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第 31 章
◎妈妈爱你◎
齐燕来了,许昭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医院,她把自己的随身用品整理好,打算趁陈莉中午送饭前回西岸,省得陈莉多跑一趟。
陈烬以复健为由跟着许昭走到医院门口,两人站在光线交替的边界,许昭回头说:“你回去吧。”
“嗯。”陈烬垂眸看她,沉默一会儿,许昭开口说:“我明天还来。”
陈烬脸上晕开淡淡的笑意,点点头说:“嗯。”
许昭回到西岸时,陈莉正准备来送饭,看到许昭孤零零地走在路上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这货是不是被赶出来?
许昭走在路上,隔着老远就听到陈莉的声音。
“你怎么回来了?”
许昭眯着眼,不敢说是齐燕回来了,毕竟这号人物在这个岛上身份特殊,是人人盯着的唐僧肉,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说:“我累了,想回来休息。”
含糊其辞,陈莉自然不相信,更加确定许昭是被赶回来的。
“对了。”
两人相向而行,越走越近,停在山道上。
“你妈今晚过来。”
“这么快?她怎么不告诉我?”
“可能想给你个惊喜吧。”
许昭深呼吸,目光远眺,望向远处的渔船,喃喃道:“那么快啊。”
医院里,大树下,长椅上。
陈烬和齐燕分坐长椅的两侧,两人有大半年没见,上次见面是去年年末。
或许是性格使然,或许是时间和距离的阻隔,陈烬和齐燕并不亲近,齐燕不像其他母亲,每次见到孩子都要激动地亲热一番。
她回来几乎不买衣服,也不买零食,只管给钱,给一笔她认为足够陈烬过日子的钱。
多赚就多给,少赚就少给,而这钱往往也不够陈烬花。
当然她把更多钱都用来还债了。
陈烬对齐燕的感情很矛盾,或许是从小缺爱的缘故,他非常渴望得到齐燕的疼爱,但齐燕总是淡淡的。从他有记忆起,齐燕似乎没有亲过他。
有期待,那必然会有失望。
五岁那年,他等了齐燕整整一年,等到对母亲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忘记母亲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但他知道别人的母亲会如何对待孩子,所以他天真地以为齐燕也会这样对他。
然而,并没有。
齐燕回来时穿着打扮很时髦,以至于陈烬不敢认,他下意识觉得齐燕应该是个温柔得体的女人,他不知道这一年齐燕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妈妈不是原来的妈妈。
齐燕看到他,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陈烬摇摇头,她便不再主动询问,而是点了根烟慢慢地抽了起来。
烟雾弥漫,模糊了齐燕的脸。
齐燕对他算不上差,只是没想象中的亲近。
他觉得他没有被那股寻常的母爱包围过。甚至觉得齐燕给予的爱还没有冯春华来得多。即便冯春华的爱是混沌的,是他借助‘小舟’的壳子得到的。
陈烬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开口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齐燕抱着手臂背靠长椅说:“你说呢?我不回来,你死在家里我都不知道。”
有那么一秒,陈烬会怀疑如果自己死了,齐燕会不会为他流眼泪。
“谁给你的消息?”
“老周,他打电话给我了,说你被冯昆打进医院了。”
齐燕说话时的语气很淡,没什么情绪,像诉说别人的事情。
陈烬双手插兜,身体往后一靠,看着头顶树影婆娑。
“打扰到你生活了。”
“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打扰到我了,你是我儿子。”
陈烬扯了扯唇角说:“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
齐燕顿了顿,从包包里拿出烟盒,从中取出一根含在嘴里,没点火。
她说:“你都知道了?”
“嗯。”陈烬伸出手,横在她面前:“给我一根。”
齐燕哼笑一声,看着他说:“什么时候学会的?”
“没学过,现学不行吗?”陈烬回望她的眼睛说:“反正你也没教过我什么?”
齐燕说:“你在抱怨我?”
陈烬无声嗤笑:“哪儿敢。”
齐燕把整盒烟扔在陈烬边上,用打火机点燃烟后,把打火机盖在烟盒上。
冷笑一声说:“我对你们陈家仁至义尽了。”
陈烬笑了笑,莫名感觉有点刺耳,又觉得有点凄凉。
但她说得有错吗?也没错。
那么多年,她一直在努力赚钱,努力还债,她对陈家问心无愧。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还有个孩子?”
“猜的。”
“怎么猜的?”
“这两年你没回来过年,不是提前回,就是初五才回。”陈烬余光留意到她的表情,她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我从你手机里看到过那小孩的照片。”
齐燕吸了口烟,烟在肺里百转千回,白雾顺着口腔和鼻孔慢慢呼出。
“你怪我吗?”
“不怪。”
齐燕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诧异。
她没问为什么,他也就没继续解释。
陈烬打开烟盒,学着她的样子含了根烟,双手拢着火苗点火,吸了一口,没过肺,直接吐了出来。齐燕见他生疏的样子觉得好笑,她说:“不是这样抽的,要吞进去,再呼出来。”
陈烬挑着眉,按她的说的吸了口烟,再缓缓吐出。
呵,母亲教儿子吸烟,他莫名觉得想笑。
他看着边上有孩子在闹,家长又生气又好笑,装模作样作势要打,但到底也没打下去,小孩儿见状眼珠子一溜,瞬间从地上爬起来。
他说:“别带钱回来了,无底洞,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齐燕深深地吸了口烟,迟迟没吐出来,她看着陈烬说:“你是我儿子,我不会抛下你的。”
陈烬动作一滞,下意识地看向她,他无从确认这番话是否发自肺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说:“你每年带那么多钱回来,他不说吗?”
他口中的‘他’是指齐燕现任丈夫。
“他怎么敢说。”齐燕弹了下烟灰,语气从容:“家里的钱都是我赚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那你图他什么?”
“人嘛。”齐燕似是想起什么,笑了笑说:“总想有个家的。”
一个人啊,还是太孤独了。
齐燕的烟不是女士烟,是最普通常见的一款,味道不重,入口不辛,陈烬连续点了两根,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抽烟。
他们在树下干坐了会儿,烈日当空,两个人都有些燥热,陈烬把烟蒂掐了,隔空抛向垃圾桶,垃圾桶内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声。
“你只是回来看看我死没死?”
齐燕摇了摇头,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也把烟掐了,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高跟鞋随意一碾,不做处理。
“明晚,你跟我走,我联系好了船。”
“那么快?”
“没时间了。”
陈烬默了几秒,问:“我住哪儿?”
“还能住哪儿,跟我住。”
“那我算什么?”
那我算什么?
很突兀的问题,齐燕卡壳了一般,又很快接下去。
“算我儿子,算什么。”
不一样的,我跟你那个儿子是不一样的。
陈烬这般想着,又觉得自己矫情。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齐燕问:“走吗?”
“走啊。”陈烬想当然道:“为什么不走?”
他毕生愿望就是离开沉鲸岛,管以后会在哪里,会做什么。
“但是我得带上阿奶。”
齐燕皱了皱眉,很难得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小烬”
她没说完,但陈烬明白她的意思:小烬,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她年纪大了,我走了没人照顾,会死在岛上的。”
“她不是有个大哥吗?”
“呵。”陈烬哼笑一声:“她大哥要是真的有点良心,之前也不至于让她去乞讨。”
齐燕又点了根烟:“你让我考虑一下。”
陈烬说:“好。”
陈烬受不了这毒辣的日头,站起身,准备回病房。
背后的人再一次开口,不过这次语气相对轻松。
“刚才那女孩是谁啊?”
陈烬脚步一顿,半转过身,没答。
“不能问吗?”齐燕好奇:“你要不想说,我就不问。”
陈烬说:“她叫许昭。”
“岛上的?”
“不是。”
“怪不得。”
这句随意的‘怪不得’竟莫名刺痛陈烬。
她又问:“哪里人?”
这回,陈烬答不上来了。
“非亲非故的来照顾你?”
“”
“你喜欢她?”
一连串的问题,陈烬一个都没答,看表情似乎是不想说。
既然他不回答,齐燕也懒得追问,她翘着二郎腿笑了笑说。
“我晚上回一趟西岸。”
“回去干嘛?”
“我一上岛就被人盯上了,那群人搞不好会闹到医院,与其这样,不如先回西岸稳住他们再说。”
陈烬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好。”
说完,转过头,走了没两步,齐燕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淡淡地口吻。
“小烬。”
“嗯?”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无奈地笑了声,最后别扭地说了句:“妈妈爱你。”
陈烬愣了片刻,抿了抿唇,想笑又没笑出来。
“肉麻。”
32 ? 第 32 章
◎他看见她闭上眼,她接纳甚至邀请◎
傅明徽成功赶在饭点到达周玲家,陈有民为此准备了一桌好菜,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熟悉了许昭的口味,所以特意炒了三个辣菜。
桌上有说有笑,许昭却兴致不高,跟她初到沉鲸岛那天一样。但那天是因为清淡的饭菜,她不爱吃,而今天不是。
周玲给两个孩子夹了菜,期间问傅明徽:“你们什么时候走?”
傅明徽说:“后天吧,明天上街给莉莉买些漂亮衣服。这段时间要多谢你们照顾昭昭了。”
陈有民笑笑说:“哪里的话,昭昭又乖又懂事,我们根本不操心。”
许昭夹了口菜,小声嘀咕道:“那么快就要走了吗?”
傅明徽听到她的话,说:“你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了,过两周就要开学了,抓紧收心,省得跟不上。”
“嗯。”许昭点头:“好。”
夜越来越深,傅明徽带着许昭和周玲一家在楼下看电视,这时,大门被人敲响,周玲起身开门。
电视剧声音很大,盖过了门外的声音,加上两人说的是方言,许昭一句也没听懂。
没一会儿,周玲进来了,匆匆忙忙带上钥匙准备出门。
陈莉眼尖,询问道:“妈,去哪儿啊?”
周玲换上鞋说:“去趟陈烬家,齐燕阿姨回来了。”
听到‘陈烬’二字,傅明徽余光留意着许昭的反应,而许昭没什么反应。
傅明徽有些好奇地问:“齐燕是谁?”
周玲说:“陈烬妈妈,不是欠着钱吗?说是回来还钱的。我得抓点紧,那么多人,一会儿轮不上。”
陈莉说:“妈,我也想去。”
她说完便去拉许昭的手:“走吧,陪我。”
许昭有点意外,看到陈莉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后去看傅明徽的态度。傅明徽没说什么点点头后自己也站了起来。
“一起去看看。”
那晚,陈烬家门口堵满了人,这是许昭入岛后第一次见到那么大阵仗,远比当初冯昆为难陈烬,吊打冯翊那两次人数多得多。
傅明徽怕人多危险,带着陈莉和许昭站在远处。
许昭望着露台上的女人,女人眼神迷离,安静地抽着烟,宁静而优美。地面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叫嚣不断。女人并不在意,继续抽烟。她有种跟整幅画面抽离的违和感。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对齐燕的熟悉感来源于陈烬,因为陈烬跟齐燕长得太像了。无论是眉眼还是淡漠疏离的眼神。
许昭看得出神,却听边上傅明徽发出一声叹息:“像什么样子。”
再回头时,齐燕已经抽完烟,下楼了。没一会儿,一楼大门被打开,人群一瞬间往前涌。傅明徽蹙着眉,将许昭和陈莉往后扯了扯。
“这太危险了。”
这场热闹没看多久,傅明徽就不让看了,硬拖着两个人回家。许昭大致能猜到屋里发生些什么,根本也不想多看就跟着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傅明徽和周玲约好一起逛街,打算带上陈莉和许昭。许昭在床上躺了半天迟迟不起床。
傅明徽走到她床头,看她皱着眉似乎脸色不好。
“昭昭,怎么了?”
许昭捂着肚子说:“我来例假了。”
她确实来例假了,也确实有点疼,只是没那么夸张。
傅明徽神色为难。
许昭说:“妈,你去逛逛吧,给表姐多买些东西,毕竟我在这里白吃白喝那么久了。”
怕她不放心,又补充道:“我没事的。”
傅明徽有些犹豫,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可以。”
傅明徽和周玲走后,许昭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会儿,她盯着天花板,大脑放空。天花板因着时间久远而泛黄,角落里滋生细细密密的霉斑,因深绿而发黑。
过了二十分钟,许昭起床换衣服,出门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的船刚出发。这时去码头应该碰不上傅明徽。
去往医院的路上,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她真的要走了。那见到陈烬应该说些什么?互道珍重吗?说得出口吗?她不知道,有些烦躁。
要说什么呢?
说你别忘了我?把呼之欲出的感情统统宣泄出来?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一股不可名状的燥意将她彻头彻尾地包裹着,直到许昭伫立在陈烬病房门口。
九点钟,病房外很安静,偶尔一两个家属提着热水壶从她身边经过。光线也没那么强烈,落在窗台散出温柔的光晕。沉静的气息似乎感染到了她,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好舍不得,好不甘心。
她在门口站了好久,她看着地上的水磨石地砖,一颗颗颜色不一、形状不一的小石子镶嵌其中。她已经忘了刚才脑中在想点什么,现在的思绪出奇地停留在地板上。
陈烬诧异于自己会突然习惯烟味,明明之前还觉得辛辣呛鼻,他在楼道口点了根烟,浓烟窜入肺腑,在胸腔辗转后吐出,散落在透进窗户的几道光河中,与浮游在此的尘埃相互交融。
抽完烟,进入走廊便看到不远处那道白色身影。
那人低着头,纹丝不动地,悄无声息地站着。
纵使低着头,纵使在发呆,她永远站得笔直,一丝不苟,像一棵劲松,又像是修竹。但陈烬觉得她不像植物,她像鲸鱼,温厚、可靠、充满安全感,总能让他焦躁的心瞬间平静。
这一刻,仿佛有种巨大的冲动指引着他,迫使他迈开脚步,快速向前。他好像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在欲望的驱使下,他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酸。
他走到许昭面前,脚步没停,牵着她的手,将她拉进病房。病床上还有人,听到动静无意识地伸着脖子往外看,卫生间的门一关,可惜看不见了。
世界仅剩这个幽暗的、逼仄的角落。
或许是余光早就瞥见,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并不让许昭觉得意外。她感到两人的呼吸都不太稳,尤其是陈烬的。
许昭看着陈烬的眼睛,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透着难以言喻的隐忍和克制,她不自觉后退一步,直到后腰抵住水池边,无路可退了。
“你抽烟了?”
“嗯。不好闻?”
“没有。”
世界再度沉默。
陈烬低着头,双手捧着她的脸,想要刻意平复气息,尝试了很久发现无济于事。
许昭意外于自己能如此镇定,她平静地看着陈烬,视线扫过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游移到他的唇上。
她能感到他在靠近,感受到交缠的气息和对方的温度。
她又想起了那段文字。
爱是本能,是吸引,是靠近。
是独一无二,是难以自抑。
这段日子的记忆如抽帧般在脑海快速闪过,她想起病床上虚弱的他,想起烛火中残喘的他,想起码头上得意的他,想起诊所中无奈的他。最终画面定格在初遇时那一帧上。
他们无声对峙,相互较劲。
她想,所有的所有,我都将无条件,全部接纳。
于是她慢慢闭上眼睛。
陈烬一遍遍抚摸她柔软的发丝,深沉的目光凝视那张柔软的唇,他呼吸不畅,他无法自持,理智和欲望在厮杀,他无法像平时那样故作洒脱,游刃有余。
他看见她闭上眼,她接纳甚至邀请。
外面有人在敲门,轻轻地,缓缓地。
这是催促声,每叩一下都在敲打他紧绷的神经。
他深深吸气,又泄气,那个吻终究没落下来,陈烬用头抵住她的额头,拇指摩挲着她柔软的耳根。
他说:“我要走了。”
许昭说:“这是好事。”
寂静的空间里谁都没再开口,许昭听到水管里孱弱的水流声,思绪万千,她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意,于是紧紧拥抱陈烬,于是她得到一个更为宽厚的拥抱。
“陈烬,毕业后,你来北京找我!”
“好。”
“我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
“好。”
许昭问护士要了笔和纸,在纸上写下她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回到病房递给陈烬。
陈烬接过纸看了眼,她下笔很重,字迹刚劲有力、舒展大气。他抬头端详许昭,又低头睨了眼这横平竖直、稳重大方的字迹,莫名地笑了声。
许昭好奇:“你笑什么?”
陈烬把纸叠好放进口袋:“不像你写的。”
许昭不以为意:“我的字都是跟我爷爷学的。”
陈烬挑了挑眉:“怪不得。”
许昭盯着陈烬的口袋,又不放心地瞟了一眼他的脸。
“你就随随便便放口袋了?万一忘了呢。”
“不会。”
“我说万一。”
“我已经记住了。”
“你骗我。”
“实在不放心”陈烬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一会儿就买个保险柜给它锁起来。”
许昭:“”
两个人拌了会儿嘴了会儿嘴,差不多就到十一点。时间过得真快,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到这个点了,陈烬神色有些复杂,难以形容,有点阴郁,又有点不舍。
他说:“陪我吃个饭吧。”
许昭坐在病床的床沿上,摇了摇头说:“不吃了,我得快点回去。”
陈烬说:“怕你妈误会?”
许昭疑惑地瞪大眼。
陈烬歪着脑袋笑了笑:“我早说了,你很好猜。”
许昭明显不服气:“你怎么猜到的?”
陈烬忽然舒展身体,目光望向房门,淡淡地说。
“换做平常,你会赶第一班船来见我。”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也会坐最后一班船离开”
许昭慢慢眯起眼,小表情执着而迷惑:“我那么明显吗?”
陈烬看着她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你说呢?”
时间紧迫,许昭不能再逗留下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走廊窗户密集,中间被承重墙隔开。地上的光影明暗交替,两人行走在这交替的光线中,有种恍恍惚惚的错觉。
明亮的走廊,模糊的光晕,就像个梦。
“陈烬。”
“嗯?”
