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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熊的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顾危一行人快马加鞭, 日夜兼程。


    一连跑死两批马后,他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


    是夜,顾危终于下令让所有人就地休息。


    在环绕的篝火中, 所有人各司其职, 或布防, 或整装,或给马喂草料。


    等这些事都做完,他们不约而同地擦拭起手里的刀。


    刀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 等同于自己的命。


    刀快一点,他们的命就跟着长久一点。


    天气炎热,顾危坐在河边一处凸起的石头上,感受着河面上吹拂过来的风。


    他眉头紧锁,正借着旁边的烛光察看手里的地图。


    还有一日的路程就要到了, 届时就是一场血战,这也是顾危为何今夜非要让手下人修整的原因。


    李臻把干粮拿过来:“公子。”


    顾危收好地图,接过饼子后往嘴里塞。


    在顾家锦衣玉食的大公子,在这人烟稀少的山林里,是一个对衣食住行没有任何挑剔的人。


    他沉静的眼神里带着凶光, 透着冷漠,如同一把凛冽的刀要砍碎黑夜里所有的魑魅魍魉。


    李臻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危的场景。


    那时候, 李臻还是一个为了街边孤女的眼泪,就敢对朝廷要员出手的刺客。


    刺杀完成后他轻而易举甩开无数追兵,熟料唯一一个甩不掉的人却是顾危。


    那是十五岁的顾危, 年少, 清瘦,一身病气。


    任何一个武林中人看了,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谁也没想到那样病弱的人, 有着一身超越年纪的武功,也有着超越年纪的耐力。


    顾危也受了不少伤,但他常用的那把玉笛,很快就抵在李臻的喉咙上。


    李臻把他当成朝廷的走狗,打算在临死前骂个痛快。


    顾危听他骂完,却没有杀他,唯一的要求,是要李臻追随他五年。


    五年换一条命,不是很想死的李臻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但终究心里有气,不情不愿。


    但顾危却说,这个世道很快就要乱了,不是我非要选择你,而是你必须选择我。


    李臻面对这样的顾危,忽然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他想起习武的初心,一是自保,二是锄强扶弱。


    而追随顾危之后,他们一起切除这世道目之所及的溃烂腐肉,让一身本事多了一些藏在暗处的荣光。


    五年之期已到,已经自由的李臻却没有选择离开。


    当年顾危并没有骗他,世道很快就要乱了,不是顾危非要选择他,而是他非要选择顾危。


    “阿臻,你在想什么?”


    顾危的目光落在李臻身上。


    李臻轻敲了一下手里的刀,笑得不加掩饰:“公子,我在想,当初五年说少了,该说五十年的。”


    顾危也跟着想起当年的事,也笑了笑:“原来已经过去五年了。”


    他继续说:“等这件事办完,你就离开吧。”


    李臻摇摇头:“公子,您千万别这么说。”


    一片静默后,有两只鸽子从不同方向飞来,正巧同时飞落在附近。


    李臻拿起来一看,发现第一只鸽子是金卫传来的消息:“公子,夫人让少夫人筹办下月的宴会。若是我们动作快,还能赶得及回家。”


    “不知道少夫人这回怎么筹办,您家那些叔叔婶婶,指不定又想看她笑话呢。”


    顾危说:“她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说不定不仅要把宴会办好,还要办得一鸣惊人。”


    李臻心想,您当着少夫人的面老是损她,背后又这么夸她,图啥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乐趣。


    另一只鸽子信上的内容,却让顾危眉头紧皱。


    “是暄王的信。”


    顾危握着信纸的手指铮铮作响:“他让我们把这批火药,让给魏竖。”


    李臻傻眼了:“这是暄王殿下亲笔吗?”


    不止是亲笔所书,上面还刻着暄王的随身私印。


    “那批火药可是要运往边关救急的,难道真的要拱手让给魏贼。”李臻声音里带着怒气。


    他怕顾危答应,又怕顾危不答应。


    当今皇上年事已高,可以说一条腿已经踏进棺材板。暄王殿下深得皇上看重,朝野上下都认为,暄王殿下就是未来的九五至尊。


    此时此刻,他们若是答应,边关无此助力凶多吉少。到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战士会战死沙场,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


    若是不答应,暄王必将认为顾危有谋反不臣之心。顾家在这位未来君王心中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他们以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我知道。”顾危的语气却显得格外冷静。


    ……


    诚如李臻所料,确实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柳月牙。


    宴会办好了是很扬名露脸的事,但办砸了就会成为各方长达数年的笑话。


    晚间,连嬷嬷难得有空回松柏院伺候顾夫人用饭。


    其他时候她都跟个陀螺一样转着。


    少夫人有太多的问题,有太多的奇思妙想,连嬷嬷一把年纪了,愣是跟着熬出了二十岁才有的劲头。


    顾夫人忍不住说:“我现在见你一回都难得了。”


    连嬷嬷更无奈:“小姐,那还不是您松口要奴婢去给少夫人帮忙。”


    不然以她的资历和地位,少夫人再如何来请,连嬷嬷都有的是办法推辞。


    顾夫人道:“宝意到底年岁小,经历少,我不方便直接出面,有你帮我看着,我才放心。”


    连嬷嬷笑了:“您还别说,少夫人虽然经验不足,但很好学,也很有主意。之前少夫人借着巡查商铺的机会,与金安城诸多掌柜都已熟识,但凡缺少些什么,即刻便能调来。我看等这次宴会办完,管家一事您也可以慢慢交给她了。”


    这对连嬷嬷来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顾夫人搁笔,看着桌上那副兰花草笑道:“那可是我的儿媳妇。”


    连嬷嬷又说起另外一事:“大公子近日又外出了?”


    “又出去了?这次去哪了?”


    顾夫人以前觉得儿子经常神不知鬼不觉消失是还没成家的缘故,所以火急火燎把儿媳妇娶进门。没成想现在成了家,外出的频率反而更高了。


    连嬷嬷摇头:“我探探口风,连少夫人都不知道。”


    “这臭小子。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顾夫人一颗心又疼起柳月牙,随手就派人送了好些珍稀宝物过去。


    柳月牙本在全身贯注筹备宴会的事,根本没空管顾危在不在家,谁成想莫名其妙得了这么多宝贝,简直开心得都快跳起来。


    只是这些宝贝没在柳月牙手上留多久,很快就换成金子银子花了出去。


    办宴会,办要推陈出新大放异彩的宴会,实在太费钱了!


    虽说大部分的银钱都是走公账,但柳月牙还许诺给下人们丰厚的奖赏,那些就得走清湖苑的私账了。这几天,每天奖赏出去的银子就是大几百。


    柳月牙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有一天会花钱如流水。


    她咬咬牙,发发狠,心想,顾危啊,我这可都是为了给你挣脸面啊,等你回来,怎么也要给我贴补点银子吧。


    宴会前的第七天,帖子已经陆续派发出去。


    宴会前的第三天,所有物事基本准备就绪,柳月牙开始对流程。


    宴会前一天,柳月牙把重心放在了后厨。


    金安城最有名的二十位大厨都被她请了过来,操持这次的宴会席面。


    宴会宴会,宴席就是一场宴会里最重要的一环。客人们必须吃得开心,吃得尽兴,吃得流连忘返,柳月牙这次办的宴会才算成功。


    秋意、雪绒她们也来不及心疼柳月牙了,因为她们所有人都像柳月牙一样,废寝忘食,严阵以待,势必要办好这次的宴会  。


    到了宴会这一日,一众贵妇贵女们乘车而至。


    一群人在穿戴妆容上极尽讲究和华丽,就是为了在这一日把别家的女眷比下去。


    人群中,只有两位姑娘显得格外特别。


    一位一身红衣劲装,玉冠束发,面容英气逼人,是骑马而至。


    一位则身着月白色长衫,只在裙摆处绣着几朵兰花,整个人书卷气质极浓,简直淡薄如清雾。


    她们两位在大门处相遇,同走一条道,不免互看一眼。


    沈仞秋心想,这姑娘清丽雅致,温婉动人,大约就是父亲一直盼望我长成的模样吧。


    刘缃绮心想,这姑娘英姿飒爽,明艳大方,竟也被逼得来这名利场赴宴吗?


    她们心中所想无人能知,但她们彼此相视的目光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两位姑娘在争奇斗艳、互相较量,谁都不想落了下风。


    今日来赴宴的年轻姑娘们,但凡是适龄的,都已在家中听长辈们说起过这次宴会的目的。


    最好能找到机会与顾家的两位公子相处。


    如果没有机会,也要表现得端庄得体,给顾夫人和其他府邸的夫人们留一个好印象,对将来说亲大有裨益。


    沈仞秋一直冷着脸,坐立不安。她一进来就想走,可父亲三令五申,威逼利诱要她参加完才行。


    沈仞秋脑筋一转,要真在这呆到结束,岂不是要闷死,不如先翻墙出去,到时候再翻回来。


    她趁人不注意,朝僻静的小路走去。


    刘缃绮虽然一直在与其他人寒暄,其实始终默默关注着沈仞秋,思量该如何出口结交。


    她不明白沈姑娘为何突然离开,自己又正好觉得胸口发闷,干脆也起身跟着走过去。


    谁知道沈仞秋脚步太快,刘缃绮一个没跟上就在池塘边失去了沈仞秋的踪影。


    这会丫鬟们都在各处忙碌,刘缃绮走到的地方安静异常,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不如还是原路返回吧,不然乱闯了什么地方,简直失礼。


    刘缃绮正想着,忽然听到附近传来猛烈的虎啸声。


    第42章


    “龙吟虎啸一时发, 万籁百泉相与秋。”


    刘湘绮心头震荡时想起这句诗,忽而有些好奇那猛虎此刻的境遇。


    是否也像她一般,困于笼中。


    彼时顾泽正蹲坐在笼子前和花花说话。


    今日宾客众多, 为免花花跑出去伤人, 顾夫人要求他给花花多套一圈铁链。


    顾泽不乐意, 还被顾夫人训了一顿。这会只能臊眉耷眼地遵照母命。


    “花花,多吃点肉。吃饱了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等我明日带你去郊外打猎。”


    顾泽哄花花的语气和哄孩子没什么两样, 看花花的眼神更是柔情似水。


    都说谁养大的跟谁亲,花花在旁人面前是山大王,却唯独对顾泽像只大猫一样亲昵。


    它用硕大的虎头蹭了蹭顾泽的胸膛,随即又想把大脑袋枕在顾泽的膝盖上。


    这是一人一虎表示亲昵的动作,但是看在远处刘湘绮的眼中, 就是这人不知死活马上就要葬身虎腹。


    笼门被人打开,顾泽和花花几乎同时回头,也几乎同时露出惊愕的表情,如果老虎也有表情的话。


    “还不快跑!”刘湘绮拉着笼门的手都在抖。


    越靠近笼子,属于猛兽的气息就越重。刘湘绮身体弱, 两腿都吓到发抖,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 还死守在笼门口催促顾泽离开。


    “你谁啊?”顾泽有些不满。


    “我……”刘湘绮未来得及开口,顽皮的花花已经扑了过来。


    锁链的长度其实根本够不到门口,但这不妨碍它扑出去吓唬人。


    谁让这人莫名其妙跑出来, 打扰它和主人玩耍的。


    刘湘绮眼睁睁看着一头简直壮如山的老虎扑来, 还张开了血盆大口。


    “你怎么连躲都不会?”


    顾泽已经挡在刘湘绮和花花中间。


    他生怕这姑娘是来碰瓷的,到时候被伤着后花花又会被连累。


    刘湘绮一不小心,鼻头被顾泽的后背撞得通红。


    这一下太疼了, 疼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丢脸。


    刘湘绮眼圈跟着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顾泽傻眼了,好家伙,这姑娘果然是来碰瓷的啊!


    “你可别喊。”顾泽严肃道。


    要是把人招来,花花又要有麻烦。


    要是哭了岂不是更丢脸,刘缃绮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这老虎是你养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和老虎这么亲近,整个人也跟老虎似的带着一股蛮劲。


    这人根本就不像顾家的公子,活像个猎户莽夫。


    “当然是我养的了。”顾泽揉了一把花花的大脸盘子。


    花花任他揉搓,随后打了个大哈欠,两只虎眼睁圆看向顾泽身后的刘缃绮。


    顾泽瞟了一眼花花,又瞟了一眼刘缃绮:“花花还还挺喜欢你的。”


    “这你从哪看出来的。”刘缃绮不信,刚才要是她躲得慢点,这会已经魂归天地了。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


    顾泽边说,边把刘缃绮请出去。


    笼门关上,顾泽打量着刘缃绮:“你是今天的客人吧,宴客的地方在浣荷亭,你怎么闯到这来了?”


    刘缃绮低头不语。


    “迷路了是吧?算了,我心情好,好人做到底,送你出去吧。”


    顾泽走在前面给刘缃绮带路。


    一路上时不时能看到丫鬟们捧着各色鲜花、瓜果,她们纷纷停下来给顾泽行礼。


    “沿着这一直走到头,看到回廊后左拐,再走一段路就是浣荷亭。你自己去吧,我不便带你过去。”顾泽指着一个方向。


    刘缃绮本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以后好答谢,谁知道顾泽眉头紧锁,“哎”了一声后跑远了。


    这时有一个小丫鬟走过来,刘缃绮忍不住开口问:“敢问那位可是你们顾家的公子?”


    除开亲近的人外,旁人甚少能分清顾泽和顾恒。大多数人都是凭借穿着打扮来认。


    三公子顾泽好动,喜欢穿劲装,额头带发带,如同炎炎夏日。


    四公子顾恒喜静,衣着素雅清贵,如同枝头落雪。


    丫鬟眺望后说:“那应当是我们四公子顾恒。”


    丫鬟并不知道,今日顾夫人强行要顾泽收起活泼顽劣的个性,穿和弟弟差不多样式的衣服,扮得儒雅端庄。


    “原来他叫顾恒。”刘缃绮望着那身影良久。


    ……


    沈纫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墙。


    她很不理解,顾家没事把墙修得这么高,刷得这么光滑干什么。


    这下好了,她爬不出去。


    “早知道就算练轻功摔断腿,我也得接着练的。”沈纫秋脸色灰暗。难道,她真的要在这无聊地待到晚上吗?


