 许昭定定地看了药,又抬头看陈烬,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晕船药。”陈烬保持动作,被太阳一晒也眯起眼睛:“以防万一。” 许昭:“你很了解我吗?” “陈警官。” “” 手里的烟燃了一段,烟灰簌簌落地。 陈烬收回手,“一会儿要是难受,问我要。” 许昭:“谢了。” 日头一点一点往上攀,陈烬把烟掐了,走到距离垃圾桶三四米的地方,潇洒一抛,烟蒂被甩出一条标准抛物线。许昭嫌弃地看他耍酷,随即低头看了眼手机。 信息是陆鸣发来的。 「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了,不能来接你。」 许昭快速打字。 「没关系,本来就说好各去各的,不用专程赶来送我。」 「嗯,一会儿码头见。」 「好。」 陈烬走到她身边,余光探究着她复杂表情,半晌,没由来地哼笑一声,欠扁地说:“等人?靠谱吗?还不来。” 许昭瞪了他一眼,打开打车软件,想起这小岛被出租车公司垄断了,只得站在路口干等。 五分钟,移动的车影都没看到,更别提是出租车了。 陈烬没管她,自顾自走到他的车前,开门,点火,把车开到许昭跟前。 引擎声鸣响。 他降下窗,犹豫了会儿,开口道:“走到码头要一个小时,现在是淡季,没什么车” 话未完,许昭拉住副驾驶的车门,拉了半天,没开。 “锁了。” 她向来是个顺坡下驴的人,陈烬解完锁,偏头看向窗外,忍不住笑了笑。 大部队在码头集合,许昭和陈烬到时,几个人都看见了,并无表现出多少意外,毕竟这两人是门对门的邻居,约着一起来也合情合理。 难得的假期,候车厅人满为患,卢悦站在候车厅的侧门口,注视陈烬和许昭走近。许昭不是没发现,只是懒得理会。 陈烬停在门口的花坛边,对身边的人说:“你先进去。” 许昭回他一个‘说的我们是一道的一样’的眼神。 陈烬没跟她计较,冲着卢悦招招手,“过来。” 卢悦隐约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不情不愿地小跑上前,“干嘛呀?”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卢悦气鼓鼓地瞟他一眼,“你们都来,怎么轮到我就不能来了。” 陈烬单手叉腰,低头觑她:“不要命了是不是?值了一夜晚班,还敢跑出来玩?” “你在关心我吗?”卢悦由怒转笑,双手捏着包包上的流苏挂件,“没事的,来之前我睡过一会儿了。” “回去。” “什么?” 陈烬深呼吸,视线随意一扫,触到玻璃移门背后的眼睛,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让你回去。” “烬哥” “听见没有?” 听得出来,他是真生气了,陈烬这人不管说什么都是一副四平八稳、满不在乎的语气,但这些年相处下来,卢悦也算摸透了他的脾气。 她不甘心地低下头:“你是不是怕我破坏你跟许昭的约会?” 这话给陈烬听乐了:“我是怕你猝死,你爸找我麻烦。” 卢悦:“” “回去吧。” 放下话,陈烬就往候车厅走去。 客船驶出码头一个半小时,海水的颜色由蓝转黄。 淡季,从沉鲸岛到本岛只有两个班次,都是小型客船,今天风浪略大,一个浪头过来,船体微微倾斜,舱内一片哀号,叫苦连天。 有过前车之鉴,许昭提前吃了晕船药,不知道是药效过了,还是船体晃得猛烈,这会儿海水的咸腥裹着舱内呕吐物的酸腐气直冲鼻腔,她脸色苍白,胃中翻江倒海。 “吃点话梅吗?” 许昭接过陆鸣递来的话梅,没吃,手肘抵着侧边扶手,单手托腮,目光透过舱窗远眺。 陆鸣见她难受,肩膀往她这一侧靠近。 “要是不舒服,可以靠着我睡会儿。” 许昭摇头,这段时间陆鸣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男女之间的事不必说透,一个你来我往的眼神便能感知。对此,她都表现得尽可能礼貌,也始终保持着边界感。一两次的婉拒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日子久了,他自然懂了该如何把握分寸。 两人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不知为何,这次出游也一起来了。 许昭支着脑袋,合眼睡了会儿,断断续续不太踏实,临近靠岸,风浪变小,耳边的絮语变得模糊不清,这才坠入混沌,真的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船舱的客人走的差不多,只余零星几人。钱晶晶站在她面前,对着刚醒的她咧嘴笑:“醒了?舒服点没。” “怎么不叫醒我?” 许昭环顾一圈,乘务员开始上船赶人,最后几个乘客陆续下船,似乎少了点什么。 “陈烬呢?” 她喊的是陈烬,不是陈警官,钱晶晶迟钝地反应半秒,下巴朝外努了努。 “他带卢悦先下船了,说让我们先玩。” 许昭若有所思地点头,拿起边上的包包说:“那我们也走吧。” 下船时已经临近饭点,定了下午植物园的门票,这个不尴不尬的时间无处消磨,几个人商议片刻,决定先去吃饭。码头附近的饭店不多,钱晶晶根据软件排行选了一家江西小炒。 走到饭店门口,陆鸣问:“不等等他们吗?” 他指陈烬和卢悦。 闻言,孙泽辉给陈烬打去电话,电话持续不到十秒钟,孙泽辉在这头‘好的好的’应着,最终挂断。 钱晶晶没吃早饭,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一头扎进后厨,她问:“怎么说?来吗?” “不来。”孙泽辉说:“烬哥说他们已经在吃了。” 钱晶晶不满道:“搞什么啊,不是说好一起玩吗?怎么他们两个单独行动了。” 许昭抿着唇,站在太阳下觉得浑身冒汗。 孙泽辉搂着钱晶晶的肩膀耐心解释:“卢悦不是值夜班吗?烬哥不准她来,说了几句重话,直接把人说哭了。但也没用,卢悦还是要来。这不被烬哥抓着去酒店睡觉去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只听许昭在边上催促:“不说了,去吃饭吧。” 植物园坐落在本岛的西北角,那有海水倒灌而天然成就的湖泊。这个季节,草地都是枯黄一片,但周围的常青树依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孙泽辉把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又把背包里的零食一股脑地倒在垫子上。 植物园的游客很多,草坪扎起了奇形怪状的帐篷,天幕等露营装备更是遍布整个草坪。 钱晶晶远眺别人的豪华设施,又低头看看他们的野餐垫,简陋得就像毛坯碰上精装房。 “早知道就租一套装备了。” “不挺好吗?” 孙泽辉倒是看得很开,“他们这样都晒不到太阳,冬天晒太阳补钙。” “对吧,陆医生。” 他扭头看陆鸣,似乎想得到医生的认可。 陆鸣坐在垫子的角落上,说:“对,晒太阳能补钙,特别是这个季节,温度适宜,对身体有好处。” 钱晶晶脱掉鞋,四仰八叉地躺在野餐垫上,将一包薯片扔给孙泽辉,等待他投喂。 微风徐徐,十分惬意。 许昭抱着裙子,小心翼翼地坐在野餐垫的边沿。 说是来赏梅的,真到了这一刻,大家把赏梅这事儿一股脑的抛之脑后,人生的固定程序是工作,忙里偷闲,干什么都自在。 见她坐下,陆鸣往她身边挪了挪,“听歌吗?” “嗯?”许昭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只见他晃动手机:“有点无聊,放点音乐。” “嗯,好啊。” “你想听什么?” “都行。” 陆鸣诧异地挑了下眉:“没有喜欢的吗?” 许昭笑笑:“我这个人很无趣的,对音乐和艺术的鉴赏能力可以说为零。” 陆鸣并不赞同:“谦虚了吧,你看起来” 有趣?鲜活? 他找不出具体的形容词,只觉得许昭并不是流于表面的疏离,她骨子里还有点稚气和执拗。 “轻音乐听吗?” “可以。” “喜欢什么乐器?” 许昭想说随意,又觉得过于敷衍,思考了会儿说,“小提琴吧。” 陆鸣搜了一个小提琴独奏的歌单,第一首曲子是《天空之城》。 悠扬的旋律响起时,许昭怔了一瞬,想起年少时和陈烬在山顶小屋的日子,音乐一下子将记忆拉回从前。 午后,小屋,窗外天高地阔,海天一色。 两人玩累了就躺在地上,陈烬总是双手枕着脑袋,二郎腿一下一下的晃动。她就侧卧着,盯着他出神。 “看够没?” “没。” “” 陈烬侧过身,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看了会,他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昭茫然道:“你傻笑什么?” 陈烬摇头:“没什么。” 许昭更是一头雾水。 “许昭。” “嗯?” “你真好猜。” 正想着,头顶的光突然暗下来,如乌云般笼在上空。许昭抬头,看到陈烬站在她和陆鸣面前,视线近乎垂直地落到两人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陆鸣脸上。 “陆医生,抽烟吗?” 纵使陆鸣再迟钝,三番四次下来,也知道陈烬对他态度并不友好。他拍拍屁股站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着。 “不抽。” 陈烬点了点头,望着这片湖,湖边几个垂钓的大叔如坐佛般纹丝不动地等鱼上钩。 “钓鱼吗?” 陆鸣有点摸不透他,还是拒绝了:“不会,如果陈警官有兴趣我可以陪你。” 陈烬漫不经心一笑:“不会就算了。” “” 许昭怀疑这人是在找茬,但又无从查实。 她一同站起来,对陆鸣说:“公园有梅花,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吗?” 陆鸣刚要说‘好’,就听到边上悠悠来了句:“看过了,没开呢。” 许昭皱眉看他:“是吗?陈警官眼真尖,几时看到的?” 陈烬:“就刚刚,你要不相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陆鸣终于从两人争锋相对的语气中察觉出点什么,他对许昭说:“要不我们沿着湖逛一圈,干坐着也无聊。” 许昭:“也行。” 62 ? 第 62 章 ◎你陪我一个月,像以前一样◎ 由于第二天还要值班,卢悦睡醒就赶客船回沉鲸岛了。 剩下五个人,逛完公园在附近吃了顿便饭,吃完饭,没处打发,去电影院看了场无聊至极的战争片。 整个影院都是铺天盖地的扫射声。 一场电影下来,许昭感觉自己要聋了。 电影结束在晚上十点二十分,商场歇业,影院通往室外的直梯已经停运。不得已,几个人只能跟着人群从影院的安全出口走下楼。 元旦的夜场,电影院满座,下楼时自然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五个人中,许昭和钱晶晶挤在人堆里走在最前面。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电影内容,评价褒贬不一,讨论到激烈处还能争执几句。 “让一下,让一下。” 后头有两个男生快步往下冲,嘴里嚷嚷着:“借过,借过,赶不上公交了。” 闹哄哄的人群左右避让。 男生个头大,速度快,胳膊肘一横将边上几个人挤到一块。 人群叽叽喳喳、熙熙攘攘。 不知哪个好事的,突然伸出一只脚,男生避之不及,整个人往前一倾,人群快速疏散,挤到一边,许昭刚好就在附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往下一带。重心不稳一瞬间,又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扯住,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许昭回头,陈烬的手还握住她的胳膊。 “小心点。” 许昭眉头一蹙,用力甩开胳膊。 混乱的人群,小小插曲,偏偏被其他三双眼睛捕捉到了。 钱晶晶和孙泽辉大眼瞪小眼,没吭声。 陆鸣没见过许昭生气,不只是生气,喜悦、难过、急切、悲悯都没见过。所以在这短暂的一瞬里,内心竟不自觉产生类似于嫉妒的情绪。 他往下走了一步,与许昭并肩,询问情况。 “还好吗?” 许昭对他礼貌微笑:“没事。” 不出所料,她对他永远那么生分。 夜间,余温褪尽,气温撕掉入春的假象,恢复到磨人的零下。白天那身轻装不够御寒,得找个地方躲躲。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样回酒店,钱晶晶心有不甘。 几个人站在路灯下的石墩口,看着楼道口陆陆续续涌出的人/流,钱晶晶做了个喝酒的姿势,打了个响指,提议道:“走,去喝点小酒?” 