“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安定下来就给我打电话。”
“嗯。”
“毕业就来找我。”
边上响起一声急促而短暂的轻笑。
许昭诧异:“你又笑什么?”
陈烬说:“找你干嘛?”
“”
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许昭面前,微微低着头,平视她的眼睛,懒散的语气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儿。
“吃饭?逛街?还是”
许昭平静地回应他的目光。
“都是。”
陈烬一怔,那丝不正经荡然无存。面前的人坦然得像个所向披靡的女战士,眼神坚定又清澈。
他慢慢收敛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等我。”
33 ? 第 33 章
◎昭昭,这个暑假结束了◎
陈烬站在病房外的窗户前,目送雪白身影走远,最后拐进死角。视线往左一偏就看到齐燕坐在长椅上打电话,她神色有些焦灼,烟灰聚在烟头上,久久没落下。
陈烬走到楼下,坐在长椅的另一头,齐燕扭过头看他一眼,吸了口烟,继续打电话。
“你得等我会儿。”
“别忘了,我给的是一晚上的钱。”
“剩下的钱,等事成了,回头补给你。”
“挂了。”
挂断电话,齐燕把烧完的烟掐了,又点了根新的,留意到陈烬一直看着自己,便把烟和打火机一同往他边上推。其实刚刚陈烬没这个念头,但看到打火机的一瞬,就有了。
他也点了根,吸了口才说:“你考虑得怎么样?”
齐燕冷不丁笑了声,冲着他的方向,长长地吐了口烟。
“我回来后,你好像没叫过我。”
陈烬:“”
“不叫一声?”
“妈。”
“要不说是我的儿子呢,扭扭捏捏的,跟我还怪像的。”
两人四目相对,看着看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齐燕不再打趣,笑容一沉,略显严肃地说:“凌晨两点,老周会来接你,送你上船。你别办出院手续,我怕被人盯上。”
“你呢?
“我去接你阿奶,那船接上你后会来接我,到时候我们一起走。”
陈烬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靠谱吗?”
“靠谱。”
齐燕望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说:“这船我花大价钱雇来的,不是本地船,应该不会有事。上船点我选在最偏僻的地方。我刚还了一笔账,正是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而且都知道你住院,不会引起怀疑的。”
陈烬忍不住笑:“怎么有种逃亡的感觉。”
但,正大光明走得掉吗?
齐燕带他跑过两次,第一次是七岁那年,还没上船,一窝蜂地人就涌了上来,带头的就是他大伯母,一边哭一边喊。
“阿燕啊,你们走了,叫我们怎么活啊。你大哥已经够可怜的,为了峻山的事跑东跑西,现在钱没了,又得出去打工,你嫂嫂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哪里经得住他们天天折腾啊。”
她又哭又闹,警察来了也无济于事,她闹够了就换一个人闹,总之,就是想方设法留住陈烬。
第二次是他十一岁那年,母子二人分头行动,约定在东岸码头集合,当时沉鲸岛几乎没有游客,来往的都是本地人,同班次中有人一眼就认出了齐燕和陈烬。那人狡猾得很,船刚驶离码头,他就佯装犯病,眼冒金星浑身发抖,逼迫客船返航。一到码头就开始大喊大叫,吸引无数围观的人。
人一多,陈烬要跑的事就败露了。
齐燕在脑中复盘此次计划是否还有纰漏,这时,边上来了句略显生涩的‘谢谢’。于是她诧异地转过头看陈烬。
“谢什么,谢你妈看走眼爱上你爸?谢我远走他乡让你做留守儿?谢我们让你当了十几年的‘人质’?”
一阵大风刮过,头顶树叶作响,地上的叶片打了几个转滚到陈烬脚下。
“小烬。”
“嗯?”
“这些年,委屈你了。”
午夜,隔壁床的呼噜声震耳欲聋,呼吸好几次都没接上来,陈烬坐在床头心底异常平静。护士给他量完体温是凌晨一点十五分,他轻手轻脚换上一身黑色行头,趁护士台没人溜出医院。
当天是农历月初,头顶的月弯弯一轮,月光暗淡。
陈烬到达上船点时恍惚了一秒,四周黑黝黝,静悄悄,只有海水拍岸的响声。但定睛一看,一抹黑色剪影停在了不远处的废弃码头。
那船为了不引人注意,没开灯。
陈烬跳上船,船上有人吓了一跳,‘哎呦’了声后小声确认。
“你是陈烬?”
“是我。”
“坐好,我要开船了。”
“麻烦你了。”
那人见他很好说话,便把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
“犯了什么事儿?需要大半夜跑。”
陈烬一听,笑了,想了想,不咸不淡地说。
“杀了个人。”
“”
那人身体明显一顿,目瞪口呆道:“什么?”
“别激动,开玩笑的。”他淡淡地说:“投错胎了而已。”
船只绕着海岛,到达西岸,这片地界没有房子,也没人,风浪都很小,因背光而越发黑暗。陈烬和船主坐在甲板上安静等人。
陈烬看着远处黑如油的海水问:“这船,多少一晚?”
船主转头看他,口吻诧异:“这你不知道?”
“多少。”
船主笑了声,伸出五个手指。
五千。
陈烬沉默了会儿,想点烟,可惜没有。
他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带点散漫和戏谑的口吻。
“黑了点吧。”
“你这话说的,我大半夜给你卖命,才要你五千,很划算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船主看了眼手机,三点十分,超时了。
“怎么还没来?”
陈烬早就意识到时间过头了,但他还算冷静,想着冯春华腿脚不便,齐燕又是女人,两个人摸黑走山路势必要耽误点时间。
“快了吧。”
又等了一会儿,东方天际开始露出一丝鱼肚白,船主有点着急。
“啧,怎么回事儿啊?天都快亮了。”
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陈烬站起来,走向船头。
“你等着,我去找找。”
“好。”
还没下船,山路的另一头就出现了齐燕的身影,只有她一个。
陈烬跳下船,走近后往她身后探了眼。
“阿奶呢?”
齐燕脸色不好,拽着陈烬的胳膊说:“我们先走。”
陈烬不为所动,还是那句话:“阿奶呢?”
齐燕心烦意乱,语气很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半夜找不到人。”
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又压低声说:“忘了给她上锁,估计是犯病了。”
陈烬说:“我去找她。”
“你疯了?”
“我马上回来,我知道她在哪儿。”
他目光恳求,不等齐燕同意拔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
齐燕转过身,焦躁感让她想点烟,到底也是忍住了。
“陈烬!你想清楚了,天要亮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陈烬站在原地,视线从海边转向西岸的山,山顶的房子如一座座死坟,又像牢笼,山风呼啸,几乎要吹散他的声音。
“走不了就算了。”
西岸很小,冯春华常去的地方就这么几个,一是孩子聚集的海滩,二是她从前那个破得不成形的铁皮房,最后一个便是她儿子小舟落水的那片海域。
直觉告诉陈烬,冯春华去了小舟被绞死的那片海域。
海域在西岸的另一侧,陈烬重伤未愈,连走路都喘,更别说是跑了。为了赶时间,他用跑的,一路磕磕绊绊,气喘吁吁,终于跑到那片海域旁。
冯春华就坐在岸上,一动不动,看向那艘搁浅的货船。
这艘船搁浅在此快三十年了,小舟被这艘船的螺旋桨绞死后,这船还出过几次海,不幸的是,每次都会因各种原因耽搁交货时间,中间还落水淹死过几个人。人们众说纷纭,都说这船有点蹊跷。谣言一起,连船主自己都信了,他打算再出几次海就把船卖了,还没卖出去,船就撞上礁石搁浅了。
这船有没有蹊跷不好说,但它俨然成了冯春华心里一个疤,一个经久不愈,血淋淋的伤疤。从此她的心随着这艘船一同搁浅至此,再也没走出来。
一路上陈烬懊恼无比,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乱,但看到冯春华小小的背影,孤独又落寞地坐着,绝望地望向那艘船。心里的气也就散了。
他走到冯春华身边,蹲下身,劝说道:“阿奶,我们走。”
冯春华无言地打量他,认出是陈烬后小心翼翼地问:“去哪儿啊?”
“我们去找小舟。”
“小舟就在这儿。”
她歪着脑袋,目光重新投向那边海域。
“阿奶听话,我带你去找小舟。”
“小舟就在这儿!”
“阿奶!”陈烬几乎是咆哮着大吼:“再不走,来不及了,我走不了了!”
冯春华没见陈烬发那么大火,缩了缩脑袋就站了起来。
她颤颤巍巍走得太慢,眼看着东边的天光越来越亮,陈烬心一急,将冯春华打横抱了起来。又是一路磕磕绊绊,陈烬好几次都快力竭了,他不敢放下冯春华,怕这一放就抱不起来,只好原地匀口气。
他们走得太慢,太阳依然无情地升起,上了年纪的岛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头慢慢有了人影。
“陈烬去哪儿啊?”
“陈烬,你不是在医院吗?”
“大早上的,你带你阿奶往哪儿走啊。”
人越来越多,像撒出去的饵料,人群如鱼群般蜂拥而至。
他们一个个带着探究、审判、怀疑的眼光看着祖孙两人。
走不掉了。
等再有人问及,陈烬只说:“回家呗,还能去哪儿,阿奶犯病了,我得哄回去。”
他看着那条通往客船的路,路上站着好几个老人,他们的视线像死死钉在自己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无路可走了,他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苦笑一声后便往家里走去。
齐燕也意识到陈烬今天是走不掉了,便让船主悄悄开走,不要打草惊蛇,嘱咐他这两天还会用,便让他回去等通知。
房子里,三个人都不说话,短短一个小时,齐燕抽掉了半包烟,她抽得很急,还没怎么过肺就呼出来了。陈烬没抽烟,蹲坐在墙角,一言不发。
这岛是给他下诅咒了吧。
陈烬哭笑不得地想着。
齐燕说:“还带你阿奶吗?”
陈烬说:“带,为什么不带?”
“呵。”齐燕冷笑,没再说话。
冯春华似乎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窝在小椅子上不断打量陈烬和齐燕,视线刚瞥向齐燕,齐燕也碰巧转了过来,冷冷淡淡的眼眸,冷冷淡淡的表情,但语气很冲。
“你刚刚上哪儿去了?”
冯春华的脑袋往后一缩,动作滑稽地像只缩进龟壳的王八。
“找小舟。”
憋了整整一晚上,齐燕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她把烟蒂往地上一扔,大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睥睨冯春华。
“小舟小舟小舟,你儿子早就死了!他回不来了!小烬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他!”
“妈!”陈烬无心争吵,只说:“你别说了。”
齐燕气急败坏道:“什么别说了?你知不知道昨天那艘船来一趟要多少钱?你赚过钱吗?你知道赚钱多难吗!”
“我知道!”陈烬猛地站起来:“我知道赚钱难。”
有那么一秒,齐燕被他的气势唬住了,但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为了谁?我大可以拍拍屁股走,我不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为什么我过得那么辛苦?为什么我连学费都要自己想办法,为什么每天吃不饱穿不暖?为什么一年到头你都不来个电话?”
“为什么?”
他歇斯底里地控诉,却没人回应他。
齐燕没错,冯春华没错,但他何尝有错?
一滴眼泪从齐燕眼角落下,她抹了把眼泪,狠狠地盯着冯春华说。
“你害死陈烬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深深刺痛冯春华,她的心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小烬不死,小烬不能死。”
争吵不是办法,齐燕想了想说:“你现在回医院,我再想想办法,大不了延后一天。”
陈烬深呼吸,问:“阿奶呢?”
“阿奶阿奶阿奶!你就知道你阿奶。我就没付出吗?良心给狗吃了!”
陈烬几乎是颤抖着吸了口气,他不想吵,也没心力去吵,只觉得好累,难以言喻的累。
齐燕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吸了口烟说:“快回医院吧,省得打草惊蛇。”
*
傅明徽再次确认行李无误才拉上拉链,许昭看着房间的角角落落,临了,居然有点感慨。她打开窗户,望向斜对角的房子,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陈烬。
“昭昭,差不多下楼了。”
“好。”
刚下楼,陈莉就飞扑过来,许昭差点没站稳脚,后仰后又被陈莉顺势拉住。
“你也太不经撞了。”
“”许昭反驳:“太突然了,要不再来一下?”
陈莉像看神经质一样看着她:“不来了。”
许昭笑笑,上前紧紧抱住她:“毕业了到北京玩,我带你到处转转。”
陈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必须的。”
许昭没放手,压低了声在她耳边轻语:“表姐,保重。”
陈莉鄙夷地翻了个白眼:“别肉麻行吗。”
许昭笑着松开她。
周玲准备了一大袋虾干和鱼干让傅明徽和许昭在路上吃,陈莉觉得这些东西拿不出手便抱怨道:“哎呀,这玩意儿又重又不顶饱,送这个干嘛?”
傅明徽不介意,反而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说:“我家老许和他爸都好这口,刚好带回去给他们喝酒。”
几个人又依依不舍地聊了几句,陈有民把许昭和傅明徽身旁的行李拖到自己身边说:“这山路难走,一会儿我送你们。”
傅明徽说:“那多不好意思。”
周玲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有民看了眼挂钟问:“对了,你们几点的飞机?”
傅明徽回忆着说:“一会儿坐东岸下午六点的船去本岛,到了本岛休息一天,第二天上午八点的飞机。”
陈有民说:“那还行,时间还宽裕。”
几个人刚出门,发现山道上都是人,神色紧张,脚步匆匆往一处赶。周玲拉住其中一个大娘问道:“阿婶,你们去哪儿啊?”
那大娘指着远处说:“疯婆子掉水里淹死了。”
许昭身体一僵,走上前:“谁?谁死了?”
那大娘用下巴点了点陈烬家的房子:“陈烬的阿奶死了。”
许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周玲和傅明徽面面相觑,想要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说,许昭就顺着人群跑去。
“昭昭!你去哪儿?”
许昭迎着山风发疯似地往前跑,耳边风声呼啸,她越过一个又一个看戏的人,终于跑到一处人满为患的海域。她挤进人群,入眼的是辽阔的海,庞大的船,和远处起伏的尸体。
她不死心,又问了身边的人:“谁啊,谁死了?”
那人瞧她眼生,看了几眼才说:“岛上一个疯婆子。”
许昭猛地拉住那人胳膊:“叫什么名字!”
“你有病吧。”那人扯回被许昭拉着的胳膊:“冯春华!你认识吗?”
“什么时候死的?”
那人不耐烦道:“那谁知道啊!好一会儿了。”
她望着那具起伏的尸体,脑袋一片空白。
人群纷扰,众人七嘴八舌。
“不知道怎么掉下去的。”
“好像是自己走下去的。”
“他儿子就是死在这里的,估计是发疯了想儿子了。”
“那谁知道呢 。”
“来了来了,陈烬来了。”
众人闻声,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来的是两个人,陈烬和齐燕,相比起齐燕的焦躁和悲悯,陈烬脸上要平静得多,可以说几乎没什么表情。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洗褪色的病号服,风一吹松松垮垮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型。
众人都在疑惑该怎么打捞冯春华的尸体时,陈烬下水了,他迎着风,迎着浪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齐燕在岸上呼唤了两声,陈烬好似没听见,不为所动。
他不断往前,海水没过他的膝盖、腰际、胸口,漫过脖子,将他整个身体完完全全淹没。
许昭刚要上前,傅明徽站在她身侧,紧紧攥住她的手腕,面色冷静,语气凝重:“昭昭,这不关你的事,你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海水没过陈烬的唇,又没过他的鼻,他的脚因暗流的冲击而站不稳。
冯春华的尸体近在咫尺。
他伸手抓住她的衣服,一点一点往回拉。
他拖着冯春华一步步往回走,慢慢露出口鼻,再露出脖子,又露出胸膛,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帮她把脸上的头发拨开,又用手抹去冯春华脸上的水渍,他低着头轻轻地抚摸冯春华的脸。
“你真傻,我不走就不走了,你这是干什么?”
说完感觉眼角有些湿润,他将冯春华抱起,缓缓走到岸边,上了岸,他把她歪斜的衣衫整理好,再帮她整理好凌乱的头发。然后紧紧地将她拥进怀里。
就像儿时,她抱着他那样。
犹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夜,夏夜的雷震耳欲聋,黑云间一道道闪电不断往下劈去。五岁的陈烬躲在漏雨的铁皮房内,身体缩成一个小肉团,他害怕又不敢跟冯春华亲近,于是躲进破旧的被子里,身体微微发颤。
一道闪电蓦然劈下,四周恍如白昼,稍纵即逝。
“啊!”
陈烬惨叫一声,抖得越发厉害。
这时,他感到身体一轻,连人带被被人搂在怀里。
那是一股被包裹的踏实感,对他来说是种无与伦比的美妙感觉。
儿时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小舟乖乖,小舟不闹。”
他有点赌气,因为好像这个怀抱并不是赐予他的,便较劲:“阿奶,我不喜欢你叫我小舟,我是小烬!”
“好好好,小烬乖乖,小烬不闹。”
陈烬紧紧地搂着冯春华的尸体,低头看着她,她脸上安宁祥和,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她死得从容而坦然,临死都没有一丝后悔。他不敢再看,视线移向远处的货船。
又一阵风吹过,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
“小舟,什么时候回来?”
“等天完全黑的时候。”
“他怎么回来啊?他太小了,不认路。
“不怕,一会儿我去接他回来。”
“他要不回来呢?”