    “我就不信了。”沈仞秋又绕去了一个方向。这里没有矮墙,那小门总有吧。


    顾恒今天新得了一套有大儒批注的孤本,本想着等宴会结束再看。可孤本都收好了,他心痒难耐,又去着人找了出来。


    有好书不能读,对顾恒来说简直就是百爪挠心。


    顾家有个叫怡然居的小院,离正厅很偏远,自然也很清静。顾恒躲到了这里。


    高大的榕树下,顾恒坐在红木桌案前手捧书卷,看得废寝忘食,连有人靠近都浑然不觉。


    “哪来的书呆子,居然躲在这看书。”


    沈仞秋心中嘀咕。


    她无意打扰顾恒,但目光却落在了顾恒身后那棵大榕树上。


    这棵榕树保守估计也有上百年历史了,长得又高又大,枝桠繁茂,只要爬上去就能够到高墙,到时候出去岂不是易如反掌。


    沈仞秋说爬就爬,摩拳擦掌攀上树干。


    “真乃醒世恒言,读来令人通体舒畅。”顾恒心中无比畅快,惦记着到时候与六弟交流今日所读所思,谁知道一个转身,看到头顶上多出一个人。


    只是这人似乎有些笨拙,竟然卡在了树上。


    顾恒皱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沈仞秋还击:“你才是贼!”一边还口一边奋力挣扎。


    顾恒眉头皱得更深:“我是什么贼?”


    “偷书贼。”沈仞秋盯着他手里的书,现学现用。


    顾恒一阵失语,他叹气摇头:“姑娘,今日这家人宴客,守卫森严,我劝你还是迷途知返,及时收手,免得遭受皮肉之苦,牢狱之灾。若你为钱财发愁,我可先借予你。”


    沈仞秋听他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居然真的掏出一个钱袋,心想,这人还真是书呆子。


    她要真是个贼,就先把这书呆子打晕,再把他的钱抢走。嗯,书也抢走。


    书呆子醒来一定会急得团团转。


    就是不知道书呆子是更担心书呢,还是更担心钱呢。


    想完,沈仞秋运起一口气。


    她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身上的衣服有一处被树杈勾住,害她被困在这里,必须想个办法脱身才行。


    “书呆子,你有没有刀?”沈仞秋问。


    顾恒警惕起来:“你要刀作甚?”


    “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不是用来干坏事。”沈仞秋没好气地说。


    “没有。”顾恒翻找片刻后摇头。


    沈仞秋咬咬牙,没办法了,干脆把被勾住的那块撕掉。等出去后马上去布庄买身新的。


    布料撕裂的声音从树上传来,沈仞秋脱身有望,喜出望外。


    她朝树下笑道:“书呆子,女侠我不奉陪了,后会有期!”


    树上的人就像一团红云一样飘出墙外,只有一块红色的布条从树上晃晃悠悠飘下来,飘到顾恒手中。


    顾恒点头:“迷途知返,孺子可教也。”


    “什么可教?”远处,顾泽的声音传来。


    他小跑着,由远及近。


    “阿泽。”顾恒回应他。


    两人今天穿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站在一块如同照镜子。


    “之前母亲让我来找你,说今天舅舅要来,让我们一块去码头接人。”顾泽拍了拍顾恒的肩膀。


    顾恒收起那块红布条,温声点头。


    ……


    柳月牙平时为省事,甚少装扮华丽,但今日穿得格外隆重。


    顾夫人走在前头,柳月牙就端庄大方地紧随其后。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被她们吸引。


    顾家现在的主母和顾家未来的主母,一样的雍容华贵,一样的气度不凡。


    柳月牙坦然地接受周围人投射的目光,淡笑点头,从容有度。


    没有任何人能从这张淡定自若的笑脸上,窥探出柳月牙此刻内心的想法。


    也没有任何人能猜到,眼前这个根本不是薛家大小姐,是个临危受命,为钱演戏的乡野姑娘。


    她的容貌,她的气质,她的眼神,都在证明着她与生俱来的良好家世。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柳月牙预先排练过的那样,出不了一点差错。


    今年的座位上都贴着一枚打薄的金片,金片上錾刻着此处客人的名字。金片旁还放着一支新鲜的荷花,以及一句并不重复的吉祥话。


    这样新鲜的体验从未有过,众人落座后不免你看我我看你,都去看各自的吉祥话是什么。


    有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是寿比南山,百子千孙。有些少年人则是意气风发,蟾宫折桂。总之,那句吉祥话基本都很契合落座的那位客人。


    没过多久,戏班开唱,气氛逐渐炒热。


    “这可是宋家班啊,听说进京给贵妃娘娘唱过呢!”


    “哎呦,这都能请来,我可得好好听听。”


    总之,每一位宾客都受到宾至如归的照顾,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他们夸赞顾家,夸赞柳月牙,夸赞宴席上口味独特新奇的美味,夸赞今天安排的一切。


    有人窃窃私语:“顾夫人和顾少夫人模样还有两分相似呢。”


    “顾少夫人得称呼顾夫人一声表姨母,沾着亲呢。你瞧有哪个婆婆是这么给儿媳妇脸面的,这就敢单独让儿媳妇去陪沈夫人说话聊天。”


    “对了,我听说顾夫人的弟弟今日也要来赴宴,莫不是想继续亲上加亲?”


    “那你消息可不灵通。我听说顾夫人对于另外两个儿子的亲事,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今天这宴会,就是让他们相看的。”


    几曲唱罢,宴席中的人开始走动,闲谈。


    自然也有人凑到柳月牙面前,对这位顾家少夫人极尽恭维。


    “是萧掌柜的夫人吧?”柳月牙温和一笑。


    萧夫人讶异,颇有些激动:“正是。少夫人您如何知道?”


    “萧掌柜的香料铺最近在研制一种新的熏香,日前送了些样品过来,和夫人身上的味道别无二致。这款香又名灵犀,象征萧掌柜与夫人情比金坚,心有灵犀。”柳月牙侃侃而谈。


    萧夫人面色一红,先前的局促全然不见,心里只想着,少夫人竟然是这么美丽温和的人,真叫人从心底喜欢。


    事实上,柳月牙为了记住今日所有宾客的名字、长相,几乎三天三夜没睡,把几百个人的样貌特征、姓名家世都记了下来。


    排座位那才是最难的事。


    谁和谁最近吵架了,不能排一块。谁和谁最近想合作,得排一块。谁和谁之前关系好,现在关系差……这些都是让柳月牙头疼的事。


    好在最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另一边顾夫人则挽着刘缃绮的手,低声说话。


    看起来她们也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顾夫人似乎是问道与婚事有关的问题,刘家姑娘执扇的手一顿,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恒,她耳根子都红了。


    此时的顾恒正在发呆,顾泽那厮说要去茅房,一去就是半个时辰,还回不回来啊!


    就他一个人在这苦撑着,好不自在。


    没过一会,月上柳梢,席上一众才子佳人们开始吟诗作赋。


    各种引经据典,各种笔走龙蛇。


    顾家也不吝啬,各种奇珍异宝都捧出来,作这些才子佳人们的奖赏。


    在一阵欢声笑语中,柳月牙暗自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今天晚上都要笑僵了。


    秋意跟在柳月牙身后,由衷感叹:“少夫人,您今天简直太厉害了。”


    除了她,谁又知道柳月牙到底付出了多少呢?


    现在连秋意都开始恍惚,眼前这个到底是她的大小姐,还是柳月牙。


    柳月牙看了看天边的月亮,心里忽然低沉起来。


    之前忙碌的时候,刻意不去想顾危什么时候回来。还幸灾乐祸地想,顾危要是赶不回来,可就吃不到她和大厨们一起研究的新菜了。


    但现在真到了这一天,柳月牙不可控制地向,顾危离家已经十多天了,怎么还没回来呢?


    不回来就算了,连个信也不带回来。


    虽然对她来说,他们是假夫妻。可对顾危来说,他们是真的啊。


    既然是真的,难道不该报个信叫妻子知晓安危吗?


    柳月牙越想越无语,觉得自己一定是闲不住,才去想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干脆在临睡前又抄了几幅字泄愤。


    写着写着,发觉自己的字迹和顾危的越来越像,柳月牙把笔一搁,无精打采地走了。


    半夜时分,柳月牙睡得很沉。这几日她太累了,根本就没怎么休息,这一觉简直昏天黑地。


    无人发觉卧房的门动了动,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第43章


    顾危并未上床。


    他一身黑衣, 靠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脸上的血痕已在进屋前擦尽,但身上那些伤口却把黑衣染出更加深沉的颜色,也弥漫出难闻的血腥气。


    以往这种时候, 顾危都会直接回墨池阁。偏偏今夜他回了这里。


    月光照映出柳月牙的脸, 比起他走的时候又清瘦了两分, 眼睛下也有一圈疲惫的黑影。


    顾危眉头皱起,伸手将散落在柳月牙脸上的发丝撇去。


    他能料想出柳月


    牙为筹备这次宴会付出的辛苦,也能联想出她站在高台上内心战战兢兢, 表面却意气风发,游刃有余的模样。


    没能看到,真的可惜。


    或许是顾危身上的血腥味过重,又或许是柳月牙有内功后对周遭环境过于敏锐,她翻了个身有醒来的迹象。


    顾危眼疾手快, 点中柳月牙的昏睡穴。


    又在脚踏上坐了半晌,顾危抬眼起身去了墨池阁。


    柳月牙这一觉睡得很好,踏踏实实的,连梦也没做。


    只是醒来后,柳月牙坐在床上发呆。


    她低头看着床边的脚踏, 发觉到一点不易察觉的异样。


    有深红的血迹顺着木头的纹路渗入,形成一团不规则的印记。


    秋意走进来:“少夫人, 夫人差人过来,说今晨请您去松柏院,陪舅夫人还有表小姐们一同用饭。”


    柳月牙嗯了一声, 接过秋意手里拧到半干的面巾。


    面巾揭下, 柳月牙忽然开口:“顾危是不是回来了?”


    没有旁人在,柳月牙对顾危总是直呼其名,秋意也无意再去纠正。


    她满脸疑惑, 摇头否认。


    但等两人往松柏院去时,在路上看到李臻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好生眼熟。”柳月牙蹙眉。


    秋意:“是李臻。难道大公子真的回来了?”


    可既然回来了,为何又不露面。


    柳月牙说:“总感觉这背影在哪见过。”她想起某个月夜,她看见顾危偷摸出去吸食人血。被顾危逮住的倒霉丫鬟,背影也是这么壮硕。说起来那丫鬟到现在都还没找着,导致秋意一直不肯相信柳月牙真是为了救人。


    想到这柳月牙就有些憋闷。


    “少夫人,咱得加快些,免得让夫人久等。”秋意尽职催促。


    于是柳月牙的思绪又被牵引到了别处,心想,若我以后会轻功,岂不是能三两下就到松柏院。


    不过听说轻功最好是练童子功,那是人这辈子身体最轻盈的时候,对身体的敏锐度和掌控度也能达到最佳水准。


    唉——柳月牙心中扼腕叹息,等赶到松柏院时,面上已经是一派端庄大方。


    屋里已经落座了一众人,柳月牙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刚才言谈间,舅夫人已闻话识音,知晓顾夫人对这儿媳是千万个满意,这会也是笑脸相迎,尽拣着好听的话说。


    柳月牙本以为自己是个陪客,谁知道舅夫人句句话都引到她身上,只能全神贯注地应付。


    先头还好说,只是没过多久,舅夫人的话锋就转向要给顾危纳妾了。说她有几个外甥女,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


    柳月牙看着舅夫人那张雍容华贵的胖脸,心想,这还真是够委婉的。


    “这些事未得母亲和夫君首肯,我怎能做主?”柳月牙也是个太极高手,一推四五六。


    舅夫人连忙说:“你母亲就在这,怎会不答应。至于大郎,他自然也会听你的。”


    他听我的?柳月牙心想,他人都不知道上哪去了,还听我的。就算听我的,我也不能给他纳妾啊。


    柳月牙农人出身,村里人又穷又淳朴,都是一夫一妻。谁要是纳妾,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骂死。


    更何况,一年期限后柳月牙就会走。说不定都不要一年,毕竟上次那位颜溪棠表哥,不是已经探知薛大小姐的去向了吗?等真正的薛大小姐回来,要是知道她这个冒牌货给顾危纳妾,岂不是要气死。


    不管怎么样,柳月牙都不可能答应。可舅夫人也实在是难缠。


    顾夫人见柳月牙疲于应对的模样,递了一个眼神给连嬷嬷。没一会,顾蕴从外头进来,见过礼后便说今日已约好要和大嫂出门游玩,请母亲放人。


    舅夫人眉眼笑动:“既如此,不如让冉儿、仙儿随你们一道去。她俩甚少出远门,还没看过金安城呢。”


    江冉和江仙都是她的亲生女儿,也是顾危的表妹,并不是她之前说要用来给顾危做妾室的外甥女。


    顾夫人看向顾蕴。


    顾蕴大方地说:“那两位表姐便随我们一道去吧。”


    本来顾蕴还想叫上五姐,听说顾苓一早就出门后只能作罢。


    顾家女眷出门游玩,连银钱也不必带。沿街商铺基本都是自家的,看上什么只管记账,东西全都有人送到府上。


    在最繁华的中街上还有一家九层高的金缕阁。这其中既有绫罗绸缎,笔墨纸砚,又有首饰钗环,胭脂水粉。还有其他州城以及走海路运来的特产。


    货品种类众多,质量上乘,价钱相应也高得吓人,所以来这采买的基本都是金安城的有钱人以及过路富商。


    便是他们也不敢大刀阔斧地买,在这里,也像普通老百姓一样买东西先打听价钱,还要货比三家,一次只买一两件。


    江冉和江仙被一派华贵闪迷了眼睛。常言道鱼目混珠,和鱼目一样大颗还圆润的珍珠这里比比皆是。千金难寻的浮光锦,这里摆得到处都是。每一样东西拿回她们家,都是能让自家姐妹抢破头的东西。


    她俩看着顾蕴买东西不眨眼的模样,终于深深体会到自家和姨妈家的差距。


    顾蕴也不吝啬,让她俩只管放开手,想要什么直接拿便是,都记在她的账下。


    闻言姐妹俩也不再拘谨,开开心心地携手去试戴翡翠头面了。


    顾蕴挽住柳月牙的手:“大嫂嫂,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柳月牙闻言扯出笑脸:“没有啊。”


    顾蕴撇嘴:“你开心的时候才不是这样笑呢。”


    这回柳月牙真的被顾蕴逗笑了:“我们阿蕴真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大哥哥了。”顾蕴沉思片刻后笃定地说。


    柳月牙没否认:“难道你不想他?”


