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后首富夫君对我真香了》 1、第一章 柳月牙是个父母早亡的农女,此时的她正坐在城里的描月客栈。 描月客栈是春城最大最好的客栈,据说住一晚要一两银子,柳月牙从前进城卖菜,也就只在路过的时候多看一眼。 但现在有人包下整家客栈,而她就住在里面最好的一间。 房间里,正站着一个管事打扮的人。 他身上的衣料柳月牙连见都没见过,感觉自己长茧子的手摸一下都得把人家衣服摸勾丝。 柳月牙看着那一式两份的契约,最后一次确认:“所以我在一年时间内扮演好你们家大小姐,嫁给顾家大公子为妻,这一百两就归我了,没错吧?” “没错。”管事点头。 “我签了。”柳月牙果断在手指头上抹上红泥,哐地一声按下去。 等柳月牙收好其中一份契约,很快,管事招招手,就有一位穿绯色襦裙,戴着珍珠耳坠的丫鬟捧着新制的衣裙过来。 “这些都是根据姑娘,不,根据大小姐您的身形量身定制的。那两箱子都是。秋意,你伺候小姐梳洗。” “是。”叫秋意的丫鬟点点头,捧着托盘向柳月牙行礼。 管事退出去前,又对着柳月牙叮嘱:“秋意是你的陪嫁丫鬟,她的意思就代表我的意思。你不懂的地方,秋意自然会提点。总之记住六字箴言,少听少说少做。” 柳月牙面目严肃地点头:“中。” 管事一阵晕厥:“这种泥腿子一样的话,你可别再说了。” 柳月牙捂住嘴又虚心求教:“那该怎么说?” “秋意,你教她。”管事甩着衣袖,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秋意一边往澡桶里洒花瓣,一边对柳月牙说:“我自幼陪我们大小姐长大,她向来是端庄大方的。若是底下人向她回话,她无意见,便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这就是身为主子的从容有度。” 柳月牙“嗯”了好几声,头点得像老夫子教书。 秋意:“……” 她悲哀地想,三天时间啊,还有三天时间顾家的船就要来春城迎接大小姐了。 三天时间,她要怎么把这个冒牌货变成大小姐呢! 柳月牙看秋意痛苦的表情,急了:“你别伤心啊,你看我这样做行不行?” 她这次缩小了动作幅度,侧着身轻描淡写地看了秋意一眼,微微颔首的时候,还真有那种感觉了。 浴桶里的热气氤氲而上,秋意都有点想哭了,刚才她还真以为看到了大小姐! “剩下的等您洗完澡我再教您。”秋意已经将浴桶的水侍弄好,便走过来伺候柳月牙脱衣裳。 柳月牙自打记事起,衣裳都是自己穿脱,从来没借过谁的手。当秋意的手搭过来时,柳月牙顿时跑出去三丈远。 “小姐!”秋意满屋子追着柳月牙跑,“您一定得习惯被人伺候啊!” 柳月牙哪里肯听,跑得更快了。 秋意气喘吁吁,最后用出杀手锏:“王管事说了,您要是不听我的,我有权扣钱!” 柳月牙老实了。 她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走到秋意面前,张开双臂:“脱吧。” 秋意暗想,柳姑娘还真是个财迷。不过要是不财迷,又怎么会为了一百两金子,替嫁到顾家去呢。 柳月牙活到十七岁,第一次过上洗澡有人伺候的日子。 水温是刚刚好的,浴桶里是充满花香的,头发是有人打理的,身上的皮肤也是要用香胰涂抹擦拭的。 甚至洗澡洗到一半饿了,还有糕点和甜水喝。 柳月牙靠在浴桶的边沿,对秋意按摩头部的手法相当满意,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她忍不住说:“原来有钱人家的小姐,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秋意笑了:“我们小姐才没过过这种苦日子,以前在薛家的时候,小姐沐浴至少得要一个贴身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还有三个粗使丫鬟。但你暂时只能由我伺候,以免露出马脚。” 柳月牙瞳孔猛地放大,转头看着秋意:“这么多人看你们大小姐洗澡?!” 秋意擦了擦脸上被溅洒的水花,解释道:“只有贴身大丫鬟才能随侍在大小姐身边,触碰她的身体。二等丫鬟是要在纱帐外等候的。至于粗使丫鬟,她们连房门都不能进,主要干些提水桶、倒水的活。” “那你是几等?” 秋意就猜到柳月牙会问这个问题,她骄傲地挺起胸脯:“我当然是贴身一等大丫鬟了。” 说完,秋意忍不住有些惆怅:“也不知道我们家小姐,这会在哪?有没有人照顾她?我不在她身边,她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的。” “恁一个丫鬟,还替你们家小姐操心起来了。她不在了,你不是就不用伺候她了吗?” 柳月牙作为一个勤劳朴实的底层泥腿子,她很是不懂秋意伤心在哪? 秋意瞪了柳月牙一眼,但看着这张和大小姐有七分相似的脸,她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唉,柳月牙怎么会懂!她和大小姐一起长大,早就把大小姐当做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了。 等从浴桶出来,柳月牙感觉自己简直像话本子里说的画皮鬼一样,重新换了一身皮。 身上每一处皮肤不仅变得滑不溜秋还香喷喷的,手指一摸还打滑。 更滑的却是秋意拿过来的小衣和亵裤,都是绸缎质地,还有祥云暗纹,穿在身上那叫一个贴身舒适。 秋意没闲着,等柳月牙坐在梳妆台前后,又开始给柳月牙梳头。 她发现柳月牙有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舒展开来就像黑色的绸缎,几乎没有开叉和打结的地方。秋意笑起来,满意地点头:“至少,头发是很像我们小姐的。” 柳月牙今天从村里长途跋涉,早就困了,她一直打哈欠打个不停。 为了不睡着,柳月牙只能继续找秋意聊天:“你们大小姐为什么跑了?我听说那个顾家可是巨富,连朝廷缺银子都要找他们家。” 秋意也没瞒着,她有点摸清柳月牙的性格了,要是不打听清楚,肯定会一直问个不停。 “我听说,顾家嫡系共有五位公子,三位小姐。公子小姐们都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唯有大公子顾危,从小就练邪功,性情暴虐残忍,每月都要吸食人血。听说还可能不能人道,危及子嗣。哪个好人家姑娘敢嫁啊!” 柳月牙听得聚精会神,连连抽气:“可不是咋地!” 秋意瞟了她一眼:“但是你敢。” 柳月牙想起管事许诺的那一百两金子,只要替嫁一年就能到手,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真厉害。” 等秋意把自己的妆造做完,柳月牙坐在铜镜前看呆了:“仙女下凡!” “你……”秋意本来想说你这人怎么大言不惭,结果顺着柳月牙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确实没说错。 柳月牙是穿着一身浅色无纹的豆绿襦裙来的,打扮得简简单单的时候就难掩住她姣好的容貌。如今经过秋意巧手的精心妆扮,用仙女下凡这四个字简直再妥帖不过。 恍惚间,好像比大小姐还要美两分。 而那两分,并不肖似大小姐,是独属于柳月牙的那两分。 “我还要去取些东西,小姐您好好在这坐着,等我回来。”秋意为了让自己也尽快适应,已经在小姐小姐地叫着了。 柳月牙眨着眼睛看她,水盈盈的:“你去哪?我饿了。” 秋意:“……”之前洗澡的时候,不是已经吃了一碟子糕点一壶醉花酿了,怎么又饿! 但秋意是一个非常高素质的大丫鬟,她说:“等我回来给你带。” 秋意去船上取东西了,一来一回至少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等她回到房间时,发现门开着,人却不在,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天都塌了。不会跑了吧? 房里房外都找遍了,怎么都看不到柳月牙的身影。秋意干脆把窗户都打开来看,想看看柳月牙是不是脑袋发晕掉下去了,结果却闻到一阵勾人的炸小鱼香气。 香气传来的地方是客栈的后院,也是厨房所在的位置。 秋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要冲进去质问,又冷静下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帘子咬牙切齿地问:“大小姐,这个时辰,您怎么来这了?” 穿着水蓝色衫裙,身上缀满环钗的柳月牙猛地转头。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你终于回来啦!” 柳月牙捧起一盘刚炸好的油炸春鱼走过来:“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你们又把人差了出去,我只能自己动手。尝尝不,这鱼不错,而且我的手艺可是我们柳树村一绝。要是在村里啊,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得围过来,不叫我一声月牙姐姐,都吃不着。” 金黄金黄的油炸春鱼都递到嘴边了,秋意目不斜视:“不用。小姐,您身上的妆造我做了足足一个时辰,现在全是油烟……” “呜。” 柳月牙已经把小鱼干塞进了秋意嘴里。 秋意腮帮子动了动,焦香酥脆的味道在舌尖传来,一瞬间把浑身上下所有的味蕾都调动起来。 “你……” “这盘给你,我再炸一盘。这么一大锅油,不能浪费。”柳月牙又走到灶前。 油炸春鱼用的都是麦穗鱼,每条仅人的小拇指那么大小。不需要处理内脏,洗净后用盐、酒、葱姜腌制,炸过一遍等油温回升后复炸,就能保证小鱼干有最酥脆的口感。 第二盘炸好后,两人就站在灶台前,你一盘我一盘。 秋意稍微矜持一些,还在用筷子。柳月牙直接用手捻起一条,一边吃一边笑眯眯地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个白玉盘子。要是能摘下来,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秋意不知道柳月牙心中所想,她内心天人交战,一边自责没有看住柳月牙,一边又泪流满面地觉得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小鱼干。 “我恨你,但是好香呜呜呜。”秋意痛苦地说。 柳月牙斜着眼看她:“剩下那半盘子还我。” “算了今天先不恨。”秋意屈服了,她说,“没想到你做饭的手艺这么好。” 说到这,柳月牙眉飞色舞地说:“当然啦。等我有钱了,我打算开一家自己的小饭馆。” 一想到那样的好日子,柳月牙眯起眼睛笑得更开心了,老天爷啊,让这一年时间飞快地过去吧。《 》 2、第二章 柳月牙知道挣一百两金子很难,但没想到这么难。 这三天时间,上午练站姿,下午练坐姿,甚至连躺着的姿势都有规定,动作不标准就得重来无数次。 总之除了吃喝拉撒,其他时间都得听秋意这位“夫子”授课。柳月牙满打满算,发现自己最多就睡了四个时辰。 这期间,秋意还要求柳月牙熟记薛家老爷夫人姨娘各种亲戚的简要情况,认识各种名贵的衣料、首饰、香料,背诵大户人家的各种规矩,并且三令五申让她改掉“中不中”、“乖乖嘞”、“恁”、“可不是咋地”等诸多口头表述。 关于这些表述,柳月牙改得相当痛苦。这都是说了十七年的话了,哪是那么容易改过来的。 总之三天简直过得像三年。 三天过后,王管事过来验收成效。他脸色惨白地候在房门口,微胖的脸上一直在冒虚汗,在他身后则跟着高矮胖瘦十几个丫鬟小厮。 薛家送亲的队伍走的是水路,按照计划原本只临时在春城停靠休息一天。谁知道因为大小姐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婚了,休息一天就变成了休息七天。 虽然薛家富甲一方,但在巨富顾家面前,就像大树底下的一根小草。如果让顾家知道这件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顾家来接亲的船因有事耽误了行程,这才让他们有机会补救。找到柳月牙这个不完美替身替嫁过去,是薛家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今天下午顾家的船就要来渡口接人。王管事带来的这些人都是见过一面但并不熟悉大小姐的,柳月牙要是能在她们面前过关,那糊弄顾家就绰绰有余了。 王管家心里无数次祈祷,柳姑娘,姑奶奶,你可一定要争气,我们薛家可就全都指望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柳月牙的房门:“大小姐,时辰到了,还请您出门登船。” 门开了,先走出来的是秋意。她看了王管事一眼,随后侧身站至房门口。 王管事低垂着头,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余光中,只见柳月牙穿着宝相花织锦的高腰襦裙走出来,粉腮雪面,眉眼熠熠生辉,行走间带出一阵茉莉花香,仪态十足。 “嗯。王管事带路吧。”轻轻缓缓的声音传来,平静却不失主子的威严。 那些下人显然没发现,他们的大小姐早就换人了。 “是。”王管事忐忑的心放回肚子,暗暗递给秋意一个赞许的眼神,这才迈开步子往楼下走去。 谁知道下楼的时候险些出了状况,柳月牙踩住裙摆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去,好在被眼疾手快的秋意稳稳扶住。 “大小姐,您当心脚下。”秋意极其自然地让柳月牙扶住她的手背,搀着她往楼下走去。 已经在楼下等候的王管事吓得冷汗涔涔,几次拿出帕子擦拭额头。 柳月牙深知王管事头上的汗多半因她而起,心里不免多出两分愧疚。拿了钱就得把事办好,柳月牙放慢脚步,规规矩矩地走起路来。终于没再出什么差错。 描月客栈门口已经停好了马车,柳月牙一出客栈就能直接乘车到渡口,所以几乎没有外人能看到柳月牙的脸。 但偏偏在描月客栈不远处的酒楼窗口,正站着两个男人,从这个方向往下看,正好能在“薛家大小姐”上马车前,看到她的脸。 靠前的那位穿着一件黑金色的杭绸襕衫,腰间挂着黑色绦环。 他头戴玉冠,眉如剑锋,本是一张美人脸,却偏偏脸色阴沉,眼神阴阴邪邪,让人生出惧意,只想远离。 靠后的那位则是侍卫打扮,手抱长刀,身上则带着多种暗器。 李臻瞟了眼朝渡口赶去的薛家人,说道:“公子,十日前我们分明看到薛家大小姐夜乘小船跑了,怎么这么快就被找回来了?” 顾危收回目光:“谁说他们找回来了?” 李臻又往那辆马车看了眼:“没找回来?他们随便找了个冒牌货顶替?他们怎么敢的?” “为了不得罪顾家,自然是敢的。”顾危坐下后端起泡得正好的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 新娘逃婚,这样的羞辱寻常人家都无法忍受,更何况是富可敌国的顾家。薛家不想死得那么快,当然会选择搏一搏,先找个人应付顾家。 但当初薛家女的画像早就呈送给顾家,也难为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了个长相如此肖似的姑娘。 李臻为自家公子鸣不平:“薛家简直欺人太甚。不如我现在就去通知船队,不必来接人了。等回禀了老爷,自让薛家给个说法。” 顾危叫住了他。 “罢了,薛家到底与我母亲有姻亲,不好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等这位假小姐进府后,占了正妻的名头,我自会让她知难而退,届时母亲也不会再执着于我的婚事。” “难道就白白受薛家的气。”李臻还在愤愤不平。 “阿臻,正事要紧。春城这边的事在午时前务必收尾。” “是。” 李臻得了顾危的命令,也正正神色,即刻便从窗口处跳下,使着轻功朝春城知府的宅邸行去。 …… 柳月牙一上船,就被人服侍着换上嫁衣。 衣服里里外外穿了好几层,头上的金丝点翠凤冠镶嵌着各色宝石,本来就沉甸甸的,凤冠上还搭着一条红绸吉祥纹盖头,柳月牙感觉脖子都被压短一截了。 不仅沉,还密不透风。 柳月牙忍不住想,如果现在还在柳树村就好了。她家门口就有棵大树,风一刮,可凉快了。 柳月牙几次伸手想撩开帕子,就听到秋意在旁边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说“扣钱”。 我忍!柳月牙只能长舒一口气,自己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先是晃了晃耳朵上的金折丝葫芦耳环,然后摸了会手上沉甸甸的红宝石大金镯子,最后双手用力地搅动起手里的帕子,总之没有片刻消停。 眼看着手帕上的鸳鸯刺绣都要被柳月牙拽烂了,秋意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她挥手示意其他丫鬟下去,表示这里暂时只留她一个人伺候就好。 等到船舱的关门声响起,柳月牙开心了:“我能揭盖头了吗?” “揭吧。” 反正没有外人在,秋意也跟着卸了劲,脸上的表情多出几分生无可恋来。 从春城渡口到顾家所在的金安城,一路上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要应对。既然现在还没出发,就先让柳月牙松快些吧。 “我想喝水。”柳月牙渴了。 “我想吃肉。”柳月牙饿了。 “我……” 秋意熟练地用两个字应对:“扣钱。” “扣钱我也饿。”柳月牙一到吃饭这件事上就难以妥协,她摸着肚子,“你听,都饿响了。” 为了避免柳月牙又偷跑出去自己找吃的,甚至做吃的,秋意只能硬着头皮说:“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那你快点啊,早点回来。”柳月牙抬眼认认真真看着秋意。 被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秋意无形中多了种紧迫感,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等秋意一出船舱门,她发现远处顾家的船已经到了。 身为天下巨富,顾家前来迎亲的船队几乎占据了春城的所有码头。靠岸后船与船之间都用铁索连着,极其壮观。 河岸两边,有不少老百姓都挤在那看热闹,纷纷打听谁家迎亲这般气派。 经过简单寒暄,王管事和对方派来接洽的管事已经熟悉起来。 他客客气气地问:“敢问大公子在何处,且让我先行拜见?” 对方管事也姓顾,笑着说:“大公子事务繁忙,此时已在金安城中等待。” 前来迎亲,既无新郎本人,也无顾家长辈,王管事难免心里有气。 但一想到自家这边出的纰漏,以及顾家的财势,他只能打落牙往肚子里咽,发不出半点牢骚。 …… 秋意趁两边交接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回船舱。 “这道菜做得一般,得选肥瘦相间的肉才行,原料上就错了。”柳月牙一边吃一边点评。 秋意紧张兮兮地站在门口,时不时看看柳月牙:“你且吃快些。” “知道啦。嗝。”柳月牙感慨自己终于吃饱了,因为她很久没打过嗝了。可是打嗝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没一会,满舱室里都是柳月牙的打嗝声。 “祖宗!”秋意急得连忙过来拍柳月牙的后背。 “别拍了别拍了,嗝——再拍我要吐了。”柳月牙本来就多吃了些,被秋意这么一拍,胃里不免难受起来。 秋意也不敢动作了:“那怎么办,一会顾家的人就要过来拜见,接你上顾家的迎亲大船。” 当着顾家人的面,新娘子打嗝打个不停,传出去多少人要看薛家的笑话,届时传到顾家,可能面上没人说,但背地绝对会被人嚼舌根。 秋意是真急了,在船舱里走来走去,又是后悔又是自责:“都怪我,也不看着你点,尽由着你吃。” 说什么来什么,很快就有丫鬟过来通传,顾家的人已经准备过来了。 “秋意,你别急,嗝。你之前不是说厨房有姜汤,嗝,去取一碗来给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秋意瞪着柳月牙。 “姜汤……嗝,可以治打嗝。” 秋意亲自去,用最快的速度取来姜汤。 一碗热汤下肚,柳月牙感觉胃部最后的缝隙也被占满了。但她的打嗝声也确实停了下来。 紧张兮兮的秋意愣神听了好一会:“真的好了?你再说几句话呢?” “真的好了。盖头给我吧。”柳月牙朝秋意伸手。 秋意一边庆幸又躲过一劫,一边说:“没想到医理你也懂。” “治个打嗝就成医理啦?”柳月牙觉得新鲜,“我们那的人都会。什么跌打损伤,都不用看大夫,路边找点草打成糊糊抹上就行了。” 秋意没有再说话,因为顾家的人已经到了船舱门口。 她的心砰砰砰狂跳,紧紧闭了闭眼睛后才敢开门。 “顾家管事顾成武向少夫人请安。”顾管事带着一大群人躬身向柳月牙行礼。 柳月牙端坐着,等到行礼声安静下来后才微微颔首:“一路有劳诸位了。” 这句也是秋意教她的,本来有一长串斯斯文文的话,柳月牙记不住,最后就浓缩成了最简单的一句。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一群人退出去后,丫鬟们还有熟练的妇人过来搀扶柳月牙,把她当个宝贝一样围在中间,众星捧月地向顾家最大的那艘船走去。 等他们都走了,顾危从船舱走廊的另一头走出来。 他额头突突地抽了几下,薛家人找的这个替身,简直全身都是破绽。就说这胃口,一顿抵得上他家姐姐妹妹的三四顿。 大约都不需要他怎么出手,等到了顾家,柳月牙自然会露出破绽。到时候他再借题发挥,不出三天,就叫柳月牙灰溜溜离开顾家。《 》 3、第三章 柳月牙以为薛家的船已经够大了,没想到顾家的船还要足足大上三倍,连她住的地方,都比描月客栈的上房宽敞豪华。 顾家的嬷嬷、丫鬟井然有序地随侍在侧,到了时辰才退出去,只留秋意这个陪嫁丫鬟守着柳月牙。 “她们走了吗?”柳月牙小声地问。 “走了。”秋意自己也松了口气。 柳月牙立马把盖头掀开,压低嗓子问:“怎么样,我今天表现如何?不能扣我的钱吧?” 虽然许诺了一百两金子,但是这里扣一点那里扣一点,鬼知道一年以后还能剩下多少。 秋意无奈地看着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您表现得很好。从春城到金安城,最快最快也还有五天的水路。这期间您务必都要像今天这样,小心谨慎。” 柳月牙点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过晚上我也得顶着它吗?那我怎么睡觉?” 她指了指头顶的凤冠,头一回觉得有钱人也挺痛苦的。 秋意伸手帮着把凤冠取了下来:“明早再为您穿戴。” 凤冠取下后,柳月牙额头上有一圈很明显的红印,她伸手一摸,立马疼得抽了口气。 秋意赶忙从一个脂粉盒大小的瓷盒里揩出玉色的药膏,在柳月牙额头上来回涂抹几下。 “好像不怎么疼了。”柳月牙盯着小瓷盒,“这个真管用。还有吗?”她打算一年后带些回村里,大家干活总有些擦伤压伤,要是有这个就好了。 “十两银子一盒。” 柳月牙老实了。 房间很大,柳月牙睡在内间,秋意则睡在外间的小床上。柳月牙若是有什么要求,只需摇晃床边的铃铛,秋意就会过来。 今天扮演了一天“木头人”,柳月牙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反倒是秋意一直心神不宁紧张兮兮,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柳月牙轻手轻脚下了床,路过秋意时还顺手给她盖上了被子。说起来秋意的年纪比她还要小一岁,也还是个小姑娘呢。 房间外是舱室的过道。 过道外本守着两个值夜的小丫头,这会也因为熬不住,歪着脑袋睡着了。 柳月牙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绕开她们,自顾自往前走。 白天闷了一天,她感觉胳膊腿都不得劲,反正现在睡不着,出来遛遛弯,瞬间感觉舒服多了。 这层的舱室共有十二个房间,还有厨房、库房,柳月牙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柳月牙走到头,发现还有一道舱门直接通向外面。 她推门出去,外面亮堂堂的,是月亮的光。 柳月牙第一次在夜晚坐着大船看月亮,感觉月亮比平时大上好几倍,圆润润的,特别漂亮。 甲板上还有小厮在值夜,柳月牙没往那边去,只沿着这一层继续往前走,想找个更好的角度看月亮。 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不远处站了个人,也仰头看着月亮。 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和她一样不睡觉。 柳月牙之前没见过这人,所以这人肯定不是薛家的,那就只能是顾家的了。 看他穿的衣裳和小厮、管事的都不太一样,黑金色的锦袍,腰间还系着玉佩,不知道在顾家是个什么身份地位。 柳月牙远远地看着,心想,管他是谁呢,我看我的月亮,他看他的,互不打扰。可是他站的地方好像才是最佳赏月位置啊…… 从柳月牙推开舱门出来,顾危就已经发现她了。蹑手蹑脚的动作,像生怕惊扰到别人。 朝着他的方向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时而迷惑时而叹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顾危想了想,转头时装作非常不经意地看到她。 这张脸转过来时,柳月牙忍不住惊了一下。 她觉得村里的秀才哥已经长得很俊俏了,没想到眼前这人更胜一筹,不对,是更胜很多筹。 可惜柳月牙读书不多,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形容,非要让她形容,那就是这人比月亮还好看。 比月亮还好看的人微微躬身,对着柳月牙行礼:“在下顾持安,拜见少夫人。” 听到这句拜见,柳月牙心里有数了,他必然不是顾危的亲人长辈之类的,估计和顾管事差不多。 “不必多礼。”柳月牙面色平静地回道。 顾危心中哂笑,她倒当真是敬业,见他转头就赶紧把下意识放松的背脊挺得直直的,生怕被人瞧出她的真实身份。 也因此,顾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他说:“听闻少夫人待字闺中时,才气就已经名满寻州。今夜月色尚佳,让人诗兴大发,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领教少夫人才学?” 柳月牙傻眼了。 寻州是薛家所在的州城,之前也没听秋意说薛大小姐才气大到这种地步啊!作诗?她会作个鬼的诗。 可对着顾家人,柳月牙当然不能说不会。她正色道:“不过略读几卷书,当不得名满二字。若当真要作诗,也该……” 柳月牙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发现他脸上悠然的神情退去,转手就从袖口中滑出一支玉笛。 怎么地?不作诗改吹笛子了? 顾持安却是把手里的玉笛掷出,玉笛没入黑暗的一刻,正击中一个蒙着面的彪形大汉。 柳月牙吓了一跳,好好的,怎么突然冒出来歹人。 彪形大汉一只眼睛被玉笛击中,几乎半瞎。他捂着眼睛就想挟持离他最近的柳月牙。 “哎哎哎……”柳月牙提裙就往顾持安的方向跑。 “找死。”顾危眼底浮出戾气,赤手空拳就和彪形大汉缠斗起来,还不忘嘱咐柳月牙躲回舱门里去。 他猜测今晚会有变故,才一直等到下半夜。眼前这个人浑身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凫水过来的。后面只怕还有更多的人。 嘱咐完柳月牙后,顾危没再管她,只专心先把眼前这贼寇拿下。 可柳月牙似乎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反而在旁边惊叹地称赞:“好功夫!” 这么好的功夫,比城里的杂耍还好看。就是危险程度有点高,一不小心就得见血。 “哐当!” 顾危打着打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东西撞击碎裂的声音。 贴着囍字的酒坛子,被柳月牙狠狠砸在另一个摸黑登船的贼寇头上。柳月牙还没忘踹出一脚,直接把被砸懵的贼寇踹进河里。 顾危看着柳月牙的方向,二十斤重的酒坛子,她说砸就砸出去了?这姑娘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柳月牙对这个顾持安不满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发呆呢。她大喊:“喂,你愣着干嘛呢?!喊人啊!” 这时候已经不需要喊人了,四面八方都有贼寇摸上船,贼寇已经在甲板上和人打斗起来。 而顾危还有柳月牙这边,显然来的贼寇更多更猛。 顾危集中心神,一把夺过贼寇手上比手掌还宽的大刀,反手一砍。 刀锋入肉,直接削进骨头。 柳月牙那边也没闲着,边上的酒坛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变成她砸人的工具。 贼寇恼羞成怒,提刀就砍,刀风凛冽,柳月牙堪堪躲过去,发尾被削去一截不说,肩膀也被划出一道口子。 “我跟你拼了!”柳月牙来了火。 从小到大,她进山猎熊都没怎么受过伤,你一个蒙面不敢见人的贼寇还能比熊厉害? 顾危一连放倒五六个人后回头去看柳月牙,看到她肩膀上渗出的血迹后,眉头动了动。 他本来想带柳月牙撤到安全的地方再说,谁知道柳月牙受伤后反而更加勇猛,跟他一样空手夺了对方的刀。 虽然舞得没有章法,但力气是实打实大,几刀砍下去,居然没人敢近身了。 “你怎么又发呆啊!”柳月牙对顾持安真是恨铁不成钢,她小跑着冲过来,一刀抵住准备偷袭顾持安的人。 “多谢少夫人。”顾危唇角上扬,忍不住笑了。 听到少夫人三个字,柳月牙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险些没把手里的大刀丢出去。 她冷汗涔涔,不是被贼寇吓的,完全是怕身份败露吓的。 “少夫人当心啊。”顾危搭住柳月牙没受伤的右边肩膀,飞身一脚踹飞了冲上来的三名贼寇。 随后两人背对背,被八名贼寇围在了正中间。 柳月牙面色严肃至极:“顾持安。” “嗯?” “我这点拳脚是和家中兄长偷学的,鲜有人知情,还请你替我保守秘密。日后我在顾家,我是少夫人,必然少不了你的好处。”柳月牙深知找人办事得给好处或者许诺的道理。 顾危沉默一瞬,点了头:“那以后在顾家,我就仰仗少夫人了。” 见他答应,柳月牙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环顾四周后又说:“你看起来功夫比我好。” “所以呢?” “所以你对付五个,我对付三个!”柳月牙说完,不等顾危回应,她便已经丢开大刀,取下旁边插着的一杆旗。 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顾字,在月色下被柳月牙甩得熠熠生辉。 柳月牙靠一杆旗横挑三个贼寇,横打斜挑,大步向前,发挥出自己力大无穷的优势。 顾危偶尔回头看她,发现她眼睛里的光在月下亮得惊人。哪怕受了伤又缠斗这么久,还是越战越勇。 这么莽撞憨直,若今晚在这的不是他而是顾家的其他人,只怕船还没靠岸,柳月牙的身份就要惹人怀疑了。 当八个贼寇全部倒下,甲板上的人终于冲了下来。 柳月牙眼看着危险解除,火速在他们下来前把旗杆丢了出去。 小厮们围拢过来,还未对顾危行礼,就听到顾危说:“马上赶去其他几艘船支援。” “是!” 一群人领命散去,与此同时底下船舱的人听到动静也跑出来了。 嬷嬷、丫鬟还有秋意,全都朝着柳月牙冲了过来。 “小姐!”秋意看到柳月牙肩膀上的伤口,还有脸上溅洒的血迹,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柳月牙没忘记自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非常柔弱的“大小姐”,她硬生生挤出来眼泪,呜呜地哭着:“这些贼人不知道从何而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血!啊!”柳月牙两眼一闭,干脆装晕,半靠在秋意怀里被她们搀扶走了。 顾危全程一言不发,就看着柳月牙在那表演。 等她被人扶走后,他又站回之前赏月的地方,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轻摇着头笑了出来。 没过一会,其他几艘船上的贼寇都被逮了个干净。 李臻从另一艘船上跳过来:“公子,这些人如何处置?” “捆了,做我给刘世学的大礼。”顾危看着恢复平静的河面,冷冷地说。 彼时的春城知府府邸,刘世学一夜未睡,还在苦等结果。《 》 4、第四章 柳月牙本来只是装晕,但伤口疼加上太累了,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在山上逮到只野鸡,拔毛洗干净后架在火堆上,刷上蜂蜜,再撒上一小撮盐,烤得那叫一个滋滋冒油。 一口下去,又香又嫩。 柳月牙舔了舔嘴唇,还没等再吃一口,一个翻身,醒了。 眼前哪有山鸡,分明还是在船上。她的伤口已经被好好地上过药,缠着的纱布还透着血迹。 光从外面透进来,是白天,但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饿啊。应该至少是吃午饭的时辰了。 大夫嘱咐要静养,柳月牙睡下后只有秋意陪在床边。 现下秋意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看到柳月牙醒后她差点哭出来:“小姐!” “没事,你小姐我好着呢。”柳月牙晃动着肩膀想证明一下,谁知道牵动了伤口,立马冒了一头的汗。 “我睡着以后,没人乱说话吧?”柳月牙旁敲侧击地打听。 秋意一边给她擦汗一边问:“乱说话指的是?” 柳月牙硬着头皮告诉她,昨晚自己在顾持安面前痛击贼寇的事。 秋意震惊得好半天说不出来话。 昨晚她们赶去的时候,贼寇已经死的死伤的伤,顾家小厮也才刚刚散开,谁知道这里面还有柳月牙的手笔。 更离谱的是,柳月牙大打出手还被人看见了。 “应当没事吧?我同顾持安说我是瞒着家人偷偷习武,不便叫人知晓。又允诺他等我入府,会给他好处。他要是不笨,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得罪我。”柳月牙分析。 秋意长长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我且先去打听打听这个顾持安到底是什么人。之前在甲板上,看其他人对他都很恭敬,只怕不是普通下人。” “有道理,那你快去吧,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吃的。我受伤了,饿着肚子不好养伤的。如果没有烧鸡,那肘子也行。没有肘子,随便弄些蛋饺我也是吃的。” 秋意还生着柳月牙的气呢,冷哼道:“还烧鸡肘子呢?大夫说了,你这伤口要想养好不留疤,这几日就只能吃清粥小菜。” 柳月牙瞬间傻眼了,呆呆地坐在床上,本来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就失去了光彩。 秋意赶紧撇过头去不看她。 好险,要是再被柳月牙多看一眼,肯定就忍不住要投降给她带好吃的了。 很快秋意就找到眼熟的几个丫鬟,极其不经意地向她们打听起顾持安这个人。 一连问了好几个,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等确认顾持安身份后,秋意端着一盅人参鸽子汤回房。 “好香。火候炖得正好。”柳月牙揭开盖子,馋虫被勾起。 她尝了一口后才想起正事:“可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顾持安是大公子的心腹,一直跟在大公子身边做事。想来这次接亲也是由他出面。” 柳月牙了然地点头,舀了一口汤到秋意嘴边:“你尝尝。” “这不合规矩。”秋意撇过头,十分有头等大丫鬟的节气。 “吃吧吃吧,你不知道饭要两个人吃才香。” 过道外,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哪怕是白日,也没有人发现他的身影。 …… 李臻从窗户跳进了上层的房间。 这间房在柳月牙房间的上一层,规格差不多,只是布置要简单许多。 顾危正坐在书案前握着一卷书。 他头也不抬地问:“如何了?” 李臻道:“公子,我办事您放心。所有人我都交待过了,绝对严守您的身份。” 为了严守,他还给公子安了他现在这个身份呢。 顾危显然对李臻的回复不满:“没了?” “嗯……”李臻不愧跟了顾危这么多年,瞬间揣摩出顾危的意思,“您指的是少夫人?少夫人好像没什么大碍了,我回来之前,她还在喝鸽子汤。” “谁让你汇报这种事了?”顾危听完后抬起眼睛。 李臻:“……”得,下次他不说了行吧。 顾危目光投向窗外,这会船队正经过剑峡,两岸的高山如同一柄利剑直插云霄。 顾危手指轻点桌面,漫不经心地问:“裘虎那怎么样了?” “他已经招了,咱们在春城的消息确实是他提前透露给刘世学。要不是有您在,差点就让那狗东西蒙了,真以为他是个清官。”李臻说着,却忽然朝顾危跪下。 李臻一言不发,但顾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裘虎和你共事不过一年,你为他求情?”顾危语气骤变,冷得像冬日的冰面,可面上还带着那样温和的淡笑。 李臻咬着牙:“公子,之前行动他救过属下一次。还请您给他个痛快。” 没有他的求情,以公子对待背叛者的手段,会让裘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臻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才听见顾危的声音。 “下不为例。” …… 接下来的几天,都算风平浪静。 那些药膏、补品着实管用,加上下人们的精心照料,柳月牙身上的伤口已经慢慢长好,到时候连条疤痕都不会留下。 唯一不太好的是,秋意把她看得更严了。白天一步步到哪都跟着,晚上也非要点上安神香,等她睡着后秋意才会睡。 柳月牙当然没有这么容易妥协。 她本来就是最闲不住的,没事都得找点事做,更何况今天还听说有人捕到不少胖头鱼,就放在厨房。 活鱼现杀现做最好吃。她不止手痒得厉害,嘴更馋。 半夜,装睡的柳月牙轻声喊:“秋意?秋意?你睡了吗?” 无人应答。 柳月牙抓住机会,像之前一样蹑手蹑脚地跑了出去,顺着之前走过的路找到了厨房。 厨房的水箱里正放着几尾灰黑色的胖头鱼。 胖头鱼又叫黑鲢,是江河池塘里最常见的鱼类,头大肉嫩,吃了有暖胃益筋骨的功效,用来做鱼头煲再好不过。 “这鱼真不错,就挑你吧!”柳月牙撸起袖子,在水箱里选中一条肥肥的幸运儿。 鱼儿刚在砧板上甩出水迹,柳月牙已经用刀背猛敲鱼头,把它砸晕过去。 砸晕的鱼在水里刮去鱼鳞,去掉鱼鳃和内脏,最后再用清水冲洗。 柳月牙从鱼头中间劈下一刀,但并未完全切断,保留它整个鱼头的形状。在鱼头表面抹了盐和黄酒进行腌制。 等待腌制的时候,柳月牙清点起做鱼头煲要用的配料。 每到这时候她就很感慨,做个有钱人真好。哪怕是在一艘船上,厨房里基本什么食材、配料都备得很齐全。 哪像她以前,为了买珍贵的香料做菜,硬生生一天只吃一顿饭,饿了三个月。 鱼头腌制好后,锅灶也已经烧热了。柳月牙中小火慢煎,把鱼头上的鱼皮煎出香味后盛出备用。然后用锅里的底油把葱姜蒜、八角桂皮炒出香味,又多加了几颗冰糖调味。 做完这些,香气已经开始一阵一阵往外冒。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加热水和新鲜紫苏叶,炖煮入味了。 盖好锅盖后柳月牙乖乖地坐在灶台前,时不时往里面递几根柴火。都不用怎么抬眼看,光是用耳朵听,用鼻子闻,她都能知道鱼头煲现在煮到什么程度了。 再过一刻,等汤色浓稠发白,鱼头煲就算做成了。其实加些嫩豆腐会更好吃。 但本来就只有柳月牙一个人吃这么大的鱼头煲,再加豆腐吃不完就浪费了,随即作罢。 “鱼头煲,鱼头煲,好喝的鱼头煲,香香的鱼头煲……”柳月牙搓着手等着她的夜宵。 “谁在那?”柳月牙转头时看到有个人影从过道拐过来。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琉璃灯罩的灯笼,轻轻咳嗽着叫道:“少夫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声音熟悉,人也熟悉。怎么又是顾持安这个半夜不睡觉的人!柳月牙两次不睡觉偷跑出来,碰上的都是这个人。 她眼睛转了转,理由张口就来:“白日里听顾家的嬷嬷说我夫君喜食鱼类,左右半夜无事,试着做一做。” 听到夫君两个字时,顾危险些以为柳月牙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但看柳月牙那破绽百出的演技,他又觉得不像。 “是吗?我怎么听说大公子不重口腹之欲,并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食物。”顾危笑眯眯地揭穿柳月牙的理由。 柳月牙干笑:“也许是我听错了。” 这顾持安真是个不好对付的啊,要不说能做顾危的心腹呢。拉拢,对,我要不停拉拢。 “既然都做好了,不如你替我试试手艺?”柳月牙主动说。 别的不敢说,柳月牙对自己的厨艺相当自信。 原本顾危没有晚上吃东西的习惯,但当柳月牙揭开锅盖时,他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柳月牙盛给他的这一碗,鱼汤浓白,鱼肉鲜嫩,各种味道相辅相成,不比家中请的天下名厨味道差。 更好笑的是,柳月牙分明不舍得分给他喝。一边看他喝,一边心疼得眉毛都揪一块去了。 于是顾危快快把第一碗喝完,又伸手过去:“多谢少夫人赐汤,在下可否再要一碗?” “啊?”柳月牙瞪圆了眼睛。 顾危笑意更深:“不劳烦少夫人,在下自己动手。” 他伸手一捞,又是满满一大碗鱼汤。 余光里,顾危瞟见柳月牙的脸。她一会看锅一会看碗,一会又看他的手,眼神都发狠了,灶膛里的火光也把她的脸印得红红的。 顾危顿时感觉手里这碗鱼汤味道更香了。抢来的东西,总是更好吃的。 柳月牙眼看着一锅鱼头煲见底了,心痛到麻木。 为了让她损失的这顿物超所值,柳月牙决定在顾持安这打听点消息。 她火速扮演成一个平易近人,想了解夫君近况的新娘子,和善地问:“听说你一直跟在大公子身边做事,想必你是他最信任了解之人。” 顾危将口中的鱼汤咽下:“持安有幸跟着大公子,不过是讨两口饭吃,比旁人多得了几分脸面罢了。少夫人过奖了。” 真是大公子的狗腿子呀,不,心腹,瞧瞧人家这滴水不漏的说话水平。 柳月牙笑了:“那想必你也一定很了解大公子。” 顾危眼睛微眯:“少夫人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柳月牙的底细他已经着人查清楚了,虽然暂时没有发现她与哪方势力勾结,但也保不准是藏得更深的探子…… 柳月牙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咳咳,那我就直说了。” “但说无妨,持安知无不言。”顾危扬了扬手里的这碗汤,示意自己不会辜负了她招待的这顿夜宵。 柳月牙压低了声音:“那我就问了,听说你们家大公子不能人道?” 本来低头喝汤的顾危:“……”手里雪白的瓷勺险些没被他捏碎。 柳月牙见他不说话,立即严肃地说:“你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肯定不告诉别人。要不你就点头或者摇头?” 顾危“哐”地把碗放回灶台上,朝柳月牙行礼:“少夫人,时辰不早了,持安先行告退。还请您也早点回去休息。若被其他人撞见,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他转身就走,比来的时候步伐快多了。 柳月牙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哎,他到底是点头了还是摇头呢? …… 船队到达金安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远远看去,整座金安城都被夕阳渡上一层灿烂的金色,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 柳月牙穿戴着沉重的婚服,由八抬大轿抬入位于金安城北端的顾家。 这其间柳月牙都戴着盖头不能见人,只听着声音知道顾家的小姐们似乎来过房门外,想提前看看大嫂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整天下来,秋意也累坏了,直到晚上,柳月牙才有和秋意单独说话的机会。 柳月牙面目严肃:“秋意,我明天就要成婚了。” 秋意点头,夸赞道:“您今天表现不错,之前教的都用上了。” 柳月牙“嗯”了一声,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来金安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说入洞房怎么办?契约上没说我要卖身啊!” 本来喝水的秋意差点没呛死。 柳月牙善解人意地拍了拍秋意的肩膀,给她顺气: “我有两个办法,第一就是装病,先糊弄几天再说。但是这个办法也不保险。虽说我之前和顾持安打听了顾危的情况,但顾持安含糊其辞也不给个准话。洞房夜还是危险。所以……” 秋意总感觉柳月牙这个所以后面,没有什么好话。她想捂住耳朵,不想听。 柳月牙把她捂耳朵的手放下来:“所以你嘱咐人多备些酒,我喝倒他!实在不行,就弄一些让人昏睡的药物吧!”《 》 5、第五章 秋意无奈地说:“大小姐,这可是顾家。人生地不熟的,我上哪去给您弄药。” 只怕她前脚出去问,后脚顾家的夫人们就都知道了。弄这种药,指不定人家怎么想她们大小姐。 柳月牙心想也是啊:“那之前在船上你天天点的安神香还有吗?” 这倒是备了许多,秋意从香盒里取出来呈给柳月牙看。大小姐从小就觉浅,安神香也和市面上卖的不一样,都是薛家专门找人调制过的。 “那就是它了。明天晚上多点些,酒劲加上安神香,他准保动不了。”柳月牙信心十足。 成亲当天,柳月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累。 她感觉自己才沾枕头睡着,就被秋意叫醒了。天还未亮,外面已经热闹起来。 上百名嬷嬷、丫鬟等候在门外。 光负责给柳月牙梳妆的就有六位嬷嬷,据说其中一位还是专程从玉京城请来的,曾经在宫里给娘娘们梳过头,手艺一绝。 柳月牙困得要命,拢在袖子里的一只手用力掐着另一只,只能用疼痛来勉强保持清醒。 但即使是这样,柳月牙也高估了自己。当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醒了!敢情刚才还是睡着了。 她又心虚又不好意思,微微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秋意。 秋意已经彻底无奈了,今日是最要紧的一日,人多眼杂,她又不能贴身跟着柳月牙,只能用眼神示意柳月牙自求多福。同时在心里祈祷,老天爷啊,保佑我们薛家吧。 好在嬷嬷们都还算和善,也通情达理,对于柳月牙的困倦并没有说什么。 女子最快活的日子,其实都在未出嫁前。 未出嫁前,她们是家人手心的珍宝,是闺阁中半展书卷,沉吟遐想,手持如意,庭院赏花的女郎。 出嫁后就失去或者隐藏了自身的光彩夺目,要迎来送往主持中馈,要侍候公婆,要围着丈夫儿女打转。年年月月如一日,未有一日得闲。 往后,连今日贪睡的时刻都很少能有了。 眼看妆扮得差不多了,柳月牙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她的头发已经被梳成凤髻,髻顶高耸,垂落两旁的发股好似羽翼,插上东珠发钗,以及纯金为底,珍珠、宝石、点翠为装饰的凤冠,显得极其端庄华贵。 好看是好看,但柳月牙感觉自己的头变成了一个花盆,而现在花盆里长出了一棵树。 那个打玉京城来的嬷嬷笑容满面地说:“咱们少夫人真是好颜色,便是在玉京城,也挑不出几个比咱们少夫人好看的姑娘。” “可不是嘛。桃花面,柳叶眉,少夫人当真是仙女下凡。” 旁边几个嬷嬷也跟着附和起来,全都拣着好听的话说。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柳月牙就当她们是真心的了,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得维持淡淡的又羞涩的笑容。 结果笑着笑着,发现嬷嬷们都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她,猛地想起秋意交待过的事。 柳月牙看向早就准备好的秋意,轻声道:“赏。” 秋意立即上前。薛家特意给女儿备了金叶子,就是留着这时候赏人用的。不管在哪,一个出手大方的主子,总是能最快地俘获人心。 嬷嬷们脸上的笑更深了,夸出来的话也显得更加真心实意。 此时在顾家的最东侧,祠堂里灯火通明,刚点燃的香升起袅袅烟雾,扑到祖德流芳的牌匾上。 祭文还未念完,跪在蒲团上的顾危就已然起身。 念诵祭文的族中长辈又急又气,却又不敢直接质问顾危,只能缓和脸色道:“大郎,可是有何不妥?” 顾危斜斜切过来一眼,轻描淡写地说:“累了。” 他转身就走,正撞上赶来的父亲顾晟。长辈顿时向顾晟投去求救的目光,这可是你儿子,你管管吧! “父亲。”顾危叫了一声,微微低头便算行礼。 顾晟的目光落在儿子的大红婚服上,家中许久未有喜事,看着这身,他心情都要好不少。顾晟开口道:“你这是上哪去?” 成亲之日要在祠堂告慰先人,至少要跪足一个时辰。眼下顾危不过才跪了半刻钟。 顾危还是和之前一样的说辞:“累了。” 他大袖一挥,竟是连父亲的面子也不给。 族中长辈看着都替顾晟尴尬,这要是自己的儿子,自己早就大棒子打过去或者一脚踹过去了,可偏偏坐拥天下半数财富的顾晟只是变了变脸色,对顾危一句重话都没有。 疼儿子疼到这份上,简直就是溺爱啊! 顾晟站在原地看着顾危远去的背影,忽然愣了愣,喃喃道:“今日又到十五了。” 婚期定的原本不是今天,只是因为船队接亲的时间,改了又改,便改成了今天。 想起这件事,顾晟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他挥挥手招来不远处的大管事,让人吩咐下去,拜堂前任何人不得去大郎院中打扰。 今日顾家里里外外到处都很热闹,偏偏顾危所在的清湖苑,安静得连人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所有的下人都被遣散出去,连李臻都不例外,偌大的清湖苑只剩下顾危一人。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其他人耳中。 顾家嫡系共有四房,大房便是顾家家主顾晟所在的这一支。 顾危今年二十岁,是顾晟和发妻的大儿子,在顾家四房的子女中排行第一,称作大公子。 亲弟弟顾泽和顾恒是一对双生子,分别是三公子和四公子。还有一个亲妹妹顾蕴,年纪是府中最小,为八小姐。 顾泽和顾恒年纪都比顾危小个几岁。或许也是因为隔着这几岁,两个弟弟和顾危这个大哥并不亲厚,反而隐隐约约都很怕他,看到顾危恨不得绕着走。 但小妹妹顾蕴活泼好动,面容肖似母亲,加上年纪最小,平常在家中最得宠爱,也根本不怕顾危这个哥哥。 顾蕴听说这件事后,马上带着两个丫鬟风风火火跑去清湖苑。 人刚穿过回廊,就被提前收到消息的李臻拦在门口。 李臻面无表情:“八小姐,大公子在里面休息,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的重音落在任何人上,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才十二岁的顾蕴瞪圆了眼睛:“我不是任何人,我要见大哥哥!” 可惜她带来的两个丫鬟毫无武力值和威慑力,在武功高深的李臻面前,主仆三人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蕴妥协了:“那你且告诉我,大哥哥今日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听……”她说着说着压低声音,“我听五姐姐说,大哥哥又发病了,要喝人血。” 李臻:“……” 虽然这谣言是公子让他放出去的吧,但听起来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李臻含糊应了。 顾蕴眼泪都下来了,伸出胳膊:“大哥哥的血还够吗?不够我这有。” 李臻哭笑不得,硬着头皮说这都是没有的事,大公子就是累了,好说歹说才把八小姐送走了。 眼看着日上三竿,李臻在院门口也急躁起来。今日公子这伤,疗得着实有些慢。不会出什么纰漏了吧…… 他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忽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段笛声。 每次笛声响起的时候,就代表公子已经平复下来。 李臻心头一喜,即刻飞掠进去,进了顾危所在的墨池阁。 阁楼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氤氲着水汽。顾危站在那里,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落在他手腕处狭长的伤口上。 而浴桶旁边的建盏中,一大碗黑血已然快要凝固。 “处理干净。” 顾危的声音也不似往日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反而显出难以言说的疲惫。 李臻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边处理边说:“老爷交待过,如果您有不适,拜堂可让人手持您的画像代替。” 高门大户规矩严苛,这么做显然会置薛家的颜面于不顾,传出去必然伤两家的和气,但顾危永远可以凌驾于规矩之上。他是顾家唯一的例外。 可顾危几乎没有犹豫,他说:“不必。照常进行便是。” …… 吉时一到,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顾家家大业大,来往宾客不止有各地世家大族、富商豪绅,还有一些朝中要员,甚至皇亲国戚。即便有些人不能亲自到场,也派了子弟或者亲信观礼。 今日的顾家,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柳月牙紧紧攥着绣球红绸带的一端,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走进大厅。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顾危到底长什么样。戴着盖头,牵着绸带,她只能透着盖头下的缝隙隐约看到那双镶嵌着墨玉的皂靴。 步伐有些虚浮,牵着绸带的力度也不是很大。看来这个顾危果然身体不行,练邪功练出毛病来了吧。柳月牙忍不住感叹。 顾危脸上淡淡地笑着,笑给来往的宾客看。只是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对面的柳月牙身上。 明明隔着盖头,顾危看不见柳月牙的脸,但他能想象到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必然多姿多彩,绝不会是那么安安分分的。可惜此刻看不到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也就无法猜测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拜天地,日月为证,山河为盟。 二拜高堂,双亲福寿,恩深似海。 最后赞礼官高声喊出:“夫妻对拜,喜结连理,举案齐眉!” 顾危躬身下去,额头正好轻轻触及柳月牙的盖头,轻滑柔软,带着一阵茉莉香气。 他笑了笑,在两人低头行礼的瞬间喊道:“夫人。” 柳月牙本来老老实实地按照赞礼官的声音行礼,忽然听到这声“夫人”,差点连起身的动作都忘了。 好在这时候,顾危抬手扶了她一把,这才无人看出新娘的异样。 柳月牙舒了口气,对素未谋面的顾危多了些许感激。但回想起这声“夫人”,她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礼成!两位新人入洞房!”赞礼官高昂的声音响彻正堂。 在一众亲友宾客的赞誉声中,柳月牙只能暂时放下心里的疑惑,被牵引着朝新房走去。《 》 6、第六章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后,所有的热闹仿佛也跟着关上,四周一下就变得极其安静。 戴了这么久盖头,柳月牙实在憋得慌。她本想一把扯下盖头透气,手都搭到盖头边缘了,又硬生生忍住。 之前秋意千叮咛万嘱咐,说这盖头盖上后只能由新郎用什么金玉良缘,称心如意秤杆来掀,不然就是坏了规矩。 左右她都忍一天了,也不差这一刻。 可柳月牙左等右等,死活等不到顾危来掀盖头。 难道说顾危根本不在这?柳月牙侧耳听了听,房间里真是太安静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要不我偷偷掀开看一眼?还是算了吧,我再等等。 唉,床上撒的这些桂圆红枣可真香啊,绝对不是便宜货色,随便一颗都又大又圆,看起来就很好吃。 反正有袖子挡着,我偷偷摸一个吃,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柳月牙一整天都没吃饭,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床上这些干果吸引。 顾危其实就在房中,只是坐在离床有一段距离的暖塌上。 因着白日放血疗伤,此刻的他武功尽失,身上也没多少力气。安安静静坐着,唇瓣也没什么血色,这模样倒像是一个文弱书生。 隔着一道珠帘看过去,顾危能看清柳月牙的所有小动作。 这姑娘颇有种掩耳盗铃的笨拙,戴着盖头看不到他这个大活人,就以为别人也看不见她。 就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吃了三颗红枣,五颗桂圆并一把花生了。剥壳声又脆又响,吃个不停,如入无人之境。 顾危头回遇见这样的人,只觉得好笑,并没有出声打断她。 今日他拜堂成亲了却母亲的心病,以后母亲总不会再为他的亲事每日长吁短叹。 柳月牙既已入府,只要他不当场戳穿撵人,薛家大小姐逃婚一事便算遮掩过去。 事情于他和薛家都已然两全其美,现在只差一件,就是三全其美。 这一件,自然就是让柳月牙深觉顾家是个虎狼窝,心生惧意。届时他顺水推舟找个理由提出和离,反正柳月牙本就是为钱替嫁,不会不答应。和离后成全两家的脸面,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想到这里,顾危再度看向柳月牙,脸上的表情多了一抹深意。 他起身拿起紫檀木做的秤杆,一步步朝柳月牙走近。 本来还在开开心心吃大枣的柳月牙,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忘记这大枣是有核的,情急之下把核也咽了下去。尖锐的枣核卡在嗓子眼,喉咙处的异物感越来越来强烈,脚步声越来越近,柳月牙顿时感觉气都喘不上来了。 她猛地站起身,顶着个盖头也找不到方向。跌跌撞撞间伸手扶住床帏,声音都变了调:“水,水!有水吗!” 本来走近的脚步声转了个方向,顾危把桌上备好的交杯酒取过来:“夫人请用。” 递酒过去的同时,他也掀开了柳月牙的盖头。 盖头下的那张脸,光容照物,艳丽惊人。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双因为憋气而含着泪光的眼睛,皎如春花秋月,便当如此。 柳月牙正处在生死攸关的重要时刻,并不知道顾危递过来的是酒,仰头全都喝下后才察觉辣意。好在那枚枣核也顺着这杯酒被她咽下。 可算活过来了,柳月牙长出一口气。 “夫人可好些了?” 顾危摩挲着另一只酒杯,眼底暗流汹涌,唇边却露出淡淡的笑。 循声看过去,柳月牙终于看清眼前的人。这人穿着和她衣裳同样材质的大红婚服,眉目俊朗,唇边含笑,不是顾持安又是谁。 “顾顾顾顾持安?!”柳月牙瞪圆眼睛,立马明白过来顾持安就是顾危! 一想到之前在顾危面前的种种表现,甚至还想拉拢人家,柳月牙顿时多了一种被捉弄的恼意。 顾危把她的情绪转变尽收眼底,小猫会生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当初在船上他让下人隐瞒他的身份,为的也是今日这一掀,好看到她脸上这些错愕,震惊,窘迫,恼怒的神情。 如今尽收眼底,好不快活。毕竟捉弄柳月牙,也算是顾危最近找到的新乐趣。 顾危低声闷笑,拿过她手里的空酒杯,与自己手中的那杯相碰。 暖酒入喉,味道辛辣劲烈,他道:“夫人竟不知道持安便是我的字?给薛家的婚书,岳父大人莫非从未给夫人过目?” 柳月牙:“……”她哪里看过什么婚书!连秋意都不知道顾危字持安,她一个半路替嫁的人上哪知道去。 所有的恼怒,一下就变成了可能要被看穿身份,导致赚不到一百两金子的心虚和恐惧。 为了及时把这件事唬弄过去,柳月牙心急如焚,赶紧转换话题:“夫君,方才嬷嬷交代了,我们要喝交杯酒才算礼成。不如夫君与我再饮一杯?” 她走到桌前,往两个空杯里又倒满了酒。 “好啊。”顾危答应得很是痛快。 两人坐在桌前,各自端起面前那杯酒。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带着笑,眼中却各有各的心思。 柳月牙豪饮而尽后,才想起来大户人家的女眷喝酒要用另一只手遮挡。 她刚才心虚得厉害,就忙忘了。 柳月牙放下酒杯偷睨了顾危一眼,他垂着眼睫,指尖泛红,看起来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应该没发现她刚才的失仪吧。 顾危感受到柳月牙的目光,心中暗笑,配合地按了按头:“夫人,这酒似乎不是红鸾酒。” 红鸾酒是用葡萄酿制,专供成亲用的酒,入口香醇清甜,绝没有这么重的辣意,也不会让人醉得这么厉害。 柳月牙解释:“夫君,这是与我一同陪嫁来的三日白,可是百年老字号出品。虽然酒性烈,但回甘绵长,还带着一丝药香。夫君多饮些,对身体大有用处。” “是吗?那今日便与夫人共饮。”顾危先给柳月牙倒上一杯满的,却给自己倒了半杯。 柳月牙傻眼了,这人可真贼啊,不会想把她灌醉然后干坏事吧!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她是谁?柳月牙,号称柳家村千杯不醉。几个村子联合举办喝酒大赛,她都能在一群男人堆里拿前三名。 区区一个顾危,看我不喝死你。 柳月牙这回喝得斯文多了,她用手掩住杯子,将顾危倒的这杯酒一饮而尽。 还真别说,薛家带来的这些三日白,味道相当不错。在她过去喝过的所有好酒里头,足以名列前茅。 “夫君,用杯子喝始终不能尽兴,不如我们改一改?”她直接把旁边贴着囍字的酒坛子拿过来,示意改成一人一坛的喝法。 坛子虽小,但每坛也有三斤左右。 顾危由着她:“既然夫人有此雅兴,为夫自然奉陪到底。” 咕咚咕咚。柳月牙喝得极其畅快。 “好!夫人果然女中豪杰!”顾危在旁边笑着夸赞,可坛子里的酒他不过才喝了一口。 柳月牙皱眉看他:“你怎么不喝?” 顾危笑意更深:“为夫只是忽然想起,当时夫人在船上痛击敌寇的英勇身影。” 三日白的烈性比柳月牙以往喝过的酒都要厉害,她一口气喝了半坛子,这会其实已经有点发飘。 当听到痛击贼寇这四个字,柳月牙好似条件反射,她“砰”地拍起桌子:“我没有,你不要瞎说!我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大家闺秀!” 顾危顺着她的话:“是,夫人是位不会武功的大家闺秀。” 他伸手扶了一把,让柳月牙又坐回凳子上。 柳月牙没忘记自己的灌醉大计,眼巴巴催促他:“你快喝。” 顾危点头:“那我便像夫人一样,也来豪饮一场。”他伸手似乎想学柳月牙那样把酒坛捧起来,谁知道一连抱了几次都没有端动。 柳月牙凑近了看,看看酒坛又看看顾危的脸:“嗯?你这都端不动?不应当呀。” 当初在船上顾危斗那些贼寇的模样,她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招一式颇具力道,是很吃劲的功夫。没道理顾危会端不动一个酒坛。 就是不想喝酒,搁这装呢! 柳月牙不满地看着顾危。 顾危看着她,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我虽有武艺却得了怪病。只要动一次武,之后几个月都会筋脉逆转,别说舞刀弄剑了,直接便是一点重力都使不上,和废人没什么两样。还请夫人莫要笑话和嫌弃为夫才好。” 柳月牙听得认真,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顾危。可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诚恳,语气听起来是那么难过。 “这病不能治吗?”柳月牙忍不住问。 顾家富可敌国,别说宫里的御医,就是隐世不出的医圣张游都能请动吧。 顾危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连医圣也束手无策。这病乃是奇症,如若只是脱力使不出武功倒还好说,最要紧的是……” “最要紧的是什么?”柳月牙屏住呼吸。 顾危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挤满愁绪和痛苦:“最要紧的是时不时会发作,一旦发作我便会六亲不认,发狂伤人。” “夫人,你是我的枕边人,所以无论如何我也得让你知晓。若是我这怪病半夜发作,保不住你半夜醒来,就被我扼住了喉咙。” 顾危把自己的事半真半假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看柳月牙的反应。 见她脸色惨白,他暗自笑道,看来她已经被自己吓住了。 谁知道抬眼间,柳月牙拍拍他的肩膀,喷吐着酒气爽快说道:“你别怕!要是你半夜发作,我把你打晕便是!” 顾危:“……”《 》 7、第七章 柳月牙那股“就算天塌了都包在我身上”的气势实在太惊人。 顾危打量着柳月牙的神情。 她直直地看过来,完全不回避顾危的视线,目光中隐约还带着同情。 顾大公子降生二十载,第一次在别人眼里看到对自己的同情,而且对方还是一个自小吃百家饭长大,从小到大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农女。 同情他?顾危觉得好笑,也觉得好玩。 “既然你有病,那还是不要喝这么烈的酒了。早点歇息吧。”柳月牙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了看香炉的位置。 秋意果然能干,这香炉里的安神香比之前浓郁几倍不止。她喝了大半坛三日白,又闻着这香,只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为今之计,还是先把顾危哄睡吧。 虽说他有怪病,现在使不上力气。但村里的婶婶说过,男人的话最好不要信,如果非要信,也不能全信。 所以柳月牙绝不会忘记自己的原定计划。 顾危看出柳月牙的心思,配合地打了个哈欠:“夫人说得极是,时辰不早了,那我们便上床安歇吧。明日一早还要向母亲请安。” “我……我们?”柳月牙的目光转向那张近乎两三米高,又大又宽的降香黄檀拔步床。 整张床由能工巧匠历时一年才打造出来,床顶上是整块和田白玉雕刻而成的鸳鸯戏水图,床上铺着的则是百子千孙云锦被。 这床极尽豪奢,价值不可估量,若是柳月牙一个人睡,她一定能开开心心翻滚,然后一夜睡到大天亮。 但现在要和一个男人躺上去,柳月牙想想都觉得难受。 “夫君,我还不困,且卸妆宽衣要不少时间。不如夫君先歇息吧。”柳月牙实在找不到借口,硬扯了一个。 顾危却并未如柳月牙料定的那样好说话。 他没有朝床走去,反而还俯身下来,靠得离柳月牙更近了些。近到柳月牙能看清他那张脸上的所有细节。 顾危有着十分英气俊俏的外貌,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只要看过他这张脸,就绝对难以忘却。 可顾危的眉宇间总藏着一股阴郁的气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虽然在笑,却觉不出笑意的真切,确实像常年生病积压而成。 眼看着对方越靠越近,柳月牙的呼吸一时间有些凝滞,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可惜顾危不知道,柳月牙生在田野,长在山中,虽知世俗,却不懂情爱。 柳月牙既不知道顾危此时的这种行为叫做调情,也不知道女子这时候是应该表现出来羞怯的。 她心里暗想,他长得这般好看,若真要亲我,我是该打他左脸还是右脸呢?唉,要是秋意明天知道我把他打了,不会扣我钱吧? 咦,打脸容易被看出来,那打身上不就行了?反正旁人无事也不敢去扒拉他们大公子的衣裳。 我真是太聪明了! 顾危一句话都还没说呢,就见眼前的人时而臊眉耷眼时而眼冒亮光,不知道陷入什么样的遐想中去了。 他停住身形,两人距离已经只有一掌之隔。 顾危开口:“还记得夫人在船上问过为夫一个问题?” 他离得太近了,声音如有实质轻轻蹭过柳月牙的耳垂,让柳月牙感觉浑身紧绷。 柳月牙当然记得那是什么问题,她当着本人的面问人家是不是不能人道…… 柳月牙一下就焉了,只能装傻:“有吗?夫君定是记错了。” “记错了啊。”顾危轻轻笑了,“当日我并没有答你,还想着今夜洞房花烛,再告诉夫人答案。” 柳月牙睁圆了眼睛,恨不得离顾危八丈远:“无心之言,夫君切莫当真。我,我刀伤未愈,又感染了风寒,咳咳咳……只怕最近我与夫君还是分开两处安歇比较好。” 已经被顾危逼到穷途末路,柳月牙的咳嗽声简直震天响,一阵接一阵。 顾危听着这声音,心里都佩服起柳月牙。本来没病的,像她这么咳下去,迟早没病变有病。 更何况清湖苑还有母亲差来的丫鬟,不能叫她们听见柳月牙这足以和雄鸡比拼的咳嗽声。 “依你便是。” 顾危对柳月牙微微一笑。 只寥寥几个字,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一下就治好了柳月牙的咳症。 柳月牙本来提心吊胆,得了顾危的准话后顿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夫君,你身体不好,你睡床吧!我身体好,我去那睡!”柳月牙从床上抱走一条被子,高高兴兴去了顾危之前坐的暖塌。 她一点没觉得暖榻不好。 这暖塌比她以前睡的床要结实得多,也要软得多。坐下去鼻尖还能闻到木头淡淡的香气,让原本燥燥的心都变得安静祥和起来。 柳月牙当然不知道,这张榻是用五百年树龄的沉香木制成,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香味。 见她躺下,顾危宽了衣袍,吹熄了房中的红烛。 屋中即刻暗了下去,但转瞬间透亮的月光从窗柩中洒落进来。屋中镶嵌萤石和夜明珠的屏风也发出淡淡的荧光。 顾危并没有阖上眼睛。 他对柳月牙说的话,不算全真也不算全假。每月一到十五这天,他的伤便有极大概率发作。一旦发作,必须先放血疗伤,再之后身体还是会筋脉逆转,武功尽失,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人活活用锤头敲碎一般。 而这样的痛楚至少会维持到明天早上。 之前和柳月牙说话,尚且可以转移注意力,但现在只是在床上躺了一会罢了,顾危身上已然全都是汗。 他转头看向被月光照成银白的书案,又瞟了瞟不远处的暖榻。 柳月牙一动不动地躺在那,蜷住被子,像造了个茧般把她自个包了起来。 睡得这么快?顾危有些吃惊。 他睡不着。 一来是因为伤病发作,二来是因为从小习武,顾危的感官极其敏锐,不习惯房中有人同眠。 看了没多久,顾危发现那团茧“腾”地坐了起来。 柳月牙扯开被子,捂着肚子下了床。 她饿了。 一整天没吃饭,只吃那些干果怎么能吃饱。 “应该睡了吧?顾危,顾危?”柳月牙摸黑走到床边,轻轻喊了好几声。 无人应答。 “睡了就好。”柳月牙开心了。她知道顾危刚才把床上的干果都撤到一边了,于是就地坐下,高高兴兴地吃起来。 吃了一会干果后不尽兴,又蹑手蹑脚循着记忆去找糕点吃。 那是足足叠了九层的糕点,摆在正中间,远远看过去像一座玲珑宝塔。 第一层是牛乳糕,第二层是莲蓉酥……柳月牙每吃一层都得感叹感叹,只有更好吃没有最好吃。 虽然她做饭的手艺不错,但做糕点的经验就没有那么丰富了。 这些糕点怎么做到微甜不腻,香气馥郁的?柳月牙从细细品味到仔细琢磨,试图还原它的配方。 就比如这道“松子海月”,内馅吃起来就能感受到它的讲究。 用的松子先用温酒泡过,加上绵白糖、橙皮丁和用蜂蜜腌渍过的青梅,松子的油香,梅子的酸涩,还有橙皮的清甜,种种味道融合,层次分明又互相交融。 真好吃!光是松子海月,胃口大开的柳月牙就一连吃了三个。吃到一半有些噎得慌,柳月牙还把之前顾危只喝了一口的那坛三日白拿了过来,一口糕点一口酒,好不快活。 顾危本来就睡不着,听柳月牙吃得那么香,他就更睡不着了。 “咳咳。”顾危故意翻了个身。 果不其然,本来自由自在的柳月牙立马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酒劲上头的柳月牙挪到床边探头看了一眼:“没醒啊……” “算了,我今天就先吃个八分饱吧。”柳月牙拍拍手上沾染的糕点碎屑,拿过旁边备好的毛巾擦拭一番。 她路过拔步床想回暖榻那边去,鬼使神差的,又停住了脚步。 借着那点点的月光,她发现顾危的脸上出了很多汗。目光下移,他脖子上的汗更多。 柳月牙心想,不会发病了吧。 “算了,谁让我是个好人呢。” 柳月牙回到盥架那,先把帕子用提前备好的清水浸透,然后拧干。 顾危闭着眼睛,可他能听见水声,也能听见柳月牙去而复返。 刚沾过水,微凉的手指先于帕子搭上他的额头,让顾危差点没忍住要睁眼。但他多年的定力在这里压着,还是选择按兵不动。 并不算轻柔的力道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擦来擦去。水汽带走了热意,滚烫的皮肤跟着降下温度。 顾危听到帕子被丢回铜盆的声音,又听到柳月牙打了个哈欠。 酒意加上安神香,吃饱喝足又帮他擦了半天的汗的她,终于睡着了。 顾危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拔步床脚榻上睡着的柳月牙。 她无意识地舔着嘴唇,似乎是还在回味那些难得的美味。 顾危沉寂地看了她半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起身。 房间的门从里面拉开时,外面的丫鬟连忙低下头:“大公子。” “备水。沐浴。”顾危说。 “是。” 很快,丫鬟们从侧开的小门处将浴桶和热水备好。母亲派过来的丫鬟也在其中,隔得远,她们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到少夫人躺在床上,已经累得睡着了。 “出去。”顾危让她们把门关上。 新婚之夜,小夫妻感情恩爱过后,哪怕是沐浴一事也不愿让别人代劳。 丫鬟们退出去,在漆黑的夜色里红了脸。 顾危当然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而这也是他设想过后的效果。 这一夜,酒醉的柳月牙睡得格外沉。《 》 8、第八章 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柳月牙从小就没有贪睡的习惯。 哪怕昨夜酒醉,今晨刚刚破晓,她便已然睁开眼睛。只是酒劲尚未完全消解,身体透着一股无力的疲惫。 柳月牙睁开眼又闭上,又再度睁开。她盯着床顶上鸳鸯戏水的和田玉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我怎么在床上?!” 随后偏头一看,发现身着中衣的顾危正半撑着脑袋看她。瞧他那样,哪还有昨晚病痛的模样,简直神采奕奕。 见柳月牙醒了,顾危唇角扬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柳月牙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往床下跑:“你你你!昨夜不是说好分开安歇的吗?” 看顾危的眼神,好像看什么十恶不赦的王八蛋。 顾危眼尾上挑,说话声却带着些委屈:“夫人,昨夜的事你都忘了?我今晨醒来之时,便见夫人睡在身侧。” 柳月牙这才恍惚想起,昨夜她又吃又喝又大发善心,好像确实是她自己睡到床上去的? 毕竟看顾危的位置,他睡在床的里侧呢。加上他昨晚犯病了,必然是没有力气把她从暖榻那抱过来的。 柳月牙错怪了顾危,又愧疚起来:“夫君莫怪,咳咳,我只是怕将风寒传染给夫君。故而……故而,总之都是一心为夫君着想。” 顾危听着她这拙劣的解释,愉快地笑起来:“夫人如此待我,我何曾会怪夫人呢。” 说完后他起身下床,取下悬挂着的一把宝剑划过手指。 看他划伤手指,柳月牙有些茫然:“哎?” 很快,顾危掀开被子,流出的血珠被他抹在了床上那条挺括如雪的素白喜帕上。 柳月牙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秋意告诉过她,这一方喜帕沾上血迹,就表示新郎新娘昨夜恩爱过。甚至这帕子还会被好好保存起来,当做美满婚姻的见证之一。 这活当然包括在那一百两金子的业务范围。 原本柳月牙计划着自己划一刀的,结果因为喝了酒把这事忘了。现在看到顾危这么做,她才想起来。 可是顾危为什么要帮她? 没等柳月牙开口问,顾危已经伸手晃动床边用红绸挂着的铃铛。 铃声响过一阵后,房间门被人推开,嬷嬷、丫鬟们鱼贯而入,整整齐齐地在下首朝两人行礼。 “向大公子,少夫人请安。” 秋意自然也在其中。 她昨晚担心得几乎都没合过眼。既怕柳月牙被顾危发现真实身份薛家遭难,又怕柳月牙被顾危欺负,一颗心上蹿下跳的,就是没一刻落在实地。 秋意提心吊胆这么久终于能进来伺候,在看到柳月牙好好地站在那,还递给自己一个“放心”的眼神后,她心里终于安定两分,脸上的笑也变得真心实意起来。 顾危把这主仆俩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 “赏。”顾危开口。 主子平平淡淡的一个字,底下的人已经乐开了花。 男子梳洗比女子要快捷、简便得多。加上顾危穿衣并不喜被人伺候,他很快便收拾妥当,取出匣子里的玉笛去了院中。 片刻后,正在洁面的柳月牙听到院中传来的笛声。 清晨的笛声不似月夜下的幽寂,只带着玉石的婉转和清越,悠然得如同山涧里的清泉。 村里的秀才哥也会吹笛子,不过没有这么好听。柳月牙侧耳听着,听到尽兴处,甚至想鼓掌。 好在秋意一直盯着柳月牙,在发现她有不妥的苗头前,一把按住柳月牙的肩膀。 “少夫人,该梳妆了,不然恐误了请安的时辰。”秋意说道。 秋意年纪虽小,但谁都知道,秋意是少夫人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少夫人有多年的主仆情谊。 只要秋意聪明能干,未来大概率会是少夫人房中的管事。 所以即便是那些年纪和资历远大于秋意的嬷嬷,此刻也安安静静地听着秋意的话。 柳月牙头一次梳妇人发式,金丝编就的??髻当中戴着累丝嵌珠的白玉观音像,右边偏戴一朵金宝花,其后还插着几只草虫、花鸟宝石簪。 虽说脑袋还是沉甸甸的,但终究没有凤冠那般沉重了。更何况,还挺好看的。 柳月牙对着镜子美美地欣赏自己,忍不住浮想联翩,等一年后,这些头面她要是能顺手带走几个就好了,感觉比金子还值钱。 秋意看着柳月牙放光的眼神,轻轻咳嗽几声,示意柳月牙收敛点。 柳月牙非常具有职业操守,瞬间从穷鬼财迷切换到不染世俗的大小姐。什么金啊玉啊的,通通闪开! …… 院子里的笛声已然停下,眼看柳月牙还未收拾好,顾危去了一趟墨池阁。 “公子。” 李臻已然等候在那,及时呈上一封密信。 顾危看信的速度极快,当目光从最后一个字掠过,他的神情松弛下来,转手将信递给李臻。 春城知府刘世学,贪赃枉法,结交朋党,即日起籍没家产,押赴玉京城秋后问斩。 李臻看完脸上也露出笑意:“这么快?” “算慢了。刘世学结党营私,背后牵扯众多。光说春城水灾那十万两赈灾银,便有四成被他送给魏竖。只怕他活不到玉京城了。”顾危冷笑。 魏竖这个名字一出,李臻的眼皮跳了跳。 当今天下人人都知道,大太监魏竖是皇帝身边最有权势的宦官之一。 这回若不是他们反应快,动作迅速,只怕魏竖的人已赶在他们之前销毁证据,保住刘世学。 密信马上被李臻拿去烧掉,成为火盆中的寥寥灰烬。 李臻朝阁楼下望了望,提醒主子:“公子,少夫人在院中等您呢。” 顾危转头看向李臻所说的方向。 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能把院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但院子里的人却看不到他这里。 柳月牙穿了件天青色的满绣长衫,下身着大红色的金线马面裙,雪白的颈部带着红宝石璎珞,袖口露出的白皙手腕上,则戴着一副沉金镯。 走路时,满身珠翠都在交相辉映。 这样的打扮,怎一个华丽富贵了得,对旁人来说过犹不及,但她的容貌,意外地很贴合这样妆扮。 各色交融,恰到好处。就好像,她天生就该锦衣华服,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样的锦绣堆。 顾危有些想象不出,她若荆钗布裙不施粉黛,该是什么模样。 “公子?”李臻已经斗胆叫了顾危好几声。 顾危斜睨他一眼,很是不满。 李臻头都要低到地里了:“公子,少夫人她们朝阁楼这边来了。您要不先下去?” 墨池阁藏了太多秘密,除了他和公子,还从未有人到过这里。 柳月牙被丫鬟们簇拥着,朝阁楼方向没走出多远,就看到顾危从那边过来。 他今日穿的是黑金色,连头顶的发冠都是墨玉材质,从头黑到脚,身上的阴郁之气显得更重了几分。 丫鬟们似乎都很怕顾危,一见他过来,就忙不慌地低头。 柳月牙谨记自己要扮演一个“好妻子,她提起裙子就朝顾危走去过,声音响亮:“夫君!你跑哪去了,我一直在等你!” 这声夫君太过洪亮,这声质问太过理所当然,即便是在顾危自己的清湖苑,也多少有些出格。 丫鬟们忍不住想,少夫人竟是这样一位热情活泼又爽朗的女子? 家中的公子小姐们各有各的性格,有的好动有的喜静,只要摸清性格,都好相处。 但唯有大公子顾危,他常年都阴沉着一张脸,喜怒无常,性情暴虐。下人们犯了他的忌讳,轻则被赶出清湖苑,重则致命。 但少夫人居然敢这么和大公子说话,简直敬佩啊! 秋意眼看着其他丫鬟们眼神交汇,她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她只觉得自己心中一片死寂。 苍天啊,祖宗啊,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温声软语的大小姐吗!秋意仿佛已经看到未来东窗事发,她和柳月牙被打死的凄惨下场了。 顾危眼看着华贵的猫儿朝他扑过来,下意识想避开,但如若他这时避开,柳月牙必然会跌跤。 顾危还是扶住了她。 他淡淡开口,却是对着其他人说的:“方才是谁让夫人来墨池阁的?” 清湖苑的规矩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任何人不得允许,绝对不能踏入墨池阁。 丫鬟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其中一个“噗通”跪地,即刻求饶:“大公子,奴婢知错了,请大公子饶命。” 分明顾危什么都还没说,但一片沉寂中,周遭只听得见这名丫鬟的哭求声。其他丫鬟个个吓得瑟瑟发抖,没一个敢出声求情。 柳月牙本来高高兴兴的,这下也有点茫然,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隐隐约约感觉出这事是和她有关的。 刚才她是想在院子里等顾危过来,但是丫鬟提出可以来墨池阁找顾危,她就带人过来了。 原来这是顾危的忌讳吗? 李臻挥手招来两个冷面小厮,一左一右把那名丫鬟带了下去。 柳月牙看着那丫鬟哭得死去活来,于心不忍。毕竟出身农家,那些地主豪绅欺压老百姓的事她亲眼见过,其中最恨的事莫过于草菅人命。 她一着急,心直口快地说:“等等,她就算做错了,也不用打死她吧?更何况,她只是提了提,最后是我决定来的。” 顾危定定地看着她,神情中带着一种让柳月牙感到陌生的审视。 顾危说:“夫人是在为她求情?” 柳月牙感觉顾危整个人身上的气息都变了,冷冷的,让人不寒而栗,可一晃眼,他好像又还是在笑。她硬着头皮说:“是。” “夫人,你要知道,在清湖苑,心思不纯的,吃里扒外的,脑子不好的,尤其是欺上瞒下的那种人,都会在某个寂静无声的夜晚,彻底消失。这样,你还要求情吗?” 顾危直视着柳月牙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里发现恐惧、害怕、逃避…… 因两人靠得很近,加上他声音低沉,柳月牙脑子一嗡,忍不住想了很多。 他什么意思?难道他发现我是个冒牌货了?所以才会说这话?绝不可能,我演技这么好!这可是价值一百两金子的演技。 柳月牙对自己有十二万分的信心。 她转念一想,这样的巨富之家,规矩极其严苛,顾危应该是要给下人立规矩,杀鸡儆猴,所以提点她别掺和这事。 道理是这样,但那毕竟是一条命啊。如果是她当丫鬟,犯了错,有人愿意为她说两句,说不定她就能活下去了。 顾危看到柳月牙郑重点头后,忽然笑了:“那夫人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柳月牙愣了愣,她本以为要多费口舌,没想到顾危居然真的肯听取她的建议。 “罚银子吧,罚银子已经非常狠了。半个月不够就一个月。她会记得教训的。”柳月牙边说边看顾危的脸色,“可以吗?” 她知道她虽然顶着“少夫人”的名头,但只要顾危在,顾危的话就永远比她的有用。 顾危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就在柳月牙以为顾危不会答应的时候,顾危却点头了,他说:“好。” 在说出好这个字的时候,柳月牙才感觉那种摄人的恐惧感从顾危身上散掉。 顾危示意:“李臻。” “是,属下即刻去办。”李臻朝着被拖走丫鬟的方向赶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丫鬟该审还是得审的。且只有他亲自审,才能以最快速度得出结果。 “你真的同意了?”看到李臻去追人后,柳月牙的语调又从忐忑,恢复到之前的生机勃勃。 神情舒展的同时,一张容貌昳丽的脸被晨光染出一片金色。 “夫人的话,为夫自然是要听的。”顾危朝柳月牙伸出手:“该去向母亲请安了。” “好!”柳月牙痛快地把手伸过去。 柳月牙的手比顾危的小了近乎三分之一,顾危的手可以完全包裹住她。 经过刚才的事,柳月牙显然还是被吓了一跳,这会她的手还在微微出汗。 知道怕了吧,顾危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 可隐隐约约的,他又为真的吓到她,在心头浮过一丝不满。 顾危还在出神,就听见旁边的人低声问:“我们去请安要多久?何时能吃早饭?” 柳月牙用没被顾危牵着的那只手揉着肚子,嘟嘟囔囔地说:“唉,昨晚明明吃饱了,怎么早上饿得更快了。”《 》 9、第九章 顾危原本想告诉柳月牙,今日请安完她得留在母亲房中伺候用饭,伺候完才能回到清湖苑用饭,但因为刚才的事,他选择闭口不言。 谁知柳月牙又说道:“忽然想吃胭脂鹅脯。若是回来得早,便做这道菜,快的话中午就能吃上了。” 眼下早饭还没有进肚子,柳月牙已经未雨绸缪起午饭。 “胭脂鹅脯是广城的特色,你也会做?”顾危问。 柳月牙摇头:“我没说我会啊?就是尝过罢了。” 当初村长家嫁女儿,姑爷是城里的小少爷,有点小钱。为了讲排场,宴请全村吃流水席。 当时的菜那叫一个大鱼大肉,其中就有一道是胭脂鹅脯。 柳月牙凭借着力大无穷的优势,愣是在同村的婶娘姨婆中杀出一片天,一举夺下两块鹅脯。 刚进口中,她眼睛就亮了。肉质酥软,又香又嫩,吃完以后只觉得满口都是香,一下子就扒拉下去半碗面条。 可惜这道菜要用的香料太多,柳月牙一直没能成功复刻。现在在顾家,厨房里什么都不缺,她早就迫不及待想做来尝尝了。 柳月牙回想当初胭脂鹅脯的滋味,顾危则想起在船上吃的那几碗鱼头煲。 他对进口的东西要求不高,没毒能吃饱就行了。偏偏那次吃了好几碗,除开是想捉弄下小气鬼,最大的原因也是味道真心不错。 所以现在顾危是真的想尝尝柳月牙做的鹅脯是什么味道。 顾危想了想,说道:“一会夫人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柳月牙心想,不就请个安能有多难?但面上她满口答应:“那我便不客气了。” 从清湖苑到顾危母亲所在的松柏苑,还有一段距离。 顾危牵着柳月牙慢慢走着,沿途不时有丫鬟、小厮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们行礼。 待他们走后,下人们不免感叹大公子与少夫人一个清俊,一个俏丽,当真是一对碧人。 这一路上到处都是柳月牙没见过的盛景,就算是晚上做梦,她也没梦到过这样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亭榭绕池而建,中见奇山异石,步移景异。 又因为家中办喜事,不少地方都挂着红绸扎的大红花,贴着大囍字。 让这些淡雅幽静的地方多出几分热闹。 当转过一处回廊时,柳月牙竟然还听见了虎啸。 她顿住脚步,耳尖微微一动,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危险!”柳月牙横出手臂,挡在身旁的顾危前面,把准备跨过门槛的顾危也拦在了原地。 顾危从她看的方向远眺,说道:“那是三郎养的爱宠,名叫花花。每日早晚闲得无事总得叫唤几声。” “爱宠?”柳月牙很是吃惊,“你们竟把山大王当爱宠。” “大抵三郎不怕死吧。”顾危回想往事,“有时候,三郎酒醉搂着花花睡觉,母亲就在笼子外边跺着脚说,早晚把花花送走。” 说了送走,但没一次能成行。三郎就像落了一只眼睛在花花身上,一旦母亲有什么动作,他就会飞奔回家阻止。 三弟顾泽为什么怕大哥顾危呢,大抵是有一次听见顾危同母亲建议,反正也送不走,不如弄死。 自那以后顾泽就算喝得昏天黑地,也不敢和花花一块睡觉了。生怕花花真被他大哥弄死了。 毕竟那是大哥啊,说得出,做得到。 “想看吗?”顾危问。 柳月牙确实想看,她想知道被人养大的老虎是什么样的,还像在山里那样凶横吗?但请安的时辰却耽误不得。 “下次吧。”柳月牙遗憾地说。 顾危点头:“也好,下次再带你过来。” 又一刻钟后,两人终于到了。 顾家老太太前年就已随老太爷仙去,自打料理完婆母丧事,整个顾家后宅就彻底是顾危的母亲顾夫人做主。 顾危携着柳月牙刚踏进母亲院中,就看见一个仆妇打扮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 她带着几个丫鬟规规矩矩地见礼。 顾危旁人都不理会,但给领头这位还了半礼,柳月牙看到后连忙跟着照做。 毕竟秋意说了,有些事跟着顾危总不会出错。 很快柳月牙便知道,领头这一个是顾危母亲的陪嫁丫鬟,姓连,大家都叫她连嬷嬷,在这后宅的仆妇中是位置最高的那个。 怪不得气色那么好呢!简直是面色红润有光泽,身上穿的料子也高级,看起来像半个主子。柳月牙心想。 “大公子,少夫人,夫人可念叨你们好一阵了。” 连嬷嬷笑意盈盈,看向顾危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但看柳月牙时,目光里就多了些打量。 似乎是在评判这个新妇到底够不够格做顾家的少夫人。 柳月牙完全没有意识到连嬷嬷的眼神,她满脑子都被两件事占据。 一是牢记秋意教的规矩,不能出差错。 二是赶紧请完安,回家吃早饭。 柳月牙自己也没想到,她才在清湖苑待了一天的功夫,就把那算成家了。 大约是,哪里可以自由自在地吃饭,哪里就是家吧。 一进屋柳月牙才知道,新妇第一天请安到底是件多么隆重的事。 可以说顾家有头有脸的,能被称主子的都坐在这了。 正堂正中间的两个位置,一个坐着顾夫人江眠,一个坐着顾老爷顾晟。也许是夫妻做久了,他俩看着甚至还有几分神似。 其他四房的老爷们没来,但四房的夫人、小姐们都来了。至于姨娘,这种时候是没有位置给她们的,全都站在后头。 见顾危和柳月牙进来,本来欢声笑语的众人都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们。 秋意站在门边候着,心里为柳月牙捏了一把汗。这场面她看着都犯怵,希望柳月牙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柳月牙先是愣了愣,却根本不怕。在她眼里,只当这些人是穿得华丽齐整些会开口说话的萝卜白菜,柳月牙只牢记秋意让她练了无数遍的动作还有该说的话。 连嬷嬷早就让人备好了茶。 柳月牙双手捧茶,先朝着公公福身行礼:“父亲,请用茶。” 顾晟其实对儿子娶的是谁并不关心,最重要的是顾危愿意成家。成了家,以后才会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照顾他。 喝了柳月牙的茶,他扫了儿子一眼,随后对着儿媳妇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孩子,不必拘束。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你和大郎要琴瑟和鸣,好好为顾家开枝散叶。” “儿媳谨记。” 柳月牙又捧了一杯茶转向婆婆。 江眠看着柳月牙的眼神就慈爱多了,这是她远房亲戚家的女儿,是千挑万选出来最适合危儿的姑娘。 虽然当年只在她小时候见过一面,但那时候江眠就有预感,这丫头长大定然是个让人一见倾心的大美人。果不其然。 如今儿子娶了薛宝意进门,性子看着都活泼了两分。刚才进门前,她分明看到顾危唇边带笑。这说明儿子对这个儿媳妇果然很满意呢。 江眠本就喜欢儿媳妇,加上儿子喜欢,所以根本没有立规矩这一说,喝过茶后还送了两套陪嫁里的头面给柳月牙,借着又亲自扶着这丫头起来。 顾晟已经坐不住了,他以公事为由率先离开,把这一屋子女人抛在后头。 大老爷一走,不管是江眠还是其他几房的女眷都明显轻松下来,笑容显而易见地变多了。 “宝丫头,可还记得母亲?”江眠拉住柳月牙的手,把她引到身边笑问。 柳月牙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娇不媚,不妖不娆,是长辈们最喜欢也最讨喜的那种,她说: “当年随母亲来表姨母家做客时,宝意年纪尚小,但心里却欢喜得很,对您天然就带着亲切感。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与您还有这样一段婆媳缘分,能让我再承欢膝下,为您尽孝。” 秋意太欣慰了,默默在心里给柳月牙竖大拇指。看看,这就是她教出来的学生! 顾危挑了挑眉,他没想到柳月牙今天这戏演得着实不错。 如今他母亲感动得眼眶红红,对这丫头一口一个我的宝意,地位眼看都要越过他了,其他几房就算想刁难刁难新妇,也得掂量掂量了。 一群人都围着柳月牙,只有八妹绕开那群人到了顾危身边。 “大哥哥,你好了吗?”顾蕴还惦记着昨天的事。 顾危抿唇笑了:“我好了,多谢阿蕴关心。” 顾蕴松了口气,随后拽着顾危的袖子,开始告李臻的状,“昨天我去清湖苑找你,李臻就是不让我进去,他真是气死我了!” 身为家里最小的孩子,顾蕴受尽宠爱,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可偏偏李臻只归顾危管,要对付李臻,还得来大哥哥这上眼药。 “这样啊,我回去就打他一百棍,你觉得如何?可出气了?” 顾蕴惊呆了:“一百棍啊,那会不会有点太重了?” 她十二岁了又不傻,一百棍都能把李臻打成扁扁臻了。 顾危点点头:“那阿蕴说打多少?” 顾蕴不好意思一次降太多,毕竟她还在生气:“那就那就三十吧!他下次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给他求情啦。” “好。那就听阿蕴的。” 接着兄妹俩嫌屋里太吵,一起去了外头院子。 顾蕴年纪小,有特权,在母亲养着各种名贵花草的院子里扎了个铁秋千。 “大哥哥推我!”顾蕴在秋千上荡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眼看着越飞越高,顾危不再使力。 顾蕴顺着顾危的眼神看过去:“大哥哥,你在看大嫂嫂?” 顾危摇头:“我可没有。” 顾蕴不相信,她刚才看得可清楚了,大哥哥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大嫂嫂。 顾危说:“一会她伺候母亲用饭的时候,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顾蕴觉得新鲜,她没想到有一天无所不能神通广大的大哥哥会找她帮忙。 “你就说……”《 》 10、第十章 顾夫人将堂上坐着的女眷一一指给柳月牙看。 哪些是二婶、三婶、四婶、五婶,哪些是其他几房的姨娘们。柳月牙脸带淡笑,一一见礼。 最后顾夫人才介绍顾危的几个姐妹。 “蕴儿这一晃眼又跑哪疯闹去了?”顾夫人在堂内扫视一圈,没见到小女儿的身影,可语气却全无责备。 顾蕴是她拼死生下的孩子,又是府里年纪最小的那个,爱玩爱闹也没什么。 柳月牙好奇地看着顾危的妹妹,妹妹也同时在打量她。 顾家的八个孩子中,三郎四郎还有八小姐是顾危的亲兄弟妹。 二房只得二小姐一个女儿,已于两年前嫁给玉京城工部左侍郎为妻。 三房一子一女,分别是五小姐和七公子。 四房有一独子,称作六公子,自十岁开始就去麓山书院求学,一年才归家一次。 至于五房,夫妻俩成婚十余年,感情甚笃,甚至五爷也是唯一没有纳姨娘的人。但夫妻俩多年来一直无子息,四处求医问药,直到今年开春,五房的婶婶终于怀上第一个孩子。算到如今,也才两个月左右。 如今姐妹里,除去不知道哪去的八小姐顾蕴,嫁出去的二小姐顾萱外,便只有五小姐顾苓在场。 顾苓是邱姨娘所生,长相身材都随她母亲,鹅蛋脸雪花肤,削肩细腰,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据说已经许了钦州布商徐家的公子,将于明年完婚。 顾苓性情温柔和顺,看向柳月牙的眼神羞怯怯的,轻声细语叫了一声“大嫂嫂”,行礼的动作也是那样自然标致。 柳月牙突然悟了秋意想让她学成的效果到底是什么样,就是要像顾五小姐这样啊! 总之来请安这一趟,柳月牙忙得够呛,同时还收获了很多新称呼。 她自打出生开始就叫柳月牙,据说是在娘胎时爹取的,后来娘难产,爹下落不明,这名字算是爹娘留给她的遗物之一。 爷爷奶奶没去世前喜欢叫她月牙儿,村民们则叫她小柳儿,但到了这里,这些熟悉的名字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薛宝意,宝丫头,大郎媳妇等。 柳月牙在柳树村的时候,没觉得自己的名字多好听,现在为了一百两金子不要自己的名字了,又开始怀念了。 等柳月牙和大家都熟识后,姨娘们都先回各自房中了。 独留几房的婶婶还有五小姐留在这里,陪顾夫人和柳月牙用饭。 丫鬟们一趟趟进来上菜、摆碗筷,身形灵活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柳月牙都看呆了,这就是首富之家的生活吗?只一次早饭罢了,桌上就用各种纯金打造的餐具,摆了十六道菜。 其中米糕、燕窝粥之类的主食就有四道,另有荤菜五道,素菜四道,甜点两道,另外还有汤品两道。至于茶水则是另外的。 一道菜最基本的评判就是色香味了,柳月牙都不用尝,光看这些菜的外相,她就知道背后的厨子必定个个都是浸淫厨艺二三十年的好手。 瞧瞧这雕花!瞧瞧这摆盘!瞧瞧这勾芡! 长得跟画似的,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顾夫人怜爱儿媳远道而来,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嫁入她家,只象征性让柳月牙布了两次菜便让她坐下一起吃饭了。 这过程中,柳月牙还险些把衣袖扫到旁边二婶的脸上。眼看着二婶的脸都绿了,远处秋意的脸也白了,柳月牙赶紧站得离二婶远了些。 等落座后,柳月牙终于松了口气,刚才见大家都先喝一口茶,她也先端起茶盏。 这茶汤橙黄明亮,叶片红绿相间,闻着就有一种独特的清韵。比起柳月牙在山里寻到的野茶叶,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 于是本来只想喝一口润润喉,然后开始猛猛吃菜的,结果一口接一口,喝得有些停不下来。 顾夫人看出她喜欢这茶,毕竟旁人也就喝了一两口,但柳月牙却喝了小半盏。她当即对着连嬷嬷问:“福州宋家送来的茶饼还有多少?” 连嬷嬷记得很清楚:“回夫人,今年送的有两饼,加上往年的共还有六饼。” “把今年的两饼找出来送清湖苑去。”顾夫人直接做主。 虽说这茶珍贵难得,但唯一的儿媳妇爱喝,她大方得很。 柳月牙睁圆了眼睛:“不必了母亲!” 这桌菜这么丰盛,她怎么好连吃带拿。 “给你的,便拿着。”顾夫人不许她推辞,又嘱咐柳月牙多吃些。 “记得你幼时最爱这道拔丝地瓜,这是请冀州的师傅做的,你尝尝,还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说是新妇要伺候婆母用饭,但这会功夫,顾夫人已经把她觉得柳月牙会喜欢吃的菜都夹到了柳月牙碗里。 可以说顾夫人不是把柳月牙当儿媳妇,简直就是当做女儿来疼了。 别说五小姐诧异、羡慕,就连柳月牙都有些恍惚。 她打小就没娘,娘生下她没多久就死了。柳月牙每回在村里看到那些小伙伴,大声喊着“娘”跑回家时,她就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但是她回了家,就会蒙在被窝里,对着枕头喊娘。 “娘……”柳月牙忍不住喊了出来。 好在席间大家都欢笑着,没人听到柳月牙这一声。 这些菜的味道果然如柳月牙所想,比春城最好的大厨做得还要好吃。 只是可惜她谨记自己得扮演一个进退有礼的大小姐,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 嘴不能张得太大,夹起的一筷子菜要刚好能入口。有的菜还必须得用专门的汤匙。甚至连吞咽都要尽量不发出声音,时不时还得用帕子擦拭嘴角。 一堆规矩做下来,柳月牙感觉吃顿饭比做顿饭还累。 她偶尔抬眼望一望远处的秋意,秋意还在用眼神示意她收敛一点。 柳月牙心想,我还不够收敛吗!她眼巴巴地盯着那道离她最远的炒西施舌,想吃得要命,都死活忍住了。 唉,假如现在是在村里吃席就好了,那她早就站起身,好说歹说也要夹几筷子尝尝。 眼看着这顿痛并快乐的早饭才吃了个头,帘子忽而一掀,连嬷嬷说:“八小姐来了”。 桌上一席人顿住筷子,都往帘子那看。 顾蕴身上坠着铃铛,铃铛声和笑声比她的人还要先进屋。 小丫头笑眯眯朝大家见礼,随后一骨碌跑到顾夫人面前:“母亲,蕴儿找大嫂嫂有事,母亲把大嫂嫂让给蕴儿吧。” 她看似在征求顾夫人同意,实则眼神已经落在了柳月牙身上。 顾蕴知道母亲疼她,绝对会答应她的要求。 顾夫人看着女儿跑红的小脸,没有急着回答:“方才跑哪去了?还不来好好见过你大嫂。” 顾蕴这才端正身形,俏皮地朝柳月牙行礼:“蕴儿见过大嫂嫂,大嫂嫂可愿同蕴儿去玩?” 柳月牙心想,与其在这吃不痛快的饭,陪小孩去玩也不是不行。 可惜她做不了主。 这屋里所有人都得等顾夫人示下。 顾夫人假装板起脸:“你多大年纪了,就知道玩,母亲和你大嫂有正经事要说。” 顾夫人这话也不是诓女儿,偌大的顾府,光她院子就有近两百人伺候,全府上下管事、账房、厨子、丫鬟、小厮、花匠、马夫等等加起来怎么也有数千人了。管家就如同管理军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她得准备着让儿媳上手了。更何况,顾家的女人除了打理内务,外面的产业也必须能上手。 顾蕴来到顾夫人耳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话旁的人都没听清,但顾夫人听完后颇有深意地看了柳月牙一眼,看得柳月牙深觉莫名其妙。 紧接着,柳月牙就被顾蕴这小丫头拉走了。 等柳月牙走后,大家都好奇顾蕴刚才说了什么,围着顾夫人打听。 顾夫人满面笑意,整个人看着甚至都年轻了不少。她说:“小两口感情好呢,你们别打听。” …… 顾蕴拉着柳月牙跑得飞快,她们的丫鬟在后面连跑带追,怎么都追不上这两人。 柳月牙仔细一看:“八妹,这好像是回清湖苑的路。” “自然啦。本来就是大哥哥让我去救你出来。”顾蕴见只有她俩了,顿时松口气,也撒开了柳月牙的手。 柳月牙觉得新鲜:“顾危?他救我干什么?我吃饭吃得挺好的。” 顾蕴打量着这位大嫂:“大哥哥说你会做胭脂鹅脯,若是你在那耽误太久,你就不做啦。我大哥哥好不容易有想吃的东西,我怎么能让他吃不到呢。” 很显然,这是一位顶级的兄控,一切以哥哥为重。 柳月牙:“……” 没想到顾危还记得这茬呢。 她本来就是那时候饿,随口提了一嘴,现在都已经半饱了。柳月牙伸手揉揉胃部,又想起那滋味,嘿嘿,不过半饱了就更想吃鹅脯了。 两人一同朝清湖苑走去,柳月牙想起方才的事:“你到底同母亲说了什么?” 顾蕴一张小脸皱起来:“是大哥哥教我说的。他让我同母亲说,你昨晚太累了,让母亲早点放你回去休息。” 说着她也好奇了:“你昨晚做什么了这么累?” 柳月牙满目严肃,压低声音:“你哥哥有病你知道吗?我都是为了照顾他累的!” 顾蕴捂住嘴又放开:“你这么快就知道啦?!” “原来你也知道!” 两人凑在一起,一个大头一个小头,仿佛在对什么暗号一般。 顾蕴知道的八卦显然更多:“自我记事,大哥哥似乎就有病了。他每回犯病,都一个人待在清湖苑,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我听说……” “什么?”柳月牙屏住呼吸。 顾蕴叹口气,眼里很悲伤:“听说要治好哥哥的病,得吸很多人的血才行。” 柳月牙虽然从秋意那听说过顾危会吸食人血,但不太相信世上有这么离谱的病。现在可好,人家亲妹妹都是这么说的。 好家伙,这一百两金子,我还能活着拿到吗! 顾蕴说着,看柳月牙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大嫂嫂,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好看,还愿意嫁给大哥哥,还肯好好照顾他!你真是个好人啊。要是,要是以后你被吸血了,你就来找我,我让人买血燕给你补补!” 柳月牙险些一头栽倒,我真是谢谢你啊妹妹。 不行……柳月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顾危这么危险,她必须得想点保命的手段。 要不,我给他做个嘴套?《 》 11、第十一章 顾危回清湖苑时,顾蕴早就眼巴巴在那等他了。 他目光轻扫,却没看到柳月牙:“嗯?” 八妹不知道大哥在“嗯”些什么劲,她只知道自己想品尝美食的心已然到达顶峰:“你可算回来了,再等菜就凉了!” 正中间那道颜色鲜亮的胭脂鹅脯,显然是柳月牙的手笔。 菜在这,人却不知道跑哪去了。 此时的柳月牙正由几个丫鬟陪着,在府里闲逛。只有秋意陪在她身侧,至于其他几个则远远地跟着。 主仆俩也不认路,走到哪算哪。但秋意发现柳月牙似乎在找什么地方。 秋意忍不住问:“少夫人,您想去哪?” 柳月牙:“马……马什么来着的。养猪的叫猪圈,那养马的地方叫马——” “马厩!”秋意赶紧接茬,“您去那做什么?可是要出门?” 马厩是下人待的地方,至于主子,当然是光鲜亮丽地走到门口直接上马车。更何况大户人家规矩多,做儿媳的要出门,得先报过婆母后才能让下人备马车。 哪有像柳月牙这样,不管不顾地就直接朝马厩去的。 柳月牙摇头:“不出门,我去看看马嚼子。” 秋意茫然:“马什么?” “马嚼子。”柳月牙重复一遍,她打算比着那玩意给顾危做一个嘴套,当然要先看看样子了。 骑马的人一拉缰绳,马嚼子就被拉进马嘴巴里。她要是一拉绳子,嘴套就能把顾危的嘴套得牢牢的。 秋意听了柳月牙的天才想法,差点没背过气去。 “祖宗,你可消停点吧!” 柳月牙尽职尽责地提醒她:“低声些,你不怕隔墙有耳啊?再说,我这也是为我的小命着想。” 秋意默默闭上了嘴,用苍蝇大小的声音道:“别去,不然扣钱。” 扣钱这两字就是柳月牙的“马嚼子”,她被秋意套住了。 接下来两天,柳月牙把顾家的老老少少都认了个脸熟。当然除开在玉京城的二小姐和在麓山书院求学的六公子。 此后不久,二叔、三叔分别去了攸城、宿州谈生意,四叔要负责把给薛家的回门礼送到寻州,至于五叔则整日在后宅陪伴着五婶,让顾晟给他放了一整年的长假。 眼看三天过去,柳月牙都没有知难而退的迹象,顾危决定下下猛料。 这天入夜后,正好下起了一场雨。 雨势由小及大,打在层层叠叠的青金色瓦当上,随后哗啦啦地涌下,落成一片喧嚣。 秋意站在躺椅后面,陪着柳月牙在檐下观雨。 柳月牙手里端着一碟用蜂蜜渍过的梅子,吃一口酸中带甜。她没忘记后头的秋意,把碟子伸过去让她也吃。 “少夫人,这不合规矩。” “不是没人吗?没人看见。”柳月牙环顾四周以后自信地说。 入夜后,柳月牙就以不需要太多人伺候为由,把其他的丫鬟们都打发到了外院。此刻顾危也还没回来,内院就只有她和秋意在,有一种自由自在的快乐。 见秋意还是不答应,柳月牙摆起大小姐的做派:“这是赏的。” “谢少夫人。” 秋意舒坦了,接过碟子尝了一个,哎!真的好吃! 柳月牙瞧见她脸上满足的表情,自己心里也乐呵,目光又重新投回空荡的庭院。 她其实挺喜欢下雨的。 她们那地方容易旱,一下雨就不用去浇地了。而且天气热,雨下下来以后,不仅热气会慢慢散掉,所有灰蒙蒙的东西也会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看得人心里畅快。 “秋意。”柳月牙叫了一声。 “嗯?您有什么吩咐?”秋意还在回味着嘴里的酸甜味。 柳月牙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我看别处都种了不少花,什么海棠、芍药的,怎么顾危这院子就光秃秃的?” 秋意道:“听说大公子自小就不喜欢花,所以清湖苑多种一些金镶玉竹或者方竹,竹影摇动,自有雅韵。我家……不是,您忘了,您的闺房外也有一片金镶玉竹呢。” 柳月牙拧眉:“为何不种毛竹?” 秋意疑惑:“毛竹有何说法?” “毛竹用处特别多,不仅长的笋又肥又美,竹竿还能做成竹制品拿去卖。顾危太不会过日子了。”柳月牙摇着头叹着气,对顾危的品味深表遗憾。 秋意:“……” 主仆俩刚就竹子发表完一番言论,就听见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这个时辰,必然不会有什么旁的公子小姐过来,所以一定是顾危回来了。 秋意赶紧提醒柳月牙:“少夫人。” 柳月牙还在可惜竹子呢,回过神问:“怎么了?” “大公子回来了,您得去迎接!” 柳月牙“蹭”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等待和期盼夫君已久的模样。 顾危穿着蓑衣又撑着油纸伞,身上并未怎么淋到雨。这会正被一群丫鬟围着,给他解蓑衣的解蓑衣,拿帕子的拿帕子。 柳月牙为了表示他们夫妻感情甚笃,硬生生握着顾危沾了一点水痕的袖口:“夫君辛苦了,宝意未能亲自去迎夫君归家,竟让夫君淋雨,是宝意的失职。” 顾危看着她拼命演戏的造作模样,眼中闪过玩味。 “既然如此,就请夫人亲自为我宽衣沐浴。” 柳月牙的假笑险些都挂不住了:“啊?”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柳月牙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洗澡水是早就备好的,并不需要柳月牙准备。真正需要柳月牙做的,却是最不好做的事。 丫鬟们微红着脸都跑到外面等待,连秋意也被她们拉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柳月牙痛苦地和秋意对视,然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关上了。 偌大的浴堂就只剩下柳月牙和顾危两个人。 顾危站在那将手臂伸展开来,嘴边带笑:“夫人?” 柳月牙说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想必这种时候应该含羞带怯地跑了。 所以顾危根本没想过柳月牙会真的豁得出去。 柳月牙想起那金灿灿的报酬,一步步地朝顾危靠近。她脸上的表情简直视死如归,不像是要去给顾危脱衣服,倒像是要去一刀砍死顾危。 “你……” “别说话。”柳月牙的手已经摸到了顾危的腰带。 男子的装束和女子的总归不太一样,但她早晨看顾危穿衣服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先把腰带解下来,然后脱掉外面那一层…… 水汽氤氲中,外衣已经被脱下,柳月牙的手指透过那层薄薄的中衣布料,仿佛带着比洗澡水还烫人的温度。 眼看着身上的中衣也要被脱下,顾危喉头一动,撇过头,一把把柳月牙推了出去。 他用的力气很大,要不是柳月牙身子骨好,又有一把力气,就该被推倒了。 “咦,你病好了?”这是柳月牙的第一反应。 她记得顾危说他用过武功以后会有很长时间没力气的,刚才推的这一下可有劲了! 顾危也是把人推出去后才想起来这茬,他往后退了几步,装作无力的模样。 随后顾危背过身说:“出去。” 这一声不似平常顾危的语气,冷而冽,仿佛沾着外面倾盆大雨的狂势,听得人心里有些发寒。 “出去就出去,那么大声干什么。那你自己洗,我在旁边房间等你,有事你就叫我。” 柳月牙还是有点担心。 万一顾危洗澡的时候没力气,把他自个呛死了怎么办?顾家的浴桶又大又宽还深,是真有这个可能呢。 为此每隔一会,柳月牙就要隔着门喊一声“你还在吗?” 如果顾危不回答,她就会一直喊。 如果连喊三声还没人回答,她就要冲进去了。 平常顾危很享受沐浴时刻,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但这回仅仅过了一刻钟,顾危就黑着脸从里面出来。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身上也带着一股刚洗完澡的潮气。 惹他生气的罪魁祸首对此浑然不知,柳月牙打了个哈欠说:“你洗得真快,洗干净了吗?” 顾危:“……” 半夜时分,柳月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她忘了自己睡的地方是榻,这一翻身就直接掉到了地上。庆幸的是地上铺着从西域采买的地毯,又厚实又舒服,不像村里的砖地,摔上去冷冰冰又硬梆梆的。 柳月牙睡眼惺忪,刚想摸着榻继续爬上去睡,眼皮一跳,忽然发现卧房的门半开着。 再看床上,原本睡在那的顾危不知道去哪了。 “大晚上的,出去怎么也不知道关门。我说怎么冷呢?”柳月牙站起来,迷迷糊糊地想去把门关上。 等手碰到门的刹那,她猛地睁开眼睛。 半夜!顾危不见了! 他不会是发病了然后去…… 柳月牙心跳如擂鼓,轻轻喊了几声顾危的名字,发现无人回应后,她顺着半开的门走了出去。 后半夜,院子里的灯只亮着几盏,昏昏暗暗的。柳月牙侧耳一听,发现右边转角处有动静。 “救命呀,救命呀。”微弱又有点粗犷的声音传来。 都这个时辰了,居然有人在叫救命? 柳月牙着急得要命,顺手拿起躺椅上的瓷枕,一腔孤勇地就冲了过去。 顾危等的就是她来的这个时刻。 老天爷居然也在这时候配合起来,一声电闪雷鸣,披散头发形如鬼魅的顾危正扒在一个丫鬟打扮的人身上吸血。 “砰——” 柳月牙把藏在背后的瓷枕头举了起来,对着顾危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她说过,如果他发病她就会把他打晕的。那时候顾危可没反对呢。 此刻男扮女装的魁梧丫鬟李臻惊呆了,他眼看着主子被砸,缓缓倒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扶还是该跑。 柳月牙已经扶住了顾危,确认他没事后,又关切地问眼前高高大大的丫鬟:“你没事吧?” 李臻:“……” 我现在没事,明天我就有事了。 护主不力,他要不今晚就去自罚三十棍吧!《 》 12、第十二章 后半夜,睡得正香的刘大医被拍门声吓醒。 刘温在顾家的侍医团已经待了三十几年,已经从跟在师傅后面学艺的小医徒变成如今德高望重、独挡一面的大医。 他原本想差使医徒去瞧病,但一听说来的是清湖苑的小厮,立马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谁受伤了?”刘温接过小徒弟准备好的药箱,边走边问。 旁边的小厮满头大汗:“是大公子。” 刘温险些一个踉跄跌倒,站稳后直接跑了起来。 是谁受伤不好,偏偏是大公子。那位身体的问题本来就多得像麻花,好不容易经过多年调养有了起色,怎么会受伤?!怎么能受伤? 到底是谁干的! 这问题显然不是一个跑腿的小厮能答得上来的。 刘温又急又气,气势汹汹地赶到清湖苑,一路进了内院。 彼时,柳月牙正在小厨房外的角落里,臊眉耷眼地听秋意数落。 秋意眼前一黑又一黑:“你下次砸他之前先把我砸死得了,反正横竖都是要死,你还能给我个痛快。” 柳月牙辩解:“我看准了砸的,就是肿个大包晕一会,连皮都没破呢。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他趴在那丫鬟脖子上吸血呢!要不是有我在,又是一条人命。” “那丫鬟呢?”秋意狐疑地问。 她们听到声赶去的时候,就见到柳月牙和昏倒的顾危,以及一个明显是凶器的瓷枕。 虽然柳月牙一直解释是为了救人,但事后找起来,清湖苑的人却都说从未见过那样身形样貌的丫鬟。被顾危吸血之人,就这么不见了踪影。 柳月牙简直百口莫辩。 柳月牙叹口气:“知道了,我下次不砸了。” 秋意的脸色终于好看了点,她也跟着叹口气:“大小姐,盯着清湖苑的人只多不少,你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也要小心谨慎,不要再做这些出格的举动了。” 就算眼前的人真是她家大小姐,嫁入顾家几天就动手砸夫君这事,也是万万做不得的啊。 “我这就把药汤给他端过去,这是土方子,喝完保准第二天就好了。”柳月牙闻着小厨房传出来的药气说。 主仆二人回内室时,正撞上赶来的刘大医。 刘温行礼避让:“刘温见过少夫人。” 旁边自然有丫鬟介绍:“禀少夫人,这是府中侍医刘大医刘温。” 柳月牙见专业的大夫来了,也不敢班门弄斧,便把身后秋意端着的那碗药递过去:“劳烦大医看看,这药可否能治大公子脑后的伤。” 刘温瞥着那碗黑乎乎冒热气的汤药蹙着眉:“这是谁开的方子?我瞧着,呵。” 他那表情显然带着极其不认同的嫌弃。 有点本事的人多少都带着傲气,还有的人有同行相轻的毛病。刘温当然不想有人取代他大医的地位。 “我开的。”柳月牙直说了。 考虑到顾危的身体状况,清湖苑里特设有药舍,里面什么药材都有。 柳月牙便根据村里治跌打损伤的土方抓了一副药,熬出这么一碗。 刘温的眉头立刻跟被熨平似的舒展开,话锋一变:“没想到少夫人还懂医理。方才在下没瞧仔细,这是复元活血汤吧。用柴胡、瓜蒌根、当归、穿山甲等入药,可以活血化淤,疏肝通络。用这方子没错,但是否有其他内症,还得等老夫见到大公子再说。” 几人说话的时候,李臻已经从里面走出来了:“大公子并无大碍。” “真没事吗?”柳月牙有些心虚。 之前扶着顾危她摸过,后脑勺那块确实是肿了个大包。疼肯定是疼的。 刘温都从被窝里被捞起来了,怎么可能轻易离开,纠缠了好一会才被李臻劝走。 李臻按照顾危的吩咐,让清湖苑所有人都对今晚发生的事守口如瓶。 柳月牙端着那碗药回了卧房。 天已经快亮了,顾危并没有躺在床上休息,此刻他正坐在书案前,提笔写字,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巨大的影子笼罩住一步步走过来的柳月牙。 听见脚步声,顾危却依旧没有抬头。 他手腕转动,这封信已经写到最后一行。 顾危知道柳月牙不认字,也并没有将这封信收起。 柳月牙把药碗放到砚台的位置,顾危只要伸手就能够着。 “夫君,这是我亲手熬的药,还热乎着呢。”柳月牙夹着嗓子柔声细气地说,“你放心,刚才刘大医已经看过了,说可以活血化瘀,是有用的。” 但顾危还是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手中的笔停顿住,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柳月牙的视角看过去,只感觉他脸色惨白,唇瓣也没有什么血色。 柳月牙心里犯嘀咕,难不成还在发病? 这病总不能不吸够血就好不了吧。 “夫人。”顾危终于开口。 他的嗓音略微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和病气。 “哎。”柳月牙马上回应,“要喝药了吗?” 她端起药碗捧到顾危面前,俨然一位关心夫君的好妻子。 顾危却根本不看那碗苦药,只是把信纸递给柳月牙:“夫人才名冠绝寻州,不若帮为夫看看这封信,是否用词得当?最好能帮为夫润色一二。” 柳月牙不认字这点,秋意知道,王管事知道,但他们都无能为力。 毕竟读书识字,哪里是三天就能学会的。若真遇上需要识字的场合,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柳月牙自己随机应变了。 柳月牙拿过那张纸,感觉横是横,撇是撇,但是它们加一块,她就都不认识了。 村里的大爷大娘叔叔婶婶们,就没教过她读书识字,教她的都是编笼子做陷阱,进山打猎采药,下河摸鱼捉虾,还有种地种菜的本事。 好在柳月牙虽然不认字,但是她会夸人啊:“天啊,夫君写得字字珠玑,句句锦绣,简直是行云流水,有君子之风。” 当然这句也不是她是自己想的,以前秀才哥看文章看到激动处,拍着大腿到处夸,她就记住了。 顾危险些听笑了,那信上的内容,是之前查到的关于柳月牙的内容,甚至其中还有一句是若为奸细,立断其喉。 柳月牙如果真的看懂了,还能这么昧着良心地夸出来吗? 柳月牙见顾危面色和缓许多,连忙把信纸放下,催促顾危喝药。 “快喝吧,若是你怕苦,还可以吃这个。”柳月牙跟变戏法似的又拿出来一包蜜渍梅子。 她盼着顾危赶紧把药喝了。一来是对方的伤确实是她造成的,她愧疚。二来也是希望顾危别真的生气,到时候去顾夫人那告她一状,那真是惨了。 好在柳月牙没等太久。 顾危拿起那碗药,一口气喝完。喝完后他看向柳月牙:“你看到我吸血了?” 柳月牙没想到顾危会主动提起,于是点了个头,又马上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虽然她告诉了秋意,但秋意又不是别人啊。秋意和她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再说顾危吸食人血治病这事,顾蕴也知道,这府里说不定大家都知道呢。 顾危又问:“你不怕?” 问完后他就觉得白问了,人家当然不怕了,怕能用枕头砸他吗? “算了。”不等柳月牙回答,顾危脸色又变得难看,收起那封信后走了出去。 柳月牙在后面问:“还早呢,你不再睡个回笼觉了?” 有柳月牙在这,顾危根本睡不着。他也没做回应,继续朝外面走去。 李臻早就在外等候,主仆两人一路朝墨池阁去了。 柳月牙在后面嘀咕:“看来还真是生我气啊,得想个办法。” 秋意提心吊胆了两天,发现顾家还是风平浪静。 顾家的长辈一直未过问或者责难,就好像顾危半夜受伤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柳月牙安慰秋意:“我都说了,顾危不是小心眼的人!” 秋意一边帮她拉灶台的风箱一边问:“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给顾危做好吃的,嘿嘿。被打了生气很正常啊,这怎么能说人家小心眼。”柳月牙有自己的逻辑。 她仔细把去骨的鸡肉切成好入口的小块,三下五除二包进馄饨皮里。吃的时候,只需要放进鸡汤中煮熟,口感层次丰富,入口即化。 但等馄饨鸡包好,鸡汤也熬好了,柳月牙也没有等到顾危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但是这么一大盘子,不能浪费了。”柳月牙看着整整齐齐的小馄饨们,心里有了主意。 一部分她和秋意吃,一部分分给其他丫鬟们,另一部分给各房送去。 于是这天傍晚,各房的主子们都得到了大郎新妇亲自下厨做的一碗馄饨鸡。 五房的婶婶害喜,吃什么吐什么,两天时间就吃了一顿饭。五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找遍金安城的酒楼,想给五婶找些新鲜吃食,但还是无济于事。 谁知道今晚等到了一碗馄饨鸡。 五叔听说是大郎媳妇做的后,直接摆手让人放厨房去。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会做什么吃食。大抵是做出来展示展示贤惠的,这样的东西怎么能让夫人入口? 但五婶怀着孕,嗅觉比旁人敏感得多。她闻着味就走了出来:“夫君,好香的味道。” 随后五叔紧张兮兮盯着五婶吃馄饨:“夫人,要是难吃就千万不要勉强。” “什么难吃啊。”五婶一个接一个,一连吃了五个才得空回应五叔。 再过一会,她连汤都喝个精光。若不是顾着体面,都不是用汤匙喝了,得直接端着碗喝。 五婶眼巴巴地看着空碗,又看着五叔:“夫君,还有吗?” 五叔目瞪口呆:“有!” …… 顾危这两天倒不是故意不回柳月牙那。脑后的肿块运个内功也就差不多消掉了,他不至于真的生气。 只是之前那名撺掇柳月牙去墨池阁的丫鬟,终于招供。 她是魏竖安插进来的探子,在顾家已经有一年时间。本来应当是一枚暗棋,但顾危抓到春城知府这头肥羊,很显然让魏竖难受得不行,必须得做点什么。 可惜墨池阁机关众多,守在里面的又是死士,连靠近都很难办到。所以探子才会想了这么个笨办法,利用她眼里深受顾危喜爱的少夫人接近墨池阁。 “清湖苑的人是时候清洗一遍了。”顾危说。 李臻点头:“那这件事由少夫人来办再好不过。” 柳月牙如今是清湖苑的女主人,内宅的事由她做主合情合理。 听李臻提起,顾危才想起已经两天没回去。既然吸人血也吓不跑柳月牙,那只能想点别的办法了。用内务累死她显然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回去时,廊下还有一股淡淡的鸡汤香味,卧房里却空无一人。 有丫鬟回禀:“大公子,少夫人去芳林苑了。” 芳林苑是他五叔五婶的院子,平素少有往来。 顾危拧眉:“去那做什么?” 丫鬟继续说:“回大公子,五爷请少夫人过去做馄饨。” 顾危:“?” 丫鬟又狠狠地戳了顾危一刀:“少夫人今日做了馄饨鸡,本是做给您吃的,但您……” 您一直没回来啊!这能怪谁。 顾危成为清湖苑唯一没吃上馄饨鸡的人。 他黑着脸等在卧房内,一直等到二更天,才听见柳月牙由外及内的笑声。 去的时候是柳月牙和秋意主仆二人,回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一溜芳林苑的下人。 他们手里捧着五叔五婶送给柳月牙的东西,数量之多,物品之贵重,实属罕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柳月牙不是他们的侄媳妇,而是亲女儿。 柳月牙嘱咐秋意把这些东西收到库房去,她自己也累了,大踏步进了卧房。 一进卧房,柳月牙就看到榻上坐着的人。 平时那榻都是她用来坐和睡的,今天也是新鲜,顾危居然也上那了。 “夫君。”柳月牙笑眯眯地走过去。 顾危脸上淡笑,一字一顿地说:“都二更了,难为夫人还记得回清湖苑。” 柳月牙一点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我当然记得了,哪能一直打扰五婶婶。五婶婶人真好啊,你看,我这支金步摇就是五婶婶送的。” 她侧着头让顾危看她头上的簪子,金灿灿的,能晃瞎人的眼睛。 顾危冷下脸,连话都懒得说了。 柳月牙一拍脑门:“夫君,你这两天不在。我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 顾危这辈子什么都不缺,送他座金山他都没什么感觉。但是听说柳月牙要送他礼物,他陡然有了兴趣。 调查的那些资料显示,柳月牙抠门且财迷,一套衣服都能翻来覆去打补丁穿五年,她居然舍得送人礼物?《 》 13、第十三章 顾危眼看着柳月牙从一口大箱子里面搬出一个小箱子,甚至这两口箱子都带了锁。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绝对会让看到的所有人都相信,里面装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想,放得这般小心谨慎,定然是拿了很贵重的东西向他赔罪。 世上最困难的事,莫过于让瞎子视物,哑巴开口,财迷破财。 既然如此,他就勉为其难原谅柳月牙好了。 在顾危略显期待的眼神里,柳月牙打开那口小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又递过去:“试试看,这个礼物你喜不喜欢?” 顾危沉默半晌,他看看那东西又看看柳月牙:“为何送一个马嚼子给我?” 虽说这木疙瘩比正常的马嚼子小了很多倍,材质也不相同,但确实是马嚼子无疑。 柳月牙一副你真不识货的表情,积极地向顾危介绍:“这是嘴套。” 顾危:“?” “其实我本来想找人打个铁的,但是那样太费钱了,还不如自己动手。木头的比铁的要轻,你看,这带子是我用牛皮缠的,很软又有弹性,你戴上以后就不会勒伤你的脸。快试试吧!” 为了避着人,柳月牙都是半夜三更挤着时间在卧房做的。 虽说时间是紧了点,但她真心觉得她这嘴套做得挺漂亮。因为怕伤到顾危,她连上面的毛刺都推平了。 顾危耐着性子问:“我为何要戴这个?” 柳月牙压低声音:“你之前不是特别担心半夜发病,会伤害我吗?就算不伤害我,我相信你也不愿意伤害别人。为了避免那天晚上的吸血事件再发生,我特意给你做的。有了这个,你就不用怕了。别太高兴啊。” 她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亮闪闪的,就像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一般。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偏偏这乱七八糟的事,确实是他引导的。 顾危只感觉自己的额头突突地疼,他“呵呵”了两声:“那真是多谢夫人的好意了。” “跟我还这么客气。不是,我是说,我与夫君本为一体,夫君的忧虑便是我的忧虑,为夫君分忧是我分内的事。”柳月牙咳咳两声,说得头头是道。 她本来还想催着顾危戴上嘴套,好看看尺寸合不合适,谁知道顾危把嘴套塞回箱子,冷冰冰地说了声“睡觉!” 灯吹熄后,顾危阖上眼睛,却一直没有入睡。 一来是他听见柳月牙在榻上不停翻身。 二来他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复盘,把白日里发生的桩桩件件,在脑海里抽丝剥茧地过一遍。 不知道何时,柳月牙停止了翻动。 顾危听得很清楚,她起来在榻上坐了一会,现在朝着床这边走过来了。 这一瞬间,顾危想了很多。 他最先想起的,是夜晚用来试探柳月牙的那封信。其后又想起柳月牙的拳脚功夫和过于干净的背景。 一个人太干净了,就等于不干净。她肯定没有表面那般简单。 顾危本来平躺着,故意一个翻身,侧身朝向了床的内侧。 他现在等于不设防地暴露了后背,如果柳月牙要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只要她动手,等着她的就是严刑拷打,迟早能逼问出是谁派来的探子。 柳月牙蹲在了床前,她不负所望朝顾危伸出手。 顾危放在被子下的手已经运气内力,只要翻身一掌打出去…… 但柳月牙的手只是在顾危的后脑勺摸了几下。 她嘟嘟囔囔地念叨:“包好像消下去了,消下去就好。” 顾危两天没回来,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吃药上药。睡觉的时候一直想着这件事,现在亲手摸了摸后,柳月牙的气也顺了,心也安了,舒舒服服地回她榻上躺着去了。没过一会,呼吸声就变得绵长又平稳。 柳月牙是睡着了,但顾危却又彻底睡不着了。 他侧身对向柳月牙睡榻的方向,目色沉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或许,是她察觉到了什么才没有动手,故意演戏。。又或许,现在还不是好时机,她还有别的图谋。 …… 第二天天还没亮,柳月牙就醒了。 她醒得已经够早,但醒过来时顾危已经不见了。床上的被褥叠得齐整,仿佛昨天晚上就没人睡过似的。 柳月牙也不纠结人家上哪去了,把榻上的被子往床上一扔,打着哈欠摇响床边的铃铛。 由丫鬟们伺候打扮好后,柳月牙照例去给顾夫人请安。 柳月牙去得太早,顾夫人都还有些睡眼惺忪。 顾夫人伺候婆母伺候了三十年,晨昏定省兢兢业业,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懒觉。 说句大逆不道的,等婆母离世,她才算舒服地过了几天。 谁知道现在多了个宝贝儿媳妇,她又要被迫过上早起的生活了。而且儿媳妇是一天比一天积极,一天比一天早。年轻人怎么就没有一点贪睡的坏习惯? “宝意见过母亲。”柳月牙神采奕奕地向顾夫人请安。 顾夫人掩住困倦的神情,招呼柳月牙来身边坐:“好孩子,你有心了。你们夫妻俩新婚燕尔,我做主,以后早上请安这事便免了吧。” 给她生个孙子孙女才是最要紧的事! 柳月牙故作惊讶:“母亲,这似乎……” 顾夫人接上她的话:“咱们顾家又不是那些官宦人家,做生意都要讲究灵活变通,咱自己家里就更没有那么多死板的规矩了。” 柳月牙还能说什么,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那太好了。虽说她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但是她也不乐意天天走小半个时辰,就为了来这说些文绉绉的话啊。 当然面上还是要羞怯地说:“宝意全听母亲的。” 第二天,顾夫人终于睡了个踏实觉,整个人简直容光焕发。 连嬷嬷服侍她梳妆时,顾夫人却忽然望了望门口的方向:“连容,这丫头今天不来,我还怪想她的。” 只能说习惯确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连嬷嬷一边给顾夫人梳头一边笑了:“小姐,其实半个时辰前少夫人就差人来过了。” 柳月牙把请安节省下来的时间,都用来做早饭了。其中就有一份,专程送到了顾夫人这里。 “寻州的灌汤包?”顾夫人看着蒸笼里还冒热气里的灌汤包,一时间有些恍惚。 寻州不止是薛宝意的娘家,也是她的娘家,是她做姑娘时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有多少年没回去了…… “小姐,您尝尝。”连嬷嬷夹起一个放到碗中,温和地看着她家已经四十岁的小姐,仿佛看的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皮薄如纸,汤汁充裕。在皮上开窗咬一口,那滋味直接把人的心都熨帖暖和了。 …… 顾危踏进清湖苑时就感觉哪里不对劲。 当他走过月洞门后,猛地停住脚步。 顾危记得脚下的地方之前只有一片竹子,几条石子路,简单清幽,看着心里就清净。 但现在这里四处都是被翻土分垄的痕迹,浅黄色和青灰色夹杂的土湿漉漉的,上面还有几排清晰可见的脚印。 “薛宝意!” “嗯?谁在叫我?”柳月牙从墙边探出头,她手里还握着一把沾着黄泥的锄头。《 》 14、第十四章 顾危活了二十年,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他清幽寂静的园子会被人开垦成菜园。 “这是我的园子。” 他的重音落在我字上,颇有一些咬牙切齿。 柳月牙一只手撑住锄头,扫视着顾危道:“我们已经成亲了。” “?” “所以这也是我的园子。”柳月牙十分地理直气壮。 “……” 跟在顾危身后的李臻险些快笑出声,硬生生忍住了。 只听顾危幽幽说道:“那夫人可知道,被你挖掉的那些金镶玉竹,一根就要一百两银子。” 这回轮到柳月牙笑不出来了:“啊?” 她看着跟废柴一样丢在泥地上的玉竹,顿觉心脏一阵抽痛。 一二三四五六七……柳月牙都数不清楚她挖掉了多少竹子。鬼能想到,这瘦瘦巴巴泛着黄的竹子,居然这么贵! 看到柳月牙难受,顾危心里顿觉舒畅,也不打算计较这被改得乱七八糟的院子。 却见柳月牙拿起一根竹子,讷讷道:“我是带根挖的,应该还能种回去吧。”种回去,可就不能叫我赔了啊。 李臻接住顾危递来的眼神,适时道:“少夫人,这些金镶玉竹金贵得很,即便带根挖出来,只要超过半个时辰,根系就会很快枯萎,种不回去了。” 柳月牙脸上果然聚起失望之色,但这神情只维持了一瞬间,马上就叫人把那些金镶玉竹都拾捡起来,又让人打来几大桶水,少量多次地洒向竹子根部。 “试试,万一能救活呢。” 柳月牙亲自动手,把浇过水的竹子又种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种竹子的时候,听到秋意剧烈又刻意的咳嗽,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个“大小姐”,准备去锹土的手立马顿住。 从铲一大锹土改成铲一小撮。 本来应该一下就种回去的竹子,因为有顾危在场,瞬间变成了蜗牛一般的速度。 偏偏顾危跟两条腿楔在地里一样,一动不动,就是不去别的地方。 柳月牙眼睛一转,柔声细气地对顾危说:“夫君在外辛苦了,今日小厨房备了酒酿圆子,我让人给你送到书房去可好?” 顾危心知她是装得太累轰赶他走,心中暗笑:“料想夫人侍弄园子也累了,不如夫人陪我一道回房歇息歇息。” 柳月牙一副愧疚的模样:“不看着这些竹子种回去,我心中难安,还是你先回去吧。” 很快顾危带着李臻消失在回廊尽头,往书房方向去了。 “走了吗?”柳月牙边扶着竹子边问。 “走了。”秋意跟着叹了口气。 柳月牙道:“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反正在船上的时候他就知道我力气大。都这么久了,他不是也没告诉别人吗?” 这是柳月牙认为顾危最大的优点,口风紧。 秋意凑近柳月牙压低声音:“你忘了,你一直和他分床睡,都是因为你找了个生病的借口。” 柳月牙脸色一变:“你怎么不早说,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秋意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柳月牙:“现在你这么活蹦乱跳的,该怎么办?” 柳月牙看着旁边的锄头和铁铲:“要不你砸我一下,记得轻点砸,差不多见点血,受点小伤就好了。” 秋意刚想拒绝这个馊主意,又听柳月牙说:“要不还是去砸顾危吧,我怕疼。月黑风高夜,我假装手滑……” 秋意:“……” 远处隔着支开的窗户,顾危看着园子里小声密谋的主仆俩。 虽然听不见她俩在嘀嘀咕咕什么,但是总感觉她俩没说什么好话。 顾危把守在门口的李臻叫了进来。 “公子。”李臻站到顾危身后。 顾危说:“我记得你会读唇语。” 李臻点头,面目严肃地等待顾危的指示。 有时候两个人接头不会选密闭的空间,偏偏选人声鼎沸之处。不好靠近监听消息的时候,就只能靠在远处读唇语,复刻出两人的对话了。 顾危指了指园子:“看看她俩在说什么。” 李臻挑选了个视野好的角度,眼睛一眯,开始即时翻译。 “少夫人说,我觉得顾危应该对我没有想法,而且你不知道他身体有多虚。那些传言果然都是真的。” “秋意说,我看大公子白日里挺正常啊。” “少夫人说那是他要面子,在大家面前肯定要表现得很坚强。” “秋意说,你说得有道理。幸好,这样的话你就安全了。” “少夫人说,那也不一定,毕竟我长得像仙女下凡,他万一突然起了贼心呢……” 李臻学得活灵活现,还会根据角色的不同变换语气,这次还没学完就被沉着脸的顾危打断了。 顾危:“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唇语?” 李臻:“?” 我会不会你还不知道吗! 心里想的当然不能说出来,李臻又不想找死。他立马低头:“许是生疏了,属下请自罚三十棍。” “嗯。”顾危脸色勉强好看了几分,“棍罚就免了。安排几个人看着柳月牙还有那个秋意,有什么异动,及时回报。” “是。” 顾危在书房中看卷宗到傍晚时分,才等到柳月牙带着秋意从外头路过。 她额上汗迹还在,身上的衣物也沾了湿泥灰屑,可却浑然不觉。脸上的笑明晃晃的,柳月牙极其享受今天的劳作。 等确定她回房后,顾危出了书房踱步到园子。 眼前的园子比起白日里他看到的又变了一个样。 除开那些被柳月牙种回去地金镶玉竹外,这里大半的地方已经变成菜园的模样。 地上的泥带着翻耕后的土腥气。 新垒的田垄湿漉漉的,划分出并不算很规矩的几块区域。一堆雨花石子还有一些草根树枝都被柳月牙利用起来,做菜地与菜地之间的隔断。 墙根脚下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把锄头、镰刀,两个木桶,以及还有两把干活累了用来做的椅子。 别说清湖苑了,就是整个顾家,都没有哪处有这样粗鄙的地方。 和富丽堂皇的顾家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处天地。 但是一想到以后这些地里可能会长出萝卜、青菜、小葱,想到柳月牙在这里忙忙碌碌转来转去,顾危又觉得那样的画面或许会很有意思。 晚间,顾危和柳月牙坐一桌用饭。 顾危提起要新换一批丫鬟、嬷嬷的事。 柳月牙不解:“大家都干得好好的,为何要换人?” 顾危撂下筷子道:“你不是说这也是你的园子。既然如此,清湖苑的下人也该由你来选。” 柳月牙点头称是:“那我明天便差人去办。” 一顿饭吃完,柳月牙有些撑了。她在屋中来回踱步消食,两眼望向屋外的大月亮。要是在村里就好了,她若是吃撑了就去河边挑水,把家里的两口水缸挑满,就慢慢不撑了。 可她这个办法,在顾家根本施展不开。只能用散步这种笨办法。 顾危慢慢朝柳月牙走近,眼看着离她只有一臂之距。 本来还发饭晕的柳月牙立即警惕起来,两只眼睛猛地睁大盯住顾危:“夫君?” 这也不能怪她,顾危平时吃完饭就不见人影,直到睡觉才回来,可偏偏今天在见过她活蹦乱跳干活的模样后,就不出门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真的起贼心了。 真可怕啊。 秋意,你要不来救救他吧,我怕我一失手又把他砸晕了。 柳月牙已经在脑海里风卷残云地幻想后面发生的事。 但顾危只是把架子上搭着的外袍取了下来,一副准备出门的状态。 他道:“夫人不是一直想去三弟院中看花花?” 花花?谁? 想起来了,是顾泽养的那头老虎。 “那你等等我。”柳月牙去了一趟后厨。 厨房的嬷嬷们这会早就回房歇着了,安安静静的,柳月牙轻车熟路地摸了进去。 出来时,她手里提了一只鸡。 鸡血还有几滴洒在地上,看着像刚宰完的。 顾危嘴角抽了抽。所以他喝了几口茶的功夫,柳月牙就手起刀落杀完了一只鸡。 柳月牙把鸡递给顾危:“给。” 顾危皱眉:“给我?” 柳月牙点头:“我听说你三弟一直怕你,你给花花带点吃的过去,他看到了,就会记着你的好了。” 顾危:“……” 他永远跟不上柳月牙的逻辑。而且是哪个碎嘴的告诉柳月牙,顾泽怕他的?顾泽对他,分明是对兄长的敬爱。 李臻赶紧替主子接了过去:“少夫人,还是我来吧。” 柳月牙不肯松手:“不行,就得你们大公子拿。这样才能表现他的心意。” 在某些她认定的事上,柳月牙表现得很固执。 旁边的秋意已经大气都不敢出了,她时而看看顾危的脸色,时而看看柳月牙的脸色,最后选择低头看地。 李臻默默站回顾危身边。 顾危斜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她让你不拿你就不拿了? 李臻假装没看见这眼神里的质问,默默看向天边。主子您自个都没拒绝,还指望我? 一刻钟后,提着一只死鸡门面沉如水的顾危和开开心心的柳月牙一起来到虎踞堂外。 顾危特地在院门口停住,指着那块匾额问:“夫人觉得这三个字哪个写得最好?” 这三个字柳月牙就只认识最后那个堂。 柳家村的学堂就是秀才哥办的,她天天打那路过,就认识这字了。 柳月牙当机立断:“这个堂字,当真是好!” “好在哪?”顾危不依不饶。 柳月牙绞尽脑汁:“犹如犹如……” 秋意在旁边偷偷提示:“铁划银钩……” 柳月牙没听清也没听全,果断把问题抛回去:“夫君觉得好在哪?” 顾危冷笑:“三个字里,就这个堂字不好,失却筋骨,软若败絮。” 这三个字,分别是由他和两个弟弟,一人写了一个字。 比起爱养老虎爱喝酒的三弟顾泽,性情软弱的四弟顾恒更让他恨铁不成钢。 柳月牙心想,这两个肯定不是啥好词,于是默默记下来。下次顾危万一抽风问她哪个字为什么写得差,她就这么回答! 不远处路过的顾恒把大哥大嫂的对话全听了去。 他正准备悄无声息地溜走,假装没来过,却已经被顾危叫住了。 “顾恒!”顾危一开口,微凉的夜风立马变得更冷。 顾恒“嘿嘿”笑了两声,装出酒醉的模样:“大哥你认错人了,我是三哥啊!” 顾危、柳月牙:“……”《 》 15、第十五章 都说长兄如父,这点在顾家可以说体现得淋漓尽致。 顾危只一个抬眼凝视,顾恒就直接臊眉耷眼地认错: “大哥我错了。” 转而又对着柳月牙行礼:“见过大嫂。” “过来。”顾危轻描淡写地开口。 柳月牙瞧得真真的,顾恒本来好好的,一听顾危让他过来,顿时变得面如土色、抖似筛糠。 殊不知是顾恒一眼看到了大哥手里拎着的那只鸡。 那死鸡的脖颈耷拉着,上面的血迹清晰可见。顾恒忍不住联想,大哥是不是借鸡喻人,杀鸡儆猴! 柳月牙把顾恒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她原本以为只有三郎顾泽怕顾危,没想到四郎顾恒也不遑多让。至于吗?怕自己亲哥怕成这样? 在村里的时候,柳月牙听婶子说过隔壁村有一户人家,有个寡妇带着孩子嫁人,嫁过去没两月,孩子天天被继父毒打,活活给打傻了。 柳月牙的目光在顾危身上扫了扫,又落在顾恒身上。确实,顾恒看起来就像被打傻了。 顾危不会天天毒打顾恒吧? “近日读了什么书?”顾危还不知道他在柳月牙心里的形象被无限扭曲,他照例问起弟弟的功课。 “近日……近日……”顾恒声音比蚊子还小:“大哥,我读了太……太平策。” 顾危“嗯”了声,眉头皱起:“民瘼所当疗也,何解?” 柳月牙就听懂个“民”字,心里不由替顾恒紧张起来。 真看不出来,顾危比秀才哥还离谱,走路碰到打个招呼还要考弟弟学问。顾恒不怕他就出鬼了。 顾恒肉眼可见地紧张,分明吹着风,结果满脑子冒汗。他磕磕巴巴地说:“安民无他道,在乎在乎……” 太平策他看过好几遍,当然知道答案。但话到了嘴边,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顾危没有那个耐心:“手来。” “在乎手来。” 顾恒还以为顾危给了自己提示,开始冥思苦想手来后来是什么话。 结果抬头一看,李臻那厮居然已经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一根树枝递到了顾危手上。 顾恒垂头丧气地把手伸过去。 只听啪啪几声,树枝凌厉成风地打在顾恒的两只手掌上。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柳月牙想拦都来不及。再看其他人的神色,似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但是光打还不算完,只听顾危继续说:“现在回房去,把太平策抄三遍。” 顾恒有苦难言,又不敢反驳大哥,只能点了个头,灰溜溜地回他的秋水园了。 柳月牙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居然没看出来丝毫悲壮,反而还有一种逃出生天的快乐。 她摇摇头:“四郎见你如同见了阎罗王。” 顾危假装没听到这句话,跨步朝虎踞堂里走去。 出来迎接的是顾泽身边的长随阿布,他恭恭敬敬地开口:“见过大公子,少夫人。三公子今日去参加贺家公子的酒会了,估摸着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回来。” 柳月牙有些遗憾,正想和顾危说那我们就回去吧看,却听顾危冷笑: “我不找他。” 顾危对虎踞堂的路很熟悉,三拐两拐地就朝养着花花的虎园跑去了。 柳月牙小声对顾危说:“三郎都不在,你怎么还往人家后院来?” 顾危道:“他若是真不在,顾恒就不会往这边来了。” 因是双生子,顾恒和顾泽的感情一向最好。所以顾恒经常会跑来找顾泽。 说着顾危让柳月牙回头,柳月牙发现之前跟在他们后头的阿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估摸着是给顾泽通风报信去了。 柳月牙明白过来,感叹道:“没想到你弟弟躲你都躲到这份上了。” 顾危对此不置可否。 玉不琢不成器,他这俩弟弟都须得好好琢磨,才能放出他们的光彩。且还得花时间呢。 只是他的时间和精力,终究没有那么多。于是只能采取一些快准狠的办法。 越靠近虎园,那股猛兽的气息就越浓厚。 柳月牙还没看到老虎的影子呢,就被疯狂的虎啸震得头皮发麻。 她打过熊,但是没打到过老虎。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听老虎的啸声,不愧是山大王,真有劲啊! 柳月牙满眼放光,恨不得马上一睹花花的风采。 但柳月牙职业素养极高,她先是皱眉,然后一只手攥紧帕子提到胸口的位置,弱弱地看向顾危:“夫君,这里真是太可怕了。” 顾危:“……” 你怕吗?我看我再走慢点,你都要冲到我前面先进园了。 虎园外看守的人纷纷行礼,其中一个朝顾危禀告:“大公子,虎园气味重。您和少夫人还是不要入内为好。” “无妨。”顾危丢下两个字。 护卫只能硬着头皮放行。 进去后没走多远,柳月牙就看到一个抵得上半间房那么大的铁笼子。 铁笼子共有三扇门,两大一小。小的那扇用来投喂食物,还有一扇大的则是连通了给花花打造的自然活动区域。俨然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山头。 