既然出来玩,许昭不想扫她兴:“去哪儿喝?” 钱晶晶故作神秘,全然不顾三名男士的意见,挽着许昭的胳膊往前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许昭眼神狐疑:“哦?多好?” 钱晶晶狡黠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地方许昭才知道,钱晶晶嘴里的好地方无非就是个清吧,。 艳遇。 名字直白又艳俗。 符合埋藏在三四线小城市井巷陌小酒吧的名字。 一进门就听见一首婉转的民谣,驻唱披头散发的,看着像唱摇滚乐的,嗓音却细腻柔和。店里客人不多,也就三四桌,或许是为了不破坏氛围,大家都把声音压得很低。 几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钱晶晶一看就是常客,冲吧台的调酒师打了个响指,就招呼大家一起落座。 “今天我请客,你们随便喝。” 许昭:“找到工作了?” 钱晶晶摇头,捂着嘴小声说:“我在这里打过工,知道进价,所以老板给我打三折。” 毕竟是酒吧,即便打三折,积少成多也不便宜。几个人不可能真的对一个小姑娘下狠手,只要了一些小吃和两个可乐桶。 低度的调制鸡尾酒,入口甘甜,许昭能接受,正好口渴,一上来就喝了两杯。 在喝第三杯时,杯口被陈烬重重按住。 “喝太急容易醉。” “你管得着吗?” 气氛古怪,几个人毫无意外地嗅出点剑拔弩张的气味,表情很微妙地注视着两人。 “陈警官说的对,喝点水吧。” 陆鸣率先打破僵局,他试图伸手去拿那只争执中的杯子,但很显然,两个人都没放手。于是他只好起身走到吧台,问服务生拿了一瓶水。 “给。” 他把瓶盖拧开,递过水,没放下,就这么僵在空气中。 许昭松开杯子,转而去接水。 “谢谢。” 一首歌唱罢,换歌的间隙,音乐停了,整个酒吧一片死寂,连同这一头,无人发声。 这样的死寂维持了近一分钟,音乐再次响起,为了不冷场,孙泽辉给钱晶晶使了个眼色,钱晶晶意会,从桌台的抽屉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我们玩牌吧?” 孙泽辉:“玩什么?” 钱晶晶:“玩个简单的,比大小怎么样?” 陆鸣坐在许昭身边,余光留意着她的表情,兴致不高,也可以说没什么具体的表情,所以显得兴致缺缺。 他对许昭说:“这个怎么玩?我不明白,你会吗?能教我吗?” 许昭刚转过头张了张嘴,没发声,只听陈烬声音陡然一提。 “怎么个比法?” 这话是对钱晶晶说的。 “就是这里每个人轮流坐庄,跟庄家比点数大小,拿到牌就可以押注,压一杯或两杯,当然你觉得酒量ok也可以往上压,上不封顶。” 钱晶晶说完,许昭没了说的必要,便对陆鸣说:“这样解释,听得懂吧。” 陆鸣点头:“嗯。” 游戏开始前,许昭已经感到体温的明显变化,体内像有股热流顺着血液从脾胃转向四肢。她酒量差,但不上脸,和其他一喝就脸红的人不同,她喝酒,脸越喝越苍白。 钱晶晶:“那第一轮,谁先坐庄?” 许昭自告奋勇地举起手:“我先来吧。” 钱晶晶意外地看向她:“小昭姐,你不是不怎么喝酒吗?” 许昭:“你怎么就觉得我一定输呢?” “那倒也是。” 钱晶晶把牌递给她。 发完牌,许昭拿起面前两张看了眼,点数加起来是四点,不是个吉利的数字。 她面不改色,从容地放下牌。 “押注吧。” 孙泽辉扶了扶额,示弱道:“能不能押半杯啊?” 钱晶晶:“不行,哪有半杯半杯的,你是不是男人?” 孙泽辉哭笑不得:“当着别人的面,你少损我几句吧。” “嘿嘿,小昭姐,要得罪咯,”钱晶晶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两杯!” “谁赢还不一定呢!”视线跳过陈烬,许昭直接问陆鸣:“你呢?” 陆鸣讪讪一笑:“我还不太懂规则,就一杯吧。” 许昭:“那我翻牌了。” “等等。” 钱晶晶叫停道:“烬哥还没押呢。”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张嘴说得永远比想得快! 许昭不问,明显就是故意的,自己非要提。 这一提,许昭又不得不看陈烬。 陈烬没看牌,“一杯。” 怕节外生枝,钱晶晶再次把大家的视线拉回到自己身上。 “开吧开吧!看看小昭姐喝几杯。” 许昭把牌面亮出,一个一点,一个三点,加起来四点。 除了孙泽辉的三点,钱晶晶和陆鸣都比她高。 陈烬没翻牌,自觉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别说三杯酒,就算是三杯水,一口气都难喝完,几个人不为难她,提议她边喝边进行下一轮。许昭却说输了就是输了,很爽快地喝了两杯,中间停了会儿,约莫十几秒,又把第三杯灌了下去。 不常喝酒的人,灌酒时会不经意流露出痛苦表情,她喝得生猛,几个人面面相觑,突然有点于心不忍。 好在,三杯下肚也不见她难受。 陆鸣按了按许昭的酒杯,问道:“这酒的度数,还受得了吗?” 度数低的鸡尾酒,会喝酒的人都是当水喝的,所以才没质疑游戏规则。 许昭满不在乎地笑笑:“你也太小瞧我了。” 听她这话,其他人也就放心了。唯独陈烬,在她理完牌打算下一轮时,直接将她手里的牌夺了过去。 “轮到我坐庄了。” 后续又玩了两三轮,两桶可乐桶一喝完,这场游戏就此打住。几轮下来,许昭又陆陆续续喝了几杯,这种鸡尾酒的后劲很足,入口时没什么感觉,等酒劲上来为时已晚。 她白着脸忽然站起来,没站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运的是,对面的小情侣正在打情骂俏,无暇顾及她。陆鸣接到单位的电话,聊了几句,刚从外头回来就看到她要出门,便问了句:“去哪儿?” 许昭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怕一开口就能吐他一身,只好伸出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 陆鸣说:“外面凉,抽完就进来。” 许昭点头。 陈烬从洗手间出来时,视线锁定在许昭刚才的座位上,座位上空空如也,他顺势往孙泽辉小腿上来了一脚。 “许昭人呢?” “嗯?”孙泽辉左右看了一圈,才发现许昭不在,摊了摊手,无措地看向陈烬:“没注意,出不去了吧。” 陆鸣不是没听到,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沉默着没开口。 酒吧所在地界很偏,不在主干道上,在一条逼仄的小巷里,附近有家网咖,门口的灯箱坏了,一闪一闪,晃得许昭脑仁疼。 她难受地蹲在墙角,有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从她身边路过,偶尔回头看一眼,停在原地窃窃私语,没过一会儿就走了。 许昭庆幸他们没上来询问情况,现在她连说话都吃力,根本无心解释,更头疼的是醉酒后的所有症状正一点点冒头。 她脑子有点晕,有点重,视线发黑。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胃部不断翻江倒海。 想吐,又吐不出来,生生恶心。 她像条缺氧的金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冷空气灌入喉口,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连酒带饭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 吐完,嫌脏,扶着一旁的天线杆站起来,挪了挪地,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 不吐难受,吐完更甚,她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泪都逼了出来。 身前的地面落着道人影,慢慢靠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一抬头,先撞进眼里的是瓶拧开的矿泉水,再往上,是一张蹙着眉的脸。 看我可怜兮兮,心疼了吧。 她从陈烬手上接过水,漱了漱口,把水瓶放在一侧。 “不会喝就别喝,不要逞能。” 她没好气地掀起眼皮:“你管得真多。” 陈烬:“嫌我管得多就回去。” 许昭:“凭什么?” 每个字眼,每句话都像点燃炸弹的导火索,许昭一个挺身站立,动作太急,双脚一软,眼看着又要跌回去,刹那间,双臂被陈烬稳稳托住。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胆小鬼。” “你喝醉了。” 以为她站稳了,陈烬手上力道松了点,仅仅是一点,那人就顺势滑了下去,他不敢再松,转而用手掐着她的腋下,将她拽正。 别扭的姿势,别扭的感情。 “我带你回酒店。” “你那么喜欢带女人去酒店吗?” 全身无力,思路却出奇的清晰,许昭庆幸这张嘴没有因为饮酒过多而输了士气。 “是,我就是带卢悦去酒店了,满意了?” 许昭目光微滞。 陈烬提了口气又说:“回北京,过你的安稳日子,做你的许律师不好吗?非要来这个破岛,受苦受冻,看些让自己心塞的事。再随便找个男人逢场作戏给我看,最后喝酒把自己喝到吐,喝到胃疼。” “你想要看什么?看我和卢悦眉来眼去?还是看我跟陆鸣争风吃醋?如果你想看,我大可以演一出给你看,看完了,看满意了就走。” “行不行?” 许昭咬着牙,怔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一滴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落下,滴在陈烬手腕上。 那么轻又那么烫,烫得他想收回手。 她无力地歪着脑袋,眼角通红,嘴唇紧抿,鼻尖唇角因呕吐而带着一点水渍,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狼狈。 她轻轻地说:“陈烬,你混蛋。” 陈烬突然仰起头,哽咽地吸了口气,强忍着眼泪,再次看她是整个眼眶都红了。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许昭你向上爬,往前看,我陈烬会追上来的。现在呢?追上了吗?好像连尾灯都看不到了。 他不是没去找过许昭,可北京售房信息上的数字高不可攀。他每次都会伫立在售房信息前,看着那一串遥不可及的数字,回想当初大言不惭的承诺,觉得讽刺又痛苦。 就像傅明徽那句‘人这阶级,不是不能改,但光靠自己埋头努力,根本不够。’ “对不起。” 他将她搂紧。 “求求你,回去吧。” 寒风瑟瑟,两人的影子与一旁的树影重叠,影影绰绰。网咖狂热玩家的叫骂声混着酒吧悠扬的歌声散在巷子的角角落落。 许昭泣不成声,用她仅有的力气紧紧回应这个拥抱。 “陈烬,你在害怕什么?” 是怕旁人的蜚语和偏见,还是自尊心作祟,将两人困在原地。 陈烬浑身颤抖,羞于将那可怜、自卑,甚至有点自私的想法摊在她面前,纵使她都悉知。 “好,我回去。” 陈烬身体一滞。 “你陪我一个月,像以前一样。” 63 ? 第 63 章 ◎哪一次不是你求着我放过你?◎ 结完账,许昭和陈烬还没回来,钱晶晶不太放心,手指戳了戳边上打哈欠的孙泽辉。 “他们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酒吧音乐暂停,话传到陆鸣耳朵里,他下意识朝门口看去,毛玻璃门,什么都看不见。他回过头说:“许昭去抽烟了,不过也有段时间了。” 孙泽辉:“我感觉许律师喝多了,最后两轮都没说话。” 经他一说,钱晶晶更紧张了:“烬哥不是去找她了吗?不知道有没找到。” 陆鸣垂眸看着桌面,随口问道:“陈警官和许昭熟吗?两个人看起来好像不太对付。” 这一点上,钱晶晶和孙泽辉也看不透,按理两人只是邻里关系,都不是较真的性格,应该没什么冲突,但今天两人的表现明显很古怪。 钱晶晶嘟囔说:“不是很熟,就普通邻居关系,可能中间有什么误会。” 陆鸣闻言,默默点头,将许昭的大衣挽在手臂上,拿起她的包包,起身提议说:“干坐着也没事,我们去外面找找看吧。” “好。” 三个人顺着小巷往前,没走几步,就看到不远处两个泪人拥在一起,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钱晶晶以为自己喝酒喝花眼了,用力揉了揉眼,定睛一看。 嚯,居然没看错! 孙泽辉大胆设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许律师就是来找烬哥的。” 其实陆鸣不是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只是许昭没点破,他便还心存希冀,如今再看,一切好像都有迹可循。 “对了,刚才领导给我电话,让我明天一早去省里做培训,所以,我得先走了。” 他拍了拍孙泽辉的臂膀,把手里的衣服和包递给他:“这是许律师的东西,麻烦你们给她,顺便帮我稍句话,说我先走了,有空再联系她。” 孙泽辉爽快答应:“好,行。” 打车回酒店时,许昭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陈烬交代孙泽辉去开房,自己留下来照顾她。 孙泽辉很上道地开了两个大床房。 他和钱晶晶一间,陈烬和许昭一间。 对此,陈烬没说什么。 他把许昭抱上床,解下她的发夹,脱掉她的鞋,洗了把毛巾给她擦脸,擦完又给她擦手和脚。 北方的冬天有暖气,先前倒瞧不出什么,今日帮她擦手擦脚,才发现她手脚竟真的冰得很。 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半点热气都没有。 陈烬把空调度数调高,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她身上的衣服,转念又觉得那念头可笑,轻嗤一声,最后替她盖好被子,由着她和衣而睡…… 安顿完许昭,他歪头嗅了嗅肩头,一身浓重的酒气,转头瞥了眼毛玻璃围起来的浴室。原地沉默了三十秒,他脱光衣服迅速冲了个澡,洗完捞起地上的短裤套上。 从浴室出来时,许昭已经换了个睡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子还在瑟瑟发抖,五官紧紧皱在苍白的小脸上。 陈烬顾不上穿别的衣服,三两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头,摸了摸她的额头。 所幸没发烧。 他低声问:“许昭?冷吗?” 许昭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喉间溢出几声含糊又微弱的气音。 陈烬把她嘴角的发丝拨至耳后,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而后关了灯,躺进被窝,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起初,许昭睡得不踏实,嘴唇绷得很紧,眉头始终拧着,时不时溢出几声难受的低吟。 一有动静,陈烬就探探她的额头,轻声问她情况,回应他的,自然只有沉默。 如此反复几次,怀里的人终于舒展了眉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嗅着熟悉的味道,脑袋往他的胸膛贴了贴。 潜意识里的亲昵让陈烬本能地靠近,他闻着她发间的清香,在她头顶落了个吻。那是个很轻的吻,轻到甚至没落到实处,只在发丝上轻轻停留了片刻。 累了一天,两个人终究沉沉睡了过去。 许昭是被尿憋醒的,动身前,脑子里无数次模拟着自己起床走到厕所的模样,可只是想想而已,身体和脑子都沉得厉害,四肢仿佛被枷锁缚住,半点动弹不得。 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意识到自己压根没真的起床,她终于费力地挣了挣手,才发现胳膊被什么东西紧紧环着。 没有细想,仅凭身侧的气息,她就断定是陈烬。 意识和身体慢慢醒转。 许昭睁开眼,看见窗户缝里漏进一丝天光,也或许是路灯的光,她分不太清。 眼前的人身躯赤裸、腰腹精窄,浑身都散发着温热而久违的气息。 没留恋太久,许昭轻手轻脚拨开他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双手撑着床屈膝坐起,缓了好一阵,才撑着身子慢慢爬下床去上厕所。 浴室只开了一盏镜灯,许昭站在镜前端详着里面那张稍显狼狈的脸,她掬了捧冷水洗了脸,意识越来越清醒,干脆连牙也刷了。刷完牙走出浴室,视线一扫,便定在了角落的包上。 她本就做了在外留宿的准备,包里装了睡衣和一次性内裤。 陈烬是被水流声吵醒的,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去拥身前的人,却扑了个空,瞬间惊醒。一睁眼,毛玻璃上正映着一具再熟悉不过的胴体。 微弱的镜灯将她的身躯与影子揉得半离半合。 水流声戛然而止,陈烬目光微偏,重新合上了眼。 许昭擦干身体,不自觉瞥了眼一旁的睡衣睡裤,抬手熄了镜灯,赤着身子轻手轻脚摸回床上。 她慢慢靠近,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冰凉的赤裸身躯,就那样贴在了同样赤裸却滚烫的他身上。 “你醒了。” 语气平和,又无比笃定。 陈烬睁开眼,黑夜里,她的眼里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 清明,深情,又平静。 他没有推开她,反倒忍不住伸手覆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 “许昭,不应该这样。” “怎样?” “现在这样。” 赤身裸体,坦诚相见,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开,身下只剩两具纯粹的灵魂,和对彼此最原始的吸引。 许昭用手撩拨着他后脑短硬的头发,忽然凑近,在他嘴角轻吻了一下。 “就纠缠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就走。” 她的手顺着他的身体缓缓往下,最终覆在那里,明知故问:“你不想要吗?” 不想要吗? 怎么可能不想要,在她没有上/床之前身体就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这些年,梦里纠缠的不就是她吗?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鸟啼,门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等久了,许昭突然掐了把他的腰:“快点,一会儿晶晶他们该醒了。” “嘶。”陈烬吃痛,哭笑不得:“下手能不能轻点?一会儿我该萎了。” 身边的人突然跨坐在他身上,呼吸急促地盯着他看。 “陈烬,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许昭只觉得头晕目眩,还没反应过来,两人的位置已然颠倒。 “要。” 话音落,他便俯身吻了下来。 他清楚地记得她的每一个敏感点,六年积攒的□□在这一刻尽数释放,下手自然没轻没重。 许昭看着他那张动情的脸,在她晃动的视线里显得格外不真实,恍若梦境。 “陈烬。” “嗯。” 陈烬气息不稳,粗重又低沉。他一手撑着床,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免得她撞上床头。 许昭哑着声:“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顺势垂落,凝着她眼底的迷离。 “这些年,有没有找过我?” 陈烬埋首,闷声道:“没有。” “你”许昭没忍住喘了一声,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直面自己的眼睛:“你撒谎。” 陈烬不想说,不想认,他多了解她,只有一点希望就死不回头。可他现在又在做什么,一边借着为她好的名头推开,一边吻她睡她身体力行地告诉她自己根本忘不掉她。 他突然觉得自己龌龊得可怕,一时间,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许昭后悔了,好好的问这些干嘛,她迅速搂住他的脖子,委屈道:“你什么意思?反悔了?” 陈烬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吸着她颈窝的香味懒懒地笑了笑:“说好的,就一个月,一个月后就回北京。” “行。”她回得很干脆:“但是!你别给我阳/痿!” 一瞬间,气氛又变了,陈烬似乎接收到了来自对方的挑衅,哼笑一声,双手撑起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阳/痿过?哪一次不是你求着我放过你?” “你那时候多年轻啊,两只手恨不得长在我身上,现在几岁了?再过两年就三十了。” 许昭笑眯眯地故意逗他。 “而且你那么多年没碰女人,身体出现状况也很正常。” 陈烬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翻身从她身上下来。 “你说的对,我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 差点忘了,这人向来不吃激将法这一套的,许昭同他一起,靠坐在床头,冷冷地笑了声,丢下一句:“没用。” 说完,作势下床。 双脚还未落地,许昭就被身后的人捞了回去,重新压到身下。 “谁没用?” 许昭咯咯直笑,陈烬看她笑也跟着笑,两个人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不管了,以后的事情统统不管了,陈烬想,只要现在,这一刻就够了。 他复又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明白这张那么清汤寡水也要修腰身一挺也没进去呀 64 ? 第 64 章 ◎小小一颗石头,居然那么贵◎ 早上八点,门外动静越来越杂,开关门,拖拉行李箱,服务生的窃语和小孩跑跳的喧闹,糅杂其中,闹闹哄哄。 许昭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眼皮子耷拉下来。陈烬揉了揉她细腻的手腕,带着完事后餍足地懒散腔调问:“又困了?” 许昭吃力地点了下头,闭上眼,手腕一转与他十指交扣。 陈烬:“那就睡会儿。” “今天什么安排?” “没安排。” “嗯?” “阿辉他们已经出去吃早饭了,让我转告你,上午没什么安排,不用将就他们,累了就睡,一会儿中午吃个饭,下午再一道回去。” “下午去买衣服。” “缺衣服?” “嗯。”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最终倦意袭来,抗不了几分钟许昭就睡着了。 午饭定附近商场,元旦假期,人满为患,顶楼餐厅外大排长龙,四个人边走边看,计划觑准空位就进去。 一路上,孙泽辉都在给陈烬挤眉弄眼,起初,陈烬置若罔闻,次数多了便不耐烦起来,慢悠悠地瞥过眼:“眼睛有病就去医院,冲我眨什么眼?” “嘶!~” 孙泽辉吃瘪,小声在边上抱怨:“关心一下都不行?” 陈烬:“有屁快放。” 孙泽辉往许昭后背使了个眼色,转头问他:“许律师,不对,现在得叫嫂子了,你俩是刚处上?还是破镜重圆?” 也不知道哪儿学来的酸词,陈烬回他一个多事的眼神:“管好你自己。” 孙泽辉耸耸肩,背地里‘切’了声。 吃完饭,一行人分道扬镳,钱晶晶和孙泽辉赶去电影院,看另一部口碑不错的喜剧电影。许昭和陈烬则直奔服饰区。 女装在二楼,男装和童装挤在三楼。直梯下到三楼,许昭拉着陈烬往男装店走。 刚走到店门口,陈烬及时刹车,手臂一弯,扯着许昭往回拽。 “不用给我买,够穿。” “两套衣服穿一个冬天,这叫够穿?莫倩家的猫一天换一身,一周都不带重样的。” 陈烬将她扯向自己,两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微微俯下身直视她的眼睛,郑重其事道:“真不用买,单位有发制服,你给我买了我穿给谁看?” “你爱穿给谁看给谁看。”许昭笑笑:“我乐意买,算做你出力的报酬。” 一听这话,陈烬反而不乐意了,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她:“哦,合着我就值这点钱?” 这话给许昭听乐了,她拂了拂他肩头的空气,扯了个笑:“不然呢?” “就我这模样和体力少说也得是个头牌吧,就值一身衣服钱?” 许昭懒得听他臭美,步子一转,快速扎入男装店。 商场男装店的款式偏商务,休闲的又比较年轻化,好在陈烬身材好,任何衣服套在他身上都能穿出独属他的气质,沉稳中稍带些随意。 许昭给他买了两身日常穿的便服,就在陈烬以为这事告一段落时,她又踏进了另一家男装店。 看她挑得有模有样,陈烬笑了:“什么意思?真当我是头牌了?买几套才肯歇。” 许昭眼皮没带掀的,伸手摸了摸衣服的面料,说:“这两套是平常穿的,现在我给你买的是过年穿的。” 