    “哈哈,我也有点想他,这回他真的出门太久啦。而且大哥哥每次都会陪我荡秋千,三哥四哥就不会。”


    “那你三哥四哥平时都干什么?”


    “三哥不是陪花花就是去校场练枪,再或者就是出去和他朋友喝酒。”顾蕴细数哥哥们的罪状,“四哥一看到我就说姑娘家要多读书,腹有诗书才能眼界高远,我算怕了他。”


    柳月牙乐了:“你要这么说,那你大哥哥岂不是最闲的闲人。不然怎么有空陪你荡秋千。”


    说到这顾蕴又一脸严肃:“大哥哥才不闲呢,他肯定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的。只是他愿意留出时间陪我玩,做一些大人不愿意做的事,说明他很喜欢我啊。”


    顾蕴自然有她的一番理论,来为顾危正名。


    “你大哥哥还真没白疼你,这么维护他。”


    “大嫂嫂也不会白疼我的,我也维护你,喜欢你,”顾蕴笑眯眯地说。


    两人都没有什么买东西的心思,一个是年纪小又见得多觉得无聊,一个是心疼钱恨不得把这些东西都折算成银子给她。所以这嫂姑俩就坐在三楼专供贵客休憩的房间,临窗喝茶笑谈。


    她俩笑着笑着,顾蕴的手指向窗外广阔的街道上。


    “大嫂嫂,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我三哥还是四哥啊?”


    一对璧人正从楼下的街道走过,小厮和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柳月牙仔细看了几眼:“这是顾泽吧。”


    虽然今日穿得斯文雅致,但走路昂首阔步神采奕奕的模样,绝对就是顾泽。


    顾蕴好生稀奇,扒在窗沿上仔细看:“那我三哥身旁那位,是我未来三嫂吗?”


    柳月牙认出那位是昨日来赴宴的刘湘绮,她刚想点头又觉得不对劲。


    “那好像是你未来四嫂啊。”柳月牙倒抽一口气。


    “啊?”


    姑嫂俩面面相觑,两颗脑袋探出窗外,简直一头雾水。


    看顾泽在刘湘绮身旁爽朗大笑的模样,他必然是喜欢刘姑娘的。


    刘湘绮拿起摊上的老虎布偶递给顾泽,脸上露出的女儿情态,也必然对顾泽有意。


    现在的问题是,刘姑娘是


    许给顾恒的啊。


    “我觉得大事不妙。”柳月牙扶住额头。难道话本里兄夺弟妻,手足相残的狗血故事都能让她碰见?


    顾蕴不明所以:“那怎么办?”


    “只要还没下聘,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柳月牙打算回去就告诉顾夫人这件事。


    只是谁去同顾恒开这个口呢。总不能直说你三哥看上了刘姑娘,那也太委屈顾恒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柳月牙还没想好怎么说,江家姐妹则终于从楼上下来。


    看她们的神色,想必是大买特买了一番,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去前面的飘香酒楼吃饭吧,已经让人备下了。”


    柳月牙开口。


    这附近酒楼饭馆不少,但飘香酒楼的牛掌柜一听说她们在这附近,早早就准备好了包厢等待,说什么都请少夫人赏他这个面子。


    四位贵客入了包间,牛掌柜进来打了个招呼敬了一杯酒后便退了出去,又吩咐机灵的人守在门外,没有吩咐不准进去打扰。


    桌上的菜每道都合柳月牙的胃口,其中一道狮子头,吃起来软糯鲜香,香而不腻。


    江家姐妹俩互看一下,决定投桃报李,告知她们娘亲此次来的真实目的。


    “选妃?”柳月牙筷子顿住。


    第44章


    柳月牙很吃惊:“听说当今圣上已经快六十岁了。”


    这样长寿的年纪对一个皇帝来说, 是一件好事,但对他的儿子、孙子辈来说却未必。


    皇帝不仅长寿,而且非常能生。当朝皇子共有十八位, 其中封王的就有五位。


    五位王爷要么母家势大, 要么颇得圣心, 要么拉拢朝臣,总之各有倚仗,也各有才华, 在暗流汹涌中一直争斗不休。


    现在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储位却依然空虚,这些人中龙凤们的心思都越来越活络。


    这个节骨眼,居然还有人张罗着给皇上选妃?而且还真有人紧赶慢赶着把女儿往里送。


    到时候皇帝老儿两脚一蹬,这些刚入宫的低位妃嫔们岂不是打包送去守皇陵的份。


    “表嫂您误会了。”江仙满脸慌张。


    她们花朵一样的年纪, 自然不肯嫁给爷爷辈分的皇帝。她们要嫁的是如今东宫的热门人选,暄王。


    暄王赵琤如今二十有七,继承了其母妃荣贵妃的美貌,生得俊逸无双,气度不凡。


    更重要的是暄王亲贤好学、心怀仁义, 在晋州广开学堂、医馆。又从不以权势压人,颇得民心。


    柳月牙听着江家姐妹俩对暄王的超高评价, 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他何故二十七岁还没有王妃?”


    “他十六岁时分封到晋州,便娶了晋州王氏长女为正妃, 据说两人感情甚笃, 琴瑟和鸣。”


    “可惜王妃在五年前难产而死,自那以后王妃之位便一直空悬。王府中只有一位姓徐的侧妃主持内务,照料王妃留下来的两个孩子。”


    江家显然已经把暄王府女眷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


    那位徐侧妃的出身并不显赫, 甚至可以说是不堪,原本只是王妃的陪嫁丫鬟罢了。


    王妃去世后才被纳为侧妃,想来也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两个孩子。


    “这就更印证了暄王是一位重情重义的好人。”江家姐妹俩异口同声道。


    柳月牙满脸震惊。她忽然明白过来,根本不是顾夫人的娘家想攀这门皇亲,是这姐妹俩凭着这些道听途说,就这么爱上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说什么都想嫁过去。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出,舅夫人先提给顾危纳妾,被拒绝后好趁势提出帮忙疏通门路,让两个女儿嫁入暄王府。


    柳月牙问:“你们姐妹俩感情就好到这种程度,居然要嫁给同一个人?”


    “这有何不可?我们姐妹俩自小一起长大,吃穿用度都是一样,喜欢的郎君自然也该一样。”


    “是啊,至于谁做正妃,谁做侧妃,也不要紧。”


    柳月牙:“……”


    金安城大而繁华,光是中街几人就逛了几乎一天。


    顾蕴还是个孩子,逛到一半就累得先回家了,只余柳月牙陪着二人。


    临到吃晚饭的时辰,江家姐妹俩才恋恋不舍地决定回顾家。


    她们显然对柳月牙今天的招待非常满意,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日后她们成了王妃,必然不会忘记今日之情。


    柳月牙扯起嘴角笑笑,心想,以顾家的财势,想和顾家结亲的皇亲国戚必然不在少数。但顾家从未有所动作,必然是都拒绝了的。


    这其中利弊到底如何,柳月牙不知道,但她知道,顾家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


    皇权即将更迭的时期,谁也不知道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花落谁家。


    如果江冉江仙嫁给暄王,就等于顾家嫁给了暄王。


    原本千条万条的路,就剩下了孤注一掷。


    ……


    回家后,柳月牙先去松柏院见了顾夫人。


    婆媳俩谈了足有一个时辰,柳月牙才从那里头出来。


    不管是顾泽顾恒的亲事,还是舅夫人一家的请求,都让见多识广的顾夫人忧心去吧。


    柳月牙已尽了告知的义务,这会只想回清湖苑吃一碗百合莲子粥,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在檐下的躺椅上。


    已经入夜,柳月牙忽然瞧见远处墨池阁上有人影闪过。


    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确认自己没看错,绝对会以为那是幻觉。


    他回来了?


    应该是回来了吧,墨池阁除顾危和李臻之外,其他人都是严禁踏入的。


    柳月牙原本想叫上秋意一道去,但又怕秋意拿一堆规矩劝她拦她,索性趁夜自己往那去了。


    暗中保护柳月牙的金卫互看一眼,都不知道该不该拦。


    当公子的两个指令相冲突时,他们到底该听哪一个?


    犹豫间,柳月牙已经走进墨池阁的范围。


    柳月牙“咦”了一声,她原本以为顾危对墨池阁如此重视,里头该有很多人把守。


    但这里空空荡荡的,很多地方都没点灯,月光照下来,草木疏影颇有些阴森诡异。


    “顾危?”柳月牙轻声喊道,一步步沿着石子路往前,又过了木桥。


    不远处就是墨池阁的大门。


    门并没有关,一楼的地方一股热气冲出来,烫在柳月牙身上,她顿时全身都开始冒汗。


    什么鬼地方,柳月牙热得甩甩手帕,忽然想起传说人死了以后,会有十八层地狱,其中有一层就是蒸笼地狱,估计就和这个差不多吧。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心想,还是盼顾危点好吧。


    顾危虽然脾气差了点,喜怒无常了点,还爱骗人了点,总归算是个好人的。也就是我了,还能觉得他是个好人。柳月牙摇摇头。


    “我记得可以用内力……”柳月牙想起顾危之前说的,于是立即调动内力疏散身旁的热气。


    这下好受多了,柳月牙毫无负担地继续往里走。


    “人呢?”柳月牙又喊了几声顾危的名字,还是无人应答。


    阁楼一层靠墙铺着烛台,其余地方都空荡荡的。柳月牙环顾四周后沿着楼梯往上走。


    这些楼梯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做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人走在上面发不出一点声音,好像声音都被木板吸了进去。


    再往上走,灯台逐渐减少,灯光昏暗了起来。


    分明是阁楼,却好像没有开窗,什么光都透不进来。


    柳月牙打开随身带着的荷包里:“还好我带了火折子。”


    楼梯好似根本走不完,一层接着一层。


    若是旁人,这会也该觉得不对转头就跑了。


    但柳月牙本来胆子就大,有了内力练了发财刀后胆子就更大了。这会横眉怒目的,一定要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卧房脚踏上的一定是血,如果是顾危的血,那柳月牙就能明白他为什么回来了却躲在这里。


    以前村里谁家的狗受了伤,也不敢回家,都是躲到山上去自己找能治病的草吃,好得差不多了才敢回家。


    虽然柳月牙无意把顾危比作狗,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火折子的光眼瞧着越来越弱,柳月牙再怎么小心翼翼护着,也无济于事。


    她正犹豫要不要这会回一楼拿个烛台再来时,忽地感觉楼梯已经走到尽头。


    再往前走就是实地了。


    幽暗中密不透风,也热气腾腾。


    仔细探听  ,仿佛能听到有人的呼吸声。


    “顾危,顾持安?”柳月牙连叫两声,循着呼吸声的方向往前走。


    无人应答她也无妨,柳月牙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又发生了很多事,对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其实只有最后这句话是她最想问的。


    那些血不像是滴落在脚踏上,像是滴落在她眼睛里。


    她睁开眼闭上眼,都能想象到顾危受伤的模样。


    柳月牙光是想象的时候,就感觉心里不舒服。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也不明白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可以被称为心疼。


    “滚开。”


    寂静的幽暗中终于传来声音。


    一听这语气,柳月牙就知道顾危不仅受伤,而且发病了。


    他每次发病的时候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既不维持他光风霁月的公子形象,也没了他一贯的从容理智。


    俗称,开始发癫。


    对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有疯狂的破坏欲。


    毕竟之前书房和菜园子就是前车之鉴。


    柳月牙道:“那我滚了。”


    她脚步向外走了几步。


    实则人根本没走,只是靠墙蹲了下来。


    黑暗中光影极暗,她勉强能看到有一团黑影动了动,似乎是起身往她走的方向走了走。


    柳月牙“腾”地站起:“不是让我滚吗?怎么还找我?”


    眨眼间,她已经站在顾危身前。


    热气的源头原来是顾危,才靠近,柳月牙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灼热。她只能继续调用内力。


    柳月牙将火折子甩了甩,想再度照明,顾危却已经推了她一把。


    “不想死就快滚。”


    可惜柳月牙力气太大,又运着劲,顾危推了两把都没推动。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不跟你计较,等你病好了就给我写欠条。”


    柳月牙嘟囔着,她摸着墙上的窗沿,把阁楼的窗户打开了。


    窗户一开,风吹进来,月光也洒了进来。


    皎洁的月光让小阁楼内顿时亮堂。


    这里陈设简单,浴桶屏风水盆,一张床,还有一把用来放血的刀。


    顾危连忙躲向角落,但柳月牙已经看清了顾危的模样。


    他的手臂上都是被割出来放血的伤口,脸色和唇色因为失血过多惨白如纸,甚至开始发紫。


    最严重的伤势却在胸膛处,虽然已经处理过,但纱布仍在往外渗血。


    “你怎么搞成这样……”柳月牙眼神闪动,有些恍神。


    顾危横起之前他用来放血的匕首,声音冷漠:“不走就杀了你。”


    柳月牙根本没把顾危的威胁当回事。


    顾危正常的时候,她不一定打得过。现在就两说了。


    “有金疮药吗?”柳月牙借着月光在屋里找。她怕再不止血,这人马上就死这屋里了。


    药有是有的,就是被顾危打落后滚到桌子底下。


    柳月牙蹲下身探手去够,谁知道身后原本拿刀威胁她的人忽然抱了上来。


    耳边贴来的气息极其烫人,柳月牙忽然意识到顾危这次的病好像发得很不对劲。


    第45章


    今夜有人夜袭。


    那些人不知作何目的, 见被发现绝不恋战,一个个都飞也似地往外逃。


    李臻听从顾危的指令,带着墨池阁木卫倾巢出动。至于其他人手则调派到阁楼之下的地宫。


    领头这个戴着铁面, 滑如泥鳅, 行如鬼魅, 李臻持刀亲自去追。


    他的轻功在江湖上也算数一数二,却始终与那人间隔着一段距离。


    无法近身,也就无法拦下。


    直到城郊的乱葬岗, 铁面人似乎终于力竭,被绕近路的李臻迎面截住。


    “不愧是顾大公子身边第一高手,在下佩服。”铁面人喉头一动,发出的声音是刻意变换过的。


    很难从他的声音里推断出他的年纪,但听口音却像是晋州人士。


    那里的人自小说话就带有一种韵律感, 说快就像唱歌一般。即便一板一眼说官话,也很难掩饰住这种感觉。


    “你是暄王的人。”李臻眼神发冷。


    他的明主是公子,但显然公子的明主却不应该是暄王。


    一个明主,一个将百姓置于心中的未来帝王,绝不会半路改变主意, 让他们把给边关救急的火药拱手让给宦官魏竖。


    李臻想到那批火药,想到公子和兄弟们的伤, 眼里的怒火根本压制不住。


    铁面人笑了:“你说我是,那我便是吧。”


    “转告顾大公子,好自为之。”


    他徒手甩出一道毒烟。


    李臻早有准备, 戴上特制的面巾后深入毒烟拿人。但铁面人还是比他快一步, 已经不见踪影。


    李臻往天上发了信号,没过多久,在附近的木卫都赶了过来。


    被他们抓到的都是服毒的死士, 一个活口也没留。唯独一人身上带着一把有暄王府印记的匕首。


    李臻忽然反应过来,今夜阁楼之上只有受伤的顾危,急忙掉转头回城。


    铁面人并未走多远,他取下面具望向城中顾家的方向。


    他给夜雁争取了这么久的时间,她也该得手了吧。


    此时墨池阁外,铁面人口中的夜雁被四个金卫团团围住。


    一人对付四个,夜雁没几个回合就被擒住。


    偏偏这些人好似无情无欲一般,对她面纱之下的美貌简直和看路边的大白菜没什么区别。


    金卫甲:“她怎么处置?”