“我买糖给他吃,他会回来的。”
“路太黑,他会害怕的。”
“不是有我吗?我会背他回来。”
声音戛然而止,陈烬松开冯春华,摸了摸她的脸,温柔地抱歉道:“对不起啊,没把小舟给你背回来。我现在背你去找小舟。”
他把枯瘦的冯春华背在身上,她可真轻,轻得就剩这副骨头了。陈烬这般想着,迈开了腿。
许昭望着他的背影,眼前世界渐渐模糊,她想上前,可傅明徽始终拉着她的手。
“走吧,一会儿赶不上回去的船了,飞机票改签就麻烦了。”
许昭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傅明徽说:“昭昭,这个暑假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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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进城了[狗头叼玫瑰]
34 ? 第 34 章
◎生气了?◎
傅明徽观察了许昭整整两周,两点一线,作息规律,并无异常。虚惊一场,她的心算是定了。出于某种误解后的补偿心理,傅明徽给许昭买了个手机。许昭对此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喜或者排斥,道了声谢就收下了。
有了手机,许昭很快联系上了陈莉,叙了会儿旧,就直奔主题询问陈烬是否还在岛上。陈莉说陈烬跑了,对,是跑,不是走。许昭听到这个字眼,心头有点发酸。
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既没犯法,也没犯错,离开一个地方,人们把这种行为称之为‘逃跑’。
当然她没纠正陈莉,因为她很庆幸,至少他终于自由了。
除了离岛,陈莉对陈烬的去向一无所知,陈烬这半年没回来过,或许以后都不会回来。
北京由夏转秋,秋风瑟瑟,树上的叶子还没掉光,冬天悄然而至。
这个手机盛行的年代,座机很快就被淘汰,直到许昭家的座机被拆除,陈烬都没有联系过她。好几次路过杂物间时,许昭都不自觉瞥一眼角落积灰的电话。
枯燥的高三生活晃眼就过去一半,许昭成绩很稳定,排名都稳定在年级前二十左右。傅明徽和许厉生对于她的成绩没有苛求,上个市内985,毕业考研考博或是工作一切由她,倘若她想直接工作,傅明徽也会铺好所有路子。
顺遂安稳的生活,摆在许昭面前的是一条笔直宽广、令人艳羡的大道。
大年夜,许厉生将许昭的爷爷奶奶接到家里一起过年,今年年夜饭很热闹,由于傅明徽的好友陆敏丈夫今年不在国内,怕她冷清,一并邀请来。
除了陆敏还有陆敏儿子方博,他还有另一个身份,许昭发小,九年义务教育与三年高中生涯的同学。其中六年都是同桌,要不是方博个头猛窜到一米八,许昭觉得陆敏还会要求班主任安排他们坐同桌。
傅明徽和许厉生在厨房准备年夜饭,陆敏要帮忙,被傅明徽以厨房太小为由赶了出去,陆敏只好陪着两位老人看电视打发时间。
许昭在长辈面前周旋了会儿觉得有点累就回房了,方博紧随其后,在她关门的一瞬溜进了房间,大咧咧地躺在她床上。
“起来。”
“遵命。”
像慢镜头倒放,方博条件反射般从她床上蹦了起来,然后拉开桌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大过年的,你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
许昭没明白他的意思:“我没对你笑吗?”
“”方博顿了顿,一副不得了的表情:“小昭同学,你嘴巴什么时候那么厉害了?”
许昭哭笑不得。
许昭家在一个不新不旧、中规中矩的小区里,房子位于小区外围,紧挨着马路。因为在三楼,楼层不算高,房间的窗子望出去,正对一棵光秃秃的行道树。
树上停着两只鸟,挨在一起抱团取暖。
“方博。”
“说。”
“”
许昭看着他,试探着问:“你能帮我查个人吗?”
方博向上弯了弯手指,一副不在话下的样子:“谁?”
许昭提了口气,沉默下来,瞥见外头的小鸟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她没说要查谁,反而确认道:“你能查吗?”
“当然不能。” 方博耸了耸肩,“我良好市民,查人是犯法的。”
许昭忍不住给他一个白眼:“良好市民,半夜炸街?”
“谁告诉你的?” 方博一听,眼睛都快瞪圆了,下意识地看了眼房门,还好,房门紧闭,没人听见。
“你可别跟你爸妈说,他们听见了分分钟把我从你家赶出去。”
方博他爸早年是做家电起家的,家里攒下不少家底,方博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富二代。跟北京一众公子哥当然比不了,但他家家底丰厚,门道又多,查个人不算什么难事。
“你就说你能不能查?”
“你要查谁?我总得知道名字吧。”
许昭看了眼窗外,终究也没把陈烬的名字说出口。他没给她电话,摆明了就是不想联系,她这么执意介入,真的合适吗?
方博双手搭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她。
“小昭,我发现你最近不太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了?”
“形容不出来。” 他用拳头顶着下巴,慢悠悠道,“暑假回来就跟中邪了似的,平时看着挺正常的,一静下来就老发呆。”
“是不是有人给你下降头了?”
“”
“我听说南方山里有巫术,那叫一个厉害。”
“我去的是海岛。”
“都一样。”
许昭懒得跟他争辩,她从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书,想到什么,低头问他:“你不参加高考了?”
“就我这成绩,考出来唯一的用途就是衬托你们好学生有多优秀,何必自取其辱。”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反问道:“要不你陪我一起出国?”
“不去。”
她回得干脆。
“你到底还要不要我帮你查人?”
话题莫名其妙又转了回来。
许昭说:“暂时不了。”
“一点不像你的作风。”
“什么?”
“犹犹豫豫一点不像你,肯定是被人下降头了。”
方博在‘犹犹豫豫’四个字上加重语气。
“是吗?”
“是啊!”
年夜饭很丰盛,席间,方博能说会道,把几个长辈哄得乐不可支。桌上气氛温馨,笑语欢声。
陆敏给方博和许昭封了两个厚厚的大红包,是肉眼可见的厚,许昭推辞着不想收,陆敏干脆往她桌上一扔,转头给两位老人敬了酒。
许昭看了眼傅明徽,傅明徽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收下。等陆敏敬完酒。傅明徽也把准备好的两个红包给了方博和许昭。比起方博的红包,许昭的明显要瘪很多。
方博私底下冲她得意地笑笑:“你看,我就是比你招人喜欢。”
以傅明徽的性格是看不上方博这种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富二代的,但方博身份特殊,是她好姐妹的儿子,加上方博特别会来事儿。任何东西一到他嘴里都能说出花儿来。所以在傅明徽眼里,方博是讨喜的。
许昭喝了口果汁,没怎么在意。
长辈们的闲聊告一段落,话题顺理成章转到了小辈身上。方博可不想主动凑上去,他太不经扒了,少说少错,干脆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许昭那边引。
“小昭是不是瘦了啊?”
陆敏立刻放下筷子,拉着许昭好好端详了一番,笃定道,“是瘦了,脸都小了一圈!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累着了?”
“哪有的事。” 傅明徽立马接话,“她之前脸上带点婴儿肥,现在长开了,自然就显瘦了。”
经她这么一解释,桌上的长辈们纷纷点头,确实是这个理儿。
只有许昭自己清楚,这段时间她悄悄蹿了一公分,还轻了两公斤。对着镜子瞧时,脸确实小了一圈,再配上天生上翘的眼尾,整个人莫名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而且这种清冷是由内而外的。
她变得寡言了,这是傅明徽和许厉生的共识。
长辈们围着两个小辈聊了会儿,就放过他们了,方博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长腿在许昭腿上轻轻一磕,等她转过头,笑嘻嘻地问:“跨年去吗?”
许昭明知故问:“跟谁?”
“跟我呗。”方博斜了她一眼,“莫倩也去。”
莫倩是他们的共同好友。
许昭摇摇头。
方博白眼一翻:“你好无聊啊,许昭。”
许昭没否认,事实确实如此。
这个点大家开始互道新年祝福,手机振得停不下来。
许昭看了眼,清一色的祝福词,她把内容编辑好群发出去。群发内容很简单——新年快乐。
之后便把手机往口袋一塞,懒得再看。
窗外陆陆续续有了鞭炮声,噼里啪啦远远传到这头,天空是入夜时的蓝调,窗外的景致像泡在蓝墨水中,一盏暖色路灯发着幽暗黄光。
许昭踱到窗前,远处的烟花炸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五彩花火,在墨色的天际明明灭灭。就在这时,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下来,沾在窗台上,倏地化作一滩小水迹。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簌簌地落了满窗。
北京下雪了。
也就在这一刻,许昭看见了陈烬。
马路对面的花坛边沿,坐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鸭舌帽、黑色夹克、深色运动裤。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抹线条干净的嘴唇。他细长的手指夹着支烟,缓缓往唇边送,白色的烟雾混着潮湿的水汽,一圈圈被吐出来,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仿佛有什么牵引似的,他缓缓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朦胧的烟、隔着街道上飞驰而过的车灯弧光,猝不及防地撞上。陈烬先是一怔,而后嘴角慢慢弯起,抿开一个浅淡的笑。许昭却笑不出来,连嘴角都扯不动分毫。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窗,隔着窗外的漫天喧嚣,陈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无声的口型。
是两个字“混蛋”。
许昭猛地冲回房间,动静大得让一桌子人都齐刷刷看过来。
方博盯着她消失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嘀咕:“真中邪了?”
许昭从衣柜里胡乱扒了件大衣套上,踩着拖鞋就往玄关冲,手忙脚乱地换鞋。
一桌人这才反应过来她要出门,傅明徽连忙喊住她:“大过年的往外跑,干嘛去啊?”
“去找莫倩跨年!”
方博直接懵了:“???”
电梯门正停在八楼,许昭看都没看,转身就扎进了楼道。空旷的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撞出长长的回音。她一口气冲下楼,穿过小区的小道,绕过围墙,刚跑出大门,就看见陈烬已经站在了马路这头。
许昭刹住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冰冷的风灌进喉咙,呛得她一阵发疼。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着他抬脚朝自己走来,先是不紧不慢的步子,接着越走越快,从小跑变成了奔跑,最后稳稳地停在她面前,气息都没乱几分。
许昭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平衡,赌着气抿紧了唇,一句话也不说。
陈烬抱臂站着,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鼻尖上,声音带着点笑意。
“生气了?”
35 ? 第 35 章
◎陈烬,你开房了吗?◎
为什么不联系我?
凭什么不联系我?
许昭在脑中反复抉择,到底先问哪句才显得更有气势。可想到他大年夜孤零零地坐在小区外,所有的委屈和怨念都化成灰烬,风一吹,轻飘飘就散了,不重要了。
她抬头看他的衣着,夹克衫里单单一件黑色长袖,眼耳口鼻没一个好好裹起来的,一双手赤裸裸地露在外头。
“什么时候到的?”
陈烬身体站直,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下午。”
“下午几点。”
“两点。”
许昭抿唇,不说话,下午两点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今天气温零下好几度,天寒地冻,他一声不吭在外头站了六个多小时。
“不冷吗?”
她说话时,水汽顺着呼吸散在空气里。
陈烬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冷。”
“真不冷?”
“真不冷。”
许昭默默吁了口气,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难眠的夜不重要,失魂的走神不重要,思念不重要,等待不重要。他站在她面前,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许昭说:“饭吃了吗?”
陈烬说:“不饿。”
许昭提了口气,重复了遍:“吃了吗?”
“”陈烬说:“没。”
“吃饭去。”
许昭步子很快,陈烬步子很大,按道理,他慢慢走也能跟上她的脚步,出于某种愧疚心理,陈烬并未与她并肩,而是慢了一个身位,默默跟在她身后,余光乃至目光时刻追随着她。
看着看着,他笑出了声。
许昭没回头,她在找饭店,大年夜晚上八点,整条街的商铺都大门紧闭,连商场都已经下班了。
陈烬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说:“你这样很像一个人。”
她还是没回头:“谁?”
“我班主任。”
“”许昭说:“不像是好话。”
身后的语气懒懒散散。
“许昭,对我好点吧。”
闻言,许昭突然停下脚,转过身,眼睛不受控地红了起来,那双眼里藏着太多情绪,委屈,愤怒,心疼,怨念。她挥着拳头往陈烬胸口狠狠砸去。
“我对你不好?”
“我对你不好等你那么久?”
“我吃不好睡不好是为了谁?”
陈烬不躲不闪,沉默着看她发泄,等她累了打不动了,才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此刻他的心就像落地的雪,早已软化成一滩水。
许昭用力挣脱他的怀抱,可她力气太小挣不脱。
“陈烬,你混蛋!”
他不解释,不反驳,也没松手。
零星车辆穿行而过。
路上偶尔走过几个行人,回头观望,窃窃私语。
怀里的人渐渐不挣扎了,陈烬顺着她的后背说:“好了,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行吗?”
他松开手,许昭低着头擦了擦眼泪,转过头大步向前。
找了半个小时,两人终于在冷冷清清的巷子里找到一家西北面馆。面馆很小,总共三张小方桌,水泥地,水泥墙,头顶裸露的电线上吊着个灯泡,毫无装修可言。
许昭扫了一圈,选了个离风口最远的位置,不等陈烬说话擅自做主点了两碗牛肉面。其实也没什么可选的,菜单上就只有这一个菜。
屋内暖气十足,陈烬松开外套拉链,摘下鸭舌帽把它放在一旁。
许昭坐在对面,安静地打量他。
陈烬没留从前的头发,比以前的头发短了不少,又比板寸要长。不知道是发型的缘故,还是错觉,许昭觉得这半年他硬朗了不少。她回想起刚才的拥抱,他的身体很结实,没那么清瘦了。
又或许是在外面等的有点久,他的脸色有点憔悴,嘴唇发干,眼睛布满血丝。
老板把面端到两人之间的桌板上。
面汤的蒸汽徐徐而上。
许昭说:“你换发型了?”
“嗯,利索点。”他问:“不好看吗?”
换做之前,许昭肯定点头说好看,现在她说不出口。
陈烬看着她低顺的马尾说:“留长发了?”
许昭轻描淡写道:“懒得剪。”
“许昭。”
“嗯?”
灯光下,雾气中,他的模样开始迷离,又因模糊而性感。
“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陈烬似乎还想开口,许昭筷子往面里一戳,说:“先吃面,吃完了再说。”
陈烬愣了一瞬,笑了笑,低头动筷。
陈烬吃面的速度惊人,老板从厨房一进一出,就看到他面前的面碗空了,简直目瞪口呆,他笑了笑说:“小伙子吃得那么快?”
陈烬回之一笑:“是老板你做得好吃。”
老板听着心里乐呵,觉得这孩子会来事又问:“再给你续一碗?不要你钱。”
“不用,饱了。”
刚吃过年夜饭,心里又有气,许昭的面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往常不管是什么情况,她只要点了就会把它吃得干干净净。
陈烬无声地望着她,看着看着,便把碗从她面前端到自己面前,三两口把剩下的吃完。
许昭仍举着筷子,面前空落落的,看到对面两只空碗便也放下了。
饭吃完,人也静下来了,陈烬摸着口袋的打火机,烟瘾犯了,他忍住没抽,说:“轮到我解释了吗?”
许昭不置可否,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陈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发毛发硬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摊开,放在许昭面前。这是张水泡过的纸条,边角都化了,纸面上依稀残留着墨痕,字迹模糊不清。
记忆的钟杵冷不丁地撞响她脑中的钟。
她记得那天,记得他下海的病号服,也记得这张纸就塞在他的病号服口袋里。
许昭终于开口了:“那你怎么不去问?”
陈烬语气无奈:“我找谁问?陈莉?还是你表姨。”
许昭觉得荒诞,又无可奈何,是啊,他能找谁去问?
“那你怎么找来的?”
“我记得小区名字。”他挠了挠眉,心虚道:“其他的都没记住。”
“现在才来找我?”
她语气很淡,很平,但陈烬知道她在赌气。
他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外衣的拉链,半晌才说。
“不是第一次来了。”
“什么?”
“不是第一次来找你。”
陈烬忽然站起来,拖着自己的椅子坐到许昭边上,他身体半倾,认认真真地回应她的目光,好像只有离她近些才能解释清楚。
“我十月来过一次,找不到你。十一月来过一次,也没碰到。”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每个月都来。”
“总差那么点运气。”
许昭鼻子一酸,埋怨道:“你不能问吗?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
“你们小区那么多人,我逮着人就问?”
这个笨法子他也不是没试过,没用,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谁又认得。
他歪着脖子将脑袋凑近,头顶的光落下来,将他大半张脸匿在阴影中。之前没感觉,离得那么近,许昭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的块头真的蛮大的,坐在椅子上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犬,他的身体占据这一小片天地,气息无处不在。
他又凑近了点,轻声试探:“不生气了?”
许昭没应他,话题一转问:“买手机了吗?”
陈烬点点头:“买了。”
许昭伸手:“给我。”
陈烬乖乖奉上手机。
许昭把电话记下,备注上自己的名字,点开通讯录,一直往下滑。划着划着,给她看笑了。他的通讯录里联系人很少,除了齐燕和她,还有一个老师。除此之外,不是什么马老板,就是什么王老板,张工、李工、陈工。整个就是包工头的手机通讯录。
有那么一瞬,她被自己的猜想惊到:“你还在上学吗?”
陈烬看了眼屏幕上的备注,猜到她为什么那么惊讶,忍不住笑说:“不然我跑出来干嘛?难道就为了出来打工?”
他说:“你放心,我在读书,除了读书还做点零工。”
许昭蹙着眉,满眼心疼。
陈烬冲她笑笑说:“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能养活我自己。我妈为了我花了不少钱,她现在还有个孩子,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他越是这样说,许昭心里越是不好受。
“大过年的,你怎么不陪着你妈?”
陈烬提了口气,直起腰,满不在乎地笑笑,“人家一家三口过个年,我去凑什么热闹?”
窗外的雪洋洋洒洒,地面积起薄薄一层,寥寥行人路过,留下几排杂乱无章的脚印。许昭望着一地脚印,把他那句话消化了很久。
炮仗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窗外,有几个小孩儿在大人的告诫声中,挥动烟花棒追逐奔跑。那一簇簇星点子在小孩儿手里划出金黄色轨迹。
许昭缓过神又问:“你现在住哪里?”