这会已经入夜,花花听到声音后已经来到铁笼边,它张开大嘴死死地盯着走过来的人。 顾危眼睛微眯,花花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劲。 以往这个时候它已经犯懒躺下睡觉了,但今天却显得焦躁不安,虎啸的次数也是往常的好几倍。 顾危扬了扬手里提着的那只死鸡,作势要丢进笼子。 花花不仅对死鸡不感兴趣,反而对顾危的靠近感到格外戒备和害怕。 柳月牙在旁边都看呆了,没想到不仅弟弟们怕顾危,连老虎都怕顾危。 她刚感叹完,忽然注意到花花的脚有些不对劲。 此时躲起来的顾泽为了拯救他的花花,终于赶了过来。 柳月牙终于知道顾危为什么一眼就能辨别出这对双生子来。 虽然他们身高长相都一样,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个是开刃的刀,风风火火。 一个是深山的泉,寂静无声。 顾泽一副风尘仆仆刚从外面赶回来的模样,甚至还打了个酒嗝:“见过大哥、大嫂。” “今日结识了几个新朋友,回来晚了。不知道大哥大嫂要来!走走走,去前厅坐坐去。” 顾泽一个劲地想把他们带离这里。 他可不会觉得大哥带着死鸡过来是要投喂给花花。要么就是杀鸡儆猴,以此提醒他不要玩物丧志。要么就是在死鸡上涂了毒,要活活毒死他的花花。 这一点他和顾恒简直不要太默契。 顾泽看向花花的眼神都要心疼死了,乖乖儿,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在我大哥的魔爪下的。 但很显然,顾危不是一个轻易会被说动的人。 他既然考了顾恒才学,自然也不会放过顾泽。 “李臻。”顾危喊了一声。 李臻点头,对着顾泽抱拳:“三公子,得罪了!”话音一落,他已经赤手空拳打了过去。 顾泽眼里冒出火光。好啊,不仅想毒死我的花花,还要打我!我跟你们拼了! 花花的笼子前两个人已经打成一团。可怜李臻得收着力气,不能真伤到顾泽,又不能落了下风。个中力道把控,简直比杀十个贪官污吏还痛苦。 他们打斗的时候,柳月牙已经离笼子很近了,近到能闻到花花嘴里喷洒出来的血腥气息。 她接过秋意递来的灯笼,将光打在了花花巨大的虎爪上。 花花一直在笼子里焦躁不安地踱步,其中一只爪子很明显比其他三只受力轻。 等她转了几个方向后就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柳月牙走回顾危身边:“让他俩别打了,花花受伤了。” 柳月牙的声音不小,不用顾危叫停,顾泽就先着急忙慌连滚带爬地过来了。 他顾不得身上的淤青,看看花花又看看柳月牙:“大嫂,您方才说什么?” 柳月牙直截了当地指了指花花的后爪,还有笼子边缘突出的一根铁刺:“爪子应当被扎伤了,你自己看看。我估摸着伤口有些深,可能还扎了异物,得先用骨刀把异物挑出来,再敷药。” 她说这些时,并未注意到顾危投来的目光全是探究。 治打嗝、治肿痛,现在又是治外伤。一个柳家村出身的农女,本事居然这样多? 一定有问题。顾危眼神一冷。 顾泽则心急如焚,立马就让人开笼子,想进去给花花瞧。 好说歹说被阿布他们拉住了,说要先用吹箭把花花放倒,再去请大医他们过来瞧病。 顾泽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花花身上,却也没忘记朝柳月牙道谢。 柳月牙没揽功:“都是你大哥发现的。他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和你说。” 顾危意外地看向柳月牙,顾泽则意外地看向顾危。 “当……当真吗?” 柳月牙点头:“不止。这只鸡也是你大哥专门给花花准备的。” 顾危本来想否认,但在看到顾泽眼里的愧疚和谢意时,他又沉默了。 因为花花受伤的事,两人并没有在虎踞堂多呆。走了这么一遭,柳月牙先前吃撑的肚子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她问:“夫君,你饿不饿?” 顾危当然不饿,看到她期待的目光,联想到刚才的事,便说:“是有些饿了。” 柳月牙摩拳擦掌:“那我们快回清湖苑,我给夫君做好吃的。” 柳月牙带着秋意进厨房忙活去了。 当天夜里,清湖苑的小厮叩开了秋水园的门。 顾恒本来还在书案前苦苦抄写太平策,忽然闻到一阵香味。 “公子,这是清湖苑差人送来的鹌子水晶脍、火腿鲜笋汤。少夫人带话,说您晚上用功辛苦,大公子特意嘱咐做了这些送来,还不让您知道。” 顾恒愣了半晌,他没听错吧? 他大哥都把他骂成那样了,还会让人送吃食过来?! 还这么香! 顾恒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泪花也不争气地泛了出来。 彼时的柳月牙已经梳洗完毕,美美地躺在榻上,开始想明天做些什么好吃的。厨房里还有鹿肉……鹿肉怎么做好吃呢? 吃货的梦香喷喷的,吃货睡着的时候脸上也挂着笑。 吃撑后怎么都睡不着的顾危从床上坐起身。 他面无表情地想,明天一定不能再跟着柳月牙吃夜宵了。《 》 16、第十六章 昨夜顾晟歇在了松柏院,鸡鸣三遍后,他率先起身。 顾晟虽然年过四十,但神采奕奕,提出今天要陪夫人一道用早饭。 他与夫人已是老夫老妻,但有年少就在一块的情意,不比常人。 顾夫人斜睨他一眼:“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了?你只管忙你的去。” 要是没记错,光是今天上午顾晟就要亲查佃户账册,随后见三家盐户的掌柜。中午要见粮商,下午要见十三行的总掌柜,晚上还要赴金安城知府的宴会,可以说一刻都不得闲。 顾夫人心疼自个丈夫。 顾晟纳了闷,往常他若是得空多陪陪夫人,夫人准保高兴,今天怎么还把他往外赶。 倔脾气一上来,顾晟还真就不走了。 顾夫人暗笑,多少年了,顾晟还是吃欲擒故纵这一套。 连嬷嬷很快叫人把饭食摆了上来。 “燕窝肥鸡丝,羊肉炖豆腐。”顾晟看着这两道摆盘精致的菜肴,笑了笑,“夫人这里进了新厨子?” 顾夫人卖了个关子:“你先尝尝,这新厨子做的菜味道怎么样?” 说起整个顾家,最会吃的人莫过于顾晟。巨富之身,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交际应酬多如牛毛,可以说一张嘴吃遍天。好吃不好吃,他说了最权威。 顾晟先用象牙筷挑起一缕鸡丝送入口中,随后又尝了一口汤。 鸡丝嫩得好像融化在舌中,而那口汤又兼具了燕窝的温润和松露的菌香,几种味道相得益彰。 顾晟还没开口,顾夫人已经看出他对这道菜的满意程度了。毕竟寻常菜肴顾晟最多吃两三口,但眼下盛给他的那一碗,他已然吃尽了。 顾晟满意地说:“夫人,这回的厨子是哪请来的?手艺不错。” 不错已经是顾晟给出过的最高评价。 顾夫人笑了:“哪是请回来的,那是危儿娶回来的。” 顾晟回过神来:“这些都是儿媳做的?” “可不是嘛。宝意当真是心灵手巧,竟然做得这么一手好菜。每天早上都往我这送,我一天不吃还怪想的。”顾夫人本来就喜欢薛宝意,现在简直要夸上天了。 “那便奇了。以往只听说儿媳才学过人,没听说还精通饮食之道。”以顾晟挑剔的眼光来看 “这有何奇怪,咱俩成亲前,你不是也不知道我会投壶,打马球。”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笑呵呵地吃完这顿早饭,并没有深究这个儿媳身上的奇怪之处。 …… 柳月牙用过饭后又重新梳洗了一番。 先前早起做哪几道菜沾染的油烟气尽数去掉,往那一坐,又是明艳动人,气质翩然的少夫人。 叫芙蓉的圆脸小丫鬟进来,先向秋意传话。 秋意对着柳月牙说:“少夫人,人都到齐了。” 清湖苑分内院和外院,外院的护卫、小厮已经换了一批新人。 现在由柳月牙挑的是内院的嬷嬷、丫鬟们。 秋意按照柳月牙的吩咐,昨天就把换人的消息放了出去。 老人不可能都留下,也不可能一个不留。 所以院子里站的这些人是去是留,就看她们今天能不能入柳月牙的眼了。 过不一会儿,柳月牙从里头出来,坐在廊下备好的长桌前。她散漫自由惯了,还不是很适应这种动辄就有一群人给她行大礼的生活。 好在来之前,秋意就已经反复交待过她,只要装得沉静、面无表情就好。这就是主子必备的威严。 此前苑中的人各司其职,好些都已在柳月牙这混了个眼熟。 但说起来,这还是柳月牙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见这些人。 青石板上站满了人,有的挤成一团,有的松松散散,看着不成样子。 清湖苑的内院管事姓周,是从前伺候过已故太夫人的人,大家都叫她周嬷嬷。 这会也是周嬷嬷站在人群最前方。她是个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妇人,五官面相看着却无端有些刻薄。 周嬷嬷朝柳月牙行礼的姿势极其恭敬:“给少夫人请安。清湖苑内院的五十六人,都在这了。” 柳月牙颔首:“大家都起来吧。” 另一个和周嬷嬷年纪差不多大的妇人也行了个大礼,抢了周嬷嬷的话头:“禀少夫人,我们这五十六人都已经按照差事分好了。” 柳月牙也记得她,这位姓廖,在清湖苑当差也有一年时间了。 她的丈夫是顾家的门房之一,三个女儿也分别在顾家各个房里做活。 以前似乎是个不怎么言语的主,没想到今天会主动抢周嬷嬷的风头。 以前顾危根本不管内院的事,周嬷嬷资格老,身份地位搞,廖嬷嬷一直没有什么机会。现下看到内院有了女主人,就知道争取了。倒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 看周嬷嬷那飞斜的一眼,怕是要狠狠记廖嬷嬷一笔。 柳月牙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想,怪不得村里有人吵架的时候,村长都要站得高高的呢。站得高了,就什么都看清楚了。 她面上笑了笑,目光扫过早前就递上来的名册,说:“既如此,就由你来给大家做个简要介绍。” 廖嬷嬷也未表现出十分的欢喜,规规矩矩地指着每一列的人介绍:“这一列是管内院洒扫的,这一列是管陈设摆放更换的,这一列是厨房的,这一列……” 柳月牙认真听着,目光扫过台下的这些人。有的人自信满满,有的人则惴惴不安。 她想起了嫁入顾家第二天,引她去墨池阁找顾危的那个丫鬟。自那天以后,那个叫若云的丫鬟似乎就没再露过面。 当时顾危可答应她只罚若云的月银。 柳月牙偏头问身后的秋意:“你可知道若云去哪了?” 秋意微微低头,俯身到柳月牙耳畔:“听说被赶出府了。” 柳月牙松了口气。她还以为顾危表面答应她,实则把人杀了呢。 很快廖嬷嬷就把人介绍完了。柳月牙把账册转手,让秋意顺手递到下面给廖嬷嬷,一同递下去的还有一支朱笔。 “嬷嬷对这些人这么了解,不如请嬷嬷替我圈出来三十人留用。” 柳月牙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有几十双眼睛盯住廖嬷嬷手里的那支笔。 虽说大公子凶名在外,但谁不知道大公子是最得老爷夫人宠爱的那位。 清湖苑的下人每回节礼都能比其他地方的多得两倍。 更何况只要遵守大公子的规矩,大公子几乎不过问内院的事,这其中可以捞的油水就太多了。 谁乐意离开清湖苑!谁都不乐意! 现在少夫人居然把去留的权力给了廖嬷嬷,而不是周嬷嬷。这是不是意味着…… 光说昨天,就有不少人为了留下来给“德高望重”的周嬷嬷送东西。谁知道今天会是这样的局势。 周嬷嬷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她一下着急起来:“少夫人!廖嬷嬷在清湖苑的时日短,对大家不甚了解,不如这……”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柳月牙的眼神。 柳月牙端坐高台,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却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柳月牙缓缓开口:“周嬷嬷的意思,是我识人不清?还得由周嬷嬷来教我做事?” 周嬷嬷终于意识到,少夫人纵然年纪小,长得花朵一般,脾气也好,但也是商贾大家出身,自有其威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主。 她“噗通”一声又跪下了,一句反驳僭越的话都不敢再有。 很快廖嬷嬷就把圈好的名册呈了上来。 柳月牙并没有当场说结果,只说她还有拣选新人,一天时间后自有分晓。 她当然不可能让别人知道,她根本就不认识字啊!她哪里知道廖嬷嬷圈的是哪些人,就算有不同意见也不可能当场说。 院子很快空了下来,一批新人被领了进来。这些都是从人牙子手上新买来的丫鬟,年纪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不等。 等清湖苑这边挑过后,剩余的那些会被分到其他地方去。 三十余个高矮胖瘦的姑娘们紧张不安地站在院子里。 其中还有几个长相出挑,气质出尘的,看着不像寻常奴婢。 秋意低声和柳月牙咬耳朵:“不如选些长相一般的。” 柳月牙不解:“为何?” 秋意在薛家见惯那些外貌好的丫鬟爬床的事,为她家大小姐担心着:“万一大公子看上她们怎么办?” 柳月牙咳咳几声,差点没把刚吃进去的糕点喷出来:“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喜欢好看的。” 秋意一想,反正柳月牙只是个替嫁的,似乎真的和她没什么关系,也就随她去了。 柳月牙也并非真的看脸,她亲口问了这些人有没有什么擅长的东西。 有会点茶的留下,有会扎风筝的留下,有针线活花样多的留下…… 最后还留下个聪明伶俐会作诗的,叫做雪绒。 这些姑娘们无一例外,长得都好看,一眼看过去个个都赏心悦目。 柳月牙满意地点点头,选的这些人是日日都要在她眼前晃悠的,不选些好看的怎么行呢? 选人用人耽误了半日功夫,柳月牙又累又饿,回房休息去了,剩下的事则交给秋意还有芙蓉收尾。 院墙外,看了半日的连嬷嬷转身离去。 松柏院里,顾夫人正等着连嬷嬷回话。 “少夫人治家有方,看人用人都很得当。”连嬷嬷如实道。 现在夸柳月牙就等于夸自己,顾夫人喜上眉梢:“那便好。” 关注着柳月牙那的人,显然不止有顾夫人。 其他几房的,也没闲着。 有人正在打算盘,头也不抬地问:“雪绒她也收下了?” “收下了。少夫人还夸赞了几句。” 打算盘的手停下,冷笑道:“那就有热闹看了。” …… 顾危刚从外边回来,就看到内院多了不少新面孔。 这些人全都围在柳月牙身边,捏肩捶腿讲话本子,简直把她当做皇帝伺候。 他一个大公子平日都没这待遇?! “咳咳。”顾危打旁边路过,故意咳嗽几声。 柳月牙正沉浸在精彩刺激的书生斗河盗故事里,根本没听见。 顾危:“……” 他轻叹口气,打算先去书房一趟,晚间再过来。 谁知道一个瘦弱的身影朝他撞了过来。《 》 17、第十七章 以顾危的身手,就不可能让寻常人等近身。更何况他身边还常年跟着一个李臻。 雪绒明明记得她是朝顾危冲过去的,谁知道眼前一阵恍惚,大公子换成了李臻。 李臻的身躯看着比门板还硬,撞起来更硬,一个受力,雪绒连带着她手里端着的托盘一起摔了出去。 托盘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瓷碟碎成几片,里面盛着的蜜桃也往四周滚开了。 按理说自个也该摔个狠的,但雪绒却发现有人从侧后方稳稳地扶住了她。 雪绒心下一喜,没想到进清湖苑的第一天就成功了一大步。 一摔一扶,不说大公子对她是否有意,少夫人心中定然就此生刺。 那她进清湖苑这趟就没有白来。 等等……雪绒眼中的喜悦凝滞住。 李臻在她的正前方,大公子在李臻的斜后方,那么问题来了,扶住她的到底是谁啊?!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 柳月牙确认雪绒站稳后松开手,从她身后看过去,之前围着她的那些新丫鬟们还维持着打扇、讲故事、喂糕点等诸多动作。 她们完全不知道少夫人是怎么“呲溜”一下就冲出去扶人的。 所有丫鬟看向雪绒的眼神,蓦地不善起来。 她们刚才把少夫人身边的位置都占全了,雪绒没地方钻,竟然想了这么个办法吸引少夫人的注意力! 雪绒脸色惨白,愣了会神后赶紧跪下来认错:“奴婢该死,请少夫人责罚。” 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颇让人动容。 她原本是想得大公子垂怜,但扶起她的却依旧是柳月牙。 “什么死不死,罚不罚的,果子摔了,再去盛几个来就是。”柳月牙神情淡然。 顾危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摔碎的瓷碟滚落的蜜桃时,满眼都是心疼。 没过一会,已经有机灵的丫鬟率先把地上残局收拾好,又来拉雪绒。 雪绒一连两次受挫,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了,满面衰色地朝厨房方向去了。 等收拾妥当,人也散去,柳月牙仿佛才瞧见顾危。 “夫君回来啦。”柳月牙笑眯眯地凑到顾危面前。 她指着廊下候着的几个丫鬟介绍:“这些都是新来的丫鬟,还有刚才那个也是,夫君看看需要哪些到书房去伺候?” 柳月牙简直语出惊人。 这话一出,李臻呆了,连带秋意和一众丫鬟都呆了。 少夫人这么开明吗?!这才成婚多久,就要准备给公子房中添人了?书房里可多的是红袖添香,郎情妾意的风流故事。 柳月牙发现大家表情都很奇怪,连带顾危的表情看起来都晦暗不明。 她补充道:“怎么了?我看夫君书房去得勤,是想问要不要添几个丫鬟洒扫。” 害! 一群震惊的人瞬间泄了气。 顾危:“……” 李臻已然替顾危开口:“回少夫人,公子的书房还有墨池阁都由我打理,不劳少夫人费心。” 柳月牙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李臻:“那很辛苦吧。” 李臻眼睛微睁,很辛苦吧,好家伙,好温暖的几个字,多少年没人跟他说过了。 要不是主子还在边上,他都想竹筒倒豆子和少夫人唠一唠了。 柳月牙又低声问:“你一个月能拿多少月银?” 李臻愤愤地伸出五根手指头。 柳月牙倒抽一口凉气:“五十两银子?!”这就远远超过她的设想了。 李臻摇头:“五两。” 柳月牙这两日慢慢接手了清湖苑的内务,虽然账册她看不懂,但从秋意口中大致能知道府里各个差事的月银或者奖赏。 要知道李臻可是跟了顾危十年之久,柳月牙以为他怎么也该有一二十两银子以上。没想到顾危居然这么抠门? 顾危眼看着柳月牙眼里对李臻的同情,转变成对他的谴责。 什么意思?嫌他给少了?顾危猛瞪李臻。 李臻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柳月牙直接开口:“夫君,给李臻涨点月银吧!” 府中下人的月银统一都是由公账拨付。其实李臻的月银可以和各院的管事持平,加上顾危从来没有缺钱的概念,所以还真没有想过可以给李臻涨月银这事。 柳月牙还斟酌出来一个大致的浮动:“李臻跟你的年头最久,按照一年一两,也该有十两银子了。” “既然是夫人提出来的,那便着人去办的吧。”顾危对此没什么意见。 他带着喜出望外的李臻朝书房去了。 他走以后,柳月牙看了看丫鬟们翘首以盼的眼神,大气地说:“大家好好干,只要有我在,人人都有涨月银的机会!” 本来就殷勤的丫鬟们顿时变得更殷勤。 听说柳月牙要去菜园子后,立马就把洗刷一新的农具摆放好,连中途歇息用的茶椅茶桌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只不过偶尔也会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少夫人一个大家闺秀,竟然在这开辟了一处菜园,还毫无形象地在其中耕种劳作。 有好事者偷偷去松柏园报信。 报信时却不说具体的内容,只说少夫人在清湖苑预备了惊喜要送给顾夫人。 顾夫人料想儿媳或许又做了什么美味的吃食。她有心在其他几房面前夸耀夸耀,于是又命人通知了其他几房。 在菜园子里忙碌的柳月牙尚不知道,一大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朝她这走来。 “丝瓜、萝卜、苋菜……”柳月牙把每块菜地都划分得井井有条,在边缘则插空种一些小葱,绝不让一块多余的土地浪费。 她转头问面如土色的秋意:“你怎么这副表情?” 秋意道:“少夫人,我真怕哪天你种地被老爷夫人他们撞见了。” “撞见了又如何?” “什么又如何,您根本就不会种地啊!”秋意简直想一头撞死在泥地上。 她明明知道有些事不该放纵柳月牙去做,可是柳月牙太坏了。每次都缠着她撒娇,然后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出事。于是她就心软了。 心软的结果就是菜园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柳月牙完全不知道收敛! 柳月牙刚想宽慰她,忽然看到芙蓉小跑着过来了:“少夫人,夫人她们来清湖苑了。” 柳月牙擦了把额头的汗:“你今天看黄历了吗?怎么说什么来什么?” 秋意先是捂住了嘴,随后又盯着柳月牙着急起来,现在重新梳洗打扮肯定来不及了!这可怎么办! 芙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约是一看到人影就奔过来了。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晚了,转眼间夫人她们就已经从外院门走了进来。 一群衣着不凡的妇人们面露吃惊,与菜地里正扔掉锄头的柳月牙对视。这人谁啊?不对,顾危的清湖苑何时多了块菜地?! 这其中最震惊的莫过于顾夫人。 “宝意,你这是?” 柳月牙接过秋意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面上丝毫不露怯。 她规矩地朝顾夫人还有几位婶婶行礼,其中五婶还还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些日子要不是有柳月牙时常送些吃食过去,挑嘴的她早就饿到瘦一大圈了。 柳月牙开口解释:“母亲,这片菜园子是我为夫君开辟的。” “为了大郎?” 柳月牙的话显然吸引了在场人的注意。 说起来,她们很多人都已经很久没来清湖苑。 顾危的传闻,她们这些做长辈的,其实都是半信半疑。但不管怎么样,远离这里终究是好事。不然顾危发病,伤了自己人,她们都没处说理去。 柳月牙继续说:“宝意曾听一位名医说过,吃新鲜蔬果有助于安神益气,少病少痛。想来名医的话不会有错。还有什么比自家院子长出来的菜更新鲜的呢?加上夫君终日忙碌,也可以在菜园子里简单劳作强健体魄。” 且不说其他几房如何,顾夫人听了以后简直无比动容。 本来顾危练邪功会发病这事,就是顾家对不住薛宝意。 没想到她的好儿媳不仅不计较,还如此贴心地为她儿子着想。 五婶也替柳月牙开口:“还是宝意考虑周到,细微体贴。” 顾夫人握紧了柳月牙的手:“宝意,危儿能娶到你,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柳月牙羞怯地低下头,在旁人眼里真是好一个婆媳情深。 殊不知柳月牙后背全是汗,心想,还好我脑子转得快啊,而且给五婶婶的吃食没白送! 书房里,顾危把菜园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看着母亲带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是谁去的松柏园?”他问。 李臻俯首:“叫雪绒的那个。” “除了她,还有哪几个?” 顾危问的问题总是没有那么明确,但是多年跟随,李臻早已学会揣摩上意。 他回道:“算上她,还有三个人来路都不干净。” “那你动手干净点。” “是。”李臻再抬头时,脸上已回复面无表情的漠然。 顾危去母亲那请安回来,对着柳月牙明知故问:“是你同母亲说要我在菜园劳作,强身健体的?” 柳月牙点点头,没有一点遮掩:“夫君,我都是为了你好。” 眼看着顾危不说话,柳月牙恍惚间想起他还是个带病之人:“不如这样吧,我挑水来我浇园,我耕田来我织布,我劈柴来我做饭。” 顾危听笑了:“你都做完了,那我做什么?” 柳月牙想了想:“夫君不如教我写字好了。” 顾危微敛双目:“夫人才学冠绝寻州……” 柳月牙早就想好了说辞:“不如夫君的字气势磅礴,颇有风骨。” “没空。”顾危拒绝得直截了当。 他又不是不知道柳月牙的真实身份,要他教一个大字不识的人写字,那和教小娃娃蹒跚学步有什么区别。 可惜由不得他不教。 第二天,柳月牙端着一碗金钱肚来到书房前。《 》 18、第十八章 柳月牙这碗金钱肚,做了足有三个时辰的功夫。 要想金钱肚做得好吃,先要用八角、桂皮、草果、香叶等诸多珍贵香料把金钱肚焖煮熟。然后用葱姜芫荽炸出葱油,在里面加香油、绵白糖、料酒、柱侯等制成酱料。 酱料浇在金钱肚上得先腌制半个时辰,再上大火蒸透,每一项步骤都不能省略,才能得出最好吃的一碗。 从柳月牙进来开始,顾危就已经闻到金钱肚的香味了。 他故意没抬头,装作专心看书,只等着柳月牙主动开口。 谁知道柳月牙今天格外有耐性,往旁边一坐就是不开口。 顾危暗自抬头,余光瞟过去,好家伙,柳月牙居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那碗金钱肚就好好地摆在她旁边的桌案上,兀自散发诱人的香气。 “咳咳。”顾危走过去,站到柳月牙身侧。 柳月牙猛地惊醒,仰头看着顾危:“夫君,你忙完了?” 顾危点头:“真想和我学字?” 柳月牙眼睛立马透出倍亮的光,很上道地把那碗金钱肚捧过去,并许诺,只要顾危愿意教她,想吃什么她就做什么。 收了“束脩”的顾夫子也很敬业,打算从最基础的教起。 “执笔?”柳月牙傻眼。 “双钩悬腕,要做到指实掌虚,做不做得到?”顾危说。 什么钩什么虚的,都是些啥玩意啊。可柳月牙考虑到自己是个“大小姐”,听不懂也只能装模做样地点头。 她甚至还握着那支顾危给她的毛笔问:“是这样吗?” 顾危阖上眼睛又睁开,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柳月牙握笔跟握筷子一样的手势。他就知道,柳月牙不可能是个省心的学生。 他短叹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说的话比较好懂:“这样,这只手指的指尖内侧按压住笔杆的这个位置,然后手势向内弯曲……” “这样?”柳月牙已经尽力按照顾危说得做,可惜收效甚微。 说来也奇怪,她的手拿柴刀、镰刀、菜刀简直就是得心应手,偏偏一支毛笔这么小的玩意,她握得很吃力。 顾危实在看不下去柳月牙的握笔姿势了,他伸出手覆盖住柳月牙握笔的那只手。 顾危的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薄茧,蹭过柳月牙的手腕,柳月牙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背后却无可退避,是顾危宽阔的胸膛,还能闻到他身上少许的松烟香气。 恍惚的瞬间,她感觉手里的笔一下变得有力,手腕被他带着往上一提。 “蘸墨。”顾危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柳月牙的耳尖。 他握着柳月牙的手往未干的葫芦型砚台上一蘸,随后立起的笔锋在宣纸上落下遒劲的一笔。 墨香透过宣纸散溢而开,柳月牙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横,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 她难以想像这是经由她写出来的字。 以前秀才哥教过她写字,但是不让她用宣纸,只叫她用树枝在河沙上写。划出来的那个一字,远没有这个一字好看。 秀才哥写的字也远不如顾危写的好看。 “真好看。”柳月牙兴奋地扭头。 顾危的目光正从宣纸上转回,与柳月牙热烈的眼神相撞。 他愣了一瞬,忽地松开柳月牙的手,又往后撤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顾危说:“你自己照着刚才我教的执笔姿势练习,掌心里要能放下个鸡蛋,先练三天的一字再说。” 柳月牙就有点不服气了:“一个字就要练三天?” 顾危看着她这副刚学会爬就想跑的姿态,忍不住想笑。 “夫人才学冠绝寻州,练个一字是委屈你了。只不过同我学字,就必须一笔一划练好。就像练武,不是也得从扎马步开始。” 柳月牙听这个才学冠绝,简直听得面红耳赤,她赶紧附和:“夫君所言甚是,我这就练!” 为了让柳月牙练字,顾危把书案贡献出来,自己则坐到旁边美美地吃起金钱肚。 每当柳月牙握笔姿势不对,他就敲敲桌面,直直地盯着她。 到后来,就算顾危不敲桌子,柳月牙都开始幻听了。 最后来书房解救柳月牙的还是秋意。 五婶婶又吃不下东西了,派人来请柳月牙过去坐坐。 柳月牙简直夺门而出,只撂下一句“我晚上回来再写!” 顾危其实也没指望一个初学者能有多大毅力,他对柳月牙这么严格,也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谁曾想,柳月牙竟真的坚持了快两个时辰。 他走到书案前翻看那一叠厚厚的宣纸。这种纸又叫镜面笺,制作工艺复杂,一张纸就要二两银子。 这两个时辰的功夫,柳月牙就花掉了二百两银子。 好在那个“一”字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慢慢变得像模像样起来。 或许只要给柳月牙时间,她真能写出一笔好字? 顾危头一次感觉自己想法荒唐,顾持安,你难道忘了,你一开始是要让她知难而退的? 半晌后,顾危踏入了药庐。 药庐当值的是几位年轻的侍医,他们一见顾危过来就紧张,生怕这位顾大公子又有哪里出了毛病。 他们治不好不要紧,怕就怕大公子发病,他们会小命不保啊。 但今日顾危显得格外平和。 他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是。”几人知趣地退守到门口。 顾危久病成医,加上练武需要用药的地方多,他现在的医术可以说顶得上半个大夫。 半个时辰后,顾危离开了。 侍医们进去后,在药罐里闻到了红花当归膏的气息。 这膏药需要用到红花、当归、川芎等,涂抹在手掌上,可以缓解酸痛和麻木。 这药膏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能配,大公子至于自己跑过来吗? …… 去五房的路上,柳月牙感觉浑身都快没力气了:“这读书人的事,比我在菜园里干一天都累。” 秋意看着柳月牙一脸疲倦,忍不住有点心疼。 她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问:“你这又是何苦呢?” “多学点东西总没有坏处嘛。我小时候村里还没有学堂,我想学也没有人教我。现在不学白不学。”柳月牙揉着麻木的手指说,“日后我可是要开酒楼的,那我不是要学会写菜单,学会看账目?这些都得认字,不然叫人蒙了,我岂不是亏死?” 秋意听得目瞪口呆:“你都想得这么遥远了?” “遥远吗?等一年之期到了,我的酒楼就能开起来了。”这是柳月牙最大的盼头。 柳月牙每天做这些吃食,也不是白做。 一方面能和顾家人处好关系,另一方面顾家人都等于是帮她试菜的。 只要她做的菜,能让这群最富贵最懂享受的人满意,那绝对错不了。 顾危没想到柳月牙从五房回来后,当真又去书房练了一个时辰。 以往晚上睡觉,柳月牙总是会翻来覆去磨蹭一会才睡。 偏偏今天老实,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榻上的人安安静静的,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顾危下了床,走到柳月牙跟前看着她。 半晌后,他把白日配的红花当归膏取出来,细细地涂抹在柳月牙握笔的那只手上。 只是分明涂完了,握着的那只手却有点不愿意放开。 她睡着的时候,与平时完全不同。很安静,很温柔,倒真的像个大家闺秀,却少了她特有的那份活泼热烈。 “饿啊……”柳月牙突然开口说起梦话。 顾危回过神后想把手收回来,谁知道柳月牙抱住他的手哐当就是一口。 饿啊,烤鸡真好吃啊,就是没放盐。柳月牙紧闭着眼睛,砸吧砸吧嘴做出点评。 顾危:“……”《 》 19、第十九章 五月后,天气渐渐转热。 柳月牙的菜园从光秃秃转成一片绿意。 她亲自动手给丝瓜藤扎了架子,让它们肆意攀爬。 苋菜是长得最快的,短短半个月就已经长大又大又薄的叶片,红绿相间,连个虫眼都没有。 至于其他的菜也各有各的长势,在柳月牙每天的细心照料下慢慢抽条,慢慢伸展。 每天忙完菜园的事后,柳月牙就会钻进书房开始习字。 顾危其实并不常在顾家,出门短则一日两日,长则五六日。有时候自个出门,有时候带着李臻。 去或者回来,这人都没有消息,仿佛根本不记得自己已经成家这件事。 柳月牙也从不打听过顾危的去向,反而觉得他不在的时候还轻松些。 至少练字的时候,不会经常幻听有人在敲桌子。 书房现在俨然成了柳月牙的天下,每日做完吃食、看完菜园子,她就利用空隙,按照顾危留给她的手稿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 大多数字柳月牙都不认字,与其说在抄写,不如说是在画字。 力图把每个字都按照顾危教的持笔手势画下来。 秋意现在已经替代之前的周嬷嬷,成为清湖苑内院的大管事。内院人手调配,用度和物品库存,以及主子的衣食住行等要事,都需要她过目。 但即便事务繁忙,大多数时候秋意最重要的事就是陪在柳月牙身边。 柳月牙练字,她就帮着研墨、打扇。 柳月牙有不认识的字,还会指着问秋意。 可惜秋意也不是万能的,她比柳月牙认识的字也多不了几个。 主仆俩对着只上“霡霂”一词看过来看过去,两人都不认识,于是开始大胆猜测。 柳月牙指着雨字底下的月和木:“这词是不是读月木?” 现在比划简单的字她已经认识不少,可顾危手稿上老是有一些简单字组合起来的复杂字。 秋意犹豫半天:“我觉得你说得对。” 得到秋意的赞同,柳月牙更有信心了:“那就念月木吧。” 没一会芙蓉过来通传:“少夫人,连嬷嬷过来了,在内堂候着。” 柳月牙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就此搁笔。 内堂里,一尊青铜色的冰鉴正冒着丝丝白气,让室内的暑气瞬间散开不少。 连嬷嬷和颜悦色地朝柳月牙行礼,柳月牙赶紧虚扶一把。这可是顾危都回半礼的人,不能轻慢了。 连嬷嬷对柳月牙的尊重很受用,笑道:“正值初夏,大夫人记得您幼年爱吃荔枝和樱桃,特差我给您送来。事前已在冰窖镇过一日,正是最清爽冰凉好入口的时候。” 她话音刚落,身后跟随的两个丫鬟已然打开冰鉴的盖子。 柳月牙凑近往里一看,饱满的荔枝,红润的樱桃上都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一股浓郁的果香味铺满面,看着就叫人口中生津。 她一个自小生活在山沟沟里的穷鬼,只听说过灵州擅种一种叫荔枝的水果,果肉和雪一样白,味道和蜜一样甜。只有有钱人家才吃得起。 没想到今天见到真东西了。 只是这冰鉴旁边还放着几颗棕褐色的球状物,看着外壳很坚硬。 柳月牙从来也没见过,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连嬷嬷也还没有介绍。 连嬷嬷见柳月牙的目光停驻,开口道:“少夫人,这椰子是海阳那边才有的水果。外壳坚硬如铁,破壳后里面的椰肉还有椰汁味道都很不错。这是大公子所爱的。” 顾危的嘴向来挑剔,听说是顾危喜欢的,柳月牙更好奇椰子是什么味道了,恨不能立马上手破一个吃。 但在连嬷嬷面前,柳月牙表现得规矩又淡然。绝对不能表现出一点世面没见过的市侩样。 一直等到连嬷嬷走后,柳月牙才屏退众人,只留自己和秋意。 “原来这东西叫椰子,你见过吗?”柳月牙问。 秋意连连摇头。 柳月牙伸手敲了敲椰子的外壳,又凑近闻了闻:“等晚上我用菜刀把它开了去。咱们先吃别的。” 她拿起几颗荔枝塞到秋意手里。 盛产荔枝的灵州离金安城不算远,价格也算不得很贵。但离寻州却有一段距离。 在秋意眼里荔枝是极其珍贵的水果,主子们想吃都得数着数量,这哪里是她这种丫鬟能吃的。 秋意赶紧把荔枝放回去。 柳月牙已经顺着荔枝的纹路把一颗荔枝剥开,把圆圆的果肉送进嘴里。入口冰凉清甜,细嫩爽滑,是柳月牙从未吃过的口感。 真好吃啊! 她一颗接一颗,眼看吃了小半盘。 柳月牙转头发现秋意一颗都没吃,心知秋意老毛病又犯了,只得清清嗓子道:“这都是我赏你的,快吃吧。不然我要罚你月银了。” 秋意点头应了后忽然反应过来。 以前扣钱这事都是她忽悠柳月牙的,现在真是倒反天罡了! 秋意看着那张酷似她家小姐的脸,心又软了下去,接过柳月牙递来的荔枝还有樱桃,放进嘴里。 “好吃吧?”柳月牙笑眯眯地问。 “好吃。”秋意只感觉回味无穷。 “对了,刚才我忽然想起来,咱们之前招新人,不是有一个会作诗的吗?怎么有好几日没看见了?” 秋意实话实说:“受罚了,从二等丫鬟变成最下等,现在在浆洗房那边做活。那地方位置偏僻,所以您才看不到她。” “好端端的,怎么受罚了?” “这事没经我手,是李臻那边着人告诉我的。说是雪绒打碎了大公子心爱的物件。” 柳月牙猛地想起那天装蜜桃用的碟子:“那居然是顾危心爱的物件?我看着也挺普通的啊,上面还有裂缝呢。” 秋意耐心朝柳月牙普及:“那不是裂缝,叫冰裂纹。因为开片后如冰破裂,裂片层叠,因此得名。那碟子工艺了得,是冰裂纹瓷器中的上品,价钱足够买上十亩良田了。” “十亩!”柳月牙差点失声。 她当时想着这碟子至少得要一两银子,心疼了半天。现在知道要十亩良田,简直心疼得没法呼吸。 她拍了拍胸脯,一副后怕的模样:“还好我当时偷偷把碎片捡回来了。” 秋意:“?” …… 浆洗房的人主要负责洗下人的衣裳,是整个顾家最辛苦的地方所在。 雪绒从能在主子跟前露脸伺候的二等丫鬟,变成浆洗房里最下等的丫鬟,境遇可谓一落千丈。 