    金卫乙:“等李臻回来交给他。”


    金卫丙:“我再去探查一下附近。”嗖嗖两声,他已不见踪影。


    金卫丁:“少夫人进去这么长时间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他们四个人一人说一句,根本无人理睬被捆得扎扎实实的夜雁。


    夜雁一直翻白眼,心里早就在破口大骂。


    为了今天,他们几经筹谋,光炼制那些可以催情的血虫,她就花了大价钱。


    没想到算漏了这几个金卫。


    谁能想到顾危会分出这么多身手了得的高手,去保护一个除了长相看起来一无是处的女人。


    不过这趟虽然不能如期拿下顾危,但得知顾危有软肋,便也不算白来。


    唯一的问题是,她还能不能从顾家脱身。


    ……


    浑身滚烫的顾危好似终于找到一处冰凉的地方,一个劲地来抱柳月牙。


    柳月牙本来推开顾危,但谁知顾危靠近后,柳月牙感觉他身上的血居然流出一种淡淡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去闻。


    闻过之后,晕眩感顿时传来。


    她的理智随着逐渐浓郁的香气快速消失。


    柳月牙只能用尽力气拧了一下大腿,才能勉强保持清醒:“顾危,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她摇晃着顾危的身体,与其说是在提醒顾危,不如说也是在提醒自己。


    月色下,顾危眼神幽深如渊。


    他失血过多,脸色惨白,身上也没什么力气。柳月牙其实很容易就能推开顾危。


    坏就坏在,从闻到他血里的香气开始,柳月牙发觉自己身体的热度也诡异升高。力气逐渐从身体里流失。


    她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与本就对她虎视眈眈的顾危跌到一块。


    两人头撞上头,本来已经开始迷离的眼神蓦地有了片刻的清醒。


    “有人下毒。”


    柳月牙茫然道:“啊?”


    “你快走。”


    顾危一边喘息,一边对柳月牙说。


    这种毒是江湖中失传的秘方。


    传闻用女子的血液浇灌生长而成的情花,在开花后会吸引来一些比米粒还小几倍的虫子,也就是血虫。


    这些血虫平时以吸食情花为生,一旦触碰到人血,就会化作一滩汁液融入其中。


    产生的毒素除了能疯狂调动起这人的情欲,还会让中毒者身上的血液散发诱人气息,让闻到的人跟着沦陷。


    最重要的是,第一个满足中毒者情欲的人,日后会对中毒者产生致命的吸引力。


    只需站在那里什么


    都不用做,就能让中毒者俯首称臣,欲罢不能。


    当年这种血虫炼制出来的最初目的,确实是为了催情。


    到后来,就成为一种操控他人的手段。


    很显然,现在有人想对顾危用这种手段。


    顾危会关窗也是因为发现了这种血虫的踪迹,可惜因为之前被那些杀手吸引了注意力,等他发现时屋里已经涌入不少血虫。


    还有一些则趁乱化入他带血的伤口。


    虫尸进入伤口,一切都无济于事。顾危便打定主意,在阁楼上熬到药效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柳月牙会来。


    柳月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楼梯的方向走,顾危则转过身往角落里缩。


    但头撞头带来的理智很快消散,两人的脚步声同时停住。


    等柳月牙回过神来,她已经在脱顾危的衣裳。


    顾危简直不要太配合,那衣裳就从没这么好脱过。


    “我不是故意的。”柳月牙喃喃道,停住手想跑。


    一只手把她捞回怀里,滚烫的指尖擦过柳月牙的脸。比手更滚烫的是顾危的唇。


    唇瓣相贴的一瞬间,顾危浑身的躁动好像都被安抚住。


    月色照映霞,他无声无息地徘徊在柳月牙的双唇上,毫无理智地开始索取。


    柳月牙感觉身体热度逼人,脸上如同被两团火灼烧。


    她用尽力气去推顾危:“我不是……”


    想让柳月牙想告诉顾危,她不是顾危的妻子。记忆中许诺的那一百两金子又让她说不出口。


    挣扎中,她听到顾危在她耳畔低喊:“月牙儿,我们是夫妻。”


    月牙,是她的名字。


    他或许还以为这是她的小名吧。


    但因为顾危这一喊,柳月牙最后一点清醒也直接见鬼去。


    柳月牙开始回应顾危,一边回应一边哭。


    明月夜,危楼上,如梦如幻,只余一片喘息声。


    ……


    柳月牙中的是顾危血里的余毒,她清醒得也比顾危要快。


    身上的衣物大多零落在地上,只余顾危的一件外袍牢牢盖在她身上。


    顾危在身侧熟睡着,手臂还不忘把柳月牙揽在怀里。


    他的气息充斥鼻尖,柳月牙闭了闭眼睛。


    恍惚之后,身体的疼痛感传来,浑身上下还是没有什么力气。


    以前下地种田,进山打猎,也没觉得有什么累的。怎么干这种事会这么累呢?


    柳月牙嘶了一口气,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地闪在脑中。


    顾危昨晚一直按着她,她想跑又被拉回来,一遍又一遍。


    柳月牙顿时面红耳赤。


    还好现在顾危睡着了,要是他醒着,柳月牙就只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抬起顾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起身,不发出任何声音地穿好衣裳。


    临走前,还不忘给顾危的那些伤口涂上金疮药。


    做完这些后,柳月牙摸黑下了阁楼。


    她走得很慢,一来是不想发出声音被顾危发现,二来是身体的疼痛让她走路不稳当,只有慢慢走才能保持从容。就算出去遇到人,也不会被发觉出异样。


    好在阁楼依然如她来时那样,安静得可怕,一个人都没有。


    只是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感消散了不少。


    等回到卧房,柳月牙在门口瞧见了秋意。


    秋意找柳月牙都要找疯了,一看到人就红着眼跑过来:“少夫人,您跑哪去了?”


    柳月牙没什么力气回答她:“我想洗澡。”


    秋意不知道柳月牙去了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好歹人是回来了,以后再问就是。


    厨房备了热水,很快抬过来。


    柳月牙脱下衣裳,看着皮肤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大多数都是被顾危掐出来的。


    柳月牙忍不住鄙视自己,怎么在顾家待了几个月,过上了好日子,身体也养弱了,这么容易就会留下痕迹。


    慢慢的,柳月牙把整个身体都沉入水中。


    她要好好想一想,等再见到顾危的时候,应该怎么说。


    ……


    李臻赶回来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他被金卫拦住,先把夜雁送去地牢,着专人审问。然后才一路往阁楼上去。


    顾危好好地躺在那里,身上的伤口都被人上好了药,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李臻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这空气中弥漫的味道……


    李臻老大不小,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忍不住开始牙疼。


    这到底算他失职,还是不算……


    天还未亮,顾危就醒了。


    地牢里关于夜雁的审问结果,也在第一时间呈送过来。她没两下就受不住刑罚,供认自己是暄王派来的。


    李臻同步汇报了铁面人乃晋州人士,死士身上搜到暄王府匕首的情况。


    “你觉得呢?”顾危淡然问道。


    李臻分析:“本来属下以为他们是暄王的人马,但现在看来未必。”


    暄王手底下的人做事滴水不漏,是不可能犯这么多暴露真实身份的问题。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冒充嫁祸,在这个节骨眼上离间顾危和暄王。


    “把夜雁放走。铁面人应该等她很久了。”顾危道。


    李臻领命。


    李臻离开后,顾危犹豫片刻,也出了墨池阁。


    昨夜的事发生得太突然。她这会,不知道怎么样了……


    第46章


    柳月牙正在菜园里除草。


    也许是相处久了, 她光是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来的人是谁。


    柳月牙背对着顾危,一副专心致志除草的模样,像是根本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顾危凝神看了一会, 挽起袖子蹲下身:“我来帮你。”


    不知道是不是血虫的影响力, 他现在疯狂想贴近她。尤其是那一截雪颈, 在阳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


    “你去左边。”柳月牙指了指远处。


    菜园不算很大,加上平时都有人进出打理,只长着零星几根杂草。


    谁都没有说话, 只偶尔有几只蚊子飞过,发出恼人的声响。


    很快两人就把各自负责的区域清理干净。


    柳月牙刻意回避着顾危看过来的目光。她现在只要一看顾危,就会想起昨天晚上。


    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


    顾危的眼神却寸步不让地跟着她,发现柳月牙起身欲走时,他眉头拧起, 伸手拉人。


    “昨天晚上我们……”


    柳月牙被他吓得面红耳赤,赶紧伸手去捂顾危的嘴:“大白天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口鼻中传来菜地的土腥气,同时还有她身上的茉莉香气。


    顾危抬眼,他把柳月牙的手拉进手里攥住,淡淡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啊啊啊!就是这副云淡风轻的鬼样子。


    柳月牙咬牙切齿地想, 昨天晚上他也是这样,表情淡淡然的, 一副清心寡欲,高洁之士的模样,结果却索求无度。


    “你既不想在这说, 那便换个地方。”顾危再度开口。


    顾家地方大, 有的是没人的清净院落。


    两人都端着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往僻静处走。


    这其中,顾危却牵着柳月牙的手死活不肯放开。


    柳月牙暗中运起内力加大力度, 想甩开顾危。袖袍之下的手反而越攥越紧。


    等到了地方,顾危终于放开手。


    柳月牙抢先一步开口:“昨晚的事,是被人设计,我知你并非情愿。”


    顾危:“?”


    他总觉得柳月牙要说一些他不乐意听的话。


    “我是你的妻子,我以身救你,我们二人就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还如之前一般相处。”柳月牙道。


    一年期到她就要离开这里,甚至都不用一年,等薛家找回薛宝意她就可以回柳家村。


    昨夜发生的事,必然要保密。不然她日后如何嫁人。


    柳月牙一直期望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像顾家这么大,两进两出的院子就好。院子里有她,有未来的夫


    君,还会有几个孩子,一群鸡鸭。热热闹闹的。


    她说完才去看顾危的脸。


    这人原本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就有些冷。等听她说完以后,原本三分冷的神色变成了十分。


    顾危忽而又笑了。


    俊逸的脸如白纸上滴落的一个墨点,随着纸张的纹路晕染出一片黑沉。


    “你是这么想的?”他再次确认。


    柳月牙点点头。


    顾危:“既然已经发生了,烦请夫人告诉我怎么当作没有发生?”


    他见柳月牙难得呆愣,语气缓和道:“昨夜我被贼人算计,幸而是有夫人在,我与夫人早有夫妻名分,如今有了夫妻之实,岂不是也合情合理?你心中又何需有负担?”


    柳月牙听着顾危这一套一套的说辞,嗯嗯啊啊了半天,也想不出辩驳的话。


    谁让她是“薛宝意”呢!


    柳月牙心中欲哭无泪。


    却见顾危从袖中拿出一只半个手掌大小的玉葫芦,递给柳月牙:“这个给你。见此物如见我,日后我去得的地方,你都去得。我手底下的人,你也可以任意调遣。”


    柳月牙茫然地接过玉葫芦,心想,怎么不给我个金的呢。虽然这玉是好玉,但黄金有价玉无价,玉的拿到市面上不好卖钱。


    再说了,我要你手底下的人干什么,我手底下也有好多丫鬟呢。


    顾危顿了顿,继续说:“除此之外,凭借此物,可以在任何有顾家徽记的钱庄调取我名下的银钱,无有数量限制。”


    柳月牙听呆了:“什么叫没有限制?”


    “想取多少取多少。”


    顾危寥寥几个字,说的已经十分直白。


    柳月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钱,都给我?”


    “我的便是你的,你的……”


    “我的还是我的。”柳月牙警惕道。


    她的小金库虽然只有三瓜俩枣,但那也是她的!


    顾危点头:“你的还是你的。”


    柳月牙满意地笑了,她伸手摸了摸玉葫芦,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很好,值得。”


    定情信物都给出去了,顾危夸人的话接二连三往外蹦,看柳月牙的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深情。


    他好意思说,柳月牙都不好意思听。


    她收起玉葫芦,赶紧转移话题:“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顾危原本想说不碍事,但话到嘴边又改口:“伤得不轻。”


    他敛眉低头,连呼吸都明显微弱起来。想看柳月牙的反应。


    柳月牙甚少看到顾危这般示弱,连忙拉过顾危的胳膊:“我走之前不是给你上药了吗?我看看。”


    纱布已经换过一轮,上面血迹鲜红一片。


    柳月牙轻轻托着顾危的手臂,倒抽了口气:“你还出门做什么,这么重的伤就应该在床上躺着。不然何年何月才能好。”


    这都是因为在菜园拔草,又拉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伤口才裂开的吧。


    “小伤。”顾危没再逗她,“我们习武之人这点外伤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血流多了你就成人干了。我们去找侍医。”


    “若找侍医,岂不是叫顾家人尽皆知了?”