半年杳无音讯,她要问的实在太多。
陈烬说:“太原。”
“山西太原?”许昭不动声色地转回头,“那很近。”
“是不远。”
新年气氛随着爆竹和人语越来越浓烈,两人把话说开,陈烬把许昭从座位上拉起,付完钱后,出了门。
迎面一口冷风,陈烬规规矩矩地把拉链拉上。
鞋子踩在薄薄雪层上,发出沙沙声响,许昭走了两步,蓦然转头,她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走?”
陈烬双手插兜,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快看不清他的眼睛了。
“明天一早的火车。”
许昭长长地‘哦’了声,转头继续走,陈烬大步走上前与她并肩,逗她说:“舍不得?”
许昭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白眼。
“明天几点?”
“早上九点。”
“那么早?”
过年过节旅游归乡高峰期,火车票一票难求,这张早上九点的票还是陈烬蹲点买的。
许昭心里盘算着所剩无几的时间,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这十二个小时除去吃饭睡觉顶多就剩下四五个小时。
太浪费了。
她看着街头的彩灯,一闪一闪,流光溢彩,目光不由涣散。
“陈烬,你开房了吗?”
或许是问得过于直接,甚至露骨,陈烬还没来得及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第一反应便是愣住,呆立当场。
见他迟迟不开口,许昭追问:“开了吗?”
“嗯?”陈烬说:“没。”
许昭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在想什么?”
陈烬:“”
“要不我们去天安门跨年吧。升完国旗,你再赶去火车站。”
想叉了不是,等意识到这一点,陈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去吗?”
“好啊。”
天安门升旗时间通常在日出时,往年大年初一都是早上七点半左右。现在是晚上十点钟,为时尚早,许昭和陈烬找了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些水和填肚子用的面包。
买完,又在便利店休息了会儿。
两人再次出门已经是凌晨五点,因为许昭睡着了,还睡过头了。她有些懊恼,但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升国旗,大年初一,八方游客都是奔着升国旗来的,早上六点半,整个广场挤满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一个个伸长脖子等待。两人没敢往人群中挤,只是站在外围,远远观望。
人群熙攘,陈烬用手臂护住许昭,将许昭稳稳圈在自己和围栏的狭小空间里。许昭望着阴沉沉的天,想到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大概率是看不到日出了。
她抬头看着陈烬问:“累不累?”
陈烬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不累。”
许昭看着他充血的眼睛,看出他很疲惫。
“如果累,我们就不等了,去车站休息会儿。”
陈烬低下头,帽檐蹭到她头顶的发丝,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心里藏着事,嗓音低哑地开口。
“真不累。”
“你有心事吗?”
“没有。”陈烬望向远处的旗杆,眯着眼淡淡地说:“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在便利店那几个小时,陈烬没合眼,也没看手机,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许昭,好像没看多久,外面的雪就又厚了一层,不知不觉,天光又亮了一些。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要走了。
像做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梦,在梦里,他深知自己快醒了。
暗沉的天色又亮了几分,许昭再次抬头。这时,天际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几道金色光束穿透云层,投向大地。
真好。
许昭看着洒满陈烬肩头的金光。
她想,真好。
36 ? 第 36 章
◎哪儿都可以,我们一起。◎
冬去春来,天气转暖,高中生涯进入冲刺阶段,许昭对待学习的态度一贯是能学就学,不死抠那点分数,心态好了成绩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一模考试结束,分数排名在年级十七名,比上一次还前进了两名。
陈烬自过年时来过一次,之后两人就没见过面,一个辗转在读书和打工之间,另一个因学校开启封闭式教学,没机会见面,两人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打个电话或是发个短信。
寥寥数语就像安定药,能抚平隔山跨海的思念。
一模结束,学校慷慨地给高三生放了整整两天的假。晚自习后,许昭正在整理书包,有人叩了叩她的课桌,一抬头,是方博。
“走,带你回家。”
像方博这种富二代,有辆车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开车上下学,实属有些高调。
许昭没拒绝,谁会拒绝这种便利。
窗外,霓虹灯快速划过车窗,许昭坐在后排看得出神,没多久,困意席卷全身,意识在清晰和模糊的边缘徘徊,下一秒就要坠入混沌。
方博抬头瞥了眼后视镜,说:“你要查的人,我帮你查了。”
“谁?”许昭被这一句吵醒,意识尚未清晰:“你在说什么?”
方博目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说,“陈烬,你不是想查他吗?”
这下,许昭彻底清醒了,她转过头,看着驾驶座椅背。
“那天,你跟踪我了?”
方博没反驳,默认了。
“你胆子太大了,许昭。”
车子行驶到半路,缓缓停下来等红灯。这是一条美食街,窗外人山人海、熙熙攘攘,街边有个醉酒的大汉倒地不起,渐渐有人围了上去。
“你也别嫌我老土,说些封建的话,但他跟你不合适。”
许昭看了会儿热闹,绿灯亮了,方博一脚油门,窗外的喧嚣瞬间退去。
她说:“你是挺老土的。”
方博没理会她的评价,目视前方的路况说:“别说我不同意,你妈肯定头一个不答应。这小子的家庭情况太复杂了,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心思多半都没那么简单。你看看法制新闻,十有八九都是这种情况。”
外头风景一成不变,她觉得有点无趣,就闭上眼。
“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多?”
“我就提醒你一句罢了。”
“你以什么身份提醒我?”
“朋友。”方博又看了她一眼说:“家人。”
许昭仍闭着眼:“你认识陈烬吗?”
“啊?”方博被这问题问懵了:“废话,我能认识他吗?”
许昭睁开眼,看着驾驶座上的人有点刺眼。
“不认识为什么要这样评价?”
“我在帮你理性分析。”
“你都不认识你有多理性?”
许昭挪了挪身体,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条斯理,“你这是偏见,这样的偏见我看多了,你对他的诋毁不及我听到的万分之一。”
“没用。”
“没用的,方博。”
关于陈烬所有的偏见和诋毁,在我这里都是没用的。
托方博的福,这会儿,许昭有点想陈烬了,她有些后悔大年夜的时候净想着怎么赌气,也没想到要拍张合照,她给陈烬发去短信。
「下课了吗?」
当时陈烬刚跑完长途到家,齐燕托关系把他送进了太原当地一个学校。凭她的能力就能搞定的学校,能是什么好学校?师资就不用说了,生源更是一塌糊涂。
班上同学有的化妆,有的玩手机,更有甚者在后头打牌吃火锅,总之除了听课的,什么都干。老师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招惹是非,自顾自讲完就下课了。
陈烬倒是珍惜这次得来不易的机会,只要去上课就会认真听,他原本成绩也过得去,随随便便考个本科不是问题。但他要赚钱,太原毕竟是省会城市,来钱的方式比偏僻的小岛多得多。一得空,他就去跟着人跑车,他胆大心细又聪明,会来事儿,最重要的是他不像其他小年轻,吃得了苦,有韧劲,不管环境多恶劣都能快速适应。所以公司老板和卡车司机都喜欢他。
但跑车这活儿不是一两天就能跑完的,跑短途的话,周末时间倒是够来回,要是去得远了,就只能请假。当然他也没请假,直接旷课,他来不来上课,老师根本看不出。
起初他只是跟跑,帮司机看看油,对付路上的地痞无赖,应付应付欠款的老板。一趟下来没多少钱,还浪费时间。后来干脆去学了驾照,跟其他司机轮班开,他开地面和国道,有经验的司机开高速。这样一趟下来也有小几千,每个月跑两躺足够他所有开销,还有不少结余。
许昭来短信时,陈烬刚到家,确切地说是齐燕家。毕竟这个两室一厅的老破小并没有他的房间。他几乎不过来住,读书时候去宿舍,跑车的时候就在车上睡。但今天回得早,又不想来回折腾去学校,干脆就在这个小居室的沙发住一晚。
他看了眼手机,笑了笑,回复。
「刚下课,洗个澡,等我。」
对面回复。
「好。」
晚上十点,陈烬打开房门,屋内黑灯瞎火,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看样子齐燕和她丈夫吴斌都不在家。齐燕经营着一家理发店,小儿子没人带,一般都被她带在店里看管。吴斌没工作、嗜酒、爱打牌,这个点应该泡在棋牌室。
挺好,省得周旋。
陈烬摸黑进门,从书包里掏出条短裤径直去了浴室。浴室的窗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他原先有块肥皂放在这儿,这会儿已经找不到了,不知道是被齐燕收起来了,还是被吴斌扔了。
他扫了眼瓶瓶罐罐,一样没用,冷水冲了个澡,发现架子上的毛巾也没了,他笑了声,甩甩水,套着内裤走出浴室。
他在窗户边站了会儿,窗外,路上行人不多,三两成群说说笑笑,一点不顾周围人睡不睡,笑声透过窗户缝传进来。
陈烬摸了把结实平坦的小腹,干得差不多,套上包里的黑色衣裤。
刚穿好,房门被打开。
陈烬听到吴斌含糊不清的声音,转过头,头顶的灯被打开。两个人在室内对视一眼,吴斌脸色很红,眼神迷离,离得那么远,那股浓重的酒气仍飘过来。
吴斌步子不稳,进门后望着陈烬冷笑。
“你怎么又来了?”
陈烬懒得理睬,转过头瞥了眼窗外,见他没回应,吴斌悻悻哼笑一声,自顾自回房。
陈烬原地静了片刻,拿着手机和烟走出门,他没走远,停在楼道的窗户边。
四月的夜风,微凉,他只穿了件短袖,却浑然不觉冷。
他看着窗外,夜色浓郁,思念一发不可收。
点烟的时间,许昭来电话了。
“洗完了?”
许昭的声音不是典型女孩子那种柔柔糯糯的调子,她的声线不高,是少有的女中音,说起话来四平八稳。陈烬总觉得她的声音有种魔力,一种能荡涤烦恼和疲劳的魔力……
跑车累积的疲惫瞬间消散。
他不自觉笑了笑,“嗯”了一声。
可这一声说完,对面就沉默了,他心里默数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
应该是有心事。
他问:“怎么啦?心情不好?遇上麻烦了?”
那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细微的声音还是被陈烬捕捉到了,他这头很安静,落针可闻。
她说:“没什么。”
陈烬说:“听上去不像没什么。”
“陈烬。”
“嗯?”
“毕业我们出去玩吧。”
“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可以,我们一起。”
陈烬挑了挑眉,无意识地舔了下唇。
“好啊。”
许昭问:“你有什么想法吗?想去哪里。”
陈烬说:“都行,我哪儿都没去过。”
他说这话时很坦然,不卑不亢,毫无扭捏,只是在陈述,除了沉鲸岛,哪儿都没去过,所以,只要她想,哪里都可以。
“大西北怎么样?”
他顿了顿,其实不该说哪里都没去过,跑长途的时候确实去过不少地方,其中就有大西北这一片,但没去玩过,所以不算说谎。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说:“好啊。”
齐燕一整晚都没回家,理发店的隔间有床,顾客烫发要很久,弄得晚了齐燕就干脆住在理发店,所以夜不归宿是常态。
吴斌宿醉醒来脑壳有点疼,推门看到陈烬睡在沙发上,也不顾他醒没醒,假惺惺道:“哎呦,小烬来了,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怎么睡沙发啊?睡你弟弟的床啊!”
陈烬被吵醒,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
他习惯了吴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客套。从沙发上爬起来,冷不丁笑了声。
“吴叔,你该不会忘了昨晚你对我说的话了吧?”
吴斌当然记得,他就是借着酒疯吐了真言,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不给自己面子,当面拆穿。他没接着茬,转而笑说:“没吃早饭吧,吴叔这就给你去买。”
“你要吃什么?跟叔叔说。”
“都行,别下毒就行。”
吴斌脸色登时不好看,但他忌惮齐燕,这一家子都靠齐燕养活,他并不想跟陈烬有冲突,迅速笑脸迎人。
“行行行,我这就去。”
陈烬没吃早饭,上了一天的课,傍晚接到齐燕的电话。说有事跟他商量,当时她说话的情绪并不是很激动,但短短几句话里好几处都带着哽咽。
“小烬,出来吃个饭吧,我有点事跟你说。”
37 ? 第 37 章
◎因为喜欢◎
齐燕选了家火锅店,就在陈烬学校附近,店面很大,上下两层。她选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下午五点半,店里没什么客人。
二楼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车水马龙,现在是放学的点,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结伴而行,说说笑笑。
齐燕看着窗外,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嘴揉了又揉,不远处墙上挂着室内禁止抽烟的牌子。她把烟放在鼻尖,贪婪地吸了口,满足地喟叹一声,潜意识安慰自己,闻过就算吸过。
十分钟后,陈烬赶到火锅店。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开始,齐燕的视线就跟随他左右。看着他慢慢走来,她竟有些恍惚,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感觉有点陌生,实际上也确实很陌生。
思绪不经意发散开来。
刚得知陈峻山死亡的那几秒里,齐燕没有难过,没有悲愤,几百万的债务全部压在她一个人头上,她根本没时间怨天尤人。
唯一的念头就是跑,隐姓埋名,人间蒸发。
当时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托人办了假身份,在深圳租了个房子,一天打三份工,早上送牛奶,白天上班,夜里给人搞卫生。一天下来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照旧如此。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拼命,明明潜意识里,她已经完全放弃陈烬了,决定和之前的生活断得一干二净,根本没必要那么累。
攒的钱无处可花,她就跟几个要好的工友去烫染惹眼的发型,买最招摇的衣服,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慰藉自己空虚的内心。
可到了年底,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回家过年。她就窝在那个简陋破旧的出租屋里,看着外头万家灯火,又不免想起陈烬小小的身影。
他在干嘛呢?
他还那么小。
被人欺负了吗?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硬生生淹没整个出租屋。
于是她带着攒了一年的钱回到了那座偏僻的小岛。
但当她看到陈烬怯生生的眼神时,她又后悔为什么那么不坚定,她清楚地意识到陈烬就是沉鲸岛套在她身上的一把枷锁,一把永远都打不开的枷锁。
第二年,她又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与所有人断联。可她照旧一天打三四份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好几次都因低血压被送进医院。但到了年底,她又忍不住回到小岛,把这一年的积蓄全部用来还债和给陈烬生活费。
年复一年,年年如此。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她痛恨陈峻山,恨他自不量力,恨他撒手人寰,这种怨恨迁怒到了陈烬。
如此矛盾的心理,以至于在之后的相处里,她对陈烬做不到亲密无间。
日子倒不是一成不变,打了几年工,齐燕觉得这不是办法,这样的日子没有盼头,她开始学理发,学会后就在街上开理发店,理发店生意凑合,不是很忙,但随随便便就能赚到比之前打工更多的钱。
日子一旦有了盼头,人心就不满足于此,她在外面漂泊太久,突然想要个家了。其实以她的条件,并不乏追求者,但她上了岁数,追她的人大多数只想玩玩,图个开心。所以在这一众追求者中,她选了最不出挑的吴斌,他没家室,背景干净。
结婚的第二年,齐燕怀孕了。她是瞒着陈烬结的婚,所以怀孕时对他的愧疚感到达了顶峰。然而这份愧疚感,并没有让她对陈烬多一分关心。她把所有的亏欠都弥补给了小儿子,只因为小儿子眉眼间长得很像陈烬,像极了他小时候的模样。
他就是陈烬,陈烬就是他。
于是齐燕每天都带着小儿子,小儿子三岁之前,她几乎把孩子带在身边不离身。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无声的补偿不是补给陈烬的,是补给她的,唯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的生活。
想到这,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等陈烬在对面落座,齐燕让服务员过来点菜,服务员拿着菜单询问她们想吃什么。
齐燕接过菜单,没仔细看,拿笔在上面打了几个勾,然后推给陈烬。
陈烬靠着椅背,垂眸扫了眼,只说:“就这样吧。”
店里服务员比客人多,下单后,服务员立刻端上来一只老北京铜锅,锅子看起来有些年头,陈烬瞧见锅身底部积着一圈黑垢。
菜点得多,几盘肉铺满方桌,蔬菜和豆制品只能放在边上的盘托架上。
没一会儿,锅底就冒出一层细小气泡。
热气蒸腾,水汽弥漫在这对母子之间。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个人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其实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常相处都是有事说事,连闲聊都很少。
齐燕又拿起那根烟,这次她没凑到鼻尖闻,只是衔在嘴里,没点火。随着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她心里也莫名焦躁起来,就像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不由分说地将她牢牢裹紧。
“小烬。”
陈烬掀起眼皮看她。
不知为何,她嘴巴有些颤动。
“当年骗你爸那伙人抓到了。”
火锅店陆陆续续来了几桌客人,音乐躁动起来,踩着鼓点,打着节拍,所有的人都像打了鸡血似的,说话的声音有意盖过乐器的聒噪。
陈烬一声不吭,大脑一片空白。
说完,齐燕的手都开始抖了,她吸了口没点着的烟,想象着那股浓烈的烟味刺激鼻腔,顺着喉管进入肺部,再慢慢呼出。就跟真的抽一样。
她解释道:“是因为另一个案子被抓的,其中一个沉不住气,全交代了。”
陈烬还是没吭声,倒了杯水,仰头喝完。
齐燕感觉到自己嘴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了会儿,却无济于事,无奈地冷笑一声,手伸进口袋,试图摸点什么,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摸出来,她急躁地 “操” 了一声。
“妈的。”
她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用力推到陈烬面前。
“这些年的钱我都拿回来了,我准备买个房子,拿了大头,剩下这些是你的。”
陈烬沉默地看着桌上的卡,那是一张金色的卡,在灯光的反射下颜色亮得有些晃眼。
他说:“我不用,本来就是你赚的。”
“拿着吧。”
齐燕声音疲惫,双手搓了把脸,又重复了一遍:“拿着吧,这些年的受苦钱,你应得的。”
“吃吧。”
齐燕拿起筷子,往清水锅里涮几片肉,筷子跟着身体抖动,她发现根本夹不起来,又尝试了几次,没用。
“操!”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扔,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帮狗东西,真他妈不是人!”