不出三日,她那双柔软白皙的双手就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又因为整日暴晒在日头下,脸上的皮肤也比之前黑了一个度。 浆洗院的婆子们并不会因为雪绒年轻貌美便让着她,只会把苦活累活全都丢给她做。 雪绒但凡反抗,那晚上等着她的就只有见底的饭盆,被泼了污水的床铺。 雪绒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托了人给二房递话,想见二夫人一面。她是二夫人的人,现在总不能不管她吧。 可惜递话的人一连几天都了无音讯。 雪绒只能忍着不吃晚饭,用那一点空档跑出去,想亲自找机会面见二夫人。 天公不作美,下起大雨。 雪绒在雨中淋了半个时辰,最后失魂落魄地往浆洗房的方向走。 一把粉青色的油纸伞不知何时遮在她头顶。 伞下,柳月牙的脸一如雪绒初见她时那样明艳美丽,声音也如那时一样温和。 她说:“还想回清湖苑吗?” …… 顾危回来时,一眼看到了在廊下躺椅上午睡的柳月牙。 她小日子过得极其滋润,桌上放着冰镇过的水果,身后还有两个打扇的。 只不过其中一个打扇的,看着有几分面熟。 顾危侧身瞥了李臻一眼,带着些许不满。 李臻看向沉静打扇的雪绒,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明明记得把雪绒贬到别处了啊,怎么又回来了? 李臻低声道:“公子,我马上去打探。” “罢了,这些小事先放到一边,去书房。” 顾危进书房后,一眼看到书案上的几样东西。 最底下压着的是一叠厚厚的宣纸,全都是柳月牙的大作。有几个复杂的字她掌握不好体量,几乎要缩成一个墨团了。 而宣纸上放着的,还有一个用鱼鳔胶粘起来的冰裂纹广口月白碟。 本来应该已经被丢掉的碎碟,居然又被柳月牙找出来沾成了这样的丑东西。 顾危眉头皱起,实在搞不懂柳月牙到底怎么想的。自己都难以保全,还要顾及旁人。 加上他那排精挑细选的毛笔,都被柳月牙写得不成样子,顾危本就不郁的心情更加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全都推到地上。 本来就粘得不算牢固的碟子再度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臻站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魏竖做了两手准备,先派一队人出来做烟雾弹,他们忙于应付这波人的时候,魏竖派出的另一队人马已经要了刘世学的命。 春城知府刘世学,畏罪自杀于被押往玉京城的路上。 没有了人证,魏竖直接从这件事里摘了个干干净净。再之后的事,便什么也查不了。 这等于他们所做的一切都白忙活了。别说顾危烦躁了,李臻自己也烦躁。 “出去。”顾危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冷冷开口。 李臻有些担心:“公子,您受伤了,要不要把大医请来?” “出去。”顾危的声音比之前更冷。 李臻叹口气,转身离开。 …… 柳月牙小憩了一个时辰,醒来时精神头足足的。 “咦,书房有人?”柳月牙远远地看到书房的窗户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灯影摇晃,能看到窗台前坐了人。 秋意点头:“大公子一回来便去了书房。” “他回来了正好,走,随我去厨房。” 柳月牙这两日都在琢磨那叫椰子的水果,怎么做能让它变得更好吃。 随便鼓捣了几下后发现可以做成椰汁羹。 用椰肉椰汁打底,放入荔枝增加甜味,加入冰镇后的牛奶能进一步突出椰香,吃起来凉丝丝的,清爽不腻。 如果不是怕浪费这么珍贵的椰子,柳月牙还打算加一些海鲜做菜的。 现在顾危回来了,正好端给他试试。只要他觉得好吃,到时候清湖苑多采买一些椰子就顺理成章了。柳月牙还怕没有练手的机会吗? 来到书房外后,柳月牙发现门推不开。 顾危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她轻扣房门:“夫君,你在吗?” 无人应答。 柳月牙坚持不懈地敲,结果顾危直接把书房的灯烛吹熄了。 里面的亮光瞬间变成一片黑暗。 顾危怎么回事,一回来就把自己关书房里,一句话也不说。现在连好吃的也不要了,不会是发病了吧?《 》 20、第二十章 那碗椰汁羹一直放到夜深也没人动。 柳月牙在榻上翻来覆去,抬头只看到月光照在远处空荡荡的床上。 顾危一直在书房没回来。 她翻身起来穿了外衣,又取了一件顾危的外袍,这才朝书房的方向走。 书房里没点灯,还是墨一般的黑。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夫君?夫君?顾危?顾持安?”柳月牙换着不同的称呼叫了半天,都无人应答。 门被顾危从里面锁上了,推不开。 柳月牙绕到旁边,从窗户那曲线救国。 大半夜下人们都睡得很沉,值夜的那几个也远远地候着,没人看到他们的少夫人在毫无形象地翻窗。 刚跳进窗,柳月牙还没来得及把窗台上的灯台拿进来,就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气。 她摸索着朝记忆里书案的位置走去,越往那个方向走,血腥味就浓重。 “顾危,你在这吗?” “你是不是受伤了?” 无人应答。 柳月牙依稀能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她走到跟前,发现顾危紧闭着眼睛,他的身体很凉,比地窖里的冰块还要凉。 血腥味最重的地方来自他的手臂。那里不知道被谁划出一个颀长的口子,粘稠的血液已经在地板上滴出一个小水潭。 柳月牙心头一紧,伸手去探顾危的呼吸。 还好,人还是活着的。 “你醒醒。快醒醒。”柳月牙托着顾危受伤的那条手臂试图叫醒他。 谁知道顾危蓦地睁开眼睛,抬手一掌就要打到柳月牙身上。 他的眼睛赤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无论谁看到顾危现在的模样,都不会把他和平时那个淡然自若,从容不迫的贵公子联系起来。 好在面前的不是真薛大小姐,而是力大无穷的柳月牙。 柳月牙眼看他要打人,一个转身就把书案连带顾危一起推向墙角。 不管怎么说,自己不能受伤啊! 顾危在剧烈的撞击下,却好像根本没有痛觉。他腾空而起,又是一掌朝柳月牙打来。 “还来?!”柳月牙随手拿起旁边的椅子预备接下顾危这一掌。 但柳月牙低估了顾危的武功,坚实的红木椅子应声而裂,四分五裂地散落各方。 木屑飞扬间,柳月牙看到顾危已然逼近。他掌握成拳,五指铮铮作响,是要人性命的打法。 “这是你逼我的。”柳月牙先发制人,低头冲着顾危撞了过去。 很少有人能抵得过柳月牙当头一撞。 发病期间的顾危当然也不能。 顾危缓过神来时,发现他身上压了一个人。柳月牙死死压住他的下半身,而他的手也被柳月牙用腰带束缚住了。 “你在干什么?” “咦,你又会说话了?”柳月牙为了制服他简直是满头大汗,心力交瘁。听到他声音的瞬间,眼中立即冒出欣喜。 “起来。” 柳月牙警惕地说:“那你不能打人了。” “不打。”顾危压着火气保证。 柳月牙这才闪到一旁,她说:“你流了好多血,我让人把大医叫过来吧。” 顾危的语气依然冷淡:“我有药,不用你多管闲事。” “怎么不关我事?母亲都说了,你我二人结为夫妻,以后就是一体,要同心同德,相知相守。你受伤了,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柳月牙有自己的处事逻辑,才不把顾危的话放在心上。 她伸手就想把顾危从地上拉起来。 “滚出去。” 顾危避开柳月牙,他的思绪一会清明,一会混乱。只能竭力控制自己的行为,暂时不去伤害柳月牙。 柳月牙很有耐心:“那你告诉我药在哪,我去拿过来。” 见顾危一直不说话,柳月牙只好另外想办法。她记得清湖苑有药庐,去药庐肯定有药可以拿。 这一来一回,柳月牙去了两刻钟。 等柳月牙回来时,书房已经人去楼空。赶来的李臻站在菜园外,而菜园里正站着一个人。 搭好的支架散了,葱葱郁郁的蔬菜被人踩进泥地里,连旁边整齐摆放的农具都硬生生断成两半。本来生机勃勃的菜园现在就是一片废墟。 不用说都知道,这些都是顾危干的。 他还站在菜园里,双手紧握成拳,浑身都带着扭曲疯狂的戾气。 似乎只有这样发泄,才能让他好受点。 事实上毁完菜园的瞬间,顾危就已然清醒过来。疯狂的力量过后是无尽的疲倦。 他听见了柳月牙的脚步声,听见李臻朝她行礼。 目光再落回菜园时,顾危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这些都是柳月牙一点点养大的成果,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的牵挂和辛劳。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对不……”顾危看着柳月牙那张神情过分平静的脸,下意识地想开口。 话没说完他又噤声了。 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是替嫁而来,他们之间本来就是假夫妻。就算她生气,大不了他多赔点银子就是。 有一片被踩烂的菜叶,就在柳月牙脚下。 她怀里还抱着纱布和药瓶,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涌起的委屈硬生生压下去。 柳月牙说:“既然李臻在,就由你给大公子包扎吧。” 李臻接过那一堆东西后,柳月牙转身就走。 秋意听到动静已经在院门外等着柳月牙。 “少夫人?”秋意有些担忧。她太了解柳月牙了,平时连一粒米都舍不得浪费的人,看到一整个菜地被毁,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她刚才一颗心抽抽的,生怕柳月牙控制不住把顾危给打了。 柳月牙:“不用管,回去睡觉。” 主仆俩没一会就消失在拐角处。 顾危浑身都泄了力气,身体的痛苦似乎根本不重要了。 他刚才看着柳月牙平静的脸,和漠然转身的背影,突然觉得被他亲手毁掉的,好像不止是一个菜园。 …… 第二日一早,不少下人都看到了一片狼藉的菜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敢问。 只知道今天少夫人破天荒地没来照料她的菜园。 不止今天如此,以后几天都是如此。 清湖苑的人都察觉出来,本来“浓情蜜意”的大公子和少夫人之间,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少夫人,早前二房的人找了雪绒。” 秋意一边看柳月牙凿冰球一边说。 柳月牙从一堆冰屑中抬起头:“找了就找了吧。” “您就不怕她再生二心?”秋意很担忧。 “不会了。雪绒读过书,而且她又不傻,怎么会再相信一个关键时刻会舍弃她的人。更何况清湖苑能给她的东西远比二房要多。之前抄写的诗册上不是有一句话叫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我既不要她死,不要她做上不得台面的事,还给她那么多月银,她知道该怎么选。” 柳月牙现在练的字多了,说话的时候就喜欢夹带两句。 一是刚学会,多用用加深印象。二是好不容易学会了,当然要卖弄卖弄! 秋意点头:“话虽如此,您还是要小心些。尤其是……” 她未尽的话知道柳月牙能听懂。 柳月牙的身份是最大的秘密,整个顾家绝对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心里有数。”柳月牙停手,盘中立着一颗光溜溜的圆形冰球,其上还冒着寒气。 秋意早就想问了:“您一早起来就在凿这个冰球,这是作何用的?” “练刀工呀,而且这些凿下来的冰屑还能和水果拌着吃。我做给你看。”柳月牙边说边摆盘。 细碎的冰屑上先浇了一层用冰糖熬煮过的红豆,接着摆上青杏、蜜桃、荔枝、樱桃等水果,又加了一些薄荷叶还有石榴花做点缀。 秋意着实佩服起柳月牙:“若是日后你真的开起酒楼了,我一定要去尝尝。” 柳月牙对这话简直太受用了:“那你别忘了,你要是来,我给你留最好的包厢。” 供给清湖苑的冰块和水果都给多,柳月牙一做就做了好几份。 数量不算多,柳月牙马上分配起来:“这份我吃,这份你吃。顾苓和顾蕴在家吗?” 作为大管事,秋意对府里各房的动向当然打探得很清楚:“五小姐陪三夫人去祥云寺祷告了,八小姐本来也闹着要去,但她这几日受凉闹肚子,大夫人不让她出门。” “受凉了……那也是吃不了这冰食了,回头我给她做些别的好吃的吧。”柳月牙说完后看着多出的两份刨冰发愁。 秋意提议:“大公子不是回来了吗?您要不?” 不提顾危还好,一提顾危柳月牙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就不给他吃。” 李臻把在厨房外的听到的内容,老老实实汇报给顾危。 “公子,少夫人的手艺当真一绝。那冰屑散落如雪,各色水果摆盘也漂亮极了。就是,少夫人似乎还在气头上。” 所以那吃食就没您的份了。 当然后面这句话李臻是在心里想的,没敢说出口。 顾危本来还算平静的表情一下冷凝起来:“她真生气了?” 李臻哽住。 刘世学的事和少夫人一点关系没有,您迁怒于她,把人家苦心打造的菜园子都毁了,人家还不能生气吗? 更何况少夫人对您多好啊,大晚上的去书房看您,还给您找药。您那行为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李臻兀自在脑海里上演吐槽小剧场,忽然听到顾危叫他。 “照我之前的,再备十份。”顾危先是指了指他空空如也的笔架子。 随后又在书房的废墟里,找到那个命苦到碎了两回的冰裂纹碟子:“这个再重新粘好。” 再最后他说:“再打十套新农具。”《 》 21、第二十一章 天光正好,柳月牙进书房时,雪绒已经将她今天要用的宣纸铺陈好,正站在一旁细细研墨。 “少夫人。” 雪绒穿着胭脂雪色的长衫,耳上坠两条岫玉坠子,手腕上套一个雕花银镯,身形如弱柳扶风,说话柔声细气,看着就叫人赏心悦目。 “咦?” 笔架上那一排崭新的毛笔吸引了柳月牙的注意。 雪绒道:“少夫人,这些是大公子专门给您准备的。”一模一样的毛笔,备了足有十套。 “谁要他送新的,我以前那些笔呢?”柳月牙见不得人糟蹋东西,东西就算用到最坏的程度,她都要努力开发出新用途来。 好在顾危知道柳月牙的脾性,那些旧毛笔都专门拣在匣子里,一支也没丢。不仅没丢,连毛躁分叉的那些都重新修复好了。 柳月牙让雪绒把新的收起来,旧的挂上去:“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就要用这个。” “等等。”柳月牙有些不放心,她亲自写了张“薛宝意专用”,贴在装新笔的匣子上。 这些以后就是她专用的笔了,顾危想拿回去是不可能的。 等一年之期到了,她就把这些笔带回柳家村,分给那里的孩子们。 在书房专心致志练了一个时辰后,柳月牙只觉得腰酸背痛。 她阖上眼睛,把书卷递给雪绒:“你念给我听。” 雪绒不仅会作诗,认得的字也不少。柳月牙几乎每天都让她念书给自己听,一来二去,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她也知道怎么念了。 雪绒只当少夫人心善,不仅不计前嫌救她脱离苦海,还借这样的机会让她读喜欢的书,简直就没见过比少夫人更好的主子! 她自然也不会想到,她家少夫人之前还是个只会写自个名字的大文盲。 在雪绒的读书声里,柳月牙睡了过去。 读书声迷迷糊糊地远去,她梦到了很久远的事情。 柳月牙记事的那年,太阳总是高高地照在身上。柳家村的河几乎干了大半。 缺水只是个开始,再往后就是缺粮。先是把留种的粮吃光了,随后全村人一起上山找吃的,把本来就光秃秃的山找过来找过去,最后树叶草根还有泥巴地里的虫子都是他们的食物。 爷爷是在赈灾粮来之前死的,临走前把一把观音土塞到奶奶手里,嘱咐奶奶好好把她带大。 很久以后柳月牙才知道爷爷不是饿死的,是因为家里的吃的不够三个人,他又生了病,为了把粮食省出来自我了断了。 梦和现实总是相反的,梦里爷爷没有死,很多村民也没有死。 柳月牙带了几百车粮食带回村,给大家做馒头熬蛋汤,举着锅铲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饿死了。 读书声停下来,柳月牙也醒了。 一阵恍惚过后,柳月牙看到雪绒伸了帕子过来为她擦拭眼泪:“少夫人,您怎么哭了?” 柳月牙还未完全醒神,没有说话。 雪绒犹如惊弓之鸟,想也不想地就跪倒在地,以为是她有哪里伺候不好,开罪了少夫人。 “梦到些开心的事。起来吧。”柳月牙擦尽眼角的泪水,扶了一把雪绒。 “雪绒,你饿过肚子吗?”她忽然发问。 雪绒点点头,她小的时候爷爷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所以她才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但家里后来受了连累,一朝一夕间男的充军,女的为奴。日子从此就只有苦味。 不说以前,光是被调去浆洗的那些日子她就没吃饱过。连做梦的时候,肚子都带响。 柳月牙又是好一会没说话。 她起身后才开口:“只有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一片菜叶有多重要。” 本来看到那些新笔后略微好转的心情,又满满沉落回去。 柳月牙让雪绒把书房收拾干净,她则朝厨房的方向去了。 饿了。今晚想吃打卤面。 世上再好吃的东西,也比不上米和面,因为它们不仅香软还很饱肚子。 打卤面要用到的干货不少,黑木耳、干黄花、香菇、口蘑、海米等,清湖苑的小厨房一应俱全,还全都来自最优的产地,有着最好的品质。 柳月牙一边感叹有钱真好,一边把干货泡水。等干货泡水要一段时间,柳月牙选好一块猪前腿后面的梅花肉,冷水下锅,撇去浮沫后加入葱姜、花椒、八角炖煮两刻钟。 热锅热油爆香葱和蒜,再下入切好的香菇、口蘑、黄花菜,沿着锅边淋入酱油调味。 之前泡干货的水和熬煮梅花肉的水一股脑加进去提鲜,最后放入梅花肉、海米、木耳、鹿角菜一块小火焖煮。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散溢出诱人的香味。 外头大树下,清湖苑小厨房的几位大厨凑在一块。他们闻着厨房里传来的香味,是真服了。 一开始以为少夫人这么养尊处优的人物,哪里会做饭,最多就是他们做好后由少夫人盛出来,就算是她做的。但少夫人仅仅是让他们帮忙打个下手,备好材料,其他事都是亲力亲为。 这一做,就没个头了,几乎是隔三差五就要做几道。 他们有幸尝过一两次,色可能比他们这些二三十年的老师傅差一点,但香和味那真是没得挑。 要不是这是少夫人,他们都要以为来了个人和他们抢饭碗。 柳月牙正在厨房里专心致志地做菜,忽然听到慌张的喊声。 来的人是顾危身边的一个黑脸小厮,叫做吴回。柳月牙第一次听到这名字的时候还乐呢,心想,这人要是有个哥哥,说不定叫有去。 吴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赤白脸地说:“少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出事了!” 柳月牙心里一惊,险些把做好的卤打翻了。 她眼前好似闪过书房里流的那滩血,浓稠的,红中带黑,从顾危的手臂上流下来。 “在哪呢?”柳月牙转头就往外走。 吴回在前面引路,却一路把柳月牙引到了之前菜园的位置。 有一瞬间,柳月牙难以相信她的眼睛。 菜园毁成什么样了她是亲眼见过的,但现在外围立了一圈崭新的雕花栏杆,内里每一处菜畦都长满了葱葱郁郁的蔬菜。 菜园的门上挂着六角铃铛,微风拂过,叮叮当当格外好听。 菜园的另一边还散养着三五只大白鹅,昂首挺胸,扑扇着雪白的翅膀。 这些倒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顾危背朝着她,极其吃力地用锄头翻动那里的土。 汗顺着他的背脊滴落在泥地里,和那天晚上发疯毁菜园的人简直两模两样。 “这就是出事了?”柳月牙指着顾危的背影问吴回。 吴回讪笑着低头。 少夫人明鉴啊,这都是李臻让他干的! 李臻适时出现:“少夫人,您可算来了。公子已经在菜园里干了整整一天,他身上还有伤,您可一定要劝他注意休息啊!” 柳月牙:“现在才晌午,怎么就整整一天了。” 李臻一时语塞,马上改口:“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公子一直在这呢。” 柳月牙这几天心灰意冷,心疼得抽抽,一直没往菜园这边来。或许顾危当真从昨晚干到现在,不然菜园怎么会变成这模样呢。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公子也干农活呢?”柳月牙走到顾危身边,呛了他一句。 果然生气了,连夫君都不叫了。 顾危淡淡地笑着:“不是夫人说的,开这菜园是为了让我强身健体?” 柳月牙看清了他的脸,满头是汗,面颊发红,嘴唇泛白,不知道在这太阳底下晒了多久。“晌午干活,你也不怕被晒死。” 顾危但笑不语。 柳月牙蹲身看着菜地里的各色蔬菜:“这些都是怎么来的?” “带着根从别地移植过来的。”顾危用手撑着锄头的长柄回道,“毁了你的菜地,总要赔你。” “这都不是我种的,比我种的要好。”柳月牙摸着又大又宽的菜叶子。 “种子我也让人买了,放在那。”顾危指了指不远处新添置的一个遮阳棚。 柳月牙这才满意地笑了:“那等这些菜吃完,你再和我一起种。” “好。” “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那天你给我拿的药很有用,过两天就好全了。夫人不怪我了?” “其实我也没怪你,我知道你是生病了。谁生病心情都不好的。但这些菜都是能救命的。” “以后不会了。” 两人就一起在菜地里说着话,分明汗流浃背,却仿佛都感受不到太阳的毒辣。 李臻狠狠抹了一把汗,终于,终于算是把这个坎过去了。要是少夫人再不同公子说话,他迟早被公子的怨气折磨而死。 …… 早晨,柳月牙看望完顾蕴,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三公子顾泽。 双生子的气质差别实在过大,连柳月牙这个初入顾家不久的人都能一眼分辨。 其实也不能说是碰见,是顾泽老远瞅见她,跟着就跑了过来。 十五岁的少年跑得极快,丫鬟小厮没一个跟得上他。 顾泽内着一身的绿沈色短打,外套银色软甲,袖口和裤腿都用绦带束紧,手持一杆金色的七尺长枪,整个人好似一股风卷到了柳月牙面前。 他满脸笑意,持着长枪行礼:“见过大嫂。” 柳月牙对这把枪很感兴趣,眼神就没从上面离开过。真想耍耍,看是什么感觉。 顾泽就势显摆起来:“大嫂对我的錾金虎头枪感兴趣?我的枪长一丈三尺七寸,重九十三斤,是用精钢黄金混铸的。” 赶来的丫鬟、小厮们见柳月牙微微颔首,心里暗道坏了。 果不其然,眨眼功夫顾泽就将重枪凌空抛起,他飞身而上将这杆金光闪闪的枪耍出了十足的霸气。 “好!”柳月牙连连叫好,目光追随顾泽和金枪的身影,简直看得眼花缭乱。 顾泽这耍枪的本领,可比春城街上杂耍卖艺的好看多了。 因着有人在旁边真心实意地叫好,顾泽更来劲了,耍完枪又连带着翻了好几个空心跟斗。 等他再回到柳月牙跟前,已经是满头大汗,连脸都变得红扑扑的。 柳月牙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三郎好功夫!你大哥常同我说你与四郎各有专长,四郎善文,而你善武,他日你俩的文章和武功必将独步天下。” 顾泽用丫鬟拿来的热毛巾擦了把汗,手顿在额头上,他紧紧盯着柳月牙:“大哥当真这么说吗?” “这是自然。”柳月牙笑着肯定。 顾危当然没这么夸过。只不过她瞧着三郎四郎怕自家大哥如同老鼠见了猫,实在可怜,有心帮他们说和说和。 果不其然,顾泽高高兴兴地走了。说还要去校场练两个时辰。又约了柳月牙下次去他那一起看花花。 远处,顾夫人把这场景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真是有我年轻时的风范,聪明懂事,有她这个大嫂在,以后他们兄弟几个就都能和睦了。” 连嬷嬷点头附和:“娶妻娶贤,少夫人可是您亲自挑选的,错不了。” 顾夫人转而脸上又挂起担忧:“只是他们夫妻俩似乎总不在一块,这样我何时才能有孙子?” 她太了解自己的大儿子了,三天两头往外跑,去干什么也不说。留着她可怜的儿媳独守空房,这可不行! 连嬷嬷出主意:“不如让大公子带着少夫人去巡察商铺?” 顾夫人眼前一亮:“这个办法好,这样一来,他们整日都能在一块,谁都离不开谁!”《 》 22、第二十二章 “巡查商铺?” 顾危知道母亲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没想到一来就交待这么一个苦差事。 不说其他州城的,光是金安城挂着顾家商号的商铺就多达三四百家。 每年巡查商铺都是短则两个月,长则三四月。更何况这回还要带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柳月牙一起,难度翻倍时间自然也就翻倍。 若是被这差事绊住,他不知道得浪费多少时日。 “不去。”顾危拒绝得直截了当。 顾夫人对付大儿子有她自己的办法,无非抹泪诉苦和装病。 顾危看着母亲抬手,就知道她要如何动作。 他立即指向打正门进屋的柳月牙:“她肯定也不愿意去。您不心疼我,还不心疼您儿媳妇吗?” 柳月牙连字都刚认识几个,为免露出马脚被人发现身份,肯定不会去干巡查商铺这种专业性很强的事。这一点,顾危相当自信。 可当顾夫人握着柳月牙的手说起这事时,顾危眼看着柳月牙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怕什么来什么。 柳月牙兴高采烈地说:“愿意啊。宝意一定不辜负母亲的信任。” 在顾家待了这么久,她早就想出去转转了。 更何况巡查商铺是多好的机会,她可以学到的东西太多太多。 看账本是一样,接触不同行当学习人家的经营策略是一样,与商会还有官府打交道又是一样。这些都是以后她开酒楼能用到的真本事!顾夫人可真是好人。柳月牙暗自决定,以后给顾夫人做更多更多美味吃食。 顾夫人笑得格外爽朗,轻拍着柳月牙的手连连叫好,不愧是她的好儿媳啊,凡事都能和她想到一块去。 高兴的同时,顾夫人不忘朝儿子看几眼。 那眼神明晃晃地说着“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顾危冷哼一声,看向还在母亲面前装乖讨巧的柳月牙。 行。我帮你推了你不愿意。回头巡到你哭的时候别来找我。 柳月牙把顾夫人高高兴兴地送走了,转头一看,顾危已经不见人影。 这人不是说生着病身体弱吗,跑得还真快啊。 “秋意,他人呢?” 私下的时候,柳月牙连大公子都懒得称呼,直接一个他字完事。 秋意指了指墨池阁的方向。 墨池阁是禁地的事,柳月牙当然知晓,她不可能追去那找顾危。 柳月牙朝墨池阁的方向看了半晌,气得把一碗茶一饮而尽:“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要找他,故意去那躲我的?” 秋意见四下无人,叹了口气:“我的大小姐,您可真是接了个好差事。看大公子这样,估计是不愿意帮您。” “我知道你怕我不会。我刚不是和顾夫人说了吗,说我以前多在闺中,不常在外行走,对商贾之事仅仅一知半解,要学的地方还有很多。顾夫人也没在意,只让我大胆去做就是。” “话虽如此,这次您是和大公子一道,不要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才好。”秋意看着斗志满满的柳月牙,只能祈祷。 “你放心吧!”像这种查账的本事,一般人想学都学不到,柳月牙绝对不可能错过。 …… 很快顾家其他几房的人都知道今年巡查商铺的差事,落在了大郎和大郎媳妇头上。 二房的夫人一早就去了四房那。 四房住在同仁堂,听着总像个药房的名字,连带着一进院子都恍惚能闻到一股中药熬煮的气息。 二夫人名叫苏望卿,娘家是晋州那边的茶商。昔年娘家人曾与老太爷一道做北方的茶马贸易,关系密切,娘家家底也极其丰厚。 四夫人名叫叶栖风,是书香门第出身。曾祖父做过麓山书院的院主,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族亲也有不少出仕。 她是几房的夫人中学问最高的一个,性格温吞,不怎么爱说话。 二夫人来时,四夫人刚喝完一碗中药。 丫鬟们伸手把窗户支开,透进来的阳光照着碗底剩的最后一点药汁,黑黝黝的,透着苦味。 四夫人双眉紧蹙,手抚着胸口,才没难受到把药水吐出来。 “四弟妹,怎么又喝上药了?”二夫人简单行了个礼,随后一屁股坐到四夫人边上。 四夫人几不可闻地皱眉,伸手擦净嘴角后咳嗽几声。 她起身:“见过二嫂嫂。” 二夫人瞥了她一眼:“你我之间还用这些虚礼,快坐下吧!我看啊,你就只是呆在这屋里闷坏了,才体弱多病的。你不知道吧,打明儿个开始,大郎和他那新媳妇就要巡查商铺去了!” 这消息传得很快,在二夫人来之前,四夫人就已经知道了。 她甚至都能猜到这位二嫂的来意,于是但笑不语,只等着二夫人开口。 二夫人老生常谈:“这一大家子里,就咱俩儿女缘薄,我只得一个姑娘,你比我好,还有一个儿子指望。但你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么也要多为六郎打算打算。” 至于那刚有身孕的五房,她提都没提。五房那两个都是只知道游山玩水,吃穿享乐的,她看不上。 “二嫂嫂说得是。”四夫人接过丫鬟端来的茶亲自放在二夫人身侧,随即就让丫鬟们都下去,连带门窗都一道关上了。 四下无人,最方便说话。 二夫人道:“原以为大郎有病,大哥大嫂只把他当个闲散人养着。没想到那薛宝意是个厉害的,这才嫁进来多久,就要开始掌权了,必须把这股风给杀住。金安城三四百家商铺里,其中有几十家都是你我两家的老爷在经营。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二夫人唾沫星子飞了半天,自以为对四夫人掏心掏肺的,谁料看到这不争气的四弟妹已经在昏昏欲睡了。 “四弟妹!”二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一双凤眼锐利逼人,恍然间可以看到年轻时的美貌。 “全凭嫂嫂拿主意。”四夫人又是咳嗽几声。 二夫人急匆匆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没一会有丫鬟进来,说是六郎从麓山书院寄信回来了。 四夫人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连拆信的动作都显得那么轻快。 “尧儿说他一切都好,还说下月会回一趟家。”四夫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神温柔,“我要亲自去收拾尧儿的房间。” “夫人,六公子下月才归家呢。”丫鬟提醒。 “下个月归家,这个月也该备上的。”四夫人眼里心里只有儿子,已经把之前二夫人说的那些话忘完了。 …… “大白鹅啊大白鹅,顾持安真是混账啊,这就不管我死活了。” 柳月牙一边喂那几只鹅,一边碎碎念。 顾危:“你是不是知道我路过,故意的?” 柳月牙哈哈大笑,转头看他:“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顾危背着手看她:“不巧,我刚好是个聪明人。” 大白鹅很明显更亲柳月牙,一看到顾危就想冲过攻击他。 “不愧是你喂的鹅,性情都跟你一个样。” “行了,那你现在也骂回来了。不能不管我了。”柳月牙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事实上,很少有人能抵挡住被这张脸恳求。 顾危趁机提出要求:“我想吃你最近给五婶做的椰子鸡。” 做个菜而已,简直和喝水一样简单。柳月牙满口答应:“包在我身上。” “查账比练字还难,不能叫苦。” “我特别能吃苦,苦瓜我都能吃一斤。”柳月牙瞪大眼睛,简直觉得顾危在开玩笑。 “我只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金安城没查完的商铺都得你自己去。而且这事还不能叫母亲知道。” 柳月牙点头:“原来你也觉得我很聪明,只要半个月就能学会啊!” 顾危:“……” 还得是柳月牙会避重就轻啊,这都能找出一个他夸她的点。他真服了。 “还有没有要求?你一次说完。”柳月牙催促。 顾危长舒一口气:“没了,让人备马车吧,明天早上就出发。从最远的地方开始。”《 》 23、第二十三章 大俞朝共设有十三布政使司,四十一座州城,一千余座县城。 只要顾家商铺所在的地方,就有顾危的人马。 墨池阁表面是一座阁楼,但阁楼内机关重重,最要紧的地方是其下的三层地宫。 财可通神。顾危的财势,让他在六年间建立起一张极其强大的情报网。 起初只是为了帮助自己治病,但从三年前开始,这张情报网就已经开始发挥起其他更重要的作用。 奸佞不除,这天下总是会不得安宁的。他们顾家这座金山更不得安宁。 虽说上回刘世学身死,但柳暗花明,顾危手底下的人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另一条线索。 顾危将任务布置下去,又交代了李臻另一件事。 “从金卫中调四个人来,我不在的时候由他们保护柳月牙的安全。” 李臻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顾危手下的人以五行区分,金木水火土中,只有最出色的那批才被叫做金卫,数量稀少。 之前监视柳月牙的那批只是最低等的土卫罢了,怎么现在直接动用金卫保护了! “你有意见?”顾危看着手里的玉笛,对李臻的迟疑表示不满。 李臻汗流浃背,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少夫人本就会拳脚,动用金卫是不是太……” 太小题大做了啊。 更何况,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信誓旦旦,口口声声地说三天就让柳月牙离开顾家的。 这都多少个三天过去了,公子你就成这样了?!痛心,实在痛心。 顾危打断李臻的话,冷着脸说:“不如我把你和陈柏对调一下?” 李臻立即老实了:“属下马上去办。” 月色中,李臻从高楼一跃而下,跑得飞速。 他才不要像陈柏一样成天在外面伪装易容打打杀杀,跟着公子才好,偶尔还能在少夫人那混顿饭吃。 …… 在顾危和柳月牙出发前夜,查账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不少掌柜耳中。 是夜不少商铺灯火通明,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 柳月牙从船上下来就一路戴着盖头进了顾家,根本没有看过金安城中的景象。 她掀开车内的小帘,不停地往外看。 金安城不愧沾着一个金字,连街道都比春城的要宽出两三倍。 道路两边的摊子摆得整整齐齐,再往上是漆着金字招牌的各色店铺。 路上行人、商贩都认得顾家的马车,笑着避让后又躬身行礼。那礼行得很规矩妥帖,似乎都不担心马车上的人到底能不能看到。 柳月牙看在眼里:“他们都认识你?” “不是认识我,是认识顾家。这里叫做中街,是金安城最繁华的地带,你入眼看到的每一家商铺几乎都是顾家的,或者和顾家有着生意往来。不过这条街的掌柜每月固定会向父亲汇报,放到最后再查也不要紧。今日我们也不看这里。”顾危阖着眼睛说道。 柳月牙昨晚兴奋过头,根本就没怎么睡觉,一直拉着他问问题。算起来,他只睡了一个时辰。 “那我们今日去哪?” 车轱辘声响个不停,马车还在一直向前。 顾危从旁边的紫檀匣子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金玉算盘。 算盘的框架是纯金造的,纹理细腻,金光璀璨,里面的算珠则是羊脂白玉,触手升温。 “送我的?” 算盘还没递过来,柳月牙的手已经伸出二里地。 不知道做工这么好,又是金又是玉的算盘得值多少银子。 “谁说送你的?”没睡好的顾危又故意抠门起来。 “怎么不是送我的,你手大,打不了这样的小算盘。”柳月牙已经把算盘接过来,凑上去细看。 顾危开口:“先把我教你的算盘口诀说来听听。” 他费尽气力教了,总要检验成果。 “听着啊。一上一,二上二……”背到一半柳月牙停下来问,“对不对?” “不对。”顾危故意逗她。 “那是你记错了。”柳月牙信誓旦旦。 “那你还问?” “不然就我背,你不就闲着了吗?”柳月牙就是看不得他闲着。 顾危:“……” 这一路上,车厢内只听见柳月牙轻打算盘练习“三盘清”的声音。 她没有一点不耐烦,眼里都是对学到新玩意的快乐。 顾危偶尔给她出几道简单的题让她打出来,也基本都是对的。 从天赋上来说,柳月牙是个好学生。只是以前没人教过罢了。 顾危微眯着眼睛,怪不得那么多人好为人师,这种养成的快乐确实不错。 …… 金安城地域之辽阔远超柳月牙的想象。 马车行到快晌午才停下,抬眼看去,刚走到最西边的城门处。 早已经有人带队迎接,一见马车停下就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福兴酱园的掌柜,姓顾,叫顾自美,和顾家的管事顾成武是兄弟。 “见过大公子,少夫人。” 阳光下顾自美那张留着胡须的脸被晒得赤红,他身后则挂着“福兴酱园”的金字招牌。 原本他提出先请顾危他们用饭,顾危却说先办正事要紧。 顾危走在前头,柳月牙略落后他一步,把顾危如何与掌柜交涉,以及酱园的各式布局都看在眼里。 福兴是金安城最大的酱园,前店后坊,每日流水巨大。 酱园的账册大致分为三类,一是每日流水账,记录酱菜售卖、原料采购。二是和熟客往来的赊欠帐。三是库房存放原料和成品的盘存帐。 顾危带来的几个账房已经坐下开始查账。 