    “那找李臻?”柳月牙想起万能的李臻。


    “他另有别的差事。”


    李臻还在地牢里盯着人配置血虫的解药。


    说到李臻,柳月牙问:“你这次出去到底是因何事。你明明是个富商公子,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怎么成天打打杀杀的,这次还把人引到家里来了。”


    这其中牵扯颇多,顾危并没有告诉柳月牙具体的。


    他说:“世人熙熙皆为利来。既然敢来,也要做好走不了的准备。总之,我会护你周全。”


    柳月牙没明白顾危的话,只是察觉他在说这话时眼里的狠厉。


    她轻叹口气,心想,我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也没谁会专程来刺杀我啊。你还是护好你自己吧。


    ……


    柳月牙被顾夫人叫了过去,顾危则去了墨池阁。


    有一铁面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李臻后脚跟进来,一见铁面便抽刀要砍,却被铁面人闪身躲过。


    “阿臻。”顾危叫停。


    “公子,昨夜就是这铁面人主使。”李臻虽停手,却仍虎视眈眈地看着铁面人。恨不能把目光化作实质,砍在铁面人的脖颈上。


    “半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憨?”铁面人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也未再刻意伪装声调。


    “陈柏?”李臻神情一下变了,哈哈大笑着上前拍拍陈柏的肩膀。


    他们俩几乎是前后脚追随顾危,又都是顾危的心腹,感情自然比旁人要好。


    两人打完招呼后站在一块,同听顾危示下。


    “属下杀铁面人而代之,那夜雁并未察觉有异。他们俱为建王赵深所派。”


    五王中有一人年纪最大,今年已四十有三,是皇帝的第二个儿子。


    建王盘踞青州多年,成日饮酒作乐,光顾着生孩子,谁能想到,他的手会伸这么长,又能伸这么长。


    连他都有所行动,料想天下之乱来到的日子,不会久了。


    “建王如何会知晓公子与暄王的关系?”李臻不解。


    陈柏笑笑:“或许是有人两面押注也说不定。”


    这个两面押注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公子作何打算?”李臻的手握紧刀把。


    也许只要顾危一声令下,他即刻就会前往玉京城,寻机要了魏竖狗命。


    人这一辈子,若能为天下除害而死,也就不枉这一生了。


    顾危瞥他一眼:“他的命自有人收,犯不着用你的去换。”


    “虽然这次的杀手并非暄王所派,但暄王必然因那批火药问责,公子还是要早做打算。”陈柏提醒。


    他一双眼睛透出亮光,那里面的意味只有他和顾危能知晓。


    这个打算到底是什么。


    “嗯。”顾危淡淡应道。


    陈柏又说起一事:“还有您的那位新夫人……昨夜她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妙,未必不是建王等人的后手,这样更好取信于您。欲成大事,公子切不可重男女之情。”


    李臻拼命向陈柏使眼色,示意他可别说了。


    柳月牙的底线被他们翻来覆去不知道查了多少遍,之前公子又不知亲自试探了多少遍,绝对是干干净净的。


    如今公子正对少夫人上头,怎好再说这种话。


    半晌后,顾危说:“子坚言之有理。”


    ……


    三日后,金安城外的清波湖畔,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持安。”


    马车上下来的年轻男人,衣着刻意低调朴素,但观眉眼气度,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凡。


    顾危俯首抱拳:“见过暄王殿下。”


    “持安与我竟生分至此了?”暄王连忙去扶。


    手下人一概留在湖畔,顾危则跟随暄王沿着一侧小道,去了湖中心的亭子。


    “持安,魏竖掌管内库和皇城守卫,若我不虚与委蛇,如何取信于他?如今父皇传召五王入京,我那几位兄长拥兵数万,独我力薄,若有魏竖在内接应,才能多增两成胜算。如此只能暂且委屈你还有边关的将士。”


    暄王将他的苦衷娓娓道来,言语中竟没有半点提到顾危违抗命令,不愿交出火药一事。


    顾危道:“持安擅做主张,还请殿下责罚。”


    “唉,你我之间,犹如兄弟一般。我既知你,你也应当知我,何必说这些。我马上要动身入京,你且好好养伤,让我无后顾之忧。”


    暄王的


    话简直情真意切。


    两人相谈甚欢,半个时辰后,暄王一行又坐马车离开。


    马车上,有人问道:“殿下,您就这么放过他了?”


    第47章


    没有外人在侧, 暄王脸上的温和神情顷刻间崩裂开:“眼下正是用人用钱之际,成大事要紧。”


    要掌天下权,无非兵和钱。这两样如今他都有。需要等待的就是一个机会。


    “只是您不担心, 有一就有二, 或许顾持安已经生了反叛之心。”幕僚进言。


    对此暄王却很自信:“不会。你可知道顾持安新婚夫人娘家何在?”


    “寻州。”幕僚的眼睛一下亮起。


    “顾持安这人看着冷淡, 实则最重情义。几乎很少有人能入他的眼,若入他眼,便入他心。寻州毗邻晋州, 便是为着这位夫人着想,他也不敢。”


    “殿下英明。”幕僚放下心。


    “即刻发信,调齐人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也该动身了。”暄王眼里露出被隐藏了太久的野心和狠绝。


    “是。”


    ……


    顾危回家后发觉顾夫人在清湖苑等他。


    “母亲。”


    顾夫人打量他:“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


    她原本也是想念儿子,随口责难一句, 在看到顾危病弱的身体后,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瘦了这许多?宝意的手艺那般好,你就算没胃口也该多用些。”


    “不干她的事。”顾危坐到顾夫人身旁,“母亲来找我可有要事?”


    顾夫人先让连嬷嬷去拿她带过来的糕点,然后才开口:“你两个表妹的亲事, 你怎么想的?”


    三郎四郎的亲事都是家事,她已然做主。但这一桩, 牵涉的就多了。


    “这事该由父亲决断。”顾危微微皱眉。


    明面上,他和暄王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是父亲,曾因为去晋州谈生意, 与暄王有过往来。


    江家想把女儿嫁给暄王, 唯一能说上话的就是顾晟。


    母亲把这问题抛给他,简直奇怪。


    “你们爷俩可真是。你父亲让我问你,你又让我找你父亲。”顾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顾危却陡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顾晟让他决断的不是一桩攀附皇亲的婚事, 而是顾家的未来,顾家的方向。


    顾家要如何走,要走向何方,顾晟听他的意见。


    “若要嫁,自有别的高门。暄王不行。”


    顾夫人很吃惊:“可你舅母那人你也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


    “母亲只管去信给舅舅,若要两个妹妹嫁入暄王府,顾家可以助力,但从今往后,顾家便当没有江家这门亲戚。孰轻孰重,舅舅自然明白。”顾危说得不留余地。


    顾夫人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般,有些恍惚。


    “大郎,这件事回绝便回绝,要说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吗……”


    无论出嫁多久,她总归是江家的女儿。


    儿子这话说的,说断亲就断亲。


    这暄王府莫非是什么刀山火海,嫁过去后,必然会连累顾家?


    可顾危没有给她解释。


    “母亲安坐。我还有要事同父亲相商。”顾危还没坐多久,又起身出去了。


    这会父亲应当在与十三行的管事议事。


    顾危走后不久,柳月牙端着她新做的菜过来。


    “母亲,我新做的四喜丸子,分别是福禄寿喜。您尝尝?”柳月牙笑盈盈地说。


    顾夫人僵住的神情开始缓和,扬唇笑着应了。


    “大郎这身体,眼看着又瘦了。也不知道他成天在忙些什么。宝意,他若有什么事情,你可不能帮他瞒着母亲。”顾夫人握住柳月牙的手。


    柳月牙心想,那他瞒着你的可不止一件两件。光受伤就不知道受了多少回了,还有一堆不知道哪来的敌人。


    最近除了李臻以外,他身边又还多了一个叫陈柏的生面孔,看着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他们神情紧绷,似乎在筹谋什么大事。


    这些柳月牙当然不可能告诉顾夫人,叫她平白忧心。


    面上,柳月牙语气温和地应承:“是。儿媳必然尽心尽力照料好夫君的身体。”


    没过几天,舅夫人带着明显不悦的江家姐妹俩启程回家。


    想来是舅舅的飞鸽传书到了。


    柳月牙去港口送行时,这姐妹俩还一人挽着柳月牙的一条胳膊,暗暗流泪。


    柳月牙平时没少陪她们逛街游玩,又做的一手好菜,三人相处自然有了几分感情。


    姐妹俩一来是真的舍不得柳月牙,二来是想让柳月牙再帮忙给她们说说情。


    两人对暄王的感情简直到了非嫁不可的地步。


    舅夫人在信中被丈夫训了一顿,这会看到两个女儿的窝囊样,也气不打一处来。


    横眉怒目地把她俩叫走了。


    临了还对柳月牙重重地哼了一声。


    柳月牙眼看着船只远去,深觉莫名其妙。她什么都没做,朝她撒什么气?


    难道还气她不给顾危纳妾?


    算了管她呢。


    柳月牙心态极好,她揣着顾危的玉葫芦去了附近的一家钱庄。


    在金安城用这玉葫芦,效果实在不够明显。


    毕竟比玉葫芦更出名的是她这张脸。


    现在金安城哪个大商户不认识顾家少夫人啊。


    都不用掏玉葫芦,自然就有好茶好点心备着,掌柜客客气气相迎。


    至于银钱,也说只需柳月牙在账上签字便可支取。甚至都不用盖顾家的印信。


    柳月牙问起,他们说,这都是大公子亲自交待过的事。


    柳月牙“啊”了一声,最后也没多取。就取了一百两金子。


    晚上顾危回来,看见柳月牙坐在床边看着一百两金子发呆。


    金光灿灿的,她看得都移不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换算,这些金子可以置办多少田地,买多少粮食,盖多大的酒楼,招多少个伙计。


    顾危脱去外袍,也脱去一身疲惫:“金子就这么好看?”


    “你何时回来的?”柳月牙咦了一声,“不是说今天陪父亲在外宴客吗?”


    “刚回。”顾危饮了酒,这会坐在柳月牙身边,微微合眼,半醉半醒地应着柳月牙的话。


    柳月牙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没少喝:“我让人给你备洗澡水,早点歇息吧。”


    “不用。”顾危又把柳月牙拉了回来,“我一来你就要走?”


    他把柳月牙的胳膊捞在怀里,抱紧了。柳月牙怎么抽,这人都不撒手。


    自那晚的意外后,他们还像之前同榻而眠,但并未再发生什么。这让柳月牙大大松了口气。


    只是她也发现,两人的肢体接触明显比之前多了很多。


    顾危有事没事就喜欢拉着她,看着她。没想到现在喝多了酒,还没忘记这茬呢。


    “陪我坐会。”顾危的头重重靠在柳月牙的肩膀上。


    “那行吧。”柳月牙微微斜着一点身体,好让顾危靠得更舒服些,“今天宴会都有谁?”


    顾危嘴里吐出一串人名,俱都是金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几位的夫人、小姐还请过柳月牙过府做客。


    “那找他们做什么?”


    “要钱。”


    “顾家都这么有钱了,你们还要找人家要钱?怪不得喝这么多酒呢。”柳月牙很是震惊,“天啊,难道顾家要破产了?”


    不知道那句话戳到顾危的笑点,他低声笑了笑,额头在柳月牙的肩膀上蹭蹭:“不是。有一件很烧钱的事,钱自然是越多越好。”


    “啊,很烧钱吗?可我今天还去用你给我的玉葫芦了。”柳月牙反手从床上拿下来一个金元宝,“我取了一百两金子。原来一百两只有十个金元宝,一个是十两。”


    “我说过我的钱都是你的,你拿便是,不用告诉我。”顾危说道。


    忽然他按住柳月牙的手,蓦地睁眼:“你为什么突然取一百两金子?”


    以前或许不觉得这个数字有什么不对,但自从发觉自己对柳月牙的感情后,过往调查的事,就一遍遍浮现在眼前。


    他不会忘记,柳月牙是为什么答应替嫁的。


    薛家许诺她的,就是一百两金子。


    她现在得到了一百两金子,还会履行承诺留在顾家吗?


    柳月牙只感觉顾危变脸变得可


    真快啊。刚才还说随便她拿,连告知都不必呢,结果现在就莫名其妙生气了。


    她以为他是心疼钱,连忙说:“我就是想知道一百两金子到底有多少,没有想真的拿。顾家缺钱,那我明天就把它们存回钱庄里。”


    她有一百两金子,是薛家会给的。


    这一百两金子不是她的,她自然不会拿。


    但顾危却没有听她的解释,他开口追问:“你不会走吧?”


    “走?我走哪去?”柳月牙觉得顾危的问题莫名其妙。


    “回答我。”顾危越来越贴近柳月牙。


    灼热的气息喷吐在脸上,柳月牙发觉顾危在问这个问题时,居然有些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不走。我不是在这吗?我就在这。”


    柳月牙不和喝醉的人计较,温声哄道。


    她轻轻拍着顾危的后背,就像幼年时爷爷奶奶哄她那样。


    顾危“嗯”了一声:“走了也没事,我总有办法找到你。”


    柳月牙斜眼看他:“有什么办法。”


    可这人已经睡着了,并没有再回答柳月牙的问题。


    柳月牙无奈极了,只能叫人抬水进浴房。


    等人都出去后,她自己动手给顾危脱衣服。


    “这可是你自己醉死过去,我才好心帮你洗澡的。你回头可别说我占你便宜。”柳月牙一边扒拉顾危衣裳一边说。


    以前没好意思看,现在好意思了那么一点,她才发现顾危身上的陈年旧伤可真多。


    当然还有不少新伤,是刚结痂的。


    这人能活到现在,还有那么高深的武功,真是神明保佑了。


    热水产生的水汽氤氲而上,扑了顾危满脸。


    他因醉酒失落的意识又开始回归。


    当发现有人在侧时,顾危的第一反应是出手掐住那人的脖子。


    柳月牙一把打开他手:“你做什么?”