“老娘要是看到,非扒了他们的皮。”
她哽咽着,强忍着,一股气咽不下去,肚子里又翻上来一股,两股气堵在喉口,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泪,又拿了双筷子涮肉,这回不抖了,肉片没怎么熟就被捞了上来,麻酱里一戳,往嘴里送。
边吃边骂:“王八蛋,狗娘养的!”
嚼完几片肉,双手捂着脸又哭了出来。
“太累了,这些年,太累了。”
没一会儿,火锅店热闹非凡,音乐较劲似的越放越响,天色暗沉下来,夕阳的余光散落在枯木上,给光秃秃的枝桠披上一层淡淡的橙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幽蓝暮色,落在街头、屋檐和每个人身上。陈烬感到一丝凉意,慢慢浸透身体,侵入骨髓。
莫名的,他笑了一声。
又笑了一声。
生活给他开得玩笑,他总得回应点什么,回应什么呢?
不过是一声笑罢了。
齐燕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理发店店员给她打来电话,大致意思是老顾客来了,钦点她做头发。拒绝不得,齐燕匆匆赶了回去。
卡还留在桌上。
这顿饭,陈烬一口没吃,付完钱,拿了卡离开。
陈烬没回家,也没回学校,去了长途公司的员工宿舍,老板喜欢他,特意给他留了个床位,宿舍有八个床位,只有四个人在住,这几天,其他人都出去跑车了。
房间空荡荡,死气沉沉。
空气中有发霉的味道,不知道是工友没洗的臭袜子,还是没扔的盒饭发了酵。
当年骗你爸那伙人捉住了。
多简单的一句话,当时只是有点无措,等时间沉淀后,陈烬觉得这句话像是一杯入口很淡的烈酒,此时此刻,酒劲反上来了,他双脚开始发沉,走不动道。
陈烬捡了把凳子,搁阳台抽烟。
今天的夜依旧清朗,晚风丝丝入扣。
他烟瘾并不重,大多时候都是累了解乏用,今天他不累,就是想抽。
一根抽完,告诫自己,最多再点一根。
第二根抽完,又告诫自己,最多再点一根。
两个小时一过,一地烟头。
最后一根烟点完,他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操。”
这操蛋的生活。
刚才一口饭没吃,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回房间,用电磁炉烧水煮泡面。煮完,把面碗放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床头准备动筷子。
好像被齐燕传染了一样,陈烬的手也开始发抖,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干,四肢百骸像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没有皮肉,没有筋脉。
他颤抖着深呼吸,筷子不听使唤地从手中掉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烬没捡,懒得捡,他坐在床头,双手撑着床沿,努力不让自己也倒下。
那伙人找到了,钱也还上了。
生活开始正常了。
那之前这些算什么?
被憎恨,被厌恶算什么?
十几年的囚禁算什么?
恐惧,无助,害怕,寄人篱下算什么?
阿奶的死又算什么?
陈烬觉得自己就像一滩烂泥,他顺着床沿慢慢坐到地上,靠着背后的床板稳住身体。
难得的假期,许昭不想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她打算睡个懒觉,可生物钟无情将她叫醒。早上,她陪着傅明徽去了菜场,下午她去书店买了本书。
《西北大环线—意想不到的视觉盛宴》
她研究了一下午,研究到犯困,想给陈烬打电话,又担心他在开车,打扰到他,索性被子一盖睡起了大觉。
晚上,许昭被莫倩方博一伙人拉去ktv放松,她的歌喉和音准都很一般,但如有邀请,也会大大方方来几首,虽然五音不全,却也全情投入。
唱完,莫倩把她拉到沙发的角落,目光极其暧昧地看了她一眼。
许昭被这一眼看得发怵。
莫倩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细缝,透着几分狡黠。
“你找对象不告诉我?”
许昭不动声色地扫过方博,拿起橙汁喝了口,面色如常。
“你听谁说的?”
莫倩用下巴点了点方博:“还能有谁?”
“哦。”许昭没反驳,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看到你跟一个帅哥大年夜纠缠不清。”
“”
多狗血的画面啊,纠缠算不上吧。
许昭又问:“除了这些呢?”
没有说他的家庭,说他的环境,没说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吗?
没有诋毁他,像对她说的那样吗?
“没啦。”莫倩眼睛一眨:“还要说什么?”
许昭余光看了眼方博,扯了扯唇,没再说什么。
陈烬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许昭边出门边接通电话,她走到门外,KTV的隔音效果很差,每个包间都在鬼哭狼嚎,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你在哪儿?”
陈烬的声音低压,传到她耳边,有些发痒。
世界好像安静了。
“我在KTV。”
许昭小跑起来,进入电梯。
“等等,我进电梯,可能信号不好。”
“嗯。”
电梯来到顶楼,许昭往上走了一小段楼梯,到达空旷寂静的天台。
四下无人,空气清新,皓皓月光铺满天台。
天台的风有点大,吹进手机,有滋滋的杂音。
陈烬笑问:“上哪儿去了?”
许昭握着手机,站在围栏前,眺望远处的街道。
她说:“天台。”
“不去唱歌吗?”
“你想我去唱歌吗?”
陈烬的声音听着有点懒散的倦意,像入睡前挣扎着发出的,又像初醒,黏黏糊糊,低低沉沉。
“不想。”他说:“许昭,陪着我吧。”
许昭不经意抬起头,今晚的月色真美,皓月当空,月晕浅浅一轮,如梦如幻。
她弯起眉眼说:“那我要不陪你呢?”
“嗯?”陈烬显然没猜到她会这样说,他浅浅地笑了声,“哦,那你大晚上跑天台去干嘛?散心?”
“”
不知为何,许昭自认是个逻辑清晰,口才不错的人,和形形色色不同的人都能聊上几句,甚至游刃有余。但每次跟陈烬拌嘴都要被他压一头。
沉默的几秒钟里,陈烬问:“你在想什么?”
许昭说:“我在想你脑子里装了什么。”
他闷笑一声说:“回头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许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等意识到时,耳根有点发烫。
他的话说得太自然了,不像深思熟虑后的话,甚至带着几分轻佻和随意。
“陈烬。”
“嗯。”
“逗我好玩吗?”
“挺好玩的。”
“”
“为什么要逗我?”
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陈烬这头,陈烬躺在宿舍床上,边上的泡面一口没动,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割开屋内成片的阴影,其中一道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他的脚跟。
他淡淡地说:“因为喜欢。”
手机里只有微弱的风声和她的呼吸。其实他今晚想说很多,他想说,从此以后,我不必东躲西藏,不必辛苦还债,我以后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能过正常的生活,能够大胆地回应你的真挚与勇敢。
可到头来却只是一句,因为喜欢。
他不敢说,怕说多了矫情。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许昭都没说话,陈烬以为她是害羞不知如何应对,刚想说点什么,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烬,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这是个纯粹的疑问句,没有害羞,没有娇憨,听不出什么语气。
他说:“你觉得呢?”
“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不清不楚。”
许昭撩拨着被风吹散的头发,目光在很远很远的天际,她语气坚定:“我要你给我答案,是或不是。”
“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我的答案。”
这回,他终于听到对面那人的笑声了。
陈烬用手去接阴影中的那道月光,借着月光看清手心掌纹,一条沟壑般的纹路从虎口延展到手腕。
“在傻乐什么?”
“因为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的答案。”
他笑了笑,手掌弯曲握紧,发现那道月光根本握不住,它就在那里,无声无息,你想握拳掌控,它逃之夭夭,你摊手迎接,它欣然停留。
“许昭,我想见你。”
许昭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在阳台上踱步,尽情享受晚风和皓月带来的一丝舒爽。
她说:“想我就来见我。”
他说:“好。”
这一夜,他们都没舍得挂电话,要不是莫倩中途打电话问许昭行踪,两人能一直聊下去,虽然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甚至还有菜鸟互啄的小学生对话,但就是聊不完。
回到家,许昭看到桌上摊开的《西北大环线》,她对着嘉峪关关城拍了照,发送给陈烬,之后一头扎进浴室。等陈烬回复一个问号时,她已经睡着了。
许昭是第二天晚上见到陈烬的,当时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手机隔着薄薄的布料在裤兜里振动。
一则信息,简洁明了。
「我在北门等你。」
北门是学校的偏门,一扇冰冷的铁门长期关闭着,形同虚设。
北门偏僻,几乎没人来,也没人看管。
他是怎么知道北门没人的?
庆幸当时没有老师看守,许昭偷偷摸摸跑到北门附近。
见到陈烬时,他正站在路灯下看手机,昏黄灯光勾勒他的身形,一顶鸭舌帽,从头到脚一身黑色行头。
手里拎着,蛋糕?
她不确定。
还没等许昭走近,陈烬就捕捉到了她的脚步声,他循着动静缓缓转过身,目光恰好与她撞了个正着。两人双双定在原地,嘴角不约而同地弯起浅浅的弧度,昏黄的路灯下,眼底都盛着藏不住的光。
许昭压低声说:“你怎么知道北门的?”
陈烬三两步走到铁门边,不咸不淡地说:“我查了,网上说你们学校偷情都在北门。”
许昭没憋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能正经点吗?”
陈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怎么办?改不了了。”
许昭指着他手上的盒子,又问:“你手里是什么?”
陈烬拎起蛋糕盒,明知故问:“你猜猜?”
“”许昭看着透明包装里的蛋糕无语地说:“这还用猜吗?”
陈烬蹲在地上,解开包装,里面是个六寸奶油蛋糕,造型很简单,蛋糕胚上均匀地抹了一层白色奶油,表面点缀着两朵白云和一道彩虹,上面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许昭同他一起蹲下,她抱着手臂歪头看他:“你生日?”
她记得他的生日早就过了。
陈烬摇头:“不是。”
许昭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是我生日。”
他们生日很接近一个在十一月,一个在一月,两个都过了。
陈烬没解释,拿勺子从表面挖了一朵奶油,伸进铁门的缝隙中,他说:“尝一口。”
许昭张嘴吃了口,甜度刚好,甜而不腻,正合她的口味。
等她吃完,陈烬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他心中评价,甜的。
陈烬又喂了她几口,吃完才问:“好吃吗?”
许昭点点头:“不错。”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他看了会儿,突然问:“没吃到什么东西吗?”
许昭眨了眨眼睛,一脸严肃地反问:“你不会那么土,往里面藏东西吧?”
陈烬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得双肩颤抖。
“许昭,你怎么那么好骗?”
许昭有点想伸手打他了。
许昭刚要反驳,陈烬手里突然有东西掉落。她下意识往下看,地上空空如也,再抬头时,他手里垂着一根项链。项链款式很简单,纤细简约的链条配上一颗蓝钻吊坠,钻石镶嵌在鲸鱼形状的底座中。
这是他用一个月跑长途的工资买的,八千九。
当然他没告诉她。
他想见她,带着他认为好的东西,食物或者礼物。
许昭微微一怔。
陈烬招呼她起身:“起来,试一试。”
许昭站起来,背过身,从容地接受他的好意。
陈烬双手穿过铁门空隙,将项链挂在她脖子上,他微微低下头,目光专注而认真,就在扣子扣上的那一瞬,陈烬注意到许昭耳根下的黑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视线偏移开。
戴好项链,许昭转过身,笑眼弯弯:“谢谢,我很喜欢。”
陈烬抱着双臂,身体稍稍前倾,眼眸中带着笑意和一丝令人心旌摇曳的迷离。
许昭看不透他的眼神,她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在此之前,我们就不见面了。”
“嗯。”
陈烬嗯了声,眼里的笑被更为晦涩的情绪取代。
他淡淡地说:“下次见面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她直视他的眼睛,终于在他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欲望。
她坦然地回应他的目光,缓缓地说:“好啊。”
【📢作者有话说】
这章很长,怕剧情拖沓,干脆两章放一起了。
38 ? 第 38 章
◎偷情是不是该干点偷情的事?◎
临近高考,气氛愈发紧张,反倒是最后一周,学校和家长都秉持着顺其自然的原则,不再过多干涉孩子们的学习。大家都明白,压力不一定能转化成动力,转化不了的那部分,就实实在在压在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最后一周的周末,傅明徽只要求许昭一日三餐在家里吃,省得外面不干不净的东西耽误了高考,其他时间自便。
下午许昭为接下来的旅行列了一张清单,清单上的物品大多数家里都有,但还有一些需要采买,正好莫倩约她逛街,趁此机会把东西都置办了。
自上次方博随口提了一嘴陈烬后,莫倩就对这号人物充满好奇和想象。莫倩、方博和许昭三人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许昭的为人他们都清楚,表面看着乖巧听话,是长辈眼里最省心的孩子,读书自律,尊重长辈,乖宝宝一个。
但骨子里又是最有主意的那个,而且认定的事就很难回头,即使撞了南墙还会跟南墙死磕到底。
说到底就一句话,小毛病不犯,一犯就犯天条。
犹记得,上小学那会儿,班上有个同学,又高又壮,力大如牛,她已经忘了这同学的名字,只记得大家都喊他张飞。班级这样的小社会中,谁的块头大、武力强,谁就有话语权。当时方博极其不服,谁叫他是块头第二大的,一山不容二虎,于是两人常常针锋相对。
一次,张飞自导自演好大一场戏,他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玉牌偷偷放进方博的课桌,等班里人都到场后装模作样说玉牌丢了。当时就有人举报说,看到方博捡到后塞进了课桌。班主任询问方博是否有此事,方博一口否决。但玉牌算是贵重物品,以防家长闹事,班主任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方博自己把课桌里的东西一一展示出来。
许昭是方博的同桌,方博还没说话,她就站起来反驳:“老师,您有证据吗?”
班主任只想早点平息此事,反问道:“老师在给方博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这不对吗?”
方博无所谓,反正不是他干的,就大大方方把课桌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零食袋、揉成团的废纸,一截截的铅笔头,一整个小型垃圾场。最后摸到玉牌时,整个人僵在原地。班主任眉头一皱,伸出手,语气严厉:“交出来!”
方博愣了会儿,慢慢将东西放在班主任手里,还真是一块玉。一瞬间,周围都是同学的嘘声。张飞眉飞色舞地冲着方博挑衅。
班主任板着脸质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方博梗着脖子就是不认:“不是我!我才不稀罕他那破玩意儿,这东西要多少我爸就能给我买多少!不是我干的!”
结局已定,是非黑白已无关紧要,班主任只说:“给张飞同学道歉。”
方博死活不认。
那天,他整整站了一节课。
下课后,三人聚在一起,许昭问方博:“是你干的吗?”
方博大呼冤枉:“怎么可能呢?我要他这玩意儿干嘛?”
许昭抱臂望着窗外:“我也觉得不是你干的。”
于是她就拉着方博进了校长办公室,在校长面前好一通告状。换来的就是班主任变本加厉的呵责,而这次责骂的对象就是许昭。
“许昭,你真有本事!告状告到校长面前去了!要不要去警察局,让警察来抓我?”
班主任越说越急,面红耳赤、气急败坏道:“小小年纪心眼那么多!”
最后吼道:“我是教不了你了,你换个班主任吧,我没这本事。”
许昭一言不发地听着班主任发泄,被教育完,一个人站在教室外面壁思过,她回想班主任刚才的话,似乎不无道理。放学后,许昭拉着方博和莫倩从侧门溜走。
三个孩子一路走到了警察局。
方博和莫倩对警察局都敬而远之,只有许昭一个人直挺挺地走了进去。当然,警察根本没受理这件小事,笑眯眯地摸着她的脑袋安慰了几句就让她走了。
从警察局出来,许昭越想越不服气,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她又问了遍方博,那玉到底是不是他拿的。方博为此发了毒誓:“要真是我拿的,那就诅咒我不得好死,永远被张飞压一头。”
然后,许女侠做了个壮举,当即带着莫倩和方博离家出走。
倒也没真的走多远,就在离家不到五百米的公园里瞎溜达。等几个家长找到他们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大人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把他们骂了一顿。气消后,才问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许昭把事情原委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方博的母亲陆敏听见后心疼得要命,第二天就跑教育局投诉。班主任因此挨了骂,扣了奖金。那张飞没想到事情闹得那么大,吓得病了一礼拜,最后当着大家的面给方博道了歉。
这不是个例,童年的长河里,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每当家长在背后夸奖许昭文静懂事时,莫倩总要哼笑一声,心想,你知道什么!
也因如此,莫倩对许昭素未谋面的男朋友颇为好奇,好奇许昭这样性格人的到底会看上怎么样的人。
两个在商场点了杯奶茶,就直奔生活用品区,许昭在生活用品区买了些分装瓶。莫倩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她框里的东西,分装瓶,毛巾,小包装洗发水、沐浴露,棉柔巾等等。
莫倩拿起其中一包洗发水问:“高考完打算去旅游?”
许昭把洗发水从她手里抽回,扔框里说:“嗯。”
“当初不是说,跟我和方博去日本吗?”
莫倩心说,除了跟我和方博,你要跟谁出去?
“不是没定吗?对不起,下次再陪你们。”
“”
许昭回头看着她,盯得她脊背发凉,莫倩才反应过来:“和谁去?大街上跟你拉扯的男人?”
许昭纠正道:“他叫陈烬。”
“如果我妈问起来,麻烦你帮我瞒着。”
“”莫倩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我怎么给你打掩护啊?我们去的是日本,一个电话就露馅儿了!”
许昭定在原地,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也不是不行。”莫倩贼兮兮地挨了过来:“给我看看陈烬的照片。”
许昭说:“我没有。”
“啊?”莫倩不可思议道:“你没有?”
“嗯。”
许昭想了想说:“等我旅行回来,给你看他的照片。”
莫倩那八卦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他好不好看?”
“好看。”
“啧啧啧,那你喜欢他什么?”
“都喜欢。”
莫倩一脸嫌弃:“真的假的?”