她突然转过身,摸了摸他的脸颊,语气不自觉软下来:“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那时候我就走了,我不买,没人给你买。” 说完,若无其事地继续看衣服,留陈烬呆立在原地,回味这句令人五味杂陈的话。从早上开始,他就刻意回避她要离开的事实,假装若无其事地陪她睡觉,吃饭,逛街。一切都美好得让他几乎忘了这茬。而现在,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迫使他从短暂的美好中惊醒,不得不仓皇地面对现实。 又让他一度怀疑,现在这样,真的对吗? 许昭看中一件外套,从衣架上取下,问店员要了陈烬的码。她拎着外套的衣领示意陈烬套上,陈烬缓过神,难得没有反抗,乖乖穿上。 店员嘴甜,一个劲地夸:“美女,是你男朋友吗?这衣服是我们店的热销款,试穿的人多,从没见过谁能把这件衣服穿得那么有气质。” 许昭当然知道这是店员为了促成订单的恭维话,但好话谁都受用:“不错,过年就穿这一身。” 陈烬抿了抿唇:“好。” 结完账,从店里走出来,陈烬说:“算算一共多少,回去我把钱转你。” 许昭看他一眼,神色中带着一点愕然,稍纵即逝。 “逛了个街,就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放心,时间到了我就走,一分钟我都不会多留。”她顿了顿说:“在此之前,别再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 多熟悉的对话,十一年前,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语气,出自同一个人。同样是在他推开她的时候,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 许昭还是那个许昭。 陈烬笑了声,妥协道:“好,都听你的。” 许昭想起什么,原地止步,在包里翻找片刻,最后拿出一张银行卡。 “对了,这是你的钱,我一分没动,既然你要算得那么清楚,那我也跟你算算清楚。” 陈烬怔怔地看着那张银行卡,记忆被瞬间拉回从前。这张卡是陈烬做生意以来所有的积蓄,一直是许昭在保管,里面有一百多万,原本打算攒到两百万,就用这钱付个首付,没想到出了那档子事。 陈烬吁了口气说:“这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许昭歪着脑袋试图去够他侧向一旁的视线:“你当初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这钱是给你老婆的。既然我不是你老婆,那这钱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她把卡塞进他手心,刚松手,手就被他强硬地拽了过去,他把卡重新塞回去,轻声说:“拿着,别丢了,这就是给你的。” “那我先替你保管。”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等你结婚的时候,再问我要。” 回到沉鲸岛,许昭把她屋内的东西一股脑打包,全部搬进了陈烬屋子。主卧略显空荡的柜子被许昭的衣服强行塞满,陈烬的则孤零零地挤在角落。同样的,毛巾架上挂满了许昭的毛巾,厕所的窗台上和洗手池边全是瓶瓶罐罐。 不止这些,抽屉里,茶几上,厨房内,目光所及堆满了许昭带来的大小物件,原本死寂空荡的房间瞬间有了点活泛样。鱼缸里两条金鱼似乎都好动了些,摆动尾巴,游弋其中。 收拾完,看着屋内的一切,陈烬出神地想着,这还是他家吗? 当晚,许昭当着他的面给房东打电话退租,她没给自己留后路,也没给他留。 房子我退了,时间一到我就走。 挂完电话,许昭冲陈烬摆动着手机,意思是,这下你放心了吧。 陈烬心里不是滋味,偏过头看向窗外。 沉鲸岛地处东南沿海,冬天见太阳的日子屈指可数,基本一整天都阴阴郁郁,现在也是如此。 假期结束,陈烬回归工作,节后第一天上班,事情堆积成山。元旦是海岛旅游的反弹小高峰,由于时间较短,很多商家不会为了这短短两三天的假期开门营业,毕竟投入和回报不成正比,如此一来,小岛的接客能力远赶不上突如其来的客流,投诉案件直线攀升,小岛警力匮乏,不得已,刑警也得帮民警分担各项调解工作。 从早到晚,陈烬忙得焦头烂额。 天彻底黑了一阵才想起许昭还在家里,想着告诉她一声,要晚点回去,一看手机,三个未接,一条微信。 微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还不回来?」 陈烬匆忙给她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听到对面重重吸了吸鼻子。 “感冒了?” “没有。” “我得晚点回去。” “陈烬,我在派出所大厅里。” 还未反应过来,对面又委屈道:“我没你家钥匙。” 原来,许昭出门取了趟快递,完全忘了她没陈烬家钥匙这档事,她看了看时间,当时下午五点半,距离陈烬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与其往派出所赶一趟,不如候在原地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小岛降温,体感温度很低,简直可以用天寒地冻来形容。无奈之下,许昭瑟缩身体,跑来派出所。 挂了电话,陈烬二话没说跑下楼,当时大厅里只有一位值班民警,大厅门敞开着,寒风呼呼往里刮,许昭穿着棉睡衣,缩在待客厅的冰冷铁椅上。 他缓缓走到她跟前,她低着个脑袋,捂住身体,视线落在地上不知道看些什么。意识到有人来才缓缓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陈烬又心疼又自责,无奈道:“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顶光刺眼,许昭眯起眼,说:“我以为你马上就下班了,而且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接了吗?” 陈烬提了口气,没跟她争辩:“是我不好,待会儿我把钥匙给你,下次别犯傻就知道干等,奶茶店,咖啡厅,随便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待着。” 当晚,陈烬把办公室里的小太阳带回了家,那是当初天冷,卢悦买的,当然垫资的是陈烬。往后有人问起来,他当没事人一样,一问三不知。 自从有了小太阳,许昭便成天挨着小太阳,每每陈烬回到家,就能看到她穿着棉睡衣正坐在小太阳前,不是在办公就是在看电视。如果回来的晚,他就把外套脱了,抱着人直接进浴室洗漱。 许昭也不是每天都呆在家里,除去必要的工作,感到无聊时,她就会跑去派出所安静地等陈烬下班,一来二去,整个派出所都知道老铁树也有开花之日。 大家没少调侃他。 “呦,我说你小子怎么不愿意去相亲呢,敢情早就心有所属了?” “烬哥,听阿辉说是嫂子追的你啊?” 当然也有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没头没尾,跑偏的。 “他们都说嫂子是你执行任务的时候,英雄救美好上的,有这回事儿?” “你们不知道,烬哥为了嫂子和别人大打出手,后槽牙都被打掉了一颗。” “”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陈烬也不辩解。等下班,就牵着许昭的手,两个人慢悠悠地逛回家。从容得像一对正处于热恋的小情侣。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陈烬就不愿面对许昭终究要离开的事实,甚至还幻想着要是她再坚持坚持,他或许会同意再延续一个月。他用这样的谎言麻痹自己,但也会在抽完烟后瞬间清醒,她呆在这里,往后的工作怎么办,自己没出息就算了,总不能连带着她一起困在这座小岛。 甚至在最无助,想长久沉溺当下时萌生出一些念头,譬如,干脆不当警察,回北京,再搏一把,万一成功了呢? 但是万一失败了呢? 许昭还有几个年头陪自己熬? 人不能在软弱的时候还自私自利。 他每晚都在倒数许昭留在岛上的日子,好像生命进入倒计时,许昭走的那天,他的世界将会天崩地裂,而自己也将永远葬身于此。所以这段时间他一分钟都不敢浪费,回家都是用跑的,也不再矫情地一边推开她一边享受和她亲昵。 这天是许昭生日,陈烬特意请了假去本岛买礼物。柜台里的饰品款式多样,光彩夺目。店员接待完上一个顾客,立马走到他对面,面带微笑问:“先生,挑礼物吗?” 陈烬:“嗯。” 店员:“给女朋友还是普通朋友?” 陈烬:“女朋友。” 店员接收到信息,便将他带到价格偏贵,款式新颖的柜台前。 “您看看,这些都是今年的新款,有看中的吗?是想给对方一个惊喜?如果不是,这边是可以拍照的,可以让您女朋友自己挑选。” 陈烬随口应付了声,转了一圈没有看中的,刚要离开,视线不经意一瞥,看到柜台中心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四周没有别的饰品,孤傲地镶在摆台上,像一只仰着脖子的天鹅。 店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喜上眉梢,介绍道:“先生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您要拿出来看看吗?” “镇店之宝?”陈烬很收敛地笑了笑,没出声:“拿出来看看吧。” “好的,您稍等。” 陈烬拿着戒指,左看右看,不知为何放不下手,他盯着标签看了眼,价格栏上标着个不菲的数字,十二万。 小小一颗石头,居然那么贵。 他这些年没什么开销,虽然做警察工资不高,但年底也有不少结余。几年下来竟也攒够三四线小城市一套房子钱。 戒指十二万,贵是贵了点,但值。 直到走出走出柜他,他都还在恍惚,鬼使神差地就把东西给买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播着无聊的狗血剧,茶几上放着一个动物造型的小蛋糕,上面插了两根蜡烛,数字一和八。 许昭斜陈烬一眼:“跟谁学的?” 陈烬:“阿辉。” “”许昭无语:“他不会告诉你这样很浪漫吧。” 陈烬耸耸肩事不关己:“他非说这样好,女人多大都是十八岁。” 许昭呵呵笑了声:“言外之意我老了呗。” “” 两人小学生般逗了会儿嘴,陈烬关灯,电视屏幕光在黑暗中跳闪,他点燃蜡烛,哼了两句生日歌,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许愿了。 许昭双手交握,闭着眼,极其认真地开始许愿,不知许的什么愿望,只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直至消失,甚至有点说不上来的淡淡的伤感。 陈烬几不可查地提了口气,故作镇定后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可以了,再许下去就不灵了。” 许昭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我生日,你是不是该有点耐心?” 等她吹灭蜡烛,陈烬把灯打开,转身进入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手提袋。 “礼物。” 许昭接过,从中取出一个四方小盒。 “是什么?” “打开看看。” 打开盒子一看,一只玫瑰金的镯子。 照旧是个无月的夜,电灯一灭,整个房间堕入黑暗。陈烬洗漱完,摸黑上床,钻进被窝后就把人环起来。他的手在她身上无意识摩挲。许昭被弄得浑身发热,半梦半醒中沉吟一声。 “许昭。” “嗯?” “明天有空吗?” 许昭贴着他,语不成调:“有事?” 陈烬:“我明天要去一趟卢悦家,卢叔来了,我得去看看他。” “哦。”暗中,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好半晌,再次开口,她咬字时清晰不少:“我也去?” “嗯,一起去。” “为什么?” 怕我误会?怕解释不清,怕秋后算账? 陈烬似乎也意识到她开始胡思乱想了,手肘一撑支着脑袋看向身侧模糊的脸。 “你不是说我纵容卢悦喜欢我吗?” 许昭骤然坐起,眸光在暗中闪烁:“我不当这个恶人。” “没让你当恶人。” 陈烬随她坐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解释说:“第一,我给你表个态,我没有纵容卢悦喜欢我,我和她只有同事关系,非要说有点与众不同,就是有卢叔这一层关系,会在生活上偶尔对她有些照应。