    水汽略微散开,顾危看见了柳月牙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热的,有几根发丝纠缠在一块,贴在她的脸颊边。


    一瞬间,他紧绷防备的身体放松下来。


    “既然你醒了,那你自己洗,我还能留个空档,打会算盘呢。”柳月牙把帕子往他脸上一丢。


    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柳月牙转头去看,巨大的浴桶里却已经看不见顾危的身影。


    “人呢?你别吓我啊。我没听说过有人在浴桶里淹死的!”柳月牙攀着浴桶的边缘,伸手进水里,想把顾危捞出来。


    她的手很快就被水里的手拉住。


    坚实而有力。


    柳月牙被顾危拉进水里,一张脸覆上来,双唇相贴,双指相扣。


    在换气的空档,顾危一只手掐住柳月牙的腰身,另一只手开始肆意妄为:“夫人,是这吗?”


    柳月牙恨得牙痒痒,一口咬在顾危的肩膀上。


    两人都在最年轻的年纪,对这种事,哪有能餍足的呢?


    柳月牙闭上眼享受前,脑子只有一个词,完了,真是完了。


    ……


    身为金安城知府,刘清安虽然离玉京城千里之遥,但昔日与他交好的同僚也有不少在京中,所以他对如今的局势也颇有了解。


    金安城位于东南,历来富庶,既有河道,又有海岸,汇聚天下行商和奇珍异宝,却不是一个易于防守的地方。


    尤其金安城毗邻广城,再往南就是由五王之一宁王驻守的海州。


    宁王若有夺位之心,必然扬帆北上,先夺取金安城,广城。


    要真打起来,以他手下的差役,还有千户所那些脑满肥肠的兵士,如何能抵挡真刀真枪和海寇厮杀过的宁王等人。


    到时候只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都能来啃两口。


    为此刘清安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早上起来发现两鬓多了不少白头发。


    “老爷。”继室夫人心疼地依在刘清安怀里,“到底是何事让您这么发愁?可是因为缃绮的亲事?”


    她久居后宅,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


    “你懂什么。”刘清安重重叹气。


    说曹操曹操到,他转头就看到女儿出现在院门口。


    继室夫人不好意思地往外走:“缃绮来了,正好我们一家人今日一道用饭。”


    “有劳母亲。”刘缃绮微微颔首。


    “父亲。”她走至刘清安身边,手里还拿着一篮还带着露珠的鲜花。


    “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了?你那位小郎君呢?”刘清安一见女儿,立马什么烦恼都搁在后头。


    或许是他命中子息单薄,如今四十岁,也只有湘绮这一个女儿。看得如珠如宝一般。


    “您说什么啊。”刘缃绮笑着低头否认,把花往刘清安面前一推,“您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母亲的冥寿。您怎么把这个都忘了?”刘缃绮开始生气。


    她说的母亲,自然是刘清安病逝的原配夫人。


    刘清安拍拍脑门,连忙道歉:“多亏绮儿提醒。”


    用过早饭,父女俩乘马车去了城外的凤阳岗,刘缃绮的母亲就葬在那。


    墓碑被刘清安亲手擦拭一新,眼泪也跟着落下。


    只是回程路上,他们碰到了顾危和顾泽两兄弟。


    顾泽背着弓箭,骑着一匹枣红马,额头一条宝蓝抹额束发,风一吹,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他一笑,刘缃绮便红了脸。


    少年英雄,总是很容易让人倾慕的。


    顾泽下了马,与兄长一同向刘知府行礼,随后便邀请去刘缃绮去旁边散步。


    刘缃绮看向父亲,见他颔首,这才笑着答应了。


    顾危则留在马车边,陪同刘清安谈话。


    四周都是旷野,一览无余。不靠近,根本没人能听到他俩在谈论什么。


    刘清安作为金安城的父母官,没少和顾家打交道。在此为官三年,也和顾晟成了至交好友。


    虽然金安城里关于顾危的传言大多不好,但印象中,顾晟总对这个大儿子赞不绝口。


    此前,他和顾危并没有见过几次面,今日面对面谈话,他才觉得顾晟所言非虚。


    顾危读书、见识颇多,无论是对经商、还是政事都颇有见地,不像富商公子,倒像个文状元。看身躯步态,想必也通拳脚。实在是个文武全才。


    刘清安心中忍不住遗憾,早知道当初就该开口,把女儿许给顾危的。多好的女婿啊。再看看那顾泽,就活像一个莽汉了。


    两人闲谈了一会,刘清安发现顾危的话题开始引向如今的形势。


    他心里一咯噔,忽然明白顾危今日等在这绝非偶然。


    “刘大人,您为官二十载,不管在哪个地界都有清廉爱民的盛名。看如今的情势,恐怕很快就会有乱兵、流民。夏收即将过去,若得大人首肯,我们顾家愿率先招募兵丁,出钱出人,护卫金安城。”


    “我本以为你父亲会先来寻我,没想到先来的居然是你。”


    刘清安盯着顾危。


    他还没做好跟金安城共存亡的准备呢,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了决断。


    转而刘清安又有顾虑:“这事单我同意可做不得数,沈大人那才是要紧的。”


    此地都指挥使一职一直空缺,司中事务都由都指挥佥事沈康城沈大人管理。


    若要募兵、练兵,自然要得到他签发批令。


    可巧的是,顾家未来的两位儿女亲家,一个是刘清安,一个就是沈康城。


    加上沈康城行伍出身,忠君爱国,必然会答应。


    既然达成共识,刘清安看向远处牵马同行的一对金童玉女:“贤侄,我只有一个请求。”


    “刘叔所愿,即是我弟所愿。有顾家在,必然会保缃绮姑娘一生荣华平安。”


    “如此甚好。”


    ……


    仅仅半个月时间,一如顾危所料,烽烟四起。


    各地的消息不断传来。


    不是这个地界闹流民,就是那个地界起兵反叛。五王奉旨入京,半个月时间过去,却还没有一人能成功到达皇城。


    原因无他,他们半道上就打了起来。


    先


    到咸阳为王上,后到咸阳保朝纲。谁都不愿意让兄弟做那个先到的人。


    对于金安城的人来说,这些事就像说书人口里的故事,太过遥远,没有任何实感。


    唯一察觉到与以往不同的,是顾家发了招募勇士的告示。


    那告示上盖着知府和指挥司两枚大印。


    因为顾家开出的待遇极其丰厚,报名者一时间如过江之鲫。


    茶余饭后,老弱妇孺们讨论的都是谁家的儿郎报上名了。


    当然顾家也并不是什么人都要,有些一看就是来混饭吃的二流子,一概劝返。还有些文弱书生打算投笔从戎的,虽然没能当兵,却也做了文士,专职拟文书。


    很快这些新兵丁们就被领到城郊一处新设的军营,开始练兵。


    据说还有人在其中看到了顾家儿郎的身影。


    至于城中的其他人,他们照样做生意的做生意,过日子的过日子。


    只有一些格外机灵敏锐的人,开始偷偷摸摸囤积粮食,怕有一日金安城也乱了。


    囤粮这种事却也瞒不住人。


    人总有相熟亲友,没有亲友的也有邻居。你看我买,我看他买,大家便开始一拥而上。


    好在顾家早有打算,告知全城顾家的十大粮仓储量丰富,无须忧心,又调控粮价,这才把这股买粮热平了下去。


    柳月牙与顾危常在一块,自然很清楚顾危所做的事。


    顾晟把顾家交给了顾危,顾危却把顾家推向了漩涡中心。


    为此几个叔叔自然各有各的意见。


    称顾家的百年基业,就要毁在顾危的手上。


    若以前顾危还会维持几分表面上的体面,那现在就完全无视他们的意见。


    他们见找顾危没用,就开始找柳月牙。


    柳月牙直接称病不出门,躲在清湖苑好不清净。


    以前那把刀她只能当宝贝似的藏着,但现在顾家全府上下都在练兵,顾危还要求女眷也必须学一些护身的拳脚功夫,所以柳月牙藏也不用藏了。


    当然为了避免麻烦,柳月牙就说这些都是顾危教给她的。


    有女眷想学的,不管是顾苓、顾蕴两位小姐,还是府里的丫鬟,都可以来清湖苑。


    柳月牙也不教她们虚的,只教她们如何利用身边能找到的武器,给敌人造成最大的杀伤力。若实在找不到武器,就用手和脚。


    人的手和脚本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好武器。


    戳瞎人眼睛,脚踢软肋,这还不简单吗?


    就算不能伤人性命,也可以给自己创造逃跑的时机,捡回一条命。


    学累后,顾苓和顾蕴一道坐下来喝茶。


    她们俩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忍不住都笑了。


    “我也想用大嫂嫂的刀。”顾蕴一眼看上了发财刀,跃跃欲试地想上手。


    柳月牙把刀放在地上让她拿:“你试试。”


    顾蕴没想到这刀会这么重,用了吃奶的劲都只能把刀抬起来一截。


    她憋得满脸通红终于不再试,喊道:“大嫂嫂的力气竟然这般大!”


    “你虽还用不得这大刀,但袖箭和小匕首总是可以的。”柳月牙笑眯眯地让秋意把东西拿出来。


    这些袖箭制作精妙,可以藏在衣袖中,每个箭筒共有五发弩箭,只需按三下就能发射。


    威力虽然没有弓弩大,但准头却好很多。即便没有任何基础的人用,都可以很好自保。


    “哇。”顾苓和顾蕴一下被袖箭吸引,一人拿了一只。


    “今日先得这些,等过两天大家都有份。”柳月牙对着翘首以盼的丫鬟们说。


    大家原本也只是瞧瞧主子有什么保命的好东西,没想到柳月牙居然说人人有份,顿时惊喜万分,欢呼雀跃起来。


    在柳月牙看来,有钱人的命是命,丫鬟的命是命,只要是人,命都只有一条。


    她只是希望,如果真的那天到来,可以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柳月牙让雪绒和芙蓉盯着大家继续习练,自己则和秋意去了卧房。


    “秋意,有春城柳家村的消息吗?”


    那是柳月牙的家乡,父老乡亲都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柳月牙不能明着打听那里的消息,只能托秋意偷偷去问。


    秋意摇头又点头:“柳家村的未曾听闻,但听说春城如今状况还算好。只是闹了几天山贼,死了几户有钱人家,很快官府就带人平了。”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柳月牙暗自松了口气。


    秋意也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薛家在寻州,那地方离晋州不远,只怕不好了。”


    自从她陪柳月牙嫁过来,薛家那边就甚少有消息传过来。负责和她联络的王管事,也是了无音讯。


    更让秋意担心的是南边,表少爷说大小姐去了海阳城,这会四处生乱,不知道表少爷找到大小姐没有。


    “你别怕,他们会平安无事的。”柳月牙拍拍秋意的肩膀。


    而那些反对的声音,在宁王先锋部队血洗广城时,终于消失不见。


    广城也是沈康城所辖地域,他欲让广城效仿金安城,集民众之力共同守城。


    然而一来广城没有顾家这样的人牵头主事,二来守城兵士人心涣散,还没未开打就已弃城而去。


    城中但凡血性男儿,站出来的无一不被杀。如此还不够,凡是和他们牵涉的亲族,也都被揪出来就地正法。当然,在正法之前,也可以选择出钱买命。以此来彰显宁王殿下的“仁义”。


    宁王派出的先锋部队,用拿下的第一座城池,给足威慑。


    照日程,不出两日,他们就要打到金安城。


    对这座比广城富庶十倍的城池,宁王部众早就垂涎已久。


    第48章


    顾家的议事堂, 以前是顾晟召集各大商会议事的场所,门口站的也都是听令跑腿的长随和小厮。


    如今地方没变,人却变了。


    门口站立守卫的皆是“金安军”中的兵丁, 手里的刀、枪磨得极快, 他们眼里透出如鹰隼一般锐利的光。


    谁见了他们都知道, 这是一群真正见过血的人。


    金安军从正式成立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一个多月,再如何日夜磨炼训练, 也无法让一群庄稼汉、家丁,变成这样脱胎换骨的兵丁。


    所以能站在这里守卫议事堂的,俱是顾危金木水火土五行卫中的人。


    这些人在极短时间内从大俞朝各州城归回金安城,又以最快的速度被顾危编入军中,成为金安军里最精锐的一支, 只听从顾危的命令。


    议事堂里头领着大家议事的人,也从顾晟变成了顾危。


    其余两边,往前分立的都是如今金安军中的将领。陈柏、李臻都在,顾泽等武艺高强、顾恒等饱读兵书的人也在前,再往后的才是顾家几房的长辈。


    顾泽收起昔日的顽劣模样, 好似一块顽石终于成了璞玉。


    顾二叔、三叔还有四叔,自觉屈居侄子之下有些窝囊。


    但侧身看到顾晟气定神闲坐在那, 听儿子分析当今局势,做出各种指示,他们那窝囊气又少了几分。


    算了算了, 老子都这样, 他们这些做叔叔的,还有什么话讲。


    他们一开始以为顾危只是想招募些民兵,护卫顾家的生意免遭祸乱。


    谁曾想, 声势就逐渐浩大起来。


    如今竟已募得四千有余,马千余匹,名为“金安军”。


    金安军打着朝廷的旗号,便按照当朝军中编制,简单设了各类专职。


    座下,顾五叔双目炯炯看着顾危。他比几个哥哥站得都靠前,如今可是金安军的粮草官。


    顾危点着中间的一张舆图,分别问出设防的相关情况,各处人手只增不减,又新增火药若干。


    副将之一是段千户段昱。原本他也不服,金安城守备如何要交予顾家,但近日来,几次与李臻等人交手,已彻底拜服。


    他


    道:“其余四王已逐步靠近京师,唯独宁王离得最远。如今宁王急于北上,至多强攻三日,守城三日不出,他自会退兵绕城而行。”


    宁王部下兵强马壮,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正面抗衡的。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闭门不出。


    城墙加固,城外又设了陷坑、绊马索等诸多陷阱。届时在城上架弓弩,泼火油,三日,绝对能守住。


    但显然顾危并不是只想守城这么简单。


    一锅粥,总要搅得越难喝越好。


    ……


    似乎风浪来临前,总是很平静的。


    什么声响都听不见的时候,却最能引发人的想象,叫人从心底里生出恐惧。


    “少夫人,您别怕。”秋意半抱着柳月牙的一条胳膊,牙关都在发抖。


    柳月牙瞥了眼发财刀,又瞥了眼秋意:“不是让你和雪绒她们一块躲到西南的地道,你又不去。”


    西南地道,挖掘月余,放置了可供上万人三天吃用的东西,城中老弱妇孺尽数都躲到了那里。


    留在外面的除了金安军,几乎就只有各家各户的年轻男人。


    这是为了防备最坏的情况发生。也好叫那些男儿无后顾之忧,安心应敌。


    秋意若去了,又何至于在这里担惊受怕。


    秋意平息了一口气:“你是小姐,我是丫鬟,你在哪,我就在哪。”


    柳月牙忍不住说:“你忘了,我并不是你家小姐。”


    清湖苑中已没有多余下人,柳月牙也不用再压低声音说话。


    “是啊,你不是我家小姐。”秋意重复了一遍,摸着柳月牙给她的袖箭说,“那我也不管。”


    “你以前还教我,说做主子的就是要说一不二,做下人的就是要唯命是从。这回,我让你、雪绒、芙蓉一起去地道,她俩都听了,就你不听。”柳月牙摸着一个馒头掰开,一半给自己一半给秋意。


    秋意也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一回不听你的,下回就听了。”


    她频频看向漆黑的夜,害怕溢于言表。


    “他们打不进来。”柳月牙的手指在刀身上轻弹,寂静的夜色里只闻听刀响,震人心弦。


    “您怎么知道?”