顾危自己则对着几本总账翻开,他看账册的速度极快,几乎是扫一眼就往下翻。 如果不是柳月牙确定顾危不会糊弄事,还以为他翻着玩呢。 顾自美全程恭候在侧,除了亲自给顾危和柳月牙添了两回茶外,其余时间都是顾危问什么答什么。 账册翻完就是开库对账。 这种事当然不劳顾危亲自动手,李臻一挥手,十几个小厮就已经开始麻利干活。 他们去库房查点的时候,柳月牙也捧起账册细看,发现往来帐中有几笔超过半年期限的死帐。流水账中采购花椒的价钱比市场价高出三成,却没有交易凭证。 这些问题顾危都没提,柳月牙也按耐住没有当场提出。 一个时辰后,盘查才算结束。 柳月牙的肚子饿了一轮又一轮。 顾自美连忙拱手致歉,说在旁边的饭庄备了酒席。 饭庄离酱园不算远,走路去就能到。 路上柳月牙把自己的疑问同顾危提起。 顾危笑了笑:“没想到夫人眼神这么好。那几笔死账,其中一笔是顾客搬走,收不回来。另外两笔是虚报的赊账,为了账面好看罢了。至于采购花椒,就要应季节而议。一般来说秋季价低,冬春季节价钱最贵……” “原来是这样。”柳月牙暗暗记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做生意就是要灵活应对。 两位主子走在最前头,顾自美则和几位账房先生走在后面。 他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还是讨好地问几位账房,他们酱园这次可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账目可有什么疑问,他都可以解释。 得到账房肯定的答复后,顾自美额头的汗才算真的落下。 说话间,迎客来饭庄已经到了。 这里除了是今天用饭的地方,也是下午要巡查的另一个地点。《 》 24、第二十四章 现下已过饭点,但迎客来饭庄人流未减,还如正午时分那般门庭若市。 大厅宽敞明亮,用的桌椅都是统一的红木,珠帘之后还有乐人弹琴奏乐,四处都透着一股富贵华丽的气势。 跑堂和杂役穿戴齐整穿插在其中忙碌。 柳月牙的目光落在大堂挂着的竹质菜品牌上。 最打眼的几道是今天的招牌菜:松鼠鱼、凤尾虾、锅烧羊腩、八宝兔丁、红烧狮子头,另有庐山云雾茶,碧螺春,蜜饯红果,芸豆卷几样茶饮、甜点推荐。 听着就好吃。 柳月牙细听了旁边几桌客人点菜,也是点招牌菜的居多。还有一部分是老熟客了,只吩咐跑堂的说要老样子。 顾危本走在前面,略一侧身就瞧不见柳月牙了。再一看,人家杵在菜牌跟前,看得格外认真。 柳月牙对做菜的痴迷,似乎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世上的人大多什么都想做,但到头来什么都做不好。 不一则不专,不专则不能。 人这辈子如果能从始至终地干一样事物,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她就已经超过世上绝大多数人。 “咳咳。”顾危清咳。 这一声其实不在于提醒柳月牙,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去深想这些。 柳月牙回过神来,立马跟上顾危的脚步。 “这些菜等会都能吃到吗?”柳月牙低声问。有些菜她只听过没吃过,这次尝了以后回家就能学着做了。 见顾危不理她,她又扯了扯顾危的袖子:“夫君。” “能。”顾危只得应了。 他怕他不应,柳月牙能念念叨叨到进包厢为止。 楼上都是雅间,最大最好的那间今天早就留出来,专门接待顾危等人。 进去以后柳月牙才发现,这是个大套间,中间用镶嵌彩色玻璃的槅扇门隔断了。 两边都是大圆桌,上面都摆满了各种热气腾腾的菜肴。 在顾危看来,左右两边却有着极其明显的区分。 比如其中一桌菜量明显大些,每个座位上还备着酒壶酒杯,是十分标准化的酒宴。另一桌就显得空荡荡的。 柳月牙不知道今天这顿饭到底有多少人来吃,心想,难道人多到要分两桌吗?不管了,反正这些菜都好香啊,她坐哪都行。 柳月牙眼里只有对美食的渴望,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顾危本来温和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 可迎客来饭庄那位姓赵的掌柜浑然不觉。 他想当然地认为,男女分席理当如此,他们这群男人谈事,中间夹着女眷算怎么回事。而且少夫人一个人在内间的桌上吃,也清静。 赵掌柜认为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 他殷勤地对顾危说:“大公子您这边上座。”随后伸手指向左边那桌的主位。 可顾危带着柳月牙,他抬腿就朝右边那桌走去。 赵掌柜以为顾危看错了,他还伸手想拦:“大公子,这边是给少夫人预备的,您应该……”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顾危冷冷扫来一眼。 赵掌柜能提拔到掌柜这个位置上,也并不蠢,他怔愣住,没有再往下说。 顾自美已经品出其中意味,一把攥住赵掌柜的手:“赵掌柜,叫大家都落座吧。” 一群陪客先是一阵静默,紧接着你一言我一语炒热气氛,都跟着顾危坐到了右边那桌。 “噢噢。”赵掌柜这才反应过来,他后背直冒冷汗,朝顾自美投去致谢的眼神。本来以为自己思虑周全,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圆桌以顾危和柳月牙为主位,其他位置则按照掌柜们资历身份高低坐得满满当当。 柳月牙后知后觉发现,刚才顾危好像帮了她。 以前在村里吃席,男人们总是坐最好的位置,推杯换盏,红脸粗脖子。 女人们则大多在后厨忙碌,炒菜的,洗碗的,带孩子的。 留给她们的都是偏远位置的小桌,有时候凳子不够,还要站着吃。 男人们还非要说这是照顾女人,照顾个屁。 顾自美因先前已经和两位打过交道,介绍其他人的重任就交给了他。 哪位是绸缎庄的掌柜,哪位是钱庄的掌柜,哪位又是当铺的掌柜。只有西城区铺子最红火,生意最好的掌柜,今日才能坐到这来。 “大公子,少夫人,今年二位亲自巡查商铺,没想到第一站就来我们西城区,是对我们的信任。一点薄宴,权当给公子和少夫人接风洗尘。”赵掌柜把握机会,开始说漂亮话挽回自己之前的过错。 他这次先敬的却是柳月牙。 柳月牙愣了愣,脸上露出标准大家闺秀的社交笑容,浅酌一口。 赵掌柜敬完后下意识去看顾危的脸色,见他眼底有笑意,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这次马屁拍对了。 其他人也借着机会,轮番敬酒。 有人和寻州薛家也有生意往来,说话间提起。好在柳月牙早就把秋意教她背的东西,记得滚瓜烂熟。不管是薛家的人,还有薛家的生意,她都能答得滴水不漏。实在回答不了的,就转移话题。 顾危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偶尔吃菜喝茶,或者给柳月牙夹菜,却不怎么答话。 钱庄的于掌柜特有眼力劲,见其他人都抢着夸顾危,他便另辟蹊径。 “大公子年轻有为,少夫人聪慧过人,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你们二位在,想必大东家可以放心了!” 能被这些人称作大东家的自然只有顾家大老爷顾晟。 顾危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他举起酒杯时,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连本来瞄着一碟杏仁豆腐的柳月牙都停下来,认真看他。 顾危开口:“诸位掌柜客气了。父亲经常告诫我们这些小辈,顾家生意能红火,都是靠各位叔叔伯伯用心经营,没有你们尽心尽力,殚精竭虑,就没有顾家的基业。这杯我敬大家。” 说完后顾危一饮而尽。 叔叔伯伯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在场不少人眼眶都湿润了。 他们很多都是年轻时候起就跟着顾晟的,顾危对他们的尊重,就是顾晟对他们的尊重。让他们恍惚间想起年轻时跟着顾晟在商海拼杀的岁月。 柳月牙以为顾危的性格是不屑于说这些漂亮话的,但顾家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地长大,就该是这样的。 她见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也轻轻地喝了两口酒。 这酒劲大,如果换成碗喝应该会痛快。可惜她现在是“少夫人”不是柳家村的月牙,只能竭尽全力地演绎温文尔雅。 柳月牙余光瞟见顾危袖口沾了点水迹,伸手取出帕子递过去。 顾危的这件月青锦袍是新做的,价值不斐,弄了酒渍得赶紧擦干净。不然以顾危浪费的习惯,回头就不肯穿了。柳月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顾危一愣,却也自然地接过来,低头一笑。 这一幕落在掌柜们眼里,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 大公子新婚燕尔,小夫妻俩正是浓情蜜意,鹣鲽情深的时候,夸就对了! “还是少夫人对大公子上心!” “来,我们一起举杯,祝大公子少夫人!” 酒过三巡,顾危再度开口:“诸位掌柜,巡查商铺一事,往后都是我夫人做主。”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本来在吃菜的柳月牙身上。 巡查商铺这么重要的事,他们都理所当然认为是顾危为主,少夫人不过是陪着出来玩的。怎么现在听顾危的意思,完全相反了? 柳月牙险些呛住,连忙喝了口顾危递来的茶。她暗暗看向顾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危继续说道:“至于我,自然是做她的副手,从旁佐助罢了。日后我夫人有什么不到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你都这么说了,谁还敢不海涵啊。 一顿饭吃了足有一个时辰。 赵掌柜陪着两位主子查账去了,其他掌柜则跟着顾自美往外走。 一出迎客来饭庄大门,装醉的一群人全都醒神了。 “顾老哥,你说刚才大公子的话什么意思?” 顾自美但笑不语。 另外有人开口:“还不明白?日后见少夫人就如同见大公子。” “谁不知道大公子的身体情况?我估摸着这也是大东家的意思。少夫人本来就是商贾出身,又这么聪明伶俐,大东家这是在为未来打算呢。” “今天赵松整那一出,我看了都替他急。” “人家后面不是都找补回来了。刚才少夫人还请教他问题呢,把他给美的。” “反正日后讨好少夫人总没错!” 跟在柳月牙身后的赵掌柜,此时已经汗流浃背。 他本以为这顿饭把两位主子伺候好了,查账只是走个过场。谁曾想少夫人吃归吃,吃完以后却比谁都认真起来。 菜品原材料的进价,柳月牙扫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后厨每道菜的成本都被她问个仔细,连库房存放的柴米油盐,也被她用那把金玉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赵掌柜看见柳月牙皱了好几次眉,每皱一次就在纸上记一笔。 他恨不得自己能离魂出窍,跑过去看看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升任掌柜才一个多月,这饭庄的帐多多少少有些积压已久的问题。凭良心说,哪家铺子的账都不可能一点问题没有。 等到顾家的马车离开,赵掌柜挺直的背脊才松塌下去。希望刚才送上马车的那些糕点,能让少夫人手下留情吧。 马车上帘子刚放下,顾危就见柳月牙凑了过来。 她拿着厚厚的一叠纸,像拿出来一叠大宝贝。 顾危扫了一眼,上面都是她记录的各种问题。有的是席面用的贵价菜,却记录了平价的原材料。有的是私人开销混入公账,还有的是采买虚报。 这些问题确实存在,都是些陈年旧帐。也是因为这些问题,被人暗暗告了一状,赵松的上一任才被顾家撤了职。 “怎么样?”柳月牙观察着顾危的表情。 “甚好。”顾危给出中肯的评价。 “那我表现得怎么样?” “还行。” 柳月牙笑起来,又小心把那些纸叠好。 等顾危再看向她时,柳月牙已经怀抱着之前赵掌柜送的糕点,靠在车厢内壁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身体累,脑子更累。现在总算可以放松一刻。 马车跑动间,颠簸起来。柳月牙的身体不自主地朝一侧倒了下去。 顾危下意识伸出手,牢牢地扶住她。 困倦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舒服依靠的位置,她往顾危的肩膀上蹭了蹭。 睡梦里一把巨大如山的金玉算盘追着她跑,大喊着“快来打我啊!”《 》 25、第二十五章 查账一事进行得如火如荼,却有人欢喜有人愁。 愁的大多是那些经营不善,问题多多的铺子。以及某些不乐意见柳月牙露脸的人。 欢喜的则是顾晟,儿子肯对家业上心,儿媳也聪颖能干,小夫妻俩还借着这个机会增进感情,他实在欣慰。 顾夫人原本也应该是欢喜的,但事情的发展和她之前设想的有些偏差,顾夫人就有些高兴不起来了。 之前胃口都被她的宝意好儿媳养好了,但现在好儿媳每天早出晚归,忙得那叫一个风风火火。 算起来顾夫人已经有半个月没吃到柳月牙做的美味吃食了。 即便厨子按照柳月牙教的配方。一比一做出同样的吃食,顾夫人吃起来也没什么食欲,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 于是她连带着其他饭食也进得少了。 用连嬷嬷的话来说,顾夫人现在是肉眼可见地清减。 另外最可气的就是,顾危一点也不体谅她一个为娘的良苦用心,只陪着一起查了十几天账就不见人影。这十几天里还基本都是懒懒散散地旁观。 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二房听着顾夫人抱怨的口气,趁机说道:“大郎媳妇年纪尚小,这时候还不适合在外抛头露面。最要紧的还是在家相夫教子……” 柳月牙浑然不知道顾夫人又想念她又心疼她,也不知道二婶暗戳戳地想让她在家待着。 柳月牙正沉浸在卖力干活获得的成果中。 她半个月查完了西城区上百家商铺的账,比往年节省了近乎一半的时间。 之前顾危在,她多少有些放不开手脚。 现在顾危脚底抹油跑路了,她才算是真正敢自己做主,也就深切感受到手握权力是种多么痛快的滋味。 怎么查账,怎么用人,怎么制衡。 商品的进价出价成本核算,官府打点。人情往来。 什么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问题,什么是底线,是绝对不允许出现一次的原则问题等等,这些都是学问。 这些东西光听顾危说,她没办法真的学会。但是自己上手去做,哪怕碰到问题和困难,只要解决过一次,以后就没有什么能再难倒她。 如果可以,柳月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外面和那些商铺掌柜打交道。 谁知道天干气躁,柳月牙休息不好,又有些上火,晌午过后翻看账本的时候,她直接流了鼻血。 谁没上火流过鼻血啊,这本来是个再小不过的问题,但顾夫人正愁没理由把儿媳找回来,直接下令,柳月牙查账归查账,但每三天必须休息一次。 轮到休息的这天,柳月牙看似乖乖地在清湖苑休息,实则把没看完的账本搬回了书房。 这勤奋劲,丫鬟看了都动容。 雪绒一边给柳月牙打扇一边问:“少夫人,您真觉得这些账有意思吗?” 也就是现在和少夫人接触多了,她才敢这么直接地说话。 因为她知道,少夫人不会觉得冒犯,还会认真思考和回答她的问题。 柳月牙拨弄着那把金玉算盘,听着串珠清脆的响声,笑着问:“你说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吃饱饭?”雪绒舔了舔嘴唇。 “那饭要用什么来买?” 雪绒答:“银子。” “是呀。你现在置身事外,或许是觉得算账是世上最乏味的事。但一个商铺几十口上百口人的死活,都在这一两一两银子的账目之中。往远了说,就是几十户上百户人的死活。从这些账目你能看到钱流向哪,你就站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 柳月牙淡淡地说着,雪绒能听懂一部分,但不能全懂。 她用惊诧又崇拜的目光注视着柳月牙。 这目光看得柳月牙心里火热热的。 其实刚才她说的都是顾危之前教她看账本时说的话,她暗暗都记了下来。 …… “听说四老爷今天晚上回来,钱大他们早早就去码头等着接人了。” 芙蓉去领冰块时,带回了顾家最新的消息。 柳月牙和秋意的神情同时一滞。 四爷这趟出远门,是领了差事负责把顾家的回门礼送给薛家。 谁知道一来一回,去了两个多月。 “替嫁”这件事就如悬在头顶的利剑,柳月牙和秋意只希望中间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 秋意让其他人退下,又把芙蓉叫进来,仔细问还有没有旁的消息。 芙蓉虽然是顾家分给柳月牙的丫鬟,但是懂事听话,对柳月牙也很忠心。 她马上开口,说了一宗额外的消息:“听说四老爷拜访朋友途径湖州,遇上准备南下海阳城的薛家表少爷。四老爷力邀表少爷同行,先来金安城游玩几日,顺道来探望您。” “这消息可真?说的表少爷可知道是哪一位?”柳月牙问。 芙蓉认真思忖后回答:“回少夫人,这是我听钱大的妹妹兰儿说的。兰儿在四房当差,和我小时候就玩在一块。不确定的消息,她应当不会拿来同我说。但具体是哪位表少爷,她也没说。可需要我现在去打听?” “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等芙蓉出去后,卧房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柳月牙看秋意那神色凝重的模样,就知道又有麻烦来了。 “你少皱点眉,都不漂亮了。” 柳月牙把一块饴糖塞到秋意手里。 秋意哪还有心思吃糖,在屋里急得打转:“薛家的表少爷不少,但要来的是溪棠少爷就大事不妙了。湖州……我看八成就是他了。” 柳月牙连薛宝意的七大姑八大姨是哪些人都背下来了,这个表哥颜溪棠,她自然记得是谁。 颜溪棠几乎每年都会去薛家做客,小住一段时日。 他和薛宝意志趣相投,两人从小就比别的兄弟姐妹亲近,可以说对真正的薛宝意非常了解。 要不是两人实在没那个意思,估计薛家早就撮合他俩亲上加亲了。 熟悉到这种程度,如果柳月牙和他相处,就算演技再高超,也会从细枝末节中露出马脚。 毕竟柳月牙和薛宝意完全两种性格喜好。 “你家老爷夫人知道这事吗?就这么放着他来?”柳月牙问。 她替嫁的事是个大秘密,掰着手指头算,也就薛家的老爷夫人,王管事还有秋意知道。 薛家二老要是知道大外甥风风火火冲到金安城来,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秋意想来想去只想到老办法:“要不您继续装病?” “这怎么装?他是娘家人,大老远过来一趟,就算病了也不可能拦着不让见。最好的办法还是躲出去。”柳月牙道。 秋意犯愁:“那有什么借口能出去躲好几天?” “咱俩是想不到办法,但是顾危可以啊。”柳月牙一拍手,“不过,就是需要我撇下脸皮罢了!” 顾危以前去哪,去几天,基本上都不会告诉她。 但或许是考虑到她查账可能会碰到什么麻烦,所以柳月牙刚好知道顾危这时候会在哪。 金安城郊外三十里有一处山庄,他这几天都住在那。 柳月牙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一道糯米藕还有糖蒸酥酪,然后赶去了松柏院。 为了演得逼真,她还在脸上多抹了红胭脂,一团红晕更能表现出害羞的模样。 “夫君托人带口信,独自外出寂寥,想让我同他去隐翠山庄住几日。”柳月牙声音细微,但确保顾夫人刚好能听见。 顾夫人完全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更没有怀疑她儿子就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她当即拍板。去!尽管去!马上就去! 还有什么比夜宿山庄更适合这小夫妻俩的?! 等从松柏院出来,柳月牙马不停蹄地带着秋意坐上早就备好的马车。生怕晚了一步,就和那什么表哥撞上了。 这辆马车刚哒哒哒地消失在转角处,从码头方向过来的马车就驶了过来。 四老爷热情地拉着颜溪棠下了马车:“贤侄,先同我去见你顾伯父顾伯母,稍晚些再去见你表妹。” 颜溪棠笑着应下。 他虽同是商贾出身,却是一身书生打扮。 眉眼舒展,鼻梁挺立,笑容都带着几分文人墨客的温和从容,连衣服的暗纹都是竹叶的模样。 颜溪棠抬眼看向顾宅的大门,明明是笑着的,可眼睛却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宝意表妹,近来可好? …… 此时的隐翠山庄深处,顾危刚练完一套掌法。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发现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总感觉有什么不速之客要来了。《 》 26、第二十六章 隐翠山庄依山傍水,几乎大半都掩映在成片绿树中。 站在山庄最高处往下看,能看到星罗棋布的良田,荷塘。再远处则是金安城巍峨的城墙和鳞次栉比的小楼。 从后山处沿着青砖小路跋涉而上,有一圆形湖泊。 这里地势高加上绿树成荫,即便是日头最晒的时候,湖水也能保持清爽宜人。 顾危最喜欢夏日来这泡上一泡。 今天他刚练完功,身体舒展地在清冽的湖水中泡着。 那些因练功而凸显在皮肤表面的经脉,也随着湖水的冲刷洗涤缓慢平复下去。 顾危从水底游出水面,脸上的水珠成颗落下,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脑后。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洒落下来,半明半暗,勾勒出他身上劲实的线条还有陈年积累的伤痕。 “薛宝意!” 本来平静享受清凉湖水的人,忽地皱起眉头。 手掌翻覆间,一团水花猛地砸向湖岸边呆滞住的人。 若不是练完功后身体疲惫,在这湖中又太过闲适放松,他也不至于这会才发现岸边还多出一个人。 柳月牙抬手去挡,看了看湿漉漉的大袖,又看了看水里的人:“我又不知道你在这洗澡。” 她还不忘强调:“天都快黑了,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转过去。”顾危压着怒气。 柳月牙立即转身。 她兀自说道:“这山庄太大了,我问他们你在哪,他们又不知道,我只能自己来找了。还好我方向感好,一找就找对了。其实不是我想来找你,是……” 柳月牙说了半天,发现身后的湖中没有一点响动。 她回过头,顾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了岸,穿戴整齐地坐在不远处的席子上。 席子前的黑漆螺钿小几上,摆了一壶冰沁的玫瑰酒酿,还有几个用粉青色玻璃盏盛着的紫黑葡萄。 顾危喝着酒酿,手中晃着一串葡萄,目光看向远处的群山。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反正没仔细听柳月牙说话。 “顾危,顾持安,顾大郎!”柳月牙跑到顾危身侧,迫使他不得不正视自己。 顾危幽幽开口:“天要黑了,我让李臻送你回家。” 听到顾危这么说,柳月牙便明白他根本没打算让自己留下来。 关键时刻,她还是得牺牲自己! 想起那一百两金子,柳月牙眸光一闪,颇有一种准备豁出去干到底的气势。 她就近拉起顾危此前受过伤放过血的那条胳膊,随后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他:“母亲说了,夫君在哪我便在哪。若是照顾不好夫君,宝意百死难辞其咎。” 顾危都听笑了:“母亲如今疼你都快越过阿蕴了,夫人这说法从何而来?” 眼看柳月牙的无赖样,顾危指了指树影间露出的一处山峦。 “你看那边的植被,是不是比别处的茂盛很多?” 柳月牙一瞟,柳家村的树长得比那茂盛多了,顾危真是少见多怪。 但能怎么办呢,她现在要求人家办事,就得顺着他的话说:“确实要茂盛许多,怎么了?” “早年间那处曾有叛贼藏身,后来朝廷点火烧山,叛贼一个都没逃掉。死人太多,尸气太重,那里的植被就长得比别的地方都茂盛。据说一到晚上,那边的鬼魂就会飘过来,阴气重的人住在这山庄里,怕是会生病。” 顾危这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的。 其实这山庄是顾危的私产之一,对面确实失过火,但是和死人没有半分干系。 他这些说法,无非是想让柳月牙害怕,好早点回家。 柳月牙用一种顾危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安慰,就是没有害怕。 她说:“那我更得留下来陪你了!你想想,你本来就身体不好,更容易招惹那些东西。我在这,还能给你做做好吃的,补补身体。你呢,就继续教我练字和算账。我让秋意把字帖还有账本都带上来了,我们先住上几天。” 顾危:“……” 柳月牙见他不说话,索性靠得离他越来越近:“我不管,反正我不回去。” 她现在也大致摸清了顾危的脾性,这人笑起来的时候,心情不一定好,但心情绝对不算差。 只要磨一磨,他总会答应的。 顾危头一次见柳月牙这么固执,他猜到顾家一定有什么让她避之不及的东西。 “谁来了?” 柳月牙还没回答,就见李臻从山下小路飞身跋涉而上。 李臻开口:“公子,少夫人,家里差人来,说是少夫人娘家的表哥随四爷一道回来了。请你们回去见客。” 柳月牙呼吸一滞,她就知道。顾家讲究礼数,薛宝意的娘家人来了,家里必然会让她和顾危回去。 要想不回去,就必须让顾危出面。 “表哥?”顾危笑了。 怪不得柳月牙这么急切,原来是假金怕火炼。 柳月牙故作吃惊:“表哥,哪位表哥?” “说是颜家的溪棠少爷。” 顾危其实已经决定要帮柳月牙,但还想再逗逗她:“既然夫人的表哥远道而来,我们夫妻二人自然要下山会客的。阿臻,马上回房帮我收拾东西。” 柳月牙简直眼前一黑,敢情刚才和顾危掰扯半天都白说了,她就知道,顾危这个人靠不住! 还是自己装病吧。 柳月牙眼睛滴溜溜一转,直接往边上栽倒,身体半靠在那张小几上,作头晕状。 李臻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少夫人这身体健壮得跟老黄牛似的,比公子的身体不知道好到哪去了。 他咳嗽两声:“公子,咱还回家吗?” 顾危笑了一声:“应该是不回了吧,你没看少夫人查账疲惫,都积劳成疾了吗?这怎么也得在山庄休养个七八天才行。想必表哥可以体谅吧。” “是,属下马上去回话。” 李臻的脚步声远去。 顾危看到柳月牙还在装睡,说道:“看来夫人病得不轻,我还是把大夫找来吧。” “大夫就不必了,在山庄休息一段时日便好。”柳月牙赶紧出声,本来中气十足的声音被她装得格外虚弱。 她坐起来,分走了另外半壶酒酿。 冰凉下肚驱散热气,柳月牙重新露出笑脸:“只要和夫君待在一块,我的病自然会好得更快。” “我饿了。”顾危提起一口气。 “饿了你就吃啊,跟我说有什么用?”柳月牙用完人就扔,丝毫没有厨子的自觉。 这山庄真不错啊真不错,不仅阴凉,酒酿也好喝。 她就应该早点来的。回头给秋意也尝尝。 顾危脸阴沉沉:“那我现在把李臻叫回来,我们马上回去。” 柳月牙差点没被葡萄噎死:“跟我说太有用了。不知道夫君今晚想吃什么?” “先来个鸡汁馄饨。” “没问题。” “再来个红烧大排,蟹黄豆腐,盐水鸭……”顾危开始狮子大开口。 柳月牙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目光严肃:“夫君,可以了,先吃这么多吧。”做这么多晚上还睡不睡了。 她的手拿过葡萄,既有葡萄的果香,又带着衣服上熏着的茉莉花香,闻着让人心平气和。 顾危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点头:“那今天先吃这么多吧,明天再做别的。” …… 和顾家人见过面后,颜溪棠被安排住进了清湖苑旁边的怡园。 他有很多话想和薛宝意说,但偏偏就是这么不凑巧。 月色拉长颜溪棠在窗边的身影。 他朝着清湖苑的方向走去,绕过假山后,与那边就只有一墙之隔。 在顾家他听说了很多事。 听说大公子和少夫人情投意合,夫妻俩总是同进同出。 听说少夫人厨艺了得,待下宽厚温和,几乎没有什么架子,颇得大家喜爱。 听说少夫人经常外出,跟着大公子四处巡查商铺,不管是商铺的掌柜还是伙计,都对她十分敬服。 但这些事听在颜溪棠的耳朵里都很反常。 第一,三个月前,薛宝意给他写过信,说不愿意嫁给顾危,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十六岁生辰时,他曾经欠她一份生辰礼。她希望颜溪棠能帮忙找个适宜的去处。 可惜那时候他刚好在外做生意,等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晚了。 第二,他这个表妹从小不重口腹之欲,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加不可能有多么高深的厨艺。 第三,薛家虽然也是商贾之家,但薛宝意博学多才,有林下风气,最不屑于沾染铜臭之气,是断然不会经手巡查商铺这种事的。 可世事无常,谁又说得准呢? 或许是她被迫嫁人后改了性子,改了习惯,从此就从清冷高傲的薛宝意变成后宅以夫为天的妇人。 月下漫步后,颜溪棠做出决定,他这趟是为宝意表妹来的,她不在顾家不要紧,他去隐翠山庄找她便是。 但凡表妹过得有一丝不如意,或者还是坚持当时在心中的想法,他都愿意用他现在所有的资源去帮她。 …… 四老爷喝得醉醺醺回了房。 四夫人刚喝完药,本就犯恶心,闻到这一身酒气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推了一把四老爷,奈何酒醉的人身体就像山一般笨重,她又气力小,根本推不动。 “这次出门我给你带了礼物,是我亲自挑的。” 四老爷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头装着一对做工考究的点翠牡丹珍珠流苏耳坠。 那珍珠颗颗圆润,泛着粉色的光泽,是极难寻到的珍品。 四夫人看着这耳坠,愣了愣。 四老爷常出门,但已经很久没给她带过礼物了。或许总是觉得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原来还是想着她的。 毕竟这一回,其他两个姨娘都是没有的。 叶栖风心里感动,心中涌上柔情。 然而四老爷握着她的手腕却道:“水云,等,等我。以后我一定把你娶进门!让你跟叶栖风平分秋色!” 水云这名字倒是耳熟,金安城沅水游船上有一名声大噪的歌伎,正是这个名字。 笑容凝固在了四夫人脸上。 次日一早,四老爷翻来覆去找他那个紫檀木盒子,最后发现在他夫人的梳妆台上搁着。 他思忖了半天,试探着开口:“夫人可喜欢?” 四夫人容色淡淡:“喜欢。” 四老爷松口气,看来昨晚应该没说漏嘴吧。他笑笑:“喜欢便好。这东西难找,还多亏了大郎媳妇她表哥呢。我与他无话不谈,可谓是一见如故。” 说起颜溪棠,四夫人抬眼,从铜镜中看向后方:“你从不与人一见如故,怎么这回倒把他领回家了?总不至于只为这一对耳坠。” 四老爷走到四夫人身前:“还是夫人深知我心,我领他回来自然有大用。我在薛家时便听说这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出嫁前薛宝意还给他写过信。你说这两人的感情,是不是早就超出兄妹之情了?既然如此,岂不是很有热闹看。” 四夫人冷笑:“无利不起早,亲侄子也要算计,果真是你。”《 》 27、第二十七章 隐翠山庄外景自然野趣,内景则是繁复精巧的繁华。 柳月牙带着秋意在各处闲逛,走得脚都要磨破皮也没把整座山庄逛完,只能作罢。 一进屋,柳月牙就被一样奇怪的事物吸引住。 “这是?”柳月牙看向秋意。 秋意认了半天,思忖道:“这似乎是时钟,就是计算时辰的。比我在薛家见过的大许多,应当是走海运传进来的。” 薛家的是一座黑漆描金的花楼钟,很小巧,被老爷当作宝贝一样收着,来重要的客人才会拿出来赏玩。 但眼前这座几乎已经和人等身高。 它底下的基座是金制的亭台楼阁,附加一些飞禽走兽。 最上面则是一只昂首挺立,绕钟而生的仙鹤。 仙鹤的头部用一整块的红翡雕成,鲜艳夺目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每一根羽毛的雕刻手法都极其灵动,层层叠叠间,仙鹤好似正欲振翅高飞。 中间的表盘指针上还镶嵌着红色蓝色的宝石,远远看过去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这个应该值不少银子吧?”柳月牙摸着金钟的底座感叹,绝对是足金的,这手感真好。 秋意点头:“我听大小姐说过,这时钟又叫西洋钟,最先只有宫里还有玉京城那些王爷大官才有,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但顾家是什么人家,运营漕运海运,这些东西多花点银子就有了。” 柳月牙听秋意分析,心中一片哀叹,这么看来,她那一百两金子算什么,都不够造几个钟的。当时眼皮子浅,一百两金子还是要少了。 再看这间屋子的其他陈设,也都是金碧辉煌,极尽奢华,透着柳月牙最喜欢的“金气”。 除了金玉之物外,这里也有不少牙雕以及一些稀奇古怪,没怎么见过的东西。估摸着都是顾危的私藏。 其中做工最精美的,要数一个拳头大小的象牙球。它外形圆润,触手比软玉还要温和细腻,泛着被岁月冲刷过的光泽感。 球体最外层有各式各样的吉祥纹饰,祥禽瑞兽,从孔隙中往里看,大球内嵌套着小球,层层叠叠。 内里雕刻着人间四时,市井百态,良田高山,江河湖泊,还有各种各样的小人浮现其中。 球每转动一下,大球带动小球转换,就是一幅崭新的画卷。 小人与小人,从相遇到相识到分离,不同的场景就是一个不同的故事。 柳月牙从小没出过远门,但转动着这象牙球,却好像把世间所有的风景看遍了。 她看到顽童牧牛,渔夫撒网,文人执笔,将军守城,亲人送葬,看到夕阳断桥,雪覆苍山,万里荒漠,也看到才子佳人说余恨,良朋知己伤离别。 这一看就是近两个时辰,秋意几次叫她,柳月牙都没什么反应。 秋意想把球拿走,结果力气太小,球在柳月牙手里纹丝不动。 甚至顾危回了房间,柳月牙还在盯着那象牙球,痴迷的模样像中了邪。 “大公子,少夫人这……” “没事,你下去吧。” 顾危往边上一坐,伸手想把象牙球从柳月牙手中拿走。 他一开始没使劲,那球在柳月牙手里纹丝不动。等他用上劲,柳月牙也跟着使劲。 两人对着一颗球开始了无声的较量。 最后还是顾危更胜一筹。 他手里转着那颗象牙球,在象牙球脱手的瞬间,柳月牙也恢复了清明。 “咦,你何时来的?” 柳月牙丝毫没有印象,她同顾危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些已经和这人许久,甚至多年不见的感触。 顾危晃了晃球:“你看了多久?” 柳月牙恍惚中皱眉:“几十年?感觉我都变成老太太了。” 但其实只是过了两个时辰罢了。 柳月牙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这般神奇?” 刚才那两个时辰里,她一颗心都沉浸其中,完全忘了其他事物。 她忘了她是柳月牙,忘了替嫁的一百两金子,忘了要开酒楼做买卖,忘了顾危。 她就记得,她是一阵风,漂浮在这球中的世界,感受沧海桑田,时移势易。 心自由,人自由。 “这是我师父送的,他说这叫三千世界。”顾危道。 “三千世界,真好听。这名字也真没取错。没想到你还有师父呢。” 柳月牙很羡慕。 顾危没有犯病的时候,功夫是很好的。 他师父一定是个厉害人物,也一定在很用心地教他。所以顾危才能在身体不好的情况下,有一身这么厉害的本事。 她问顾危他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哪座山头,现在还收不收徒弟? 顾危一听就知道柳月牙打起他师父的主意,可惜这次柳月牙的主意必然落空。 “我每年八月都会去宿州见一趟他老人家。” “好啊好啊,今年带我一道去吧。我们成婚时,他老人家来了没?” “来了,怎么没来,他老人家托梦给我,祝咱俩百年好合呢。”顾危煞有其事。 “托梦?” 柳月牙拧眉。 “毕竟我师父他两年前就去了,那不是只能托梦了。” 柳月牙:“……” 眼看着柳月牙耷拉着脸,一副不乐意的模样,顾危想了想又说:“你想见我师父,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陪你给他扫墓?” 顾危摇头,他指着那颗象牙球说:“这球我十岁的时候,师父就给我了。他说如果哪天我能参透这颗球的奥妙,我就能找到他留给我的东西。我猜多半是他老人家苦心孤诣写下的武林绝学。” “既然咱俩都成亲了,师父留给我的,自然也就是留给你的。要是你参透了,那就归你了。” 顾危一番话放出来,果然提起了柳月牙的兴趣。 她眼睛透亮透亮的,欣喜之余不忘确认:“此话当真?只要我参透了,就给我?不止你师父的东西归我,这颗象牙球也得归我。” “一言为定。” 顾危抬手,表示击掌为誓。 两人手掌在半空中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柳月牙摩拳擦掌,准备花上一天时间解开象牙球的奥秘。为此她先去沐浴更衣,把一切准备就绪后,做好挑灯夜战的准备。 她出去的这会功夫,顾危重新端视起象牙球。 十岁那年,他身中奇毒,药石无医。师父为了救他,便教了他一门需要逆转经脉的内功心法。