许昭抿着唇,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最后说:“真的。”
两人在商场逛了一圈,许昭的旅行清单上只剩衣服没买,是买给陈烬的。他的衣服不多,总是那么几件,许昭逛了几家男装店,按照他的身型买了两身。
高考那两天,北京气温攀升到三十度,这场持续两天的考试,就在一片叫苦连天声中结束了。最后一门外语考试考完,许昭走出校门,看到傅明徽穿着开衩旗袍站在一众旗袍母亲中冲着她挥手。
今天这种日子,傅明徽无心下厨,索性约了方博、莫倩两家人一起去日料店,庆祝这三年备战顺利结束。许昭有点累,却不想扫兴,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傅明徽瞄了眼后视镜里的许昭,问:“考得如何?”
“还不错。”
两天考下来,基本都很顺畅,没有让人抓耳挠腮的难题。傅明徽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好。”
母女俩聊了几句,许昭有些犯困,远处一轮红日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时隐时现,车子仿佛驶入时光隧道,车内光影明明灭灭,交替变化。
橙红光晕晃得她眯起眼,记忆见缝插针地在脑海浮现。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在这辆车上,傅明徽载着她询问她:“昭昭,这个暑假,我们去海岛玩玩吧?”
之后便是做计划,订票,收拾行李,出发,坐飞机,坐船。
所有的细枝末节在眼前浮现,而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在为陈烬的出现做铺垫。
毋庸置疑,她开始想他了。
她拿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夕阳拍了照片,发给陈烬,并附上文字。
「考完了吗?」
对面回得简单。
「嗯。」
许昭对这个‘嗯’显然并不满意,想找话题,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很快陈烬又给她回了一则信息。
下一秒,一则信息跳入眼帘。
「想我?」
许昭盯着这段文字,缓缓扬起唇角。
「嗯,有点。」
「只是有点吗?那我岂不是吃亏了?」
看到这几个字,许昭仿佛能想象到他说话时的语气,不咸不淡的,漫不经心的,透着股若有似无的撩拨。
许昭笑笑,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你现在在干嘛?」
陈烬给她发了一张图片,暮色里的夕阳照,或许是在飞驰的车上拍的,窗户玻璃上有残留水渍,窗外的景致些微模糊。
日料店在城郊的巷子里,位置很偏不太好找。这家店是傅明徽大学导师的女儿开的,原本只是开着玩,开着开着还开出了感情,眼看着生意和工作不能兼顾,那人干脆放弃收入颇丰但身心俱疲的律师工作,全身心投入到日料店的经营中来。
好在,日料店的营生不错,十几年下来还开了两家分店。
工作性质摆在那儿,傅明徽需要时不时巩固人脉,所以时常需要光顾老朋友的店。
巷子逼仄不好停车,傅明徽把车停在主干道的公共车位上,带着许昭走到日料店附近。
日料店开在一栋四层小楼的二楼,上楼需要从后门走,这家店的门头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只够进一个身位,进门先穿过一条狭长走廊,拐个弯便别有洞天。
别看门头隐蔽,装修却相当上档次,且每处装饰背后都透着巧思。店内四周墙壁挂着颇有日式风格的壁画,头顶几排日式长条灯笼,边上是两株修剪好、叫不上名的松树盆栽。店里没有大厅,只有包厢,前台的服务人员样貌俏丽,温声细语。
傅明徽提前定了位置,穿和服的店员将两人引至包厢。包厢门都紧闭着,一路上许昭都没听到人语,不知道是隔音太好,还是这个点没人。
“到了。”
店员推开移门,弯腰双手虚引。
傅明徽没进包厢,转而对许昭说:“昭昭,你先进去等着,妈妈找李阿姨聊几句,一会儿陆阿姨他们到了,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李阿姨就是这家店的老板,来都来了,傅明徽理应前去打声招呼。
许昭独自一人候在包厢,她不习惯日式跪坐,双脚垂在桌下的凹槽。期间,陈烬问她在哪里做什么,许昭给茶具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刚发完,忖了片刻,又把照片撤回了。
「饭店,准备吃饭。」
方博和莫倩两家是半个小时后到的,此时傅明徽已经叙完旧回到包厢。方博一进门就开始骂骂咧咧:“这个鬼地方真难找啊,那么偏,我在楼下绕了好几圈。”
陆敏见状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傅阿姨请客还挑三拣四起来了。自己眼神不好怪谁,门牌上那么大几个字看不到?”
方博迅速瞥了眼傅明徽的脸色,见她别无异常,立刻笑嘻嘻地讨好道:“偏是偏了点,但傅阿姨选的店一准没错,毕竟傅阿姨做的菜就是最好吃的,她看中的店绝对是这个。”
他冲傅明徽竖起大拇指,傅明徽被他逗乐:“行了,坐下来吃吧。”
六人长桌,许昭和傅明徽相对而坐,莫倩进门后自觉坐到了许昭边上,她冲着许昭挤眉弄眼,压低声说:“什么时候去旅行?”
许昭不确定,之前忙着备考,还真没考虑过。
傅明徽看着两个女孩偷偷摸摸说悄悄话,开玩笑道:“什么事儿不能让我们听啊?”
许昭抿了口茶水说:“倩倩问我旅行的事儿呢,我们打算一起去。”
莫倩余光瞥了她一眼,对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是啊,我让昭昭陪我毕业旅行。”
方博一听,立刻来了兴致:“我也要去,带上我。”
许昭神色自若地看着莫倩。
莫倩:“”
莫倩挠了挠鬓发,嫌弃地瞥了眼方博:“你怎么不找你的死党阿白他们啊,我们女孩子去,你跟去干嘛?”
方博耷拉着眼皮子叹了声:“阿白有女朋友啊,人家出去玩,我能当电灯泡吗?”
这时,服务员陆续把菜端了上来,专业地介绍起食材的产地和菜品的烹饪方式,似乎要给这顿价格不菲的晚餐找一个物超所值的由头。
桌上的人纷纷动筷,傅明徽突然接起落地的话茬,向方博询问:“阿白是你们班哪个啊?小小年纪就跟女朋友出去旅游,家里人知道吗?”
莫倩下意识看了眼许昭,后者加了一片三文鱼,好像没怎么在意对话。
“我同桌啊。”方博少见多怪地说:“傅阿姨,您也太守旧了,什么年代了,出去旅行怎么啦?”
陆敏不同意他的话。
“你们年轻人冲动,就怕做出什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事情。你同桌是没什么,他女朋友爸妈知道肯定是不愿意的。”
方博嗤笑一声,反问道:“妈,我没记错的话,您十九岁就跟我爸结婚了吧。”
陆敏耳尖冒血,作势要打他。
一桌人说说笑笑,气氛和谐。
“恋爱这件事,你们这个年纪还是太小了。”
说话的是莫倩的母亲周慧雯,周慧雯是教师出身,因教务管理能力出色,一路高升,最后被调去教育局,从事教务工作。
莫倩拖着长音说:“妈,我们都毕业了,别用教导处主任这一套来规训我们了。”
陆敏说:“孩子们都大了,由他们自己吧,管是管不好了。”
傅明徽不经意看了眼许昭,像是无意提及,又像是在告诫。
“恋爱是可以,但得擦亮眼睛,不要被一时的冲动左右,外在看得到的,相貌、人品、谈吐固然关键,但看不到的家世、背景、关系也一样重要。”
说到这,方博托着腮,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许昭,往嘴里塞了口菜说:“放心,我们还年轻,有的是试错的资本,对吧,小倩。”
莫倩正在喝水,被点名,差点呛到,着急忙慌说:“对啊。”
恋爱论被一两笔带过,之后,周慧雯便提及了报考学校和专业的话题。这也是傅明徽安排这顿饭的初衷,周慧雯在教育局工作,做老师那么多年,自然在专业选择和学校报考上,能给出不少建设性意见。
周慧雯开启长篇大论,她提到,专业对口问题一直都是高等教育的一大难题。这些年从事本专业对口工作的学生越来越少,所以一个好的专业关乎孩子未来的前程。
很不巧,周慧雯和傅明徽都希望女儿报考自己的专业,教育和法律专业,毕竟这十几二十年积攒的人脉不用也是浪费。
涉及到自己的强项,周慧雯侃侃而谈,一讲就是两个小时。后半程,方博哈欠连天,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考了一天的试,许昭早已坐立难安,思绪随着周慧雯的声音发散到包厢的角角落落。时不时看看刺身排盘上的小文竹,时不时盯着掉在地上的碎屑发呆。
手机振了。
是三人小群。
方博:小倩,你妈什么时候说完?我扛不住了。
莫倩发了个白眼表情:再等等,教导主任发话没个三五小时刹不住。
方博发了个痛哭流涕的表情。
许昭笑了笑,退出群聊,找到陈烬的聊天界面,对话停止在‘饭店,准备吃饭’上,陈烬没有回复。
许昭快速打了几个字:怎么没声音了?
打完后,顿了顿,又一一删除,改成:陈烬,我想你。
消息发出去,不出两秒,手机振了,她以为是群聊,点开一看,是陈烬的回复。
「想我就下来见我。」
许昭目光一滞。
「我在楼下。」
陈烬又发了一张日料店门头的照片过来。
“我觉得吧,当下最有前景的几个”
周慧雯还在分析,只听桌边响起一阵动静,等她定神时,许昭已经推门而出了。
莫倩大喊:“你去哪儿啊?”
有声音从门外传来。
“厕所,马上回来。”
晚上十点,偏僻小巷,路灯的光洒在树冠上,金黄一片。幽静的小巷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急促而轻盈,陈烬站在路灯下,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许昭快步跑下楼,许是心急,最后一级台阶几乎是跳下来了。
两秒后,陈烬的身影便如约出现在眼前。路灯的金辉落在他肩头,他站姿散漫,双手插在裤兜里,瞧见她的瞬间,唇角便扬一抹浅浅的笑。
许昭站在原地,眉眼弯成了月牙,轻声问:“什么时候来的?”
陈烬站在原地,没有走近。
“刚到不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撤回的照片上有店名。”
一个多月,四十几天没见,许昭形容不出思念的感觉,但鼻腔的酸涩和眼角的湿热又如此真实。
陈烬仍笑着,从口袋里伸出手,慢慢张开臂膀。
“大老远赶过来,不过来抱我一下吗?”
像是听到无声的指令,又像是被冥冥中的心意牵引,许昭几乎是第一时间跑了过去。
今晚是没有风的,许昭的耳边却全是风声,她冲着光的方向奔跑,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跑去,最后,紧紧扑进陈烬怀里。
陈烬将她整个搂在怀里,在她发顶亲了口。
许昭没敢抱太久,满足后就扯着他的胳膊往巷子深处走,陈烬被她着急忙慌、鬼鬼祟祟的模样逗笑:“干嘛去?”
许昭瞄了眼日料店的入口说:“我怕被我妈发现。”
陈烬了然道:“偷跑出来的?”
许昭点头,脚步没停。
陈烬说:“怎么搞得跟偷情一样?”
许昭一顿,转过身,反问他:“难道不是吗?”
“”陈烬去牵她的手,拉着她慢慢地往前走:“这个点了,怎么还在店里?”
“教导主任开高等院校专业分析大会呢。”许昭说着,抬头看他一眼:“倒是你,那么确定我还在店里?”
“不确定。”陈烬实话实说:“这里离高铁站近,刚下火车,想来碰碰运气。”
“那你运气不错。”
拐入逼仄的小巷后是一段漆黑小路,路灯被死角隔绝,地面铺着一层淡淡的月光清晖,两人聊了几句,便突然陷入沉默,气氛有点微妙,如同这深沉的夜。
许昭还想往前走,身边的人已经停下脚步,其实她已经预感到了,但还是转过头低低地问了句:“怎么啦?”
小巷漆黑,看不清陈烬的脸,却听得到他慵懒无赖的声音。
“偷情是不是该干点偷情的事?”
许昭不自觉抿唇,呼吸陡然缩成一条狭窄的通道,连带着四肢都泛起缺氧的轻麻,她定在原地,等他靠近。
陈烬将她一把扯了回来,暗中,他的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那个迟到一年的吻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陈烬吻得克制,如同他克制的呼吸,在她唇齿间一点点来回试探,温柔舔舐。许昭没有闭眼,她想看清他的样子,因她而专注、痴迷、沉醉的样子。
但她看不清。
她踮着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摩挲着他短硬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很远的地方,有鸣笛,隔着墙的街道有人语。
鼻尖充盈着两人的温热的气息。
黑暗中,感官被放大,陈烬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抚摸,顺着腰际摸进衣服。
许昭浑身一激灵,全身寒毛竖了起来。
“唔”
她闷了一声,闭上双眼。
两人的呼吸逐渐紊乱,陈烬的吻变得激进而强势,他不满足于试探,而是更为霸道地侵占。许昭被吻得喘不过气,双脚开始发软,在理智尚存的最后一秒里,推开那个吻。
陈烬怕她站不稳,将她搂在怀里,黑暗中,呼吸声粗重而不稳。
两人气息逐渐稳定,陈烬松开许昭,低头试图看清她的表情。许昭提了口气,瓮声瓮气地岔开话题:“吃饭了吗?”
“还没来得及。”
不知为何,许昭觉得陈烬这一声低沉的回答带着诱人的魅惑,明明就是普普通通的话。
“那你找个地方去吃饭。”她沉沉地舒了口气,说:“今天没时间陪你,我是借口上厕所出来的,马上就得回去了。”
“足够了。”
“嗯?”
“没什么。”
陈烬在她唇角亲了口,蜻蜓点水,又拉着她的手往回走,边走边说:“走吧,一会儿该露馅了。”
许昭心中五味杂陈,她明白傅明徽对陈烬的偏见,所以不敢明说。但这一切,陈烬欣然接受。
“陈烬。”
“嗯?”
“我们明天就去旅行吧。”
陈烬偏过头,凝视她的眼睛,点头说:“好。”
“那我回去做攻略。”
“来得及吗?”
“走一步算一步。”
“行。”
陈烬似乎想到什么,原地驻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把卡放在许昭的手心,说:“用这里的钱。”
许昭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卡问:“哪儿来的?”
“赚的呗,还能哪儿来的。” 陈烬笑说:“不多,但旅行够了。”
卡里有五万块钱,是他到太原后存的,齐燕给他的钱,他一分没动。许昭愣怔半晌,没有拒绝只说:“那行,到时候把我的钱也存进去。”
“不用。”
“这里应该够了,你的钱自己留着花,我还能赚。”
许昭知道这样僵持下去没用,把卡牢牢握在手心,说:“好。”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谈恋爱啦!~
39 ? 第 39 章
◎我觉得你在嘲笑我。◎
两人分开后,陈烬并没走远,一个人等在暗处,抽着烟打发时间,半个小时过去,楼道里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有轻有重,有急有缓。一群人站在楼道口道别,每个人的穿着似乎都光鲜亮丽,远处,高楼灯火闪烁。
陈烬把烟掐了,目送完许昭才独自离开。
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参差不齐,不上档次,但比他跑长途时住的犄角旮旯好得多。陈旧就近找了间旅馆,房间很小,总共十个平方,打开门,陈设一览无余,一张靠墙的小床,边上是被玻璃门隔开的厕所,一只花洒孤零零地钉在墙上,狭小的空间里塞了一只马桶。
总的来说,设施简陋,但胜在干净实惠。
陈烬把包往床上一扔,从包里拿了条内裤,走去卫生间冲了个凉。洗完澡,套上裤子,直挺挺躺在床上。
他抬手熄灭电灯,窗帘一掀,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家临街旅馆,楼下是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外的地面上映着白光,边上就是马路。
十二点的北京,依旧车来车往。
几分钟后,许昭的电话如约而至,他看着屏幕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陈烬。”
“嗯。”
昏暗的室内,他的声音带着回响。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陈烬内心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在作祟,他没怎么在听许昭的聊天内容,思绪不经意停留在刚才的小巷里。
昏暗,逼仄,情至深时,交缠的呼吸,拥吻的声音,和她身上光滑的触感。
“陈烬?”
“嗯?”
“你在听我说话吗?”
“”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而这头,狭小的空间将他的呼吸声放大。
“陈烬,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
“如果累了我先挂了,明天再联系你。”
“不用挂,你说,我听着。”
许昭长长地‘嗯’了一声,像在思考,半晌,说:“大环线第一站是西宁,从北京到西宁可以坐飞机或者火车,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都行,你决定。”
陈烬其实无所谓,他甚至对这一趟旅行都无所谓,他在乎的无非是那点独处时间,在路上,独属彼此的时间。
“飞机比较快,下午飞晚上能到。火车的话可能需要一天。”
许昭顿了顿,又说:“我没坐过火车。”
陈烬听出了她的话外音:“想坐火车去?”
“嗯。”
“那就坐火车。”
“你坐过吗?”
“坐过两次。”
陈烬对绿皮车的印象不深,是刚来太原时坐的,与之相关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车很慢,味很重,聒噪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他觉得许昭不一定坐得惯,犹豫着改口道:“不好受,我怕你吃不消。”
许昭以为他是在顾虑车程长,坐着难受,解释道:“有卧铺,我受得了。”
他说:“想好了?”
许昭说:“嗯。”
陈烬笑笑:“那就坐火车。”
两个人一来二去聊到两点多,许昭的声音逐渐微弱,因旅行亢奋的状态最终被累积的疲惫打败,渐渐的,电话那头没声了。
“许昭?”