况且,我知道她对我有意思以来,我连跟她说话都保持一定距离。但姑娘家脸皮薄,她没开口,我也不能点破,毕竟同事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者,你跟我一起去,也好让她死了这条心,好好一个大姑娘没必要在我身上耗着,对她,对我都好。” “再一点,卢叔这些年一直照应我,我想带你去见见他。” 说完,脑袋一歪,气息落在她肩头。 许昭学他的样子,脑袋歪向另一侧,语气不明,唇角翘起。 “我以什么身份去见卢叔?你短暂的女友吗?” 陈烬用被子裹住她的肩,连人带被搂在怀里,他埋首在她发间,或许是被子堵住口鼻,发声时闷闷的。 “嗯,省得他见我就催。” “那以后呢,你要怎么解释?” “那是以后的事。” 65 ? 第 65 章 ◎我家那条狗都快知道他满心满眼装着一个叫许昭的姑娘◎ 小岛就那么点大,卢悦租住的房子距离派出所不远。原本两人打算慢悠悠走到她家,可寒潮途经小岛,一夜之间,温度骤降。许昭怕冻,陈烬执意开车前往。 没几分钟就到了,车子停稳,陈烬拔出钥匙准备下车,刚有动作,许昭就开口了。 “手给我。” “嗯?” 陈烬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乖乖伸出手。 “两只一起。” 他笑着照做。 许昭从包里摸出一支护手霜,挤出一段搁在手背,再拉着他的手轻轻抹开。边擦边说:“我不是给你买了,为什么不涂?你看你的手干的,都快裂了。” 陈烬想辩解几句,这东西味道重,在办公室容易被取笑,但看她一脸严肃,到嘴的话就咽了回去,改口说:“忘了,下次记得。” 卢悦租的房子在一楼,两人走到门口,陈烬敲门。 敲了两下,卢悦兴奋又期盼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来了,来了。” 门外两人心照不宣地对了眼,没应声。 和预想的一样,卢悦见到许昭的瞬间,笑容很快消弭,她顿了顿,把门敞开,冲厨房喊了一声:“爸,烬哥来了。” 卢瑞胜颠勺颠得起劲,听到动静,身体后仰,冲外头瞧了一眼,原本想骂这小子架子大饭点才到,可看到他身侧站着一位年龄相仿甚至有点眼熟的姑娘时,那些熟稔嗔怪的话就没好意思说出口。 “来啦,先坐,饭菜马上就好。” 卢悦从鞋架上抽出两双拖鞋,其中一双扔到陈烬面前:“烬哥,这是你平时穿的那双。” 另一双扔在许昭脚边:“许律师,你的。” 她话里有话,陈烬用余光留意了许昭的反应,她倒是大方,微微一笑,应了声谢。 他把鞋子往边上一踢,礼品顺手搁在玄关,笑说:“是不是记错了?大半年没来了,我还有固定的鞋呢。随便给我拿双吧,给人穿错了就不好了。” 卢悦板起脸,真就随意给他扔了一双夏季的凉拖。 “没别的鞋了,那你就穿夏天的吧。” 换好鞋,陈烬在许昭背后轻轻一推,带着她走到厨房边,用手驱散这呛鼻的辣味。 “做什么呢?味道那么冲。” 卢瑞胜抽空瞪了他一眼,赶忙回头炒菜:“臭小子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说完,关火,洗了把手才转身看向许昭:“这位是许昭吧。” 许昭微愕一瞬,笑着点点头:“卢叔,您好,您认识我?” “能不认识吗?这小子没什么出息,满脑子就是赚钱讨老婆。”卢瑞胜丝毫不给陈烬面子,对着他哼笑一声,揶揄道:“我家那条狗都快知道他满心满眼装着一个叫许昭的姑娘。” 许昭抬头看陈烬,别有深意地挑了下眉,似乎在说,是吗?陈警官,你在别人面前可是跟我装不熟呢? 陈烬倒是一脸泰然,唇角一勾,没事人似的:“他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你听他瞎说。” 许昭一听,立刻回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又回头对卢瑞胜讪讪一笑。 “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卢瑞胜故作嗔怒,举着勺作势要打他。 “别演了。”陈烬扫了圈厨房台面,问:“还要烧什么?你去歇着吧,我来。” “用不着你。”卢瑞胜挥着手,把两人赶出厨房:“去外头喝杯茶,我马上就好。” 一楼的房间更为暗潮,空调开着也无济于事,许昭不想干坐着,走到窗口,对着一楼外的院子问陈烬:“出去走走?” 陈烬顺势握住她的手,不算冰也算不上热。 “不冷吗?” “还行,外面起码能晒到太阳。” “好。” 一楼外是个用简易木栏杆围起来的小院子,枯草遍地,仅有的两棵小树苗掉光叶子,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两条枯瘦如柴的看门犬。 院子外是一片荒地,再过去就是大海,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景致。 冬天,海风如刀,刮在脸上如剜肉,生疼。 好在侧边的小高楼挡住了不少劲风,能让许昭既不受风寒之苦,又能享受到阳光的眷顾。 许昭站在院子里,闭着眼仰着头晒了会儿太阳,陈烬就安静地站在她边上,柔软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片刻,忍不住在她额前落了一个吻。 许昭顺势靠在他肩头。 “陈烬。” “嗯?” “你为什么会当警察?” 陈烬搂着她的肩,寻思了会儿,无奈地笑了声:“没得选,当时那情况,除了做警察想不到还能做什么。” 创业失败,摊上命案,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在看守所的日子几乎消磨光他所有的斗志,后来借住在卢瑞胜的时间里,也一度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直到那天,许昭来找他,他站在窗前凝望暗夜里孤独的背影,潜意识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第二天,在抽了一整包烟后,他敲响了卢瑞胜的房门,木然的眼里总算闪过了一丝微弱的眸光。 “卢叔,我还能做警察吗?” 当时,卢瑞胜正在处理案件,在千丝万缕交错的思绪中寻找破案的源头,皱紧的眉毛在听到他的问题时瞬间就开阔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能做警察吗?” 卢瑞胜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做梦似的掐了自己一把,疼!真疼! “能,当然能。” 想起来,卢瑞胜可真是自己的大恩人,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往屋内看了眼。他不会说漂亮话,这些年卢瑞胜对自己的恩情怕是这辈子还不完了,所以他对卢悦也很照顾。 “那为什么会选择回到沉鲸岛?” 年少时拼了命要逃离的岛屿,最终成了他的栖身之所。 “警察也是要考的。”陈烬摸摸她的头说:“本地户口有加分。” 许昭突然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就因为这个?” 陈烬想当然:“嗯,不然呢?”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阳光下,她的瞳仁泛着浅琥珀色的晶莹,睫毛微颤,眼神清明:“这几年,你有没有来找过我?” 料想到他会漫不经心地给出违心答案,她补上一句:“我要实话。” 喉结在阴影中滚动,陈烬缓慢地点了下头:“找过。” “什么时候?” “过年过节或者。”他安静地回应她的视线,语气寻常到像在阐述不痛不痒的事情:“冲动的时候。” 话音未落,他的唇角便有了温柔的触感,很短,很轻,许昭的吻没有停留,她说:“还有半个月时间,任何时候,你想我留下。” “我就留下。” 两个人简单吃了顿便饭就走了,门一合,卢瑞胜转头看向怔坐在沙发的宝贝女儿。 “看到了吗?该死心了吧。” 卢悦窝坐在沙发里,听到这话,眼睛不受控地红了起来,没好气的说:“我还是不是你女儿?看我难过,你很好受?还说这种话挤兑我。” 卢瑞胜无奈地舒了口气,坐在她身旁,将她搂了过来,安抚道:“好了,你也知道那小子重情,他对许昭没话说,许昭怎么样你也看到了,同样是个重情的孩子。” 他拍拍她的肩说:“你们年轻人不是流行一句话吗?两个恋爱脑在一起才能长久。” “别犯傻了,这小子那么精,没准就是带许昭来给你看的。好让你死了这条心。” 这般想来,卢瑞胜还挺感激陈烬理得清,没钓着卢悦。 “快过年了,这边连暖气都没有,干脆回家吧,好吗?” 十年,整整十年的暗恋,偶尔欣喜若狂,偶尔兵荒马乱,怎么能说放就放呢,卢悦不甘心地嚎啕大哭,哭了不知多久才妥协地点了头。 “嗯,我要回太原。” 岛上没什么消遣,尤其是冬天,两个人回到家后打算找部电影消磨时间。 空调风呼呼吹着,小太阳挨得很近,两人穿着一身居家服,挤在那张双人沙发上。 电视机里播放着刚下映的港片,其中一个桥段是原告律师被杀人犯的亲属强行拖到烂尾楼进行威胁,场景暴力又血腥。 当时,陈烬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许昭的头发,看到这个桥段,手上的动作停了,余光瞥了眼怀里的人。 “你们这行危险吗?” 许昭呆呆地看了过来:“电影你也信?” 说完,指着他手臂问:“你手上那条疤怎么弄的?” “被狗咬的。” “真的假的?” 她显然不信,但眼神又有迟疑:“被人砍的?” 陈烬没理她,大手往她脑袋上一盖,一扭,强行将她脑袋转向电视机:“看电视。” 前头悠悠来了句:“那就是了。” 陈烬:“” “夏天游客多,有人一喝酒就得意忘形,被酒精冲昏了头,下手没轻没重的。” 许昭皱眉看他,又指了指他的腰:“那这里呢?这条疤呢?” 陈烬挠挠眉,不想说,迫于某人无声的逼问,他还是开口了。 “前年抓了个盗车贼,原本没什么,罚点钱关几天这事就算了结,没想到那几天他老婆难产,人没保住。可能实在想不到该报复谁吧,出来就给了我一刀。” 平淡的语气里夹杂了一点庆幸。 “运气好,就一个浅道子,没伤到内脏。” 工作性质在这儿,危险是无法避免的。 许昭没再问了。 隔天,日子依旧阴郁,眼瞅着有下雨的势头。 许昭选了一家当地比较有特色的咖啡店办公。电话一打就是一下午,忙完也到了陈烬下班的点。干脆抱着文件和电脑去派出所等他一道下班。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瞧她进门,笑盈盈地招呼了声:“嫂子,等烬哥下班呢。” 许昭笑着回应:“嗯。” 刚进门,当事人的电话又来了,她只好把包和文件一并放在角落的椅子上,出门接电话。 下了班,陈烬走下楼,一眼就看到许昭的包,环顾一圈,大厅不见她人影,用眼神询问了值班民警,民警会意,朝门外努努嘴。 刑事案子不比民事,关乎到牢狱之灾,无论是原告还是被告,难免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许昭耐心地听对面咆哮,电话那头的情绪反复无常,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声泪俱下,无疑是把许昭当做了倾诉对象。许昭耐着性子安抚,觉得这个案子的胜算很大,这段时间有必要再回北京一趟。 “您别急,案子是法院排期的,这样吧,我改天打个电话询问是否可以通融一下,插个队。” 说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把冻僵的手伸进口袋。 “但是我希望您对我不要有任何戒备心,要实话实说,不要对我有隐瞒和猜忌,这样才能提高胜算。” 对方嘀嘀咕咕了一阵,转而开始自怨自艾,说些有的没的,许昭不好直接挂断电话,便出神地望着前方。 天空开始飘起雨花,微风裹着雨飘到她的脚下,许昭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用鞋蹭着地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对方。突然,地面的阴影暗了几分,她倏然抬头,头顶是把黑色的伞。 她偏过头,陈烬拎着她的包,站在她身侧,对上她的眼时冲她挑了一下眉。目光顺着他的眉眼停在他的颈部,今天难得穿了一条高领,领口遮住喉结。 那里有她昨晚闹腾时留下的痕迹。 这通电话又断断续续维持了十分钟,挂断时,许昭冻得直哆嗦,想都没想,挨着陈烬就把两只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陈烬猝不及防地‘嘶’了声,却没阻止。 