    “因为顾危的人会飞,宁王的人不会。”


    “会飞是何意?”


    柳月牙笑了笑,却没有直接解释,她说:“秋意,你在河里砸过鱼吗?”


    秋意摇头。


    虽然薛家的池塘养着不少五颜六色的小鱼,但那都是用来看的,金贵得不得了。谁敢用石头去砸?


    “我砸过。选一块好石头砸下去,水花四溅,必有收获。”


    而顾危手下的人,被唤作火卫的那些,乘着木鸢,带着火药。


    火光盈天,直冲主帐。


    顾危说这叫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宁王先取广城,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必然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必然不会想到,三百里外的金安城,城中军士百姓不仅不弃城而逃,反而神兵天降,夜袭军营。


    秋意被柳月牙描述的画面听入神了。


    夜色茫茫,她好像真看到火光冲天中,宁王人马抱头鼠窜的模样。


    “您真有说书的天赋!”秋意眼神闪烁。


    “哈哈哈哈。”柳月牙大笑,“若我以后开酒楼,我就在一楼摆个台子。”


    “摆台子说书?”


    “对!要是我得空,我就自己上去说一段,说我们守金安城这段故事也好呀。除了说书,还能请人弹琴献艺。你在街上看过杂耍吗?我一直想,要是把他们请到酒楼,边吃饭边看,岂不是尽兴。”


    柳月牙早在心里把她的酒楼规划了一千遍一万遍。


    整个顾家,若说有一人能听她的诉说,那就只有一个秋意了。


    柳月牙继续说:“我特别喜欢你的名字,秋意秋意,多好听啊。到时候给包厢取名字,其中一个就叫秋意,专程留给你。”


    秋意听着柳月牙谈起这些时,脸上那向往的神情。她咬咬唇,似乎是做了个很大的决定:“月牙。”


    柳月牙几乎从没听见秋意这么叫过她,她不由愣住:“嗯?”


    “你跑吧。”秋意站起身,指着门口。


    “跑?”柳月牙没明白秋意的意思。


    “对,你跑吧。你本来就不是我家大小姐。我知道你做梦都想回你家去。这时候到处生乱,你若是失踪,不管是薛家还是顾家,都找不见你。你功夫好,必然可以避开那些乱兵。”秋意一边说一边开始给柳月牙打包行李。


    带的都是一些金银细软,刻意选了那些没有顾家印记的,到时候更好变卖。


    收拾完金银,秋意又找了些易保存的干粮,用手绢仔细包好,一并放上。


    柳月牙看着忙碌的秋意:“你……”


    那一百两金子的银票一直都由秋意收着,作为吊着柳月牙好好完成替嫁的饵。如今饵被秋意拿出来,也一并放在包袱里。


    秋意埋头收拾好包袱,塞给柳月牙,把她往屋外赶:“这是最好的时候了!你根本不知道,老爷他们就算给你一百两你也没有命花!”


    “啊?”这下柳月牙糊涂了。


    老爷,是哪个老爷。


    好端端的,怎么又没命花了?


    两行眼泪从秋意眼里滚落下来:“一开始我也并不知道,是王管事告诉我……等找到我们家小姐,把你们换回来以后,就把你处理掉。”


    秋意说的并不直白,处理是什么意思,柳月牙却懂了。


    若把两人换回来后,她就没有必要活在这个世上了。


    她一死,所有的事都没有了后顾之忧。


    没有人知道薛家大小姐曾逃婚,曾失踪过这么长时间。


    而柳月牙家贫孤苦,也定然不会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会千山万水的,拼命来寻找她。


    “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柳月牙还是没走,她摸着那包袱,坐在躺椅上,不知道在看何处。


    “月牙,我想你活着。去开你的酒楼,去找你的父老乡亲。我想等我老掉牙了,薛家也不要我了,大小姐也不要我了,我就去找你。”秋意泪盈盈地扑倒在柳月牙的膝盖上。


    她骗柳月牙的事情太多了。


    她怎么会没收到薛家的信呢?她收到了很多。


    而最近的一封,也是王管事写来的。


    颜溪棠已经在海阳城寻到大小姐,躲在一处安稳地方。等战乱些许平息后,他们让秋意借机找由头,把柳月牙带出城外,到时候来个偷梁换柱。


    大小姐回来做少夫人,柳月牙也有柳月牙的结局。


    “我知道了。”柳月牙把秋意扶起来,她说,“再等等。”


    秋意不知道柳月牙说的再等等是什么。


    但她看着柳月牙那张永远充满快活和热情的笑脸,慢慢地沉了下去。


    没有因乱军流民心生恐惧的脸,却因为她的话,沉了下去。


    ……


    深夜,星斗寥落。


    夜色中有几只漆黑的“大鸟”凌空飞过。


    守营的兵卫察觉有异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大鸟飞过营帐上空,投掷了不少点燃引信的炸药。


    很快,大火就在军营各处烧了起来。


    先烧粮草,后烧营帐。


    宁王正在酣睡,忽听炸响和吵闹嘶吼声,猛地惊醒。


    起身一看,一个黑影竟在帐中,举起匕首欲要刺杀。


    宁王提刀与刺客战了两个回合,刺客见一时无法得手,转头便不见了踪影。


    火到天明方才渐渐熄灭。仅这一夜,无往不利的宁王军,便有近千士兵伤残。


    “启禀王爷,属下在帐下找到这个。”


    有人把一把匕首呈了上来,正是刺客丢失的那把。


    都是兄弟,宁王对暄王府的印记自然熟悉。


    宁王立马问如今暄王府的动向。


    “好啊,远在济州,难为他还分出人手夜袭我军,夺我性命。”宁王目眦欲裂,怒火中烧。


    他一直被父皇派驻在海州,过着苦哈哈的日子。而十六弟暄王却在地大物博的晋州,还美名遍天下。


    宁王心里积怨已久,正愁没个由头去发。


    原本宁王盘算,他若当上皇帝,就把弟弟们派到海州来,现在则不然,他要杀光,都杀光。


    眼下宁王直接当场叫人点兵拔营,即刻出发,先去抄了暄王在晋州的老巢。


    手下谋士劝阻宁王不要冲动,先取金安城要紧,但宁王又哪里能听得进去。


    “再等?再等我还有命在!”


    ……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秋意困得不行,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柳月牙强忍着困意,一直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顾危说,计划若成,他今晨便会归来。


    他没说若是失败会如何,柳月牙也没有问。


    似乎两个人都没有想过那样的结果。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晨光照进院子的那刻,柳月牙听见了脚步声。


    匆匆忙忙。


    一身乌衣沾着晨露,他应当是一路用轻功行来的,额头上还浮着细密的汗珠。


    “月牙。”


    柳月牙听见了顾危的声音。


    她站起身,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来——


    作者有话说:[眼镜]不会写打仗,粗得不能再粗了,月牙跑路预备中


    第49章


    斥候报信, 确定宁王大部队已撤离金安,兵发晋州。


    金安城门大开,原本空空荡荡的街道上, 又逐渐恢复往日生机。


    又三日, 玉京城中传来消息, 皇帝驾崩。


    那条垂垂老矣的龙魂归天地,没人知道他临死前是否想好由哪个儿子继位,也没人知道, 他是否留有遗诏。


    宦官魏竖当场拥护周昭仪之子,年仅十五的十七皇子赵静登基为帝。


    尊周昭仪为周太后,临朝称制。


    太后平民出身,母家无势,便理所当然由魏竖辅弼朝政。


    年幼的静帝一声令下, 那些还在州城拼杀的哥哥们,就都成了谋反的逆贼。


    半月后,建王部队第一个抵达玉京城,兵临城下之际,却被手下毒杀, 割了头颅投奔暄王而去。


    群龙无首,赶来的暄王理所当然接手了建王兵马, 壮大声势,离入主玉京城只有一线之隔。


    成王败寇转瞬间,暄王先是听说静帝继位, 随后又听闻晋州被围困的消息。宁王手下沿路屠城, 大开杀戒,暄王侧妃和两个孩子当场身亡。


    暄王只得带大部队回晋州支援。


    另外两位王爷燕王和代王本就是想蹚浑水,捞好处, 见势不妙后立刻集结在一起,调转头包了暄王和宁王的饺子。


    随后他俩绑了暄王、宁王,一齐向静帝奏表,既是邀功,又表明臣服之心。


    把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都说成了勤王之举。


    新帝继位,恩威并施,静帝对他们此前所为并未过多责难,反而大大嘉奖,将暄王、宁王的部分封地,分封给他们二人,又赏赐珍宝无数。


    至于宁王、暄王的兵马则直接收归。


    燕、代二王喜不自胜,高高兴兴地带着部队回老家去了。


    至于暄王、宁王,则被废为庶人,罚没家产,永世幽禁。


    谁也没想到一场大乱就此平息,而年仅十五岁的帝王,表现得始终格外平静。


    清湖苑书房中,顾危提笔落下,只写了一个静字。


    他手边有一封密信,来自玉京城,来自皇宫,来自静帝。


    谁也不会想到,静帝会称呼顾危为老师。


    谁也不会想到,五年前,十五岁的顾危前往玉京城拜访名医穆顺,曾与出宫的十七皇子有过一面之缘。


    瘦弱的孩童静静地待在名医身侧,充作一个小学徒。


    他对周边一切事物都没有太多情绪,像一棵长得不是很少的小树苗。


    只唯独在看到顾危身上那些伤痕时,有了些微妙的情绪。


    他问顾危:“是谁给你下的毒?”


    顾危:“我父亲的朋友。”


    “他恨你?”


    “他嫉妒我的父亲。”


    “哦。”赵静又撇开头。


    顾危只在玉京城待了六天,这六天他都住在穆神医家中。


    他发现赵静每天都坐在院子里,每天看的却都是不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群蚂蚁,有时候是一片落叶,还有的时候,只是一个土块罢了。


    第七天的早晨,顾危去拜别穆顺。


    赵静站在穆顺身旁,开口说:“希望你活过这个冬天。”


    若是旁人开口,顾危或许会以为对方是在嘲讽他。但赵静开口,便只带着单纯的祈愿了。


    顾危向赵静行礼:“愿静殿下安乐无虞。”


    如同他的名字那样,在不可能安稳的皇宫里安静长大。


    安静到,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时过经年,顾危活过了那个冬天,成为手握情报机构,坐拥天下财富的顾大公子。


    顾危多次入玉京城,穆神医身旁的学徒早已换人,也未再见过赵静。


    直到一年前,穆顺病逝于京,顾危前去吊唁。有一封信从宫里送出,几经周折送到顾危手上。


    上面寥寥几字:静候君至。


    仿佛只是与旧友的寒暄,又似乎别有他意。


    彼时的顾危,已与暄王合作多年,对赵静那边并无回应。但人的选择往往就在一瞬间。


    在暄王选择与魏竖合作的那一刻,顾危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


    “今天我做了八宝鸭,之前答应你的。”柳月牙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两人之间分明什么都没说过,但经过守城一事后,他们好像又贴近了一些。


    “三郎、四郎婚礼在即,母亲有不少事要劳烦你,这些事你不必再做。”顾危看着柳月牙一碟菜一碟菜往外拿,忍不住说。


    柳月牙唇角上扬:“我知道。只是事情都布置得差不多了,今日刚好得空。我怕我太久不做,手就生了。”


    两人坐在同一侧,顾危举筷,美味入口,他并看不见柳月牙的神情。好似奔流的水忽地沉静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为一滩死水。


    柳月牙看到顾危收拾的简装:“你要出门?”


    顾危点头。


    “婚事在即,何事这么急要出门?”


    “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由我亲自去。最多半个月就回来,届时还能赶上他们的婚礼。”顾危已经做好了决定。


    “上次你还说赶上宴会,不也是没赶上,然后又弄了一身伤回来……”柳月牙心想。


    顾危转头瞥见柳月牙的脸色:“怎么不高兴?”