许昭绵长的呼吸声透过手机传到陈烬耳中,那声音很轻,像羽毛,若有似无地撩动陈烬的心。那头轻了,这头反而沉,陈烬放下电话,默默走向浴室。
许昭醒得很早,旅行的事昨晚就跟傅明徽交代过,当时傅明徽正在开车,只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出行要结伴,到了地方记得保平安,多拍些照片留念。唠唠叨叨了一路,或许是餐桌上提过这事,傅明徽并没有怀疑什么。
许昭把证件和陈烬的卡放在随身携带的单肩包里,查漏补缺,一再确认没落下东西,就拉着箱子去找陈烬。
旅馆很小,前台在二楼,要通过一楼的楼梯才能到,许昭到时,陈烬站在楼道口等她了。他接过箱子,领着人上二楼。
火车检票时间是下午四点,现在是上午十点钟,无处可去,陈烬权衡再三,觉得还是留在旅馆比较好。路过前台时,他询问是否可以延迟退房,前台小姑娘黄毛遮眼,余光稍稍打量着许昭,心里有数后意味深长地笑笑,点头。
进门时,陈烬留意着许昭的表情,她没什么反应,一屁股坐在床上,从包里翻出一本书。
《西北大环线—意想不到的视觉盛宴》
“”
陈烬乐了。
许昭神色莫名,东看看西看看没有异样,抬头说:“你笑什么?”
陈烬摇了摇头:“没什么。”
许昭眉头稍稍一蹙:“我觉得你在嘲笑我。”
“”陈烬说:“没有。”
许昭用眼神逼问他,一秒,两秒,三秒,见他无辜地耸了耸肩,就自顾自打开了书。
一整页的划痕和注解,空白处被挤得满满当当。
“”
坦白说,陈烬上课做笔记都没那么认真。
房间没有桌子,许昭盘坐在床上,对着书,拿出手机翻找攻略。陈烬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忍不住靠近,盘腿坐在她对面,手肘抵靠在膝盖上,托着腮,懒懒散散地看着。
此次旅行,许昭原定用两周完成大环线,时间非常充裕,除去几个必去的景点,还能去冷门小众的景点转转。
书册翻到介绍西宁的页面,图片上是光怪陆离的图形,透着少数民族独特气质。
“我们明天晚上到西宁,第二天一早可以去藏文化博物馆。”
她抬头看了眼陈烬,好像在等待陈烬给出肯定。
陈烬一愣,说:“哦,好。”
许昭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左上角是美食图片。
“西宁的羊肉很不错,明天晚上可以先去吃羊肉。”
这回,她没等他意见,又开始往下说。陈烬心思根本没在书上,视线不经意落到面前这人的脸上,浓密细长的睫毛,随着她认真讲解,颤颤巍巍,红唇上下翕动,讲个没完。有几簇头发从鬓边落下,被她很自然地挽在耳后。
阳光落在白花花的被子上,衬得许昭格外洁白。
许昭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在听吗?”
陈烬笑着“嗯”了声,倾过身,吻在她唇上。许昭一滞,刚要回应,他又抽身了,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看她恍神。
她不慌不乱,平静地回应他带着轻佻和挑衅的笑眼。
她就这样看着,看得陈烬笑意一点点消下去,转而挑着眉不确定地问道。
“不开心了?”
“没有。”
她突然身体一挺,跪爬过来,在陈烬愣神之际环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她的吻带着生涩的试探,轻轻柔柔,在他的口腔里探寻。陈烬的心轻而易举地软化了,他喉结一滚,双手托着她的腋窝将她跨坐在他身上。
这个吻里没有压迫,没有攻占,是互相给予和回馈,轻柔得像天上的云,像小溪的水,像弄堂里一阵过堂风。
但!
并非一成不变。
什么时候开始溪流汇聚,惊涛骇浪?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吻变质了?
是许昭感受到陈烬身体的变化开始。
身体的本能让她轻颤着吸了口,这娇柔短促的一声像团明火,勾起陈烬全身的燥热。他突然扣住许昭的脑袋,那吻从他的唇间落向她的唇,长驱直入,强势攻占。
许昭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他另一只手迅速托住她的腰际让她无处可逃。
沉沦的爱人,狭小的房间,满是呼吸与唇齿交缠的声音,情欲填满整个卧室。
许昭突然用力挣脱开他的桎梏,气喘吁吁,看着他的眼睛,迷离的眼神中夹杂一丝笃定。
“陈烬,你想要我吗?”
在他不均匀的气息中,许昭分辨出那声低低的‘想’。
但很快又被他否决,他捧着她的脸,脑袋抵住她的额头。
“不是这里,这里不合适。”
这里不合适,这里逼仄,潮湿,简陋,许昭不属于这里。
许昭不明所以:“哪里合适?”
“去西宁。”陈烬将脑袋垂在她肩头说:“开个合适的房间,大一点,新一点,贵一点。”
“我不在乎。”
“我在乎。”
陈烬抚摸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声说:“许昭,我在乎的,我想给你好的,配得上你的。”
许昭双手捧着他的脸,吻着他的唇角说:“你现在不要吗?”
“不要。”
“好。”
说完许昭彻底软在陈烬怀里,她趴在他肩头,慢慢平复气息。
陈烬手没停,一直抚摸她的后背,等她缓过气才问。
“还做攻略吗?”
许昭有点犯懒,摇摇头,声音也散漫,“不做了,抱一会儿。”
陈烬把她牢牢抱紧,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吸了口气。
“好香。”
“是沐浴露。”
“什么牌子?”
许昭报了一个不知名的牌子,陈烬没听过。两人搂着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安静的室内,忽然传出‘咕咕’两声。
许昭一顿,陈烬笑了笑,他问:“没吃早饭?”
“吃了。”许昭松开陈烬的怀抱,有点难为情地说:“现在饿了。”
“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出去吃吧,一直窝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两个人简单地收拾了下,许昭走进厕所,在镜子面前站着。
头发早就乱成一团了。
她把头绳摘下,后仰摇头顺了顺头发,复又扎起一个马尾。
“走吧。”
“来了。”
40 ? 第 40 章
◎你小子想弄死我啊?◎
许昭没有买票经验,临近发车才发现她和陈烬的票不在一个车厢。许昭犹豫是否要换票,陈烬打断她的念想,说现在不一定有票。
火车到站,站台上挤满灰头土脸、衣着朴实的中年人,他们中多数都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麻袋、编织袋、简单的塑料袋,各式各样装得满满当当,你推我搡地挤在车门口。
边上的一些年轻人衣着较为体面,站得远远的,等待人群疏散后再上车。
这场景,跟许昭想象中的火车不太一样。
陈烬低头看她的表情,猜到她在想点什么,解释说:“火车就是这样的,上去会好点,这些年纪大的就图个实在,图个心安,万事都想抢在前面。”
许昭看着那扇车厢大门,就像个黑洞,不断往里吸人,等人疏散得差不多才说:“没事,我不着急上车。”
许昭走入车厢第一反应不是味道古怪,也不是空间狭窄,是闷,像有人掐着脖子有点喘不过气的闷。她大口地吸着气,把车厢里杂糅的泡面、体味、食物腐败的气息一并吸入肺里,然后轻轻皱了下眉。
陈烬倒是习以为常,提着行李,留意她的表情:“难闻?”
许昭摇摇头:“还行,我能适应。”
陈烬‘嗯’了声说:“你要觉得难受,中途停靠的时候我们就下车。”
“为什么要下车?”许昭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陈烬,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陈烬:“”
许昭按照票根上的号码边走边寻找铺位,她买的是下铺,此时,正被一个男人霸占,男人约莫三十几岁,中等身高,体格强壮,裸露的臂膀上鼓起结实的肌肉,模样倒是中规中矩,没有什么记忆点。
男人和许昭对视了眼,男人审视的目光不加掩饰,将她从头看到脚,最后美滋滋地笑了声,给对面的铺位的人使了个眼色。
许昭拿出票根,再次确认座位。陈烬环顾四周的床铺,清一色的中年男人,还未等许昭说话,陈烬将她拉到一边说:“先去看看另一个铺位。”
许昭立即明白他的顾虑,顺从地点点头说:“好。”
另一个铺位隔着两节车厢,也是下铺,幸运的是没人,被子整齐地叠放在床头。床铺对面坐着一对情侣,穿着简单,样貌随和,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共享一份泡面。
陈烬松了口气,把行李箱放在头顶的架子上,回头跟许昭说:“你睡这儿。”
见有人来,对铺的女人冲着许昭微笑点头,许昭礼貌颔首:“你好。”
女人意外于她热情开口,顿了秒说:“你好。”
陈烬和对铺的男人对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许昭把自己的包和陈烬的背包都放在床上,原本她并不饿,但被对面的泡面香气一熏,馋虫被勾了出来,便从包里翻出洗好的李子,抓了几个递给对面。
“吃李子吗?”
对面的女人看起来过于和善,甚至流露出老实人的拘谨,当她看到许昭递过来的李子时先是受宠若惊地一怔,又立马摇摇手,操着一口生硬的口音说:“不吃,不吃,你们吃就行。”
许昭歪头,一脸真诚:“不爱吃吗?”
女人又摇头:“不是,不是。”
许昭把李子放在对面的桌子上,笑说:“不是就拿着吧。”
女人这才不好意思地道谢:“谢谢了。”
说完,转过身打开身边的塑料袋,从里面拿了两包零食递了回去。
“这个很好吃的,你也尝尝。”
许昭从容接过:“谢谢。”
等陈烬安顿好行李,许昭递给他一个李子,自己又挑了一个咬了一口,刚入口,眉毛就皱成了川字。
“酸?”
陈烬没吃手里的,拿走她手上的,扔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吃完。
许昭瞠目结舌:“你不酸吗?”
陈烬实话实说:“酸。”
短暂对话后,车厢陷入沉默,对面的情侣把面吃完,男人端着泡面碗去扔垃圾。等男人离开,女人开始低头刷手机,但车厢信号太差,网页一直打不开,她把手机放在一旁,略显局促地看着窗外。
“你们到哪儿?”
女人闻言,转过头,看到许昭正看着自己,便笑笑说:“我们到西宁,你们呢?”
许昭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好巧,我们也是,你们也是去旅行吗?”
“没有,我们回老家。”
“西宁人?”
“不是,我们到了西宁再转车。”女人笑着解释:“我们是海西的。”
怕许昭不认识,女人想了想又说:“在藏区,这次我们是回去结婚的。”
“是吗?”
“是啊。”
许昭旅行时惯爱体验当地风俗,比起人山人海的景区,她更愿意融入当地生活。此番能遇到藏区即将结婚的新人,简直是意外之喜。
“恭喜了。”
“谢谢。”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拘束有点小家子气,女人突然伸出手,主动介绍道:“我叫巴桑卓玛,你叫我卓玛就行。”
许昭握住她的手说:“我叫许昭。”
她看了眼陈烬,笑着介绍说:“这是陈烬。”
陈烬冲卓玛点了点头,卓玛颔首回应,笑问:“男朋友?”
许昭没答,转而看向陈烬,将这个问题抛给他。
“”陈烬笑了声说:“是。”
这下,许昭满意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天亮聊到天黑,对话中许昭得知卓玛和她男朋友次仁是青梅竹马,今年两人才刚满十八岁,十六岁时,两个一穷二白的年轻人来到北京打工。
没文化,没见识,就只能做一些底层工作。卓玛洗过碗,进过厂,还帮人看过孩子,奈何她性格腼腆,不善言辞,总吃哑巴亏,没有一个工作能长久做下去。
次仁更甚,老实本分地在工地上干活,因为年纪小,习惯被人呼来唤去,工资更是一头再拖。
两人说着说着不禁感慨,最后只道一句:“这次回去就不来了,家里好,家里有牛有羊有草地,再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卓玛说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埋怨,也无悔恨,是从容地诉说,并不期望来自许昭的安慰。所以许昭只充当一个倾听者,回家于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选择。
聊到最后,卓玛主动邀请许昭和陈烬参加他们的婚礼,并提出加他们的联系方式。许昭不置可否,眼神征询陈烬的意见,陈烬将她的手握紧放在自己腿上,只说:“我都听你的。”
许昭这才欣然答应。
临近九点,乘务员开始清场,将本不属于本车厢的乘客一并赶了回去。
陈烬回到车厢,发现刚才的男人还躺在床上,单手枕着后脑勺,抖着腿刷着手机。桌板上摊着一堆骨头和吃剩下的卤味,几个空酒瓶横在地上,其中一个因为车厢抖动滚到陈烬脚下。
陈烬低头,抬脚一踢,瓶子滚回原地。
陈烬那么大的块头往那儿一站,想无视都难。床上的男人喝得满脸通红,脖子粗胀,他睨了眼陈烬,浑然不带怕的,笑了声说:“小伙子,看着我干嘛?”
陈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说:“大哥,你这床铺是我的。”
男人直起身,一只脚踩在床上,另一只脚搁在地上,冲隔壁床笑了声,再次看向他时,眼神阴鸷:“怎么证明是你的?先到先得不懂?”
对床的男人见他喝多了,使劲给他使眼色,又转头对陈烬说:“不好意思啊小兄弟,他喝多了,要不这样,你睡我床或者你睡他的铺位。”
他指着男人的上铺说:“就这个位置,实在不行给你补差价。”
陈烬回看一身酒气的男人,心想三五瓶啤酒能喝成这样?他不想惹事生非,一声不吭地走到床边,握紧栏杆,单脚一踩,跨上中铺。
隔壁床的男人这才松了口,又狠狠地瞪了占座男一眼,示意他安分点。
晚上十一点,陈烬没睡着,下铺一直有动静,不大,压低的声音偶尔传到他耳朵里。
“你疯啦?老子让你闹事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闹事了。”
“你别忘了我们来干什么的?”
“老子没忘!你放心,老子心里有数。”
“哼,要真出事了,有你好受的。”
陈烬双手枕着脑后,两条长腿径直伸到了铺沿外,火车轰鸣声逐渐掩盖零星絮语,隐约间,他察觉到下铺两人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这都不关他的事,他懒得管,也不想管。
无尽的夜吞没整节车厢,窗外群山的剪影起伏绵延,一扫而过。陈烬在一成不变的节律声合上了眼,再次睁眼是凌晨两点,车厢近乎诡异的安静,满车厢的人,竟没有一个打呼噜的。
长夜漫漫,烟瘾憋得陈烬烧心,他计划去车厢连接处点一根。
下床时,视线不经意往下铺扫去,被子扭成一团,床上空空如也,没人。陈烬下意识扫向对床,对床的人睡得安稳。
他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白炽灯将窗外的夜衬得格外深沉,烟雾弥散萦绕在灯下,像游魂,丝丝缕缕,像鬼魅,牵牵绕绕。
一根烟尽,瞬间纾解。他拍了拍衣服试图驱散周身的烟味,拍了两下又觉得徒劳,笑了声转头去边上洗手。
洗手池靠近厕所,陈烬用手掬了捧水,胡乱往脸上一抹,顺带洗了把脸。洗完,顿觉神清气爽。
“咔嚓”一声。
陈烬转头。
隔壁厕所门开了,首先入眼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男人样貌平平,带着点老实本分的蔫儿气,个头不高,顶多一米六七的样子。紧随其后是下铺的醉酒男,或许是他当时的动作过于刻意,陈烬不自觉往他下身看去,醉酒男下意识用手摸向裤兜,在仅有的一瞬里,陈烬看到一包白色粉末被他迅速强塞进裤兜。而此时,两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陈烬的目光。
陈烬不动声色地转过头,面色如常地洗了个手。
从厕所出来的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对了眼,醉酒男冲老实男做了个无声口型:你先走。
老实男会意,临走前朝陈烬的背影凶狠地瞟了一眼。
醉酒男走到陈烬身边,用力将人往边上一挤,哗哗的水流声中隐约能听到他的警告:“识相点就当没看到。”
没想成,边上的人蓦然嗤笑一声:“什么?”
醉酒男登时急火攻心,但人多口杂,他不好发作,只压低了声音,冲着比他高大半个头的陈烬阴狠警告:“别把话不当话,老子只警告你一次。”
陈烬看他时半垂着眸,似笑非笑:“我没那么无聊,喜欢男人这种事,我懒得关心。”
醉酒男:“”
误会了?
他没看到?
醉酒男怔忪片刻,咳嗽了声,突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小兄弟,那你帮哥保密,别到处胡说。”
后半夜,车厢照旧安静,轰鸣声没能让陈烬再次睡去,刚才那一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是毒品吗?
陈烬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上铺床板,目光涣散,他不想牵扯其中,又忍不住留意下铺的动静。醉酒男也没睡,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映在车窗上。
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整个夜晚,五点半,醉酒男手机一合准备睡觉,上铺有人跳了下去,醉酒男不太放心地瞥了陈烬一眼,说话时底气稍显不足:“上哪儿去啊?”
陈烬半侧过身,挑着眉,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没有太多情绪。
“还能上哪儿?刷牙洗脸。”
说完,欲言又止。
“慢着!”醉酒男叫住他,语气不安:“你想说什么?”
这回,陈烬真回过了头,讥诮道:“真想听?”
醉酒男瞧他一脸镇定,又略带嚣张和挑衅的表情,瞬间挺起腰背,咬紧牙关:“你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声,眼睛瞟向对床的男人,说:“看不出来,大哥你眼光独特。”
陈烬冲着床的男人扬了扬下巴,轻声说:“你昨晚偷鸡摸狗,这位大哥知道吗?”