这一幕恰好被下班的警察看到,几个人交头接耳,故意发出点哄笑动静。许昭怪不好意思地抽手,岂料陈烬反而抓住她的手不放。 “你脸皮什么时候那么薄了?” 许昭不甘示弱:“厚得过你吗?” 两人斗了会儿嘴,撑着伞,慢悠悠地走回了家。 灰白地面被雨一浸,缓缓洗成清灰色,两人路过一洼积水,镜面匆匆掠过情人依偎的模样。 走到楼道,陈烬收伞,伞尖的滴水沿着路径一路到达二楼拐角。刚转向三楼,两人脚步蓦然一顿。 “妈,你怎么来了?” 66 ? 第 66 章 ◎那怎么办,往心里去了◎ 傅明徽站在那儿,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两人脸上扫过,定在陈烬被雨水打湿的肩头,最后才扬起唇,神情从容,唇角渗着点欣慰的笑意。 “你表姨非说想我,一直念叨,我就来了。” 陈烬怔了片刻,随后对傅明徽礼貌颔首:“阿姨。” 傅明徽点头:“好久不见,陈烬。” 许昭不经意回头,看了陈烬一眼,怕他多想,想开口解释,却又无从说起。陈烬比她想象中坦然得多,没什么抵触情绪,论隐忍,没人比得过他。 他默默将许昭往楼上推了推,轻声说:“你先跟阿姨进去,我去买点菜。” 许昭拉着他的手不放:“随便吃点吧,有什么吃什么。” 陈烬将她的手慢慢拂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先上楼,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冲傅明徽欠身:“阿姨,您先进去坐坐,我买完菜再回来招待您。” “等等。”傅明徽垂着头,看着脚下的楼梯,走到两人身边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许昭:“妈。” 傅明徽无辜道:“怎么?怕我背地里说你坏话?” 许昭皱着眉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在家等着。”陈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放心吧。” 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阿姨还能吃了我不成?” 这个点,菜场陆续收摊,海岛上多的就是海鲜,零星几家铺子开着,摊位前的鱼虾鲜活诱人。 傅明徽走在前面,路过最后一家卖蔬菜的摊位时顺口问了几样菜的价格,出乎意料的贵,要比北京的物价高上一倍不止,戏谑道:“不会看我们是最后一批顾客,给我们抬价了吧。” 老板一听不乐意了,横了个冷眼道:“那么多年都是这个价,不信,你明天来看看别家。” 陈烬上前一步,用当地话嘀咕了几句。 “叔,人家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 顺手挑了一些菜让老板称重。 转头又跟傅明徽解释:“阿姨,东西确实贵,没办法,岛上物资有限,来回都靠轮渡,成本高,卖的也高。” “原来是这样。” 傅明徽站在一旁,沉默地看他买菜付钱,买完,两个人一道往下一家摊位走。 陈烬站在海鲜摊位前,弯下腰,用手捞了捞框里的海鱼,筐里的鱼一个劲地乱窜,鲜活得不得了,他直起身转头询问傅明徽:“您吃鱼吗?” 傅明徽默默地看着,点了头。 陈烬让老板把鱼称重,现杀。 摊位越关越多,陆续有人擦身而过,傅明徽看着陈烬的背影,突然开口说:“陈烬。” “嗯?”陈烬不明所以地回过头。 她上前两步,胸口缓慢地起伏一阵,最后笑了声说:“阿姨在这里跟你道个歉。” 陈烬不自觉抿了抿唇。 傅明徽:“你也别怪阿姨,阿姨当时的话确实有点重。希望你能谅解为人父母的不易。”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陈烬扫了老板摊前摆放的二维码,语气很淡:“之前确实是我太天真了,以为努努力就能让许昭过上好日子。” 他苦涩地笑了笑:“我跟她之间正如你所说,千沟万壑,难以逾越。” 傅明徽愕然道:“你还在怪我?” “我没怪过你。”陈烬接过老板递来的袋子,还是那副浅淡到寻常的口吻:“您放心吧,我不会纠缠她的。” “你” 傅明徽哭笑不得:“你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我尊重许昭任何决定,包括她要跟你在一起。” 她看着他满眼的错愕,回忆道:“其实你们刚分开那段时间,我是庆幸的,想着时间总能冲淡一切,日子一长,昭昭就能步入正轨。话说回来,也确实步入了正轨,但这种不合常理的正常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那时许昭刚开始步入社会,她一毕业就在傅明徽合伙的律所实习,所里每个人都夸她聪明能干也精明,学什么都很快,不仅好学,更是努力,一周七天都在律所,从早到晚除了工作没给自己一刻喘息的时间,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还以工作地点离家远为由,继续住在当初他们租住的房子里,直到今天,此时此刻,许昭也没退房。 她像任何一个听话的好孩子,顺从父母安排,甚至给她安排相亲,她也不抗拒,加微信,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面,但每次都是无疾而终。对方的回馈永远只有一个原因,疏离,聊不到一块去,任何对话都像是程序设定般索然无味。 麻木的日子过多了,整个人就拖垮了。 六年间,许昭生了好几场大病,住院成了家常便饭,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直到去年才认认真真吃了几顿饭,重了几斤,大概就是为了见陈烬。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她并没有放下陈烬的。 大概是三年前,许昭以律师身份赢得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官司,整个律所都在庆祝这件事,席间,许昭和大家有说有笑,举杯庆贺,喝得酩酊大醉。傅明徽以为她是兴奋于自己一战成名,才会不管不顾喝得晕头转向。但要送她回家时,她却执意要去那间出租房,无法,傅明徽只得陪着她,给她简单洗漱后,傅明徽也累了,在沙发合眼小憩一阵,等再次醒来时,才听到屋内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那个晚上,一切都很安静,街边来往的车都按下了静音键,可许昭的哭声那么清晰,那么令人心疼。 傅明徽悄悄地走近,轻轻一推,房门露出一条缝隙。 床上的人抱着一张照片,泣不成声。 “那时我才明白,有些事,没必要非揪着不放。” 傅明徽长长地叹了一声:“所以,别误会,我这次来真的只是为了道歉。” “也为了弥补。” 陈烬回过神,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挑起了海鲜,摊位上的品类所剩不多,他每样都要了一些,付完钱,才冲着傅明徽抱歉地说:“阿姨,您在这儿等一等,我去上个厕所。” 傅明徽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听完这一长段发自肺腑的话,就算没被话语触动,至少也要反馈几句,而他什么话都没说。她失望而无奈地冷笑一声。 陈烬的步子很快,厕所在市场的最深处,要穿过一条狭小昏暗的通道,此刻,他有点等不及了,像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心头乱窜,窜得他浑身难受。 他停在通道内,颤抖地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手抖得使不上力,火苗总是对不准烟头,打火机燃了又灭,好几次都差点烧到头发。尝试几次,失败告终,他恼怒地把打火机往地上一砸,突然抱着头慢慢蹲下身。 通道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顿几秒,又由近及远。 有小孩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妈妈,那个叔叔怎么啦?”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不知过了多久,陈烬仰头吐了口浊气,大手往通红的眼上一抹,直起身,走向厕所。 吃完饭,傅明徽很识趣地找了个理由离开,说周玲开了民宿,要去民宿体验一下。许昭没有留她,这间屋子一共才一个房间,也没地方给她住。 刚送走傅明徽,陈烬单位来了电话,许昭走进厨房,打算把碗洗了。洗到一半,后背突然抵上一具温热的身体。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臂,拧开水龙头,将她的双手裹住,一同放在水下冲洗。 “还没洗完呢。” “一会儿我来洗。” “洗都洗了。” 陈烬没再搭话,双手压着她的肩将她带向自己。顶灯的光落在他细密的发梢,穿透发丝落在许昭眼里。 她笑了笑,有点不知所措:“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陈烬双手捧着她的脸,额头轻轻抵住她的,语气很疲惫:“没说什么。” “她说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 “那怎么办,往心里去了。” “陈烬” 他深呼吸,手顺着她的脖子往后一扣,突然吻住她。一个迫切,深沉,毫无反抗之力的吻。许昭的心一下子柔软下来,双手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 还未从这个吻中抽离出来,许昭感到脚下一轻,陈烬弯腰揽住她的大腿,人已经被他单手托起。 “干嘛去?” “干点成年人的事。” “” 【📢作者有话说】 马上完结,非常谢谢追更的小伙伴,爱你们[狗头叼玫瑰][害羞]《 》 第67章【正文完】 67 ? 第 67 章 ◎尾声:许律师还要不要包养小陈?◎ 钱晶晶对陈烬家有执念,对他做的饭菜也是。起初孙泽辉不同意,说许昭在,不要打扰他们二人世界。钱晶晶软磨硬泡了一阵,孙泽辉彻底投降,牵着她提着菜厚着脸皮跟陈烬回家。 陈烬走到派出所门口,扫过身后两个跟屁虫,不明所以道:“什么意思?” 钱晶晶挽着孙泽辉的手冲陈烬娇声道:“烬哥,你也真是,有了女朋友就不管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了。” 陈烬轻嗤:“我的弟弟妹妹,不至于这点眼力劲没有。” 孙泽辉无奈地双肩一沉,搂住钱晶晶的肩:“你看,我怎么说来着。” 钱晶晶撇撇嘴:“小气鬼,小昭姐说她一个人无聊,让我多去玩玩呢。” “我就够她玩的了,用不着你”陈烬语气平平,话是这样说,但还是冲两人招了招手:“走吧,吃完饭赶紧给我回家。” 钱晶晶:“好嘞。” 三个人一同往楼上走,钱晶晶边走边嘀嘀咕咕:“烬哥,以后小昭姐会跟你定居在岛上吗?她可是大律师,呆这里多憋屈,还是你跟着她回北京啊?” 陈烬眸光微敛,没吭声。 孙泽辉闻言,搭在她肩头的手,下意识去捂她的嘴,钱晶晶会意,偷偷瞥了陈烬一眼,没再追问。 陈烬打开房门,身形不由一滞。 “怎么啦?”钱晶晶挤上前,视线扫过屋内的角角落落,这件屋子两周前她来过一次,当时被许昭布置得温馨舒适,充满生机。可现在,墙上的画、桌上的花、冰箱电视上的防尘罩,茶几上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消失了。仿佛又回到当初那间空荡荡、冷冰冰的房间。 陈烬手指微微一蜷,踱步到卧室,再转向浴室,又走去厨房,他逐渐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远离。 “许昭?” 无人回应。 钱晶晶:“烬哥,你打个电话给小昭姐问问?” 许昭是下午赶最后一班船走的,走之前,她把行李打包好,又把从隔壁房间带过来的物品全部处理掉,房间的角角落落恢复如初,没留下半点她生活过的痕迹。 干脆点,决绝点,省得他再次摇摆不定。 陈烬第一次打电话过去时,许昭在飞机上,第二次是下了飞机在方博车里。 手机在中控台震动,方博瞄了眼,抬眸看着靠窗出神的人。 “怎么不接?” “不想接。” “闹脾气了?” “没有。”许昭拖着腮,霓虹灯在眼眸里流转,她淡声说:“我等他来找我。” 