    他斟酌了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出一趟远门。我带你去散散心。”


    或许是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让人郁结于心也实属正常。


    柳月牙顾左右而言他:“快吃吧,不然该凉了。”


    顾危定于第二天一早出发。


    前一天夜里,他看见柳月牙从柜子里把那口发财刀搬了出来。


    “入秋了,你也不怕凉。真喜欢坐这,让人给你铺个绒毯再坐。”顾危上前,想把柳月牙从脚踏上拉起来。


    柳月牙没动。


    顾危只得取了一件他的外袍,盖在柳月牙身上。


    “你每次出去再回来,都会受伤。”柳月牙说,“受了伤,你的病又会复发。除非……”


    顾危心头震了震,原来她看起来不开心,是在为自己担忧。


    顾危直言不讳:“玉京城也有我的人。那里很安全。这次去,我保证毫发无损地回来。”


    柳月牙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你根本不懂我的意思。”


    不懂你的意思?顾危之前在思虑别的事,并未深想。现在忽然明了除非一词之后未完的话。


    除非我用内力与你调和。


    阴阳调和最好的办法,无非肌肤之亲。


    他欢快地笑了笑,在柳月牙唇边落下一吻。


    第二日一早,顾危与李臻策马出发时,柳月牙还在梦中。


    他想,等这次回来,他就告诉月牙,其实他已经知晓她的真实身份。顾持安此生唯一的妻子,只有柳月牙。


    快马加鞭出发的人,早已归心似箭。


    柳月牙其实早就醒了,她卧在床上,各种各样的想法冒出来。顾危师父留在象牙球里的内力,她渡给了顾危一半。


    不出意外的话,


    他体内积年的毒素应该已经全部清除,不会再病发。


    这样,她也可以毫无负担地走了。


    好事将近,整个顾家都忙碌起来。


    金安城诸多百姓,感念顾家之前守城义举,都自发赶来帮忙,喜上添喜。真正需要柳月牙帮忙筹备的其实没有多少。


    这半个月,柳月牙还像往常一样,陪顾夫人说话,给五婶婶送些点心,带着五妹八妹出去逛,顺带给马上要进门的两位弟妹置办见面礼。只有很少的时间,她可以做自己的事。


    菜园子长得越来越茂盛,那几只肥鹅越发雄壮。丫鬟们在院子里插花、刺绣,给柳月牙说故事。


    一切都很快活。


    若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有人敏锐地发现,这些天秋意很少跟在少夫人身边,取而代之的是雪绒。


    自然就有人去雪绒面前编排,说她早晚替代秋意的地位,成为清湖苑的大管事。可惜效果不是很好。


    雪绒听出那意思,立马训斥一通,把那人打发去做粗使丫鬟。


    只不过连她自己也想不出,少夫人和秋意之间是怎么了。这两人从前都不像主仆,跟姐妹似的。最近不仅不在一块,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了。


    雪绒亲自去问秋意,却被秋意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雪绒觉得她拿自己当外人,索性也生气不管了。


    其实倒不是柳月牙想这样,是秋意选择回避了。


    柳月牙什么时候想离开,她不会知道。柳月牙想去哪,她也不会知道。就算薛家回头责问,她也可以拿不得柳月牙信任说事。


    只是这都这么久了,眼看顾大公子都要从玉京城回来了,柳月牙怎么还没动静?


    秋意以为,柳月牙是不是放弃离开的想法了,她正准备再提醒提醒,忽有一日,见柳月牙让人备车,说要出门。


    大清早的,出哪门子门啊。


    秋意一下明了。


    柳月牙向顾夫人告请,说今晨要去城西新开的首饰店,给未来两位弟妹再挑选几样首饰。


    顾夫人心疼她:“让人上门便是,你何苦自己过去。”


    柳月牙笑笑:“母亲,城西离永福寺近,儿媳还想去那为夫君祈福。”


    顾夫人想起还未归家的大儿子,点点头:“好孩子,去吧。”


    雪绒带着芙蓉来找秋意:“少夫人出门,怎么就带了福珍那小丫头。”


    福珍是新来清湖苑的,才来了几天,就能被少夫人带着出门了。她们三个,竟是一个没带。


    秋意看着清湖苑的账本,容色淡淡:“少夫人如何打算,是少夫人的事。你我如何能置喙?有这功夫,不如想想给少夫人备些什么茶点,衣裳上熏些什么香气。”


    雪绒心想,既然你都不急,那我也不急,带着芙蓉转头就走。


    秋意看着她俩的背影,手按在账本上,她知道,柳月牙不会再回来了。她们准备再好的茶点,也不会再有人吃了。


    柳月牙出门时,撩开轿帘,正见顾家的小厮从驿站取信回来。


    他面色大喜,跑得急匆匆,看到柳月牙的轿子后才停下行礼。


    “见过少夫人。”


    “有何要事?”柳月牙隐隐感觉,或许这是顾危的消息。


    小厮喜笑颜开:“少夫人大喜。圣上下令,命大公子为大都督,掌天下兵马大权。听说咱们顾家其他几位郎君都会有任用。”


    柳月牙不知道大都督到底是怎样的官职,但听得懂后面那句。


    如今相国之位空悬,顾危能掌天下兵马大权,无疑已经成为静帝最信任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真好啊。


    柳月牙让小丫鬟赏给小厮一把金瓜子,小厮磕头谢过后,又赶紧往顾家跑去。


    马车在城西的首饰店停下,柳月牙让丫鬟在门边等待。


    丫鬟老老实实一连等了两个时辰,终于探头进去找人。


    首饰店掌柜惊慌失措:“顾少夫人不是早就离开了吗?”


    第50章


    福珍险些要哭出来。


    什么叫少夫人早就离开了?


    她和车夫守在门口, 一直不错眼地看着,人怎么就离开了?


    若是少夫人一时兴起,独自去别处游玩, 那还好说。


    若少夫人被歹人掳走, 出了意外, 她也不用活了。


    福珍年纪小,急得团团转。


    她想了想,一跺脚, 跑回顾家去把这事报给了秋意。


    秋意是清湖苑大管事,又深得少夫人信任,说不定清楚少夫人的行踪。


    秋意看见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倒霉样,心里已经明白,柳月牙多半是跑了。


    她不落忍, 把帕子递过去:“别哭了,少夫人没丢。这事你也别声张,是少夫人想请一尊送子观音,不便叫外人知晓,所以单独行去了。”


    少夫人嫁入顾家几个月, 想求个孩子又不好意思,这很说得过去。


    福珍立马止住哭声:“那我去哪接少夫人回来?”


    “你先把你那猫脸洗了去吧, 少夫人自有我去接。”秋意说话间,已经踏出院门。


    她避开人群,去了金安城一个僻静偏远的客栈。


    从客栈后门进去, 在一个房间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门是王管事开的。


    他黑着一张脸, 显然对秋意几次三番推阻换人的计划有诸多不满。


    秋意早就想好措辞:“柳月牙鬼精鬼精的,这些日子一直防备我,我实在没有机会。”


    王管事冷哼一声, 倒也信了几分。


    又听秋意说:“今日她将我支开,乘车去了首饰店。丫鬟来报说,她进去了就没见出来。我来之前看过,我收着的那一百两金子的银票不见了,估摸着早被柳月牙带走了。”


    王管事眉头舒缓不少:“她果真走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王管事笑了:“那正好,你等会就可以把大小姐带回去。”


    秋意睁大眼睛:“大小姐已经到了?”


    从外间往里走,秋意看到了正气定神闲坐那喝茶的薛宝意。


    几个月不见,薛宝意消瘦不少,整个人的打扮都显得极其素净。


    恍惚间,秋意以为坐在这里的是柳月牙。


    不难想象,薛宝意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这也难怪,海阳城归属于宁王海州辖下,战乱骚动是免不了的。


    薛宝意能全须全尾地从那出来,颜家和薛家都废了很大力气。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被找到以后,薛宝意不再抗拒嫁到顾家的事。


    “大小姐您受苦了。”秋意站在薛宝意面前,眼泪如线往下落。


    “有什么可哭的。”薛宝意低头瞥了她一眼。


    王管事在旁语气冷硬地催促:“关于柳月牙在顾家的事,你每半月就会呈详尽书信一封,之前我都让大小姐仔细看过了。还有些细枝末节,你务必多为大小姐留心,若换人之事不能瞒天过海,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说完王管事便带人守在门口,留下主仆二人说话。


    “姑爷已经离家半月有余,还未归家。只要仔细些,应当不会发现大小姐和柳姑娘的不同。”秋意开口,“只是柳姑娘行事做派和您不大相同。”


    薛宝意本来一直无所谓的态度,忽然来了兴趣:“怎么不相同?”


    “她喜好算账、练字、烹调、种地、耍大刀五件事。”秋意自己说起来都有些绝望。


    以前指望着柳月牙能学大小姐学得像些,现在好了,得让大小姐学柳月牙。可这两人的习惯爱好,实在太不同了。


    算账练字倒也还好,薛宝意都有所涉猎,但后面三样她越听越脸黑。


    ……


    此时的柳月牙,已经换上她从柳家村穿出来的那身衣裳。


    粗布麻衣,不显眼的地方还有磨损和补丁。


    当时秋意非要她把旧衣裳扔了,柳月牙死活不愿意,捡回来好几次,最后秋意才同意她带到金安城。


    “还好我带了,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柳月牙心想。


    没有了那些华贵衣裙和钗环,也不涂脂粉,只要不仔细看,没人会把她和顾家少夫人联系在一起。


    来的时候走水路,走的时候柳月牙却换了一条道。


    其实她不知道该去哪。


    薛家既然要杀她,又知道她的底细,那春城柳家村就回不去了。


    虽说新皇登基,但之前五王之乱的阴影尚在,现在真正太平安稳的地方


    并不多。


    最好的去处是西边。西边多大山密林,道路错综复杂。


    去那躲个一两年,薛家找不到她自然就会放弃,到时候再回柳家村不迟。


    想到这,柳月牙深觉窝囊。


    明明是薛家不守信用在先,现在倒是害得她要背井离乡了。


    真逼急了她,大不了鱼死网破。


    但柳月牙到底也只是这么想想。如果顾危知道她是个骗子,应当是不会原谅她的。柳月牙不愿意这样。


    “你到底买不买?”城外烧饼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眼睛圆睁着喊。


    柳月牙已经在烧饼摊站了半天,又不买,挡着他生意了。


    柳月牙回过神:“买,一个多少文?”


    “四文钱。”


    以前一个只要两文钱的,战乱过后直接翻了两番。


    柳月牙本来只想买两个,看到不远处坐着的老婆婆,应当是摊主的母亲,于是直接大手一挥,把摊上的饼包圆了。


    摊主眉开眼笑地把饼装好。


    热乎乎的饼一半装进包裹算作之后的干粮,一半隔着纸袋装在怀里。


    柳月牙低头咬了一口。


    葱香味的,还有点猪肉香气,应该是摊主用猪油熬出来的。四文钱一个,倒是值这个价。


    要不我也去起个小摊吧?先打出点名气,攒点熟客再开酒楼。或者先去酒楼后厨找个营生,落脚再说。


    柳月牙怀揣着一百两金子,吃着饼走远。


    ……


    顾危被任命为大都督,掌天下兵马大权一事,很快传遍京师。


    静帝对顾危尤其厚爱,不仅赐予丹书铁券,以及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殊荣,连大都督府都让工部新起一座。


    众人纷纷打听,这个顾危到底是什么来头。


    在大都督府未建完之前,顾危暂住顾家在玉京城置办的留园。


    顾危是朝中新贵,堪称文武百官中的第一人,又出身巨富,玉京城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想与之结交。


    按理说顾危什么富贵没见过,对那些东西合该看不上眼。或者说为了官声,也不该收受。


    偏偏他来者不拒。


    据说留园新腾出来两间库房,专门用来存放这些礼物。


    顾家二小姐顾萱嫁给了工部左侍郎裴思贤,可巧,建都督府这事,就是裴思贤主理。


    裴家离留园不远,每日都能看到玉京城诸多权贵打他们门前路过,流水一样的礼物往留园去。


    “夫人,大哥此举不妥啊。”裴思贤往榻上一坐,开始着急上火。


    顾萱抱着孩子,眼皮都没抬:“有何不妥?”


    “树大招风,焉知大哥不是下一个魏竖。大哥终究是头一回做官,不知道圣心乃是朝有夕无的事。”


    自打顾危入京,魏竖一党就开始夹着尾巴做人。也就是静帝根基不稳,还未能大刀阔斧下手,但可以预见魏竖倒台只是早晚的事。


    顾危若不知收敛,岂不是叫人拿住把柄,来日下场如何已初见端倪。


    裴思贤再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夫人该去劝劝大哥。”


    顾萱不乐意:“你不知道我这位堂哥的脾气,谁爱去谁去,我反正不去。”


    本来在家中他们兄妹俩就没说过两句话,自从她嫁人更是少有往来。


    如今顾危官至大都督,她若是主动上门,岂不是被误认为是去攀附关系的。


    裴思贤没办法,打算亲自去一趟,把利害关系讲清楚,不然来日株连九族,可不是闹着玩的。


    裴大人脱了官袍,身着便衣,就是以自家人的身份上门的。


    一到留园门口,就看到送礼的人排着长队。队伍最前头有人摆了桌案,专程在那登记。


    裴思贤当然不会排队,他绕开队伍直接往前。


    谁知道到了门口就被两个冷面人拦住,死活不让他进门。


    “我是工部左侍郎裴思贤,乃是大都督的妹夫。”裴思贤着长随递上拜帖。


    递上也没用,只得人家一句“管你姐夫妹夫,排队去”。


    在周遭异样的目光里,裴思贤涨红脸,最后灰溜溜回到了队伍末尾。


    一连排了两个时辰,可算排到裴思贤。对方让他放下名帖和礼物,随后告知,顾都督这会还在宫里,今天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裴思贤早已站得腿软脚麻,险些没气得仰倒。


    皇宫里,顾危正在陪静帝下棋。


    “你躲他们躲到我这来了。”


    “陛下这安静。”顾危直言不讳。


    “从我当了皇帝,下棋就没输过。”静帝淡淡开口,“直到你来了,我又开始输。”


    “陛下若想让臣下输,不过一句话的事。”顾危黑子落下,这盘棋局已到尾声。


    “不,你要赢。”静帝黑沉的眼眸抬起。


    “去见过暄王兄长了吗?”静帝又问。


    顾危摇头。


    静帝笑了:“暄王兄长若能装一辈子的温良恭谦,你是不是就选他了?”


    “若能装一辈子,那就是真的。”顾危站起身。


    他拱手向静帝告假,说要回金安城一趟。


    静帝思忖片刻:“魏竖未除,你若离京,只怕正好给了他动手的机会。”


    “他在等这个机会,我也在等这个机会。”


    静帝爽朗一笑,准了。


    ……


    薛宝意在秋意的陪同下回到顾家。


    她走进清湖苑,看到葱葱郁郁的菜园子,看到欢笑玩闹的一群丫鬟。


    随后进了卧房,一口大箱子里装着柳月牙留下来的东西。


    顾危给柳月牙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带走。


    薛宝意对那把名字难听的刀不感兴趣,她随手把玉葫芦捡起来,拿在手里端详。


    没过几天,三郎四郎婚期已至,门房传来消息,说顾危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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