醉酒男死死盯着他,盯了半晌,眉心倏然舒展,笑了一声,躺回床铺:“你大哥就好这口,别说漏嘴。”
陈烬不屑地笑笑,转头走了。
条件有限,简单洗漱地洗漱一番后,陈烬把洗漱用品放回床位,醉酒男合着眼,眼珠乱动,显然没睡熟。陈烬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对床的男人,他已经醒了,冲陈烬笑笑,就昨晚抢床铺的事情给陈烬道歉:“小兄弟,不好意思睡了你的床位,那家伙这个”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摇头,暗示醉酒男脑子不好使。
拂晓时分,包厢的光线还很暗淡,昨晚没注意对床的男人,现在一对视,陈烬看到他脸上有颗很大的痦子,不偏不倚正好长在眉心。
陈烬嘴角一勾,没理会这人的道歉。
等他走后,痦子男冲着他的后背‘呸’了一声,低声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醉酒男看他吃瘪,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我跟你说了吧,拽了吧唧的,真当自己多聪明呢,还以为我是同”
“好了!”痦子男厉声打断他:“不该说的别瞎说。”
醉酒男翻了个白眼,闭嘴前‘切’了声。
陈烬快步走过两节车厢,终于松口气,好在许昭买错票,阴差阳错地躲过这一节,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许昭牵扯其中。
他走到许昭的床铺,床上没人,对床的情侣还没醒,他顺着过道往前走,在车厢交接处见到了许昭,当时,她正面对车窗出神地往外看。
窗外是将亮未亮的幽蓝色,静谧,清透,空濛。
陈烬慢慢走近,双手从腰间将她环在胸前。许昭没动作,没出声,甚至没回头确认,他的味道早就刻进她的记忆,而这一次是带着淡淡烟味的。
陈烬下巴在她头顶亲昵地蹭着:“在想什么?”
许昭转过身,抬起头,一双沁水的眼眸,眼波流转,无声诉说,陈烬看不透,视线从她的眼睛一路而下,顺着鼻梁落到她的双唇。她的唇色很美,是健康的,水润的,天然成就的樱桃色。
陈烬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嘴角,最终忍不住低头含住那双唇。
凌晨五点,车厢的人仍在梦中,亲密的爱人彼此拥吻,穿行的火车,震耳的轰鸣,身后山脉纵横,湖海浩淼。
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个角落。
没有温存太久,陈烬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头,拇指轻轻拨动她的衣服。
他斟酌片刻说:“跟你商量个事。”
许昭发觉他神色异常,好像有点紧张。
“什么事?那么严肃。”
“严肃吗?”
陈烬两只大手顺着她的手臂上下摩挲,不知道在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
许昭点点头,表情倒是自若:“临时有事不能去了?”
“什么?”
“旅行。”
“不是。”见她误会,陈烬浅浅笑了声,说:“下车前,别去我那儿。”
许昭一脸困惑:“为什么?”
陈烬提了口气说:“都是大老爷们,你一个小姑娘过去,我不放心。”
许昭想起昨天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认可地点了头:“好,我听你的。”
她又说:“那你呢?你在我这儿不就行了。”
陈烬眉头不自觉隆起,昨晚的事,就算醉酒男认定是个误会,但若陈烬长时间不在车厢里,他们必定不放心,势必会起疑,一旦起疑,定会寻来。只有时时刻刻在他们关注范围内,才能确保他们不将矛头对准自己。
他解释说:“我昨晚没睡,我得过去补个觉。”
许昭问:“那你早饭吃了吗?”
陈烬说:“醒了再吃。”
“哦。”许昭轻推他后背说:“那你去补觉吧,我也回去睡会儿,饿了就来找我。”
列车还在行进,日光一点一点漫入车厢,陈烬回到铺位,打算补个觉。对面的痦子男较下铺的醉酒男警惕得多,见陈烬回来,趁他上床之际,见缝插针地跟他闲聊。
痦子男剥着不知道哪儿来的茶叶蛋,视线上翘,笑嘻嘻地开口问:“小兄弟哪儿人啊?出门在外能遇上也是缘分,看你模样,江浙一带的?”
陈烬有点乏,懒得理,刚合眼,床铺一震,是下铺在踹他的床。醉酒男骂骂咧咧道:“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陈烬瞥了眼痦子男,痦子男这回也不讲究,任由下铺的人动粗,没看错的话,刚才眼里的拘谨和抱歉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一丝威慑,口气却还很和善。
“说说嘛,我们又不会怎么样。”
没完没了了。
陈烬把被子枕头一叠塞在腰背,抱着双臂随意报了个地名,说完反问对方:“你们呢?打算去哪儿啊,看着也不像这一带的。”
列车后面几站是陕西和青海,两省毗邻,这两人无论长相还是口音都与这一片的人相差甚远。
两人警惕地对视一眼,痦子男说:“我们广西的。”
“是吗?”陈烬笑了声说:“不像,我看像东北那一带的。”
痦子男手上一滑,鸡蛋掉在地上,顺势滚到床底,他低低地骂了声娘后又笑眯眯地否认:“东北人哪有我们这种小块头的,不过你会误会也正常,我们早年在东北做过生意,口音早改了。”
他又从袋子里捞了个鸡蛋,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冲对面扬扬下巴:“是吧,阿虎。”
叫阿虎的醉酒男一时无声,见痦子男眼眸一扫才接话道:“是说,现在谁还听口音看出生啊。”
陈烬唇角一扬,稍纵即逝,故作好奇地追问道:“两位大哥做的什么生意?”
痦子男一听,脸上有点挂不住,慢条斯理地咬了口茶叶蛋,思忖片刻说:“小本买卖,不赚钱,不然怎么还坐这破绿皮。”
陈烬了然般点点头:“这样啊。”
痦子男觉得陈烬年纪轻轻,看着从善如流,但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字里行间都像在套话,可话题分明是他自己挑起的。谨慎起见,痦子男干脆不问了。
见两人彻底噤声,陈烬侧过身,面朝墙壁小憩了会儿。迷迷糊糊醒来时,是乘务员例行公事巡检车厢。
“身份证出示一下。”
陈烬配合检查,回身之际看到醉酒男递上的身份证,地址打头两字是广西,名字叫张虎。毫无意外,干要命的营生,出门在外,身份都得捏造。
陈烬下床的一瞬,张虎和痦子男不约而同地看向他,陈烬走到乘务员跟前,还未开口,张虎的双脚已然落地,佝着身体,两只眼睛虎视眈眈,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陈烬问:“餐车怎么走?”
“餐车?”乘务员还在挨个检查,下意识停顿一秒,指着一侧的尽头说:“三号车厢。”
“谢谢。”
两人松了口气,越是临近站点,越是躁动不安,痦子男给张虎默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张虎意会,起身行动。
陈烬是透过玻璃的反光察觉到张虎的,这人也是嚣张,抱着手臂,明目张胆地盯着陈烬。
话说回来,餐车人人都能去,你陈烬能去,他张虎怎么不能去?
饭点,餐车人爆满,没有空桌。
原本陈烬想买份饭给许昭,现在张虎跟着他,只能作罢。来都来了,他还是点了份饭,见边上有个空位,确认无人后便一屁股坐下。旁边是个年纪相仿的女生,看清陈烬的模样后,便朝对面的两个女生挤眉弄眼。
张虎也买了一份饭,寻了个空座坐下。两人斜对角,抬头就能看见。
这顿饭食不知味,对方明显起了疑心,陈烬想点烟,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摆弄起打火机。
余光打量,陈烬逐渐发现张虎不对劲,他吃饭时嘴巴颤抖,好几次米饭送进嘴里也不嚼,囫囵吞下,起初只是嘴唇发抖,这种抖动逐渐延展到躯干四肢,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黑白分明的眼珠快速泛红。邻座的人似乎在询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嘴里骂着娘。
模样很像烟瘾犯了。
但烟瘾能忍。
张虎憋得难受,踉跄地往回走,陈烬余光留意着他离开,身影即将消失之际,张虎拐进了厕所。
隔壁的女生鼓起勇气向陈烬搭话:“你好,请问你也是去旅行的吗?”
陈烬扫了她一眼,不作答,闷头吃完饭后又打包了一份,起身,付钱,离开,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无从反应。眼看他越走越远,女生才悻悻地幽怨道:“什么人啊,真是”
陈烬隐约猜到什么,此时此刻,张虎无暇顾及自己,趁此空档,正好能给许昭带份饭,距离西宁只有四个小时的行程,离解脱不远了。
临近终点站,硬座车厢空了很多位置,过道空旷,畅通无阻。陈烬走得很快,刚走到连接处,眼看快要到卧铺车厢,边上突然冲出来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毫无顾忌地往他身上撞,手里的盒饭没抓稳瞬间被撞翻在地。
陈烬下意识低头去捡,入眼一只大脚,狠狠地碾在盒饭上。
谁?
张虎同伙?
想做什么?
一系列疑问在脑中迅速飘过。
陈烬缓缓抬头,说时迟那时快,男人忽然攥紧他的手腕,反手一压,试图将他整个按在墙上。陈烬眼疾手快,迅速转身,乘他怔忪之际,用手肘快速扼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抵在墙上。
陈烬狠戾地盯着男人的眼睛:“谁?”
男人咳了一声,身体放松,反倒笑了,压低了声说:“别别别,我是警察。”
陈烬自然不信他,手上力道更重。
“你到底是谁?”
卢瑞胜头疼,原本他只是想试试这小子身手,才没下死手,没想到一不小心被他反将一军,他无奈摸索口袋将警官证亮出,:“我真是警察。”
陈烬半信半疑,没敢真松手,力道却明显轻了几分。
卢瑞胜不耐烦道:“放手,放手!一会儿告你袭警了。”
陈烬冷笑:“袭警?谁先袭谁?”
嘴上虽这般说,手却在不经意间松开。
“啧。”卢瑞胜扭了扭脖子抱怨道:“你小子想弄死我啊?”
陈烬瞟了眼地上的饭盒,刚要走,被卢瑞胜一把拉住。
“等等。”
陈烬回头,脸色依然很差,垂眸看了眼胳膊上的手,复又抬头看卢瑞胜,但他始终没开口,从始至终,他都不想牵扯进这桩事。
卢瑞胜冲车厢里的乘客努了努嘴:“一会儿人被人看到解释不清,你也不想把事儿闹大吧。”
陈烬甩掉胳膊上的手,站在窗前点了根烟,卢瑞胜紧盯张虎的位置,快速把事情经过交代一遍。
这人名叫卢瑞胜,是外地刑警,这段时间在度假,没成想,上了车居然发现有人胆大包天,实施毒品交易,事出突然,他联系了本车的铁路公安。交易双方分别在两个车厢,意味着只有同时行动才能将其一网打尽。车上犯罪人员一共有四名,除去张虎和痦子男还有两名。可警察一共才三个,怕寡不敌众只能求人帮忙。
而昨晚,交易的时刻,卢瑞胜看到了陈烬,并从他身上观察到了异于常人的冷静、睿智和临危不惧。但又不知道他身手如何,这才想出这个蠢法子来试他。
卢瑞胜把话交代完,问陈烬:“你觉得怎么样?”
陈烬淡淡地说:“不怎么样。”
“啧!”卢瑞胜见他不答应,心烦道:“你再考虑考虑,我不让你出手,你只要看住他们,随时汇报,等我来抓他们的时候你有心就帮忙,实在无心,也不强求。”
从小到大,陈烬对警察这个身份没什么好感,甚至有点排斥,那座岛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正义,和稀泥倒是有一手。
陈烬好笑地反问:“跟我有关系吗?”
好问题!
把卢瑞胜问懵了。
“没关系。”
“没关系我为什么要帮忙?”
“因为我相信。”
“你相信什么?”
卢瑞胜的目光瞬间深沉,如渊如海,他说:“说不上来,就觉得你会出手。”
莫名地。
陈烬愣了一瞬。
“你看错人了。”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卢瑞胜就是笃定陈烬会帮忙,这小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胆识和智慧,无惧无畏,颇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时间紧迫,他懒得纠缠,递给陈烬一张纸,纸上是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手机号,帮不帮随你。”
陈烬没再去许昭的车厢,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不敢冒进。许昭发来信息询问他是否醒了,他只回,太吵,再睡会儿。
距离下一站还有一个小时,陈烬走回车厢,痦子男瞧他回来,目光不经意往他身后探去,发现没人,便不自觉拧了下眉。
他说:“小兄弟回来了?”
陈烬踩着铁栏跨上床,躺好后才‘嗯’了一声。
卢瑞胜的纸条还在他手心,此刻,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不自觉浮现。那是第一次被冯昆打,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完好的,冯春华找到他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虽然疯疯癫癫,但人是好是坏心里门清。整个西岸,无人不忌惮冯昆,自然没人愿意出手相助,一个孤寡疯婆子,背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哭天喊地地跑到诊所,跑去医院,可陈烬伤得太重,哪里敢收。冯春华又背着他吭哧吭哧地跑去警察局。她犯着病,咿咿呀呀,口不能言,警察例行问了几句,问不出所以然,最后看了陈烬一眼,只说回去等消息。
张虎是十分钟后回来的,他一回来,痦子男就开始冷嘲热讽:“吃饭吃那么久啊?”
张虎毫不在意地笑笑,面色舒畅,痛快又带着点变态地冲痦子男吹了口气。痦子男一愣,目光随即阴沉起来,他深深提气,拳头不自觉握紧。
张虎得意忘形:“怕什么?多少次了,哪一次出岔子了?”
痦子男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压着声:“闭嘴!”
张虎痛快笑笑:“怂货。”
不知为何,陈烬嗤笑一声,不轻不重,正好够下铺两人听见。张虎还沉浸在轻飘飘、腾云驾雾般的快感当中。冷不丁听到这一声讥诮的笑声,立刻起身站在陈烬床头,不由分说地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下一扯,掀翻在地。
这时候,是万不能出岔子的。
痦子男心头叫骂一声:要命!起身挡在张虎面前,沉着张脸,声音同他的脸一样凉:“阿虎,坐下!”
这是命令。
张虎懒洋洋地睨了眼痦子男,脸色迷醉,音色迷离。
“怎么?又管起老子来了?”
痦子男一路都在忍着这蠢货,谁知临了这蠢货还想惹事,他耐心耗尽,拽住张虎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妈的,老子出门前是不是警告过你,让你别惹事。”
张虎笑了起来,双肩发颤,最后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他伸手一拽,把衣领从痦子男手里拽出,毫不在意地大吼一声:“张立,老子忍你很久了,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
这一吼,把周围床铺的人都引了过来,大家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扫视着两人。见事情越闹越大,叫张立的痦子男心里发虚,只好先稳住张虎,他舒了口气,冲大伙儿笑说:“不好意思啊,发脾气呢,别看了,都回去吧。”
说着,看热闹几个人依依不舍地回到铺位,还剩几个八卦心重的,干脆依着车窗继续看戏。
陈烬抱着臂目睹一切,脑中想着卢瑞胜的话。
因为我相信。
就觉得你会出手。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像驻进朽木的白蚁,驱不散,早已根生蒂固。
陈烬舔了舔唇,在事态即将平息时,突然冒出一句:“怎么啦,两位大哥怎么莫名其妙就吵起来了?”
是啊,怎么莫名其妙就吵了呢?
张虎大脑慢了几秒,豁然,哦,想起来了!
陈烬见张虎迷迷糊糊尚未清醒,朝张立笑笑,眼神往张虎身上一瞥,迅速补充道:“怎么啦,哥,这位大哥不是很听你的话吗,吃错药了?火气那么大?”
张立眉头一紧,还没开口,只见面前的人浑身如过电般一颤,冲着他阴冷一笑,紧接着,一击拳头用力挥了过来。
“操!”
张立个头小,身手倒是迅猛,那拳头被他躲了大半,蹭过他的脸皮挥了过来。
“张虎!你疯了!”
张虎意识模糊,动作却异常迅速,趁其不备转身一扑,将张立整个人扑倒在陈烬下铺的床上。他红着眼,双手死死掐住张立脖子,笑笑嗔嗔,活生生一野兽。
“立哥,你他妈太爱管人了,总以为自己本事大呢,对谁都是呼来唤去的,我忍你很久了。”
他使尽全力,张立有点喘不过气。
眼瞧着事态不可控,看热闹的人也不敢看了,瘟鸡似地缩到角落,生怕被张虎窥见一眼。
张立被掐得眼睛涨红,他左看右看,没有借力的工具,只好一脚重重踹在张虎肚皮上。他身板小,力气跟张虎比不了,踹了好几下,张虎才吃痛地松开手。
张立迅速起身,往张虎屁股就是一脚,将张虎踹趴在他铺位。张虎刚要起身,张立整个人压了上去,借助体重狠狠压制。他在他耳边低语:“阿虎!冷静!不要命了!你是在贩毒吸毒!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如梦初醒。
听到‘掉脑袋’这三个字,张虎迷离的双眼瞬间澄澈!
对啊,要掉脑袋的!
他想了想,没动静了,张立见他缓过神才重重舒了口气,随即冷冷地瞥了陈烬一眼,后者不喜不怒,说不上神情,淡淡地回了他一眼就撇开了。
这几脚,这几拳是使了全力的。
两兄弟气喘吁吁,一个趴在床沿,一个坐在地上。
此时,车厢开始闹哄哄,两人以为是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就没太在意,还有半个小时不到,他们就要下车了。
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安全了。
可这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演变成了尖叫,不远处有人在呐喊。张立和张虎警惕地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拎起边上的随身物品,还未收完,便看到一个黑影迅速窜到他们跟前。
卢瑞胜枪口快速抵住张立后背:“不许动!”
张立瞬间寒毛竖起,心如死灰,他双手一举脸上仍挂着笑:“哎呦,什么情况啊这是”
卢瑞胜的枪口往张虎面前一指,呵道:“还有你,把手举起来!”
张虎乖乖地举起手,也是一脸无辜:“怎么啦警官?我们兄弟两吵个架怎么还拿枪啊?不合适吧。”
“哼。”
卢瑞胜懒得跟他们废话,拿出手铐,铐住张立的手,枪口刚一偏,张虎觑准空隙,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短刀一起一落正要刺进卢瑞胜胸口,电光火石间,张虎只觉双肩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然压向自己,将他重重压倒在地。
等卢瑞胜反应过来时,陈烬已经整个人坐在张虎身上,夺过他的刀,反手抵在他的脖子处。
陈烬抬头的一瞬,视线扫过一众人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不远处那张发白的脸蛋上。很难形容许昭的表情,脸色惨白,但神情却出奇的平静,仔细看倒是看得出眉宇间透露出的一丝后怕。
他的手不自觉缩了缩,唇角抿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初体验,如果有人忌讳年龄太小可以跳过,不知道能不能过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