方博挑起眉:“你不是说最后待一个月回来吗?怎么提前回了。” “我说一个月就一个月?”许昭偏头,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太便宜他了。” 太便宜他了,我等了整整六年。 思念、委屈、折磨,哪点不受罪。 太便宜你了,陈烬。 陈烬连着给许昭打了几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没接,可即使她不说,他也明白她想要什么。 陈烬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抬头看了眼晾衣绳,昨晚,这个地方还挂满了两个人的衣物。他吐了口烟,给周成发了条短信。 「周队,我想请几天假。」 那头回得很快。 「明天来所里请,把原因写清楚。」 陈烬淡笑了声,回复说好。 不知出于何故,这一夜,陈烬始终难眠,许昭带走了所有东西,唯独枕头和被单上,还残留着属于她的气息。陈烬双手枕着脑袋,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给许昭发了条短信。 「这次,等等我吧。」 天光一点点泛白,睡意却渐渐漫上来,就在陈烬打算合眼的前一秒,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陈烬,山北的一家冶金厂爆炸了,岛上消防武警兵力不够,部门刚收到消息,你赶紧带队赶往现场。” 这家冶金厂规模大、人员密集,出事车间又挨着员工宿舍,损失和伤亡都极为惨重。偏偏这几日海风正盛,大火借着风势直接蔓延成山火,几乎烧了半座小岛。 等山火扑灭、善后工作暂告段落,已是两周后。陈烬拖着满是烟尘与疲惫的身体,第一时间拨通了许昭的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他苦笑一下,发现自己已被拉黑。 陈烬问周成请了一周的假期,带了一套换洗衣服就直奔北京。北京于他变化不大,过年过节都会来看看的城市,哪儿有什么变化,无非是房产中介门口那串数字,隔一段时间就会蹭蹭往上涨。 陈烬没去律所,也没去许昭家,他去了两人当时租住的出租房。两人租房时,小区是新小区,灌木和树枝都还是细细的树苗,即便在这里生活了四年,这些树也未曾粗壮,而如今,小树变大树,嫩芽抽新枝,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夜晚寂静,小区楼灯火通明。 陈烬寻着记忆走上楼,停在那扇门前。房门口立着一个鞋架,鞋架上还留有他当时穿的球鞋。大门两侧贴着新年对联,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旧到褪色的、绣有‘出入平安’字样的香囊。 还是和当年一样,一模一样。 陈烬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手指触到门把手上那个褪色的香囊。瞬间,那个血腥而混乱的夜晚,携着所有记忆,将他吞没。 那是个很深很沉的夜,六月初,城郊的夜风透着凉意,空气里骇人的血腥味经久不散。陈烬额头和鼻尖沁出细汗,掌心的血渍怎么抹都抹不掉。 地上的人死透了。 司机张叔声音颤抖:“阿烬,别怕,我们是正当防卫,那刀是他的,也是他先袭击我们的,而且刚才他自己绊了一跤,不然也不会” 陈烬没说话,不停地用外套擦拭手上的血渍。 “阿烬。”张叔上前稳住他:“你听我说,就说是我干的,嗯?你还年轻,不能被这人渣毁了,你知道吗?” 陈烬咽了口气,视线往地上那具尸体扫了眼,红着眼看向张叔。 “张叔,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声音微微颤抖,见张叔点头,他说:“我现在得去见一个人,你等我到了再报警,这件事是我干的,我认,但是,我得去见一个人。” “你去见谁啊?都这个时候了。” 陈烬哽咽道:“我必须去见她,以后可能见不上了,我求你,我去见她,见完了你再报警,可以吗?” “好。” 这车不能进市区,陈烬将车开到市区边界就被拦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空无一人,他打不到车便用跑的,跑累了就走,跑跑停停,终于拦到车。 他竟忘了这一夜是怎么磕磕绊绊捱到这里的,天际漫开鱼肚白,熹微的光一点点漫向这头。等他终于踉跄着站在那扇门前,所有的害怕、无助、狼狈与忐忑,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门内,是他心底最记挂的人。那个他曾发誓,要好好疼惜,要拼命赶上,要结婚筑巢,要一起过完下半生的人。 门外,只剩他。只剩这个,永远也兑现不了承诺的他。 他突然却步了。来之前,他无数次想过,要抱着她,吻她,抱着她抵死缠绵,等精疲力竭时,跟她说:许昭,你等我,等我出来。 等意识逐渐清醒,等他意识逐渐清醒,便什么都不敢了,凭什么等?拿什么等?等几年?当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时,他全身的力气几乎被瞬间抽空,狼狈地扶着墙,一点点蹲了下去。 晨曦从楼道的窗户里透进来,散在陈烬脚边,他哆嗦着拿出手机,给许昭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同时,门内也隐约传来她的声音。 两者重合在一起。 “那么早?到哪儿啦?” 陈烬咽了口气,强忍哽咽,轻轻地笑了声:“路上。” “路上还打电话?一会儿到了再给我打。” “别挂!” “怎么啦?” “别挂,我想你,你说话,说什么都行。” 那头传来一声缱绻又疏懒的笑,许昭随即絮絮叨叨说了些琐事。陈烬听着她的声音,一颗心静静地沉了下来。 “许昭。” “嗯?” “对不起。” “怎么了?” “我可能赶不上你了,往上爬的过程有点累。” 那头又笑,清清脆脆。 “哦,没事啊,我以后是许律师了,许律师赚钱包养你好不好,小陈?” 陈烬被她逗笑,有滴眼泪砸在地上。 “好啊。” * 年关将至,许昭的工作不减反增,几乎没日没夜地泡在律所。傅明徽担心她身体又出状况,好说歹说劝她注意休息,她明面上点头答应,背地里却依旧加班加点,往往到家时已是第二天。 偏偏今天,她难得在太阳下山前赶回了家。 这间屋子的格局陈设,依旧保持着陈烬离开那天的模样,或许是她懒得改变,也或许是心里还保留着一丝期冀。 连日的加班耗尽了她所有心力,到家后,许昭直奔浴室,洗漱完便倒头补觉。 突兀的敲门声,将她从熟睡中吵醒。她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半,这个点除了方博和莫倩,几乎没人会找她。 她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走向房门。 “谁啊?” 门外无人回应,许昭瞬间清醒,留了个心眼去看猫眼,可惜楼道的声控灯是灭的,瞧不见外头光景。 许昭又问:“谁啊?” “我。” 是漫不经心地拖着尾音的语调。 许昭屏住呼吸,懒得搭理,打算先将他晾在门外晾一阵,可又咽不下这两周漫长等待的怨气,架不住怨念,最终给他开了门。 只开了一条小小的门缝,显然是不欢迎他的意思。 陈烬抱着手臂,歪着脑袋冲门缝里的人微微一笑:“我大老远赶过来,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许昭后悔了,根本不应该给他开这个门。为了不去想他,她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每天都在无确定的等待和无止尽的失望中度过。他倒好,隔了两周,一出现就嬉皮笑脸,没半点惭愧。 许昭二话没说,就往回甩门,可她的动作哪比得上陈烬的反应快,门板刚合上一半,他早用掌心牢牢抵住,顺势侧身挤了进来。 人一进门,他反手就带上门,“砰”的一声闷响。 许昭鼻尖泛酸,眼圈泛红,转身就往客厅走。陈烬长腿一迈追上去,伸手一揽,将人拽进怀里。怀里的人身体绷得笔直,肩膀轻轻发颤。陈烬心头一软,松开圈着她腰的手,转而轻轻捧住她的脸,微微俯身,歪着头去寻她刻意避开的视线,声音放得很低。 “生气了?” 许昭犟着脸直视他的眼睛:“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话音未落,他的吻就落了下来。许昭反应不及,双手抵住他坚硬的胸膛,又踢又踹,却丝毫撼动不了他。他的吻如此强势,不容反抗。渐渐地,她最初的挣扎微弱下去,终于闭起眼,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城略地里失守沉溺。 这个吻到最后变得咸涩,不知是谁先留的眼泪,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在,就什么都不重要。 陈烬缓缓松开她,怜惜地拭去她的眼泪。 “许律师,你说话还算不算数?” 许昭:“什么?” “还要不要包养小陈?” 许昭破涕为笑,恨不得在他那没脸没皮的嘴上咬一口。 “算数的,你只要伺候好我,一切好说。” 陈烬喉结滚动,本该笑的,笑意却化作了眼底的潮润。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亲吻她的额发。 “许昭,我爱你。” ————本文完—————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结束了,后续有时间可能会发番外,这个故事比较压抑,我当时写的时候也是眼泪汪汪的,然后发誓再也不写这种压抑的小说了。 陈烬和许昭在另世界永远美满幸福。 最后还是要说,非常感谢追读的你们!感谢! 年后会开另一本文《野火春风》,也是全文存稿,有兴趣点个收藏。 易姚和陈时序昔日爱得掏心掏肺,分手分得兵荒马乱。 再见面,他是年轻有为的精英律师,她却是市侩俗气的小店老板,针锋相对是日常,口是心非是本能。 易姚自认就这性子,爱过恨过,无怨无悔。没必要为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纠缠不清。 可陈时序呢!一见面就板着脸,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甚至带走她的孩子逼她上门。 陈时序:“这孩子不像你。” 易姚:“孩子像爸,正常。” 陈时序:“也不像周励。” 易姚冷笑一声:“难道像你?” 陈时序抱着手臂,没接话。 易姚坐在床沿,报复心起,忍不住冷嘲热讽:“你不会以为孩子是你的吧?” 门口的人唇线绷直,一言不发。 见他没反应,易姚继续不痛不痒地挖苦:“放心吧,孩子不是你的,以我和你当时的关系,如果有了孩子,肯定会第一时间打掉,根本不会让他出生。” 话未完,门口沉默的人突然大步走近,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死死按在床上。 小剧场(年少时): 停电的夜,昏暗无光,两人席地而躺。 易姚抱着枕头看陈时序:“时序哥,成年了打算做点什么疯狂的事?” “改姓。”陈时序语气平淡:“那你呢,打算做点什么……成人的事?” 易姚心跳骤快,他怎么能一脸平静地问这个。 没等她反应,那道剪影忽然压下。 距离瞬间逼近,她的呼吸拂过他脖颈,鼻尖无意擦过他喉结。 陈时序静止了片刻,突然伸手从书架抽出一本漫画——那本露骨的成人漫画。 “你偷看过?” “没有!” “书原来不在这层。”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易姚脸颊烧起来:“……好奇不行吗?” 黑暗中,他的目光沉沉压下来,像要剖开她。 长久的静默后,他开口: “想试试吗?” “……什么?” “接吻。” 排雷,双线并行,双洁,非完美人生《 》 【番外】 68 ? 番外一 ◎在外面能不能收敛点!◎ 许昭忙完天已经黑得彻底,律所绝大部分律师都回老家过年了,她是最后一个下班的,走出大门便看到陈烬一个人候在电梯旁。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他一偏头,两个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某人语气明显不满。 “许律师就这样把我晾家里?” 许昭小步蹦到他跟前,双手搂着他的腰,轻声哄道:“哎呀,不是忙吗?许律师得赚钱,不然怎么包养你。” 说完,伸手摸摸他的脸,故作严肃道:“家里饭菜准备了吗?别想随便应付我,我得让你知道现在的钱可不好赚。” “是不好赚。”陈烬掐了掐她的脸蛋,挑起眉:“我都快被你榨干了。” “” 许昭闻言慌张地四下一望,确定没人才狠狠地掐了把他的腰。 “在外面能不能收敛点!” 某人惯常是没脸没皮的,搂着她的肩往电梯里带。 “许昭,你脸皮好像越来越薄了” “我本来也不厚。” “是吗?你小时候用你那薄薄的脸皮一个劲地往我家凑。” “你再说我就生气了。” “生一个给我看看。” “” 公司距离出租屋不远,两个人手牵手一路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许昭:“莫倩谈了个比她小几岁的男朋友,周主任不同意,她正在家里闹别扭呢。” 陈烬将她的手揣进口袋。 “你闹过吗?” 许昭摇头:“我像是会闹的人吗?” “不像。”陈烬认可地点头:“像是闹也没用的人。” 许昭瞪他:“我才不会为了你跟我爸妈闹别扭。” 不知何故,陈烬眸光微沉,突然停下脚步,视线柔软地落在她的脸蛋。 “这几年,辛苦了。” 委屈自己憋着,硬扛扛也就过去了。可一旦说出口,反倒越想越难受,直到撑不住,眼泪直接涌了上来。 许昭眼眶通红,咬着牙说:“陈烬,你真是个混蛋。” 陈烬心疼地擦掉她的眼泪,歪着脑袋去够她委屈的泪目。 “那你怎么那么傻,非要等这个混蛋。” “谁叫我心地善良。”许昭吸了吸鼻子说:“谁让你总是一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如果连我都不要你,你怎么办?” 连我都放弃你,你该怎么办。 陈烬一把抱住她,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许昭不依不饶,挣开这个拥抱,仰头追问:“不会什么?说清楚。” “不会跟你分开。”他又牵住她的手,漫步走起来,语气倒是恢复到了漫不经心的不正经;“就算你出轨了,我也要抱着你的大腿,哭着求你,让你别离开我。” 许昭一时没忍住,破涕为笑。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还不够?要么我做小也不是不行。” “陈烬!” 两人吃完晚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许昭侧卧在陈烬怀里,看当时比较流行的综艺节目,陈烬对节目没兴趣,对怀里的人倒是兴趣十足,动不动撩撩她的发丝,手也不老实,没有消停的意思。 许昭被他撩得浑身发热,却故意不动声色,不带搭理。 被冷漠的某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有意为之,不管不顾地将手伸进衣服。许昭被这猝不及防的动作一激,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却硬是咬着牙不出声。 陈烬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打横抱起,踢开卧室门,将人轻轻扔在床上。 他双手撑着床沿,低头看她。 “这才几天,许律师就腻了?” 许昭咯咯直笑,强压住嘴角说:“是谁说的,差点被我榨干了,说的我多稀罕你一样。” 他低头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她的唇角,音色低沉魅惑,又格外认真专注:“那你稀罕稀罕我吧。” 许昭是个经不住诱惑的,双手自然环住他的脖子,目光注视着他的薄唇,腰身一挺,吻了上去。 气息在此刻凌乱。 这个周末,两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过上了‘荒淫无度’的日子。事后,许昭反思为什么自己总是禁不住他的诱惑。陈烬自然没这种想法,要是可以,他愿意跟她溺死在床上,当然也可以是浴室和沙发。 临陈烬假期结束,许厉生和傅明徽商量,让陈烬到家里吃顿饭。这事,许昭颇为警觉,她知道这些年许厉生对陈烬积攒了不少怨气,时不时就要怨恨他把自己宝贝女儿折磨得不成样子。 这顿饭是鸿门宴还是暖心家宴,不得而知。 傅明徽见女儿这般维护陈烬也是没辙,只好绕过她自己联系陈烬。陈烬的态度倒是诚恳,电话里的声音和当年一样,不卑不亢,只是又多了几分真诚。 “阿姨,其实就算你们不邀请,这段时间,我也打算上门来拜望你们。” 得知情况的许昭一边埋怨傅明徽自作主张,一边怪陈烬先斩后奏。 当天,陈烬去超市买了高档烟酒,再去专柜买了一套价格不菲的化妆品。由于没经验,又怕失了礼数,专门打电话询问卢瑞胜和周成,初次见家长还需要买点什么。两个糙老爷们哪懂这些,告诉他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于是他又杂七杂八地买了很多烧钱货,将许昭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比他更为紧张的是许厉生,知道陈烬是海岛上长大的孩子,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许多海鲜,见过的、没见过的买了一堆。在抖音里反复观看烹饪视频,生怕做难吃了给宝贝女儿丢人。 眼看着许昭的车缓缓驶入小区,停靠在路旁,傅明徽冲厨房里的人喊:“你女儿女婿到了。” 许厉生举着锅铲着急忙慌地赶出来,透过窗户远远打量。 许昭边上的男人身形高大,站姿笔挺,侧脸五官深邃,面容俊朗。只远远看了一眼,许厉生不得不感叹:“这臭小子长得确实不错。” “不然昭昭能死心塌地?” “你这话说的,把我们昭昭当成什么人了?” 许厉生向来维护自己的宝贝女儿:“他肯定是有点本事在身上,昭昭又不是肤浅的人。” 傅明徽懒得跟他争:“得了,你快去做饭吧。” 一路上,许昭提了大件小件,幽怨地看着手上拎满礼品的陈烬。 “你钱多的没地方花?买那么多东西。” 陈烬心思不在这上,半开玩笑地打趣:“要是我一进门,你爸抄起菜刀砍我怎么办?” 许昭笑着轻踹他一脚,:“现在知道怕了?” 陈烬脚步一顿,故意逗她:“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许昭:“你敢?” 两人说说笑笑间,电梯已经到达三楼。傅明徽大门敞开早就候在门口,见到双手拎满礼品的两人,立刻迎上来嗔怪:“就一顿家常便饭,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两人进门,把礼品堆放在玄关,傅明徽给陈烬准备了新的拖鞋,待他换上,陈烬礼貌询问:“叔叔呢?” 傅明徽下巴朝厨房一努:“烧饭呢。” 陈烬顺着许昭后背抚了抚:“我进去帮帮他。” 许昭不放心,连忙拽住他不让他走:“没事,他一个人能行。” 傅明徽唇角一扯,瞧她百般维护生怕他们夫妻两刁难这未来女婿,不免自嘲说:“怎么?还怕你爸把陈烬吃了?” “妈!” “没事。”陈烬大手掌在许昭后脑,轻轻地拍了下说:“你跟阿姨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叔叔。” 许厉生起火烧油,呛了一鼻子辣椒味,正火烧火燎地颠勺,见门口有人进来,便往外看了眼,瞧见是陈烬,皱起的眉心逐渐舒展,和颜悦色道:“小陈来了?” “叔叔好。” 陈烬走进厨房,反手将门带上,瞟了眼聒噪的油烟机。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出去吧,一会儿等着吃就行。” “没事,您要忙不过来就使唤一声,我就在您边上。” 许厉生余光打量,这小子表情很淡,不像是装模作样上赶着表现,倒真像是来帮忙的。一个菜炒好,许厉生关火,陈烬很自然地弯腰去取橱柜里的盘子。 “你会做饭?会哪些?” “嗯,都会一些。” “你知道的,昭昭这孩子手脚比较笨,这不会那不会的。” 陈烬微笑着顺势点头:“我知道,这些我都会。” 许厉生放心地颔首。 “听说你在岛上当刑警?”许厉生自己就是警察出生,不免要扯一些工作的话题:“岛上案子多吗?” “不多,都是些小案子,跟您的经历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臭小子还挺会说话。 许厉生把切好的备菜倒入锅中焯水,期间又问:“我们就昭昭一个宝贝女儿,不可能让她去偏僻的小岛待一辈子。你有什么打算?” 关于工作调动的事,陈烬想过很多次。现实问题从不是口头说说就能解决的,所以他一直没跟许昭提过自己的打算。如今许厉生主动发问,他便实话实说:“我打算请调,一步一步来,先申请调回本岛,再往北京调。” 许厉生冷哼:“那得多久?让昭昭等你?” 陈烬无奈垂首,深深提气说:“我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但我会努力的。” “这样吧。”许厉生用勺子捞起焯好的肉,将它晾在一边,烧油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我想想办法把你调到北京。” 陈烬目光一滞。 “我查过你的档案,确实有能力,也问过你几个领导,对你都十分器重。既然有能力,在岛上也是屈才,不如来北京,省得昭昭去找你。一会儿飞机一会儿轮船的,我当父亲的也不放心。” 油烟机轰鸣,陈烬静默许久,最后只说:“谢谢。” “谢什么?”许厉生回头打量他:“你的事我都了解,有脑子能吃苦,只是运气差了一点,以后会好的。” “你这样的人,走哪条路都会成功的。” 饭桌上,许厉生非要陈烬陪他喝酒,许昭在一边疯狂给他使眼色,都被许厉生直接无视,陈烬酒量不错,除了上脸,没有微醺的憨态,几杯白酒下肚,许厉生已明显有了醉意。 许昭将两人面前的酒杯收好,不准两人继续。 许厉生敢怒不敢言,冲陈烬点了点许昭:“以后有你受的。” 陈烬淡笑:“我受得住。” 她怎样我都受得住。 岁末的夜晚,城郊的炮仗声此起彼伏,许昭洗完澡,拉开窗帘看远处的烟花,像一朵朵密密麻麻的缤纷花朵,北京下了一阵子雪,厚厚一层积在树上,压得细杈抬不起头。 又是一年。 陈烬抱着手靠在卧室门口安静地凝望她,直到她有所感知,偏头望了过来。 许昭明知故问:“在看什么?” 陈烬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端详。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会儿,陈烬招招手:“过来。” 许昭小碎步走过去,脑袋顶到他怀里,陈烬弯腰将人抱起,走进卧室,将她放在床沿,自己又转身出门。 许昭盘起双腿,不明所以地倾身张望,半晌,陈烬从客厅进来,走到床沿,俯身在她耳鬓亲了下。 气氛不对,表情不对。 许昭神色担忧:“你有事?” “嗯。”陈烬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有事就说。”许昭怕他又和之前一样,一声不吭就做最坏的决定,还没等他开口,就已经泪眼盈盈,担惊受怕:“别吓我。” 陈烬后退一步,突然单膝跪了下来。 许昭不由怔住。 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积蓄,不是很多,有个五六十万。”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银行卡。 “这是之前我妈生意周转紧张时,我出资做投资的钱,这几年她按分红给我算,里面应该也有大几十万。” “这些是我全部的家当。” 最后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个黑色四方小盒,盒子打开,一枚晶莹闪烁的钻戒。他注视着许昭的眼睛,认真而笃定:“许昭,我不想再一个人了,你要不要可怜可怜我,跟我结婚?” 他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水,低声询问:“嗯?” 许昭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要是不愿意呢?” “晚了。”陈烬笑笑:“我已经赖上你了。” 许昭再也等不及,一把扑进他怀里,明明是该喜悦的时刻,又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愿意的,从小到大,我都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结局有点仓促没什么甜蜜蜜的内容那就补一个番外吧后续我得写另一个文,有空会更别的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