那内功调理内息,渐渐稳定了他的病情。 虽然无法清理毒素,但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每月十五,是那毒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 一旦毒发,经脉凸显于身体表面,力量暴增,整个人如同中邪一般狂躁,认不清身边是谁,经常会发狂伤人。必须及时放血疏导,才能压制毒性。 他放出的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言,无非就是想让所有人都远离清湖苑。 这样一来,大家都会安全。 但其间的痛苦,并非常人所能体会。即便是他的父母手足,亦然。 师父在他一次发病后,送了这颗象牙球。 只说,如果哪天他能解开象牙球的奥秘,人生就会有一方天地。 也许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十年过去,师父已经不在了,但顾危至今还没有想通其中的关窍。 说不定师父当年只是用这东西给他解闷,用这东西给他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 但是刚才看到柳月牙看得那般认真,顾危又忽然觉得,她或许可以做到。 即使柳月牙这个人又抠门又贪财,可顾危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她澄澈得像山中奔流而下的清泉。 有些事情,总是要心思纯净的人才能看得更清楚。 …… 一夜过去,柳月牙还在看那颗象牙球。 三千世界又生三千。 根本不是那么容易参悟的。 顾危站在她身后看了看,终究是没有出声打扰。他拿起玉笛,兀自走了出去。 幽静的山庄里响起笛声,不急不促地穿过山林,清冷悠长,尽显孤绝。 笛声一路向下,传扬到进山的人耳中。 骑马的颜溪棠微微抬头,目光如炬。 以乐识人,往往不会有很大的差错。这个顾危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样狂暴嗜血。 李臻抱臂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安静地听顾危吹奏。 秋意带着几个丫鬟,端着吃食走过来。 李臻瞟了一眼,是天九大鲍翅。 “可是少夫人做的?” 秋意摇头:“少夫人眼下还未得闲呢。” 她看向顾危,暗自叹口气。也不知道大公子怎么想的,怎么就放任柳月牙不吃不喝不睡呢?那象牙球看着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让人这么着迷。 李臻道:“那便端回去吧,公子这个时辰还吃不下。” 顾危的胃口不算很好,早上和晚上吃用得少,就中午那一餐会多吃些,保持充沛的体力。 没过多久,秋意去而复返,她脸色不大好看,身边还跟着一通传消息的小厮。 “颜溪棠来这了?”顾危有些吃惊。 “是,溪棠少爷现在正堂等候,说是听闻隐翠山庄景致秀丽,别具一格,加上担忧少夫人的病情,特禀告过老爷夫人后前来的。” 顾危回房中换衣裳时,柳月牙还倚靠在榻上,旁边的吃食她看都没看过,只一味地拨弄转动大球小球。 如果不是顾危仔细观察过,他都要以为柳月牙在转着玩呢。 但实际上,柳月牙每次拨动的顺序都很有规律。至于这规律是什么,顾危也看不出来。只能察觉到内里景象已经开始有所重复。 秋意想叫“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柳月牙,但是看着顾危的眼神,又不敢妄动。 她有时候真佩服柳月牙,能这么泰然自若地和顾危说话,她一看到顾危就害怕。 顾危道:“夫人留在这休息,我去见你家表少爷便是。” 秋意只能硬着头皮说“是”,算了,至少她这个丫鬟是真的。 她先替柳月牙去对付表少爷吧。《 》 28、第二十八章 等颜溪棠见到人时,桌上的茶已经续过好几回。 秋意跟在顾危身后,朝他侧身行礼:“秋意见过表少爷。” 颜溪棠扬唇一笑。 他和薛宝意自小在一块,秋意这丫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几个月不见,秋意看着像是比印象中的胖了一圈。 既然陪嫁丫鬟都能在顾家待得好好的,想必宝意这个少夫人的日子至少不难过。 只是他都主动到这了,还没见薛宝意出来见他。是她不想不愿,还是被人拘着,不能出来? 颜溪棠目色沉沉,忍不住想了许多。 顾危对他行了平辈之间的抱拳礼:“溪棠表兄远道而来,不巧持安与夫人皆不在家中,招待不周,过意不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早已将彼此打量得彻彻底底。 顾危可以确定的是,颜溪棠不会武功。颜溪棠可以确定的是,顾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颜溪棠笑笑:“表妹夫说哪里话。我本闲人一个,不过到处游山玩水,顺便帮家里照看照看生意。这次突然造访,本就是我唐突。”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好一阵,算作熟识。 颜溪棠又把话题扯回到没出现的薛宝意身上。 秋意已经想好说辞:“表少爷,少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利,喝了些甜汤后已然睡下了。若您要见,至少也得等明日才行。” 这会刚过晌午,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薛宝意就算小憩,也最多睡一个时辰就会醒。秋意张口就说要明天才能见上,这其中没有猫腻颜溪棠不信。 颜溪棠仔细观察着在场人的神情,重点看顾危的。 同在商贾之家,藏住情绪是他们天生就会的技巧。他从顾危身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顾危让人给颜溪棠准备房间,除了后山以外他在山庄可以自便,晚间他再陪同一道用饭。 没多久顾危就带着李臻离开了这里。 颜溪棠指明让秋意带他逛园子,其余的丫鬟小厮一个不带。 等走到僻静处,颜溪棠直截了当地问:“你家大小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您这是哪的话?我们大小姐好好的。只是最近一直在巡查金安城的商铺,累着了。” “累着了?累着了知道我来,也不至于避而不见。”颜溪棠冷声说,“如果这里还不是个说话的地方,那我们就再换别的地方。” 秋意第一次觉得表少爷如此固执:“这里就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大小姐是真的困乏睡下了。顾家大公子并非传闻中那般不堪,且顾家待大小姐就像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大小姐知道您专程来看望,无非就是担心她婚后在婆家过得不如意,到底如何,您不如忍耐一日,明天见了大小姐,自然就知道了。” 颜溪棠转头看她:“秋意,你这丫头从前嘴可没这般伶俐。你和你家小姐从小一起长大,她待你就像亲姐妹一般,有什么好玩的好用的都想着你。要是她真出了什么事,现在我就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颜溪棠的话听在秋意耳朵里,她想的却是另外一种意思。 自从小姐逃婚以后,薛家一直没找到人。也不知道小姐现在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安不安全,习不习惯。 如果颜溪棠知道小姐在外面受苦,以他和小姐的兄妹情谊,必然会不遗余力地去找吧。 而且为了顾惜小姐的名声,自然会秘密进行,不会把这种事闹得人尽皆知。 可替嫁一事,关系到太多的人。秋意没有办法完全信任颜溪棠。 当初小姐写给颜溪棠的信,是她借着上街采买的机会,亲自到驿馆寄出去的。 颜溪棠那时候看到信都无动于衷,这会又如何能信呢? 颜溪棠不知道秋意内心正在天人交战,思索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他已经认为秋意很有可能也被顾家人收买了,成为虐待作贱薛宝意的帮凶。 今天他就是把隐翠山庄掀个底朝天,也要见到薛宝意。 他有他自己的固执,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颜溪棠扯开了话题:“之前不是说有一处地方能够俯瞰整座金安城?” 眼看他不再追问大小姐的事,秋意也回过神来:“我带您去。” 很快那地方便到了。 颜溪棠朝她摆手:“去照顾你家小姐吧,我想在这独自待会。” 等秋意远去,颜溪棠立即跟了上去。 房檐上李臻飞身掠过,快速回到顾危身旁。 “公子,颜溪棠在跟踪秋意,约是想知道少夫人的住处。” “那就让他试试你们之前布的假山迷宫阵。”顾危漫不经心地说。 李臻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那颜溪棠可是有得忙了。” 想了想,顾危又说:“小惩即可,不要伤及性命。” “是。”李臻嘴角带笑地走了。 没有什么比能亲手使用自己设计的机关阵,更快乐的事。 李臻甚至还觉得颜溪棠来晚了,怎么不早点来。正好让木卫试试,这机关到底能操控到什么程度。 顾危则走到水榭中,翻看那些柳月牙未来得及看完的账本。 柳月牙帮他解象牙球的奥秘,他投桃报李,先帮她把账本里最有问题的地方挑出来。 池塘里有清风吹来,吹动雪青色的窗纱。 隔窗看向池塘对面,他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柳月牙。 柳月牙的姿势从倚靠改为盘坐。 她没有管松散的头发,没有管饥饿的身体,也没有理会进进出出的丫鬟们。 她手指转动球体的速度越来越快。 三千世界,又被称作包含小千,中千,大千的三千大千世界。意思是不可知,不可数,不可量的。 一个人从生到死,从来到去,人生会历经无数个瞬间。而每一个瞬间里,又会与其他人的无数个瞬间产生交集。 从这颗象牙球被人制成开始,沧桑,命运,缘分,诸如此类的东西便被容纳其中,缓缓转动,形成复杂神秘的三千世界。 看,根本看不尽它。 解,又要如何解开它。 直到柳月牙听见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她心中紧绷的弦好似也跟着一块断了。 顾危发觉不会赶过来时,他只看到柳月牙呆呆地盘坐在榻上,她双手作捧东西的模样,似乎想尽力把一堆雪白色的粉末捧起来。 可偏偏顾危进门太急,撞到一旁的门后带起一阵风。 那些风吹过来,把雪白色的粉末吹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卷起一阵白色的沙尘暴。 “你没事吧?”顾危开口问道。 他几乎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惊诧目光看着柳月牙。 当初走极端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要不直接把象牙球砸碎,劈碎。 但不管找了多少神兵利器来试,这象牙球都是丝毫无损,比朝廷最坚硬的钢铁还要强悍几分。 可不过是在柳月牙手里待了一天一夜,它直接就碎成粉末,连渣都不剩了。 柳月牙的力气到底有多大,顾危都不敢想。 他久久没有听到柳月牙的回应,这才发现这姑娘好像傻了。 柳月牙能听到有人在说话,也能看到有人在靠近她,但她还处在恍惚中。 三千世界已破,她还在恍惚什么呢? 她不知道。 两行眼泪从柳月牙的眼中流下,她抬手想擦拭,却根本没用。 因为两行眼泪还未擦干,便马上会有新的眼泪落下。 她声音哽咽:“顾危,我是不是要哭瞎了,怎么哭得根本停不下来了?” “是这些象牙的粉末进你眼睛了。” 顾危出声,然后走去过扶住了她的肩膀。 刚才柳月牙一直沉默,他跟着担心,这会听到她的声音后,那种压在喉头的呜咽感才开始慢慢消散。 他弯着腰让柳月牙不要动,随后动作轻柔地开始吹起她眼睛里残留的粉末。 柳月牙鼻头的位置刚好是顾危的胸口处,她贴在那里闻了闻:“你今日吃的是金银燕窝还有阳春面。” “狗鼻子吗,这都能闻出来。”顾危失笑。 他用过饭后分明换了一身衣裳。 柳月牙很得意:“反正我就是能闻出来。” “你再眨眨眼,看还疼不疼?” 顾危从架子上取了毛巾沾水,拿过来给柳月牙仔细擦拭眼角。 豆大一颗眼泪落下,柳月牙感觉自己好多了:“谢谢,没有刚才疼了。” 顾危放开她,顺势坐到一旁,问起关键的问题。 “这象牙球解开后你看到什么了?” 柳月牙还不是很明白:“这就是解开了?” “都成这样了还不算解开?” 柳月牙抿唇,之前看象牙球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在脑海中,并不全。那些景象形成的记忆太过庞大,有很多不重要的她都选择自动遗忘。 顾危又问她是怎么解开的,但柳月牙的回答很含糊:“我也不知道,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后,这个象牙球就开始开裂,再然后就全都碎掉了。” 她想想就心疼:“之前可没说把碎的给我,你那还有吗?再赔我一个新的。” 顾危永远能被柳月牙神奇的思路带跑:“天上地下,只此一个,多的没有。” 柳月牙就猜到他会这么说,起身拿过来一张纸,刷刷写上几个大字。 顾危侧身一看,只见上面洋洋洒洒写到:“顾危欠我一个象牙球,可折现。” “来吧,签上你的大名,再按个红手印。你要是不想按手印,盖你的私章也行。”柳月牙记得顾危这放着各种各样材质的私章,有的是他的名字,有的字体太复杂,她也看不懂。 顾危拿过欠条,不肯签:“欠我一个象牙球?我才不欠你。” “你欠我。”柳月牙把自己整得饥肠辘辘,半人半鬼,这时候幽幽地看着顾危,别提有多可怜了。 就是最黑心的老板看了她这模样,也会狠狠心把这欠条签了。 顾危开口:“欠条可不是你这么写的,这个我字你得写明具体是谁才行。你要不写个薛宝意?” 顾危把欠条递出去,他看着柳月牙为难的神色笑了。 他知道她不会在欠条上写薛宝意的名字,因为他欠薛宝意东西,和她这个柳月牙又有什么关系呢? 柳月牙赶忙说:“其实我还有个幼名,叫做月牙,不如我就写月牙吧。”纸上又添了几笔。 “夫人这幼名当真别致。月牙。”顾危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几遍,说出口后却带着调侃的意味。 他还以为柳月牙这辈子都会小心翼翼地顶着薛宝意的名号,没想到如今为了一个象牙雕,居然主动告诉了他名字。 虽然又是以幼名这样拙劣的借口。 柳月牙感兴趣了:“别致在哪?” 谁不爱听好听的,她倒是想听听她很喜欢的名字,在顾危这个巨富大公子口中是如何评价的。 “黄昏独倚朱阑,西南新月眉弯。这句说的就是黄昏时分欣赏弯弯纤巧的月亮。”顾危还等着听柳月牙说三千世界的奥秘,自然是顺着柳月牙的意去夸赞。 柳月牙果然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想起要掩藏身份,拿起帕子捂住嘴,看得顾危心里一阵无奈。 她小心翼翼收好那张欠条后,却又提了一个新要求。 “我饿了。” 顾危瞟了一眼旁边那些没动过的饭菜:“夫人若是对这些饭菜不满意,我即可让人再备一桌饭菜过来。全都做夫人没尝过的新菜。” 柳月牙的口味很好琢磨,她最喜欢吃甜点和各种各样以前没吃过的新菜式。 可以说全天下就没有哪个富贵人家的女眷,有这么好捉摸了。 然而这次柳月牙却毅然决然地摇头:“不行。” 顾危纳闷:“那夫人想吃金安城中的?” 这个时辰要是快马赶回去,还是能买回来不少的。 即便店铺关门了,以顾家在金安城的权势,也能花重金把对方请到山庄来做。 柳月牙单刀直入:“我是说,我要吃你给我做的饭。” 顾危:“……”他想说君子远庖厨,但说起来,他也确实不算什么君子。这么多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杀了不少伪君子倒是。 勉勉强强可以称得上君子杀手。 “怎么?每次都是我给你做好吃的哄你高兴,夫君就不能也让你家夫人高兴一回?”柳月牙摸着饿得扁扁的肚子,眼里却冒着精光,“反正如果你想知道三千世界的奥妙到底是什么的话,你就得先给我做饭吃。” 那架势就是,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没得商量。 顾危从牙缝里挤出笑容:“那不知道夫人想吃什么菜式呢?” “夫君放心,今日我就是想吃一道麻婆豆腐。这个不难吧?”柳月牙笑眯眯的。 “不难。”顾危冷笑,“只要夫人吃得下,我立马去做。” 顾危甩甩袖子走了。 柳月牙在后面喊:“夫君别走错了,左边是书房,右边才是去厨房的路呢。” 顾危的背影险些栽倒。 李臻吩咐完银卫回来后听了个全程,简直就是目瞪口呆。 今夕是何年,他居然要亲眼见证公子亲自下厨做饭,而且还是做给少夫人吃。 他娘亲果然没骗他,男人成亲后自然就会疼老婆了,连大公子这样的神仙人物都不例外。 看看,刚才还说不想做不想做呢,这会都已经在厨房挑选上豆腐了。 那皱眉看豆腐,一副正在评头论足,精挑细选的专业模样,莫非大公子也是隐藏极深的烹调高手? 那他真是太佩服公子了,全天下就没见过哪个比他家公子更全才的全才。 别人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公子的一天一定有二十四个时辰,不然哪来这么多时间去学这么多东西。 李臻正在内心疯狂加戏呢,忽然看到一坨肉质紧实的牛肉凭空飞了过来。 “有暗器!”李臻一个鹞子翻身,直接把牛肉踢飞。 顾危怒气冲冲:“滚过来。” “得嘞。”李臻默默把被踢飞的牛肉捡起来,然后走到顾危身边。 这会厨房的人已经被清空了,也就只有顾危和李臻两人。 李臻咽口水:“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顾危看看豆腐又看看李臻:“你做。” 李臻被吓得花容失色,就差没扑通跪下来了:“公子,您要我把人脑子砍成麻婆豆腐还行,你要我做出来,还不如罚我几棍子呢。” 顾危冷笑:“是吗?你以前不是说你从小就爱吃麻婆豆腐,你娘亲的手艺更是你们那的一绝,你不会做?” 李臻都想哭了,甚至于想咒骂曾经的自己。好好的碎嘴子什么不好,非要说自己爱吃麻婆豆腐?! 他决定从今以后都改吃小葱拌豆腐了。 但眼下的问题还没解决,李臻灵机一动:“公子,虽然我不会做菜,但我娘亲怎么做的我还记得,不如我马上去默写下来。” “还不快去?”顾危催促。 早点把菜做好,就能早点让柳月牙开口。 他真的很想知道师父留给他的到底是什么。 很快李臻就抖着墨痕还没干的新菜谱回来了,上面从原材料到做法,写得清清楚楚。 他哪里记得娘亲怎么做菜的啊,光记得味道是什么样了,每次做梦都还想呢。这菜谱是他临时去找这里的厨子问的。 “水开后下豆腐过一道水。” 顾危念着纸上的内容,然后问,“过一道水是什么意思?” 李臻半懂不懂地说:“应该就是用水煮一下。” 顾危皱起眉头:“那要用冷水还是热水?” 李臻开始瞎猜:“应该是热水吧。”说着他就往灶台下加了一把火。 在顾危逐渐怀疑的眼神中,李臻已经预感到自己未来几天每天都自罚几棍子的悲惨生涯。 苍天啊,少夫人您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吃公子做的菜呢?!他连过水都不知道是什么,能做得好吃吗?这对您简直就是折磨啊。 半个时辰后,第一个被折磨的人是李臻。 他面对顾危鼓捣出的那堆疑似豆腐的东西,实在不知道怎么自然地把勺子舀下去然后放进嘴里。 “吃。”顾危背着手,冷冷地看着李臻。 李臻认命地吃了一口,然后哭了。 顾危脸色更黑了:“难吃到哭?” 李臻疯狂甩头:“不是啊,实在是实在是太好吃了,公子,没想到您在烹饪之道上还这么有天赋,这简直就是我娘亲做出来的那种味道啊。” 为了增强他说这些话的可信度,李臻眼尖地瞟到了秋意:“秋意姑娘,这有道菜请你过来品尝一下!” 没过多久,秋意也流出了“眼泪”。 她满含热泪,看向李臻的眼神恨不得掐死对方:“这道麻婆豆腐,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 顾危狐疑地看着这两人,有些怀疑他们就是骗人的。 但他从小口味还算清淡,这盘麻婆豆腐真要他自己品尝一下,他还真不知道怎么下口。 反正也不是他自己吃,算了,就这么给柳月牙端过去吧。 柳月牙只要求吃他做的菜,可没有要求要做得有多么好吃。而且看李臻和秋意的反应,这道菜未必就很难吃嘛。 顾危自信满满地端着麻婆豆腐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走了。 秋意已经被呛得不行了,边擦眼泪边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 她问:“大公子是何时爱上做菜的?” 李臻狂喝一大瓢水,还不忘递给秋意另外一瓢:“总之,公子要是爱上做菜,绝对和少夫人脱不了干系。” 顾危回卧房时,没在榻上看到柳月牙,转头找了找,发现人已经倒在了床上。 从秋意服侍她沐浴更衣完毕后,柳月牙就扯过一床被子在床上倒头睡觉。 几乎一天一夜没合眼,完全沉浸在三千世界的变幻中,这时候才睡,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把柳月牙叫醒。 他把饭食放在旁边的桌案上,自己则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离睡着的柳月牙只有手掌宽的距离。 想起之前手被柳月牙啃了一口的惨痛经历,顾危下意识想远离一点。 但今日柳月牙的呼吸比往日要沉重得多,睡觉的时候始终皱着眉头,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这么想着,顾危还是选择伸出手轻轻地在柳月牙的后背上轻拍。 他不记得母亲幼年给他唱过的调子,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在睡梦中平复下来,干脆选择将自己深厚的内力从掌中传输到柳月牙的丹田中。 正常来说,他要传给一个空有力气毫无内力的人,是轻而易举。 但这一回,他明显感觉到,柳月牙的丹田中多出了一股不属于她的东西。 那种深厚感,熟悉感,是远超他的内力。 是他师父的内力。 …… 柳月牙这一觉睡得结结实实,颇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她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晌午。 外面日头正晒,庭院里刚浇过水,秋意则在床边给她打扇。 “少夫人,您醒了。”秋意欣喜地说。 她总感觉她这句话都说过很多次了。自从柳月牙答应替嫁开始,从来时的船上就危险重重。光晕倒就不知道晕倒过多少次了。 秋意有时候都想劝劝柳月牙,要不得空的时候去寺庙里拜拜。 听说金安城有个永福寺,十拜九灵,绝对管用。下次一定得带柳月牙去。 “渴。”柳月牙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几大碗茶,终于缓解过来。 “这茶还怪好喝的,家里没喝过这味道。”柳月牙对这茶水非常满意,嘱咐秋意,“等颜溪棠走了,我们回家的时候多带点这茶叶,我给你还有雪绒做茶饼吃。我们这几天不在,不知道雪绒在家有没有帮我找新的字帖。” 一喝完水,又说完一箩筐的话,柳月牙发现秋意还在发呆:“你怎么了?” 秋意如临大敌:“少夫人,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您之前在看象牙球,后来又睡着了,所以您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柳月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您不知道,表少爷他从顾家追过来了。”秋意哭丧着脸,“而且昨天我替您拦着了,说今天您会见他的。” 柳月牙“啊”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那怎么办?他不会这会已经来了吧。” 她正跳到桌前,身体险些歪倒,却又神奇地一个挺身翻了回来。 柳月牙察觉到身体的这种变化,都暂时快把要见颜溪棠的事忘了。 “你表哥暂时来不了了。”一道声音隔着珠帘响起。 顾危就站在那里,外面的阳光打在他脸上。 柳月牙心底一个咯噔,听到顾危继续开口:“从现在开始,你需要见的人,都只有我一个。”《 》 29、第二十九章 彼时的颜溪棠还被困在假山阵里。 从白天到黑夜,他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始终会绕回原路。他无论如何高声呼喊,都始终无人应答。 每当他饿了渴了,又总能发现某处假山石、回廊上放着好茶好酒,好饭好菜。 他已然看出来,顾危定是有意把他困在这里,不让他见薛宝意。 纵然颜溪棠饥肠辘辘,仍旧对这些东西视而不见,至始至终都在努力寻找解开迷阵的办法。 暗处有人问:“臻哥,他怎么不吃啊?” 李臻咂摸着嘴:“大抵怕我们下毒吧。” “啧啧,把我们公子当什么人了!” “但我们确实下了蒙汗药,那量能药翻三头牛。” “嘴有时候可以不用说话。” …… 水榭里很快只剩下柳月牙和顾危。 柳月牙瞪着顾危:“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过来。” 柳月牙站着不动:“你不会要打我吧?” “这么聪明?我正有此意。” 顾危的玉笛从袖子里滑落出来,被他苍白的手指紧握着。 他抬头微敛双目,直指柳月牙的玉笛上正泛出一层墨色的光泽。 这不是柳月牙第一次见到这支玉笛。 在迎亲的大船上,顾危就是用这支玉笛打瞎了贼人的眼睛,显露一身举世无双的好功夫。 柳月牙察觉得出顾危对她没有恶意,就是不知道他今天发什么癫忽然要找她比试。 哎呀,说不定是他终于发觉她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想领教领教呢。 柳月牙秀丽的双眼往四周一瞥,寻摸起趁手的物件想用来做兵器。 但顾危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直接扔给柳月牙一把菜刀。 刀剑不是谁都能用得惯的,没有章法可能还会伤到自身。 但菜刀是柳月牙最熟悉的东西,也有一定的韧度和杀伤力,用它做武器再合适不过。 柳月牙低头看看手里这把银光闪烁的玄铁菜刀,又看着顾危手里脆生生的玉笛:“要是我把你的玉笛砍断了,可不能让我赔。” “不让你赔。”顾危耐心地说。 柳月牙放了心,转而又说:“你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 菜刀打玉笛,就不可能输!她可不想欺负顾危。 看着柳月牙那自信满满的模样,顾危眸色沉沉,唇边淡笑:“那多谢夫人了,可惜我不会手下留情。” 清风拂过时,他的玉笛已经横至柳月牙面前,仅仅一拳之遥,就能击瞎她的双眼。 柳月牙被吓一跳,连忙抬腿右撤,又反手用菜刀去挡。 才挡完这一招,下一招又来了。 顾危作为一个浸淫武学的人,他的内功,步法,招式都已历经多年的锤炼。 大多数人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一开始柳月牙还害怕她的菜刀伤到顾危,到了后来那玉笛打在她身上疼得跟被铁烙了似的,而她的菜刀根本连顾危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肩膀、后背还有膝盖都在火辣辣地疼。 柳月牙就算壮得跟老黄牛似的,也架不住被这么打。 她两眼冒火,大喊:“我来真的了。” 顾危就站在她两丈开外的地方,游刃有余地看着她:“那你来。” 柳月牙只感觉浑身的经脉都憋着一股气,当她用尽把这股气发泄出去时,忽然感觉手里的菜刀变得无比轻盈。 与此同时,菜刀劈砍的力量却增加了不知多少倍。 顾危闪身躲开时,菜刀正劈在靠窗的桌案上。 桌案应声而裂,连带上面摆着的青瓷大瓶还有沉香炉全都碎裂。 一片尘嚣中,柳月牙发现自己即使背对着顾危,也能准确知道他的位置,反手一挥,菜刀终于削过他的衣袖,划出一个长长的口子。 顾危眸中闪过深意,步步紧逼,加大攻势。 很快他就发现,柳月牙已经开始用他的招式来攻击他。 虽然那些招式还不够熟练,但力道却是实打实的。 顾危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不再留手,开始用出全力。 半刻钟后,柳月牙力竭,拎着菜刀的手都开始抖:“不……不打了。” 顾危这才停下,气息平稳地倒了两杯茶。 柳月牙跟牛饮一般,把这两杯全都喝了。她擦着额头的汗问:“你都不累吗?” 她不止累,身上很多地方还疼。 反观顾危,就完全没有她这样的狼狈。 顾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让柳月牙坐下,随后伸手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道:“现在感觉如何?” “咦,好像比刚才好些了。”柳月牙抬了抬刚才还沉如铁的胳膊。 “试着将你丹田里的力量催发出来,在全身的经脉游走,你会很快恢复过来。”顾危说。 柳月牙没听懂:“什么丹田,什么经脉?” 顾危垂眼坐到她身侧:“就是你刚才和我对战时,用的那股劲,不要让它泄出来,你想象它是一滴水,从你的丹田处流出,你的经脉就是河道,你要让它游经你身上的每一处经脉。” 柳月牙按照顾危的说法照做,很快她的气息也平稳下来,她兴奋地说:“我好像比以前厉害多了,你觉得呢?” 顾危说:“那是因为你体力有我师父的内力。” “这和你师父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顾危又用一炷香时间讲述了柳月牙体内内力可能的由来。 一切自然源于三千世界象牙球。 柳月牙没想到自己捡了这么一个大漏,有些愧疚:“那我不是把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占了?” 顾危从十岁起收到的礼物,在二十岁的时候被她拿走了。 还是这么厚重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内力怎么还?”柳月牙拉过顾危的手掌,和自己的手贴合,“这样吗?” 她的指腹温热,还带着常年劳作形成的茧子,就那样轻轻地和顾危的手指贴合。 顾危愣住,想把手抽回,谁知道转眼间,他感觉身体中涌入一股温热的气息。 柳月牙的内力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抚着他身上多年沉积的暗伤。 当她毫无保留地付出,连那些无法用任何药物根除的毒素,都有了消散的迹象。 这一次,顾危彻底愣住了。 他不错眼地盯着身前的人,看她紧贴着他的手掌低声嘀咕。 因为修习筋脉逆转的功夫,师父的内力和他本身的相悖,不可能融合。 但解开奥秘的人不是他,而是身体底子好,又没有内力的柳月牙。 她严丝合缝地继承了这些内力,现在又回馈到他身上。 师父送给他的礼物,在他老人家百年之后,终于真正到达。 给了一个骗子,一个财迷,一个他名义上的妻子。《 》 30、第三十章 在柳月牙力竭之前,顾危抬手打晕了她。 看着面前那张冷汗涔涔的脸,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从她身上索取更多。 片刻后,顾危离开了房间。 他让秋意过来照顾柳月牙,自己则去了后山。那里寂寥幽静,最适合心烦意乱的时候。 秋意小心翼翼地服侍柳月牙沐浴,却发现柳月牙本来还算光滑柔嫩的皮肤上多了些骇人的伤痕。 不是这里青一块,就是那里紫一块。 怎么看怎么像被人毒打的痕迹。 柳月牙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舒服。 一个空有力气的人平白无故得了足有百年的内力,就像叫花子突然当了皇帝。 梦里,柳月牙梦到自己跟说书人讲的那些大侠一样,摘叶飞花,捡根树枝就当暗器,把一群坏人打得落花流水,还被人称作柳大侠。 当柳大侠被一阵哭声惊醒时,却看到秋意眼睛红红地立在床前。 秋意手里拿着一罐温凉的药膏,正不停地往柳月牙的手臂和肩膀上擦。 “嘶。”柳月牙倒抽一口气。 该说不说,顾危下手是真的狠,她好疼! 秋意见柳月牙龇牙咧嘴的模样,埋怨道:“大公子居然忍心对你下此毒手。” 柳月牙极其认同地点头:“可不是嘛,太不是人了。” “你就没有还手?”秋意更心疼了。 柳月牙哀叹:“我自然还了,这不是没有打过。” 不过她现在有内力了,假以时日,绝对能把顾危打得落花流水。 柳月牙正兀自想着日后雪耻的事,忽然发现手腕上有些湿润。 是秋意的眼泪落了下来。 柳月牙终于发觉,她与秋意说的就不是一个事。 “他也被我打了,我力气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是在比试,就是下手重了点。”柳月牙解释。 柳月牙见过人哭,但是没有见过有人为她哭。 她没想到第一个人会是秋意。 心里的滋味一下酸了,就好像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秋意“啊”了一声,抬起头确认:“你不是被他毒打?” “这话怎么说的呢。我们俩是双方面互相殴打。” 柳月牙解释起象牙球的事,又在秋意面前露了一手。 之前她的手劲也就是捏碎木核桃,但现在铁核桃也不在话下了。 那骇人的力量,秋意看得一愣一愣的。 柳月牙安慰秋意:“你放心吧,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秋意总算放心,擦擦脸上的泪痕后说:“即便如此,大公子也不该下手如此重。你身上这些伤痕,就算用这膏药,也得三天才能消解。若是被旁人看见,该如何解释?” “不碍事,反正我们这会也不在顾家。” 柳月牙摆摆手。 这就是她喜欢待在隐翠山庄的缘故,自由自在的。 折腾这么久柳月牙也已经饿了,没什么力气做饭,便直接让厨房做了席面过来。 点名要吃酱肘子和白切鸡,再来两大碗阳春面。 吃着吃着,柳月牙忽然停顿了一下,筷子夹住一只白切鸡的鸡腿又放下:“秋意,我怎么觉得忘了什么事?” 秋意才从那种情绪里缓过来,应声道:“少夫人说的何事?” 主仆俩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料想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便快快乐乐地一齐把席面吃完了。 席面吃完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颜溪棠呢?! …… 颜溪棠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隐翠山庄了。 眼看着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他用火折子点着了树丛。 烟雾很快弥漫起来,很快他所在的那处地方就开始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了。 颜溪棠在浓雾中下了水,用竹管换气潜藏在水中,仔细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果不其然,火势变大后,很快就有一队人马过来灭火。一群人的脚步声乱中有序,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他们奔走着,一边灭火,一边找寻颜溪棠的踪影。 颜溪棠听到有人说:“难道他还能飞了不成?” “找,继续给我找。” 很快岸上的脚步声开始远去。 颜溪棠心头一喜,心想可算把这群人支开了。他嘴里叼着竹管想浮出水面,刚睁开眼睛就发现,那棵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大树下,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圈黑衣人。 他只来得及看清黑衣人的腰带是一圈银色,就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颜溪棠悲痛地想,要被杀人灭口了。想他颜溪棠,三岁识千字,五岁做文章,八岁熟读四书五经。 他立志要做商人里最会读书,读书人里最会做生意的那一个,没想到年纪轻轻居然落到这样的收场。 不知道爹娘会不会知晓他的死讯,知晓以后又会不会为他和顾家拼命。 “溪棠表哥可有醒来?” “未曾。” “那便再等等吧。” 恍惚间,颜溪棠听见有人叫他溪棠表哥。那声音隔得有些远,深深浅浅的,音色如何并不真切。 但另一道声音是秋意的无疑。 颜溪棠猛地睁开眼睛。 此处点着上好的紫檀,气味清幽,四周的布置也是繁中带简,疏密有致,透出主人极佳的品味。 他坐起身,隔着花窗看到不远处的水榭上正有两个人。 “薛宝意”正倚栏靠着,广袖一甩,慵懒地给池子里的锦鲤投食。 那些锦鲤每条都有人的手臂大小,一看到食物入水就急匆匆地聚拢过来。 它们的鱼尾拍打着水面,折出金灿灿的光。给这方天地添了无数生机和意趣。 秋意则在旁边侍弄瓶中新折的荷花。 两人凑在一块,像画一样美丽。 如果不是颜溪棠还算清醒,几乎要以为这里还是薛家的后花园。以为薛宝意并未出嫁。 “宝意。”颜溪棠站在石桥上喊了一声。 “表哥。”侧身坐着的人回过头来,笑意盈盈。 颜溪棠的笑却渐渐变浅。 他的表妹薛宝意很漂亮,是那种气质出尘,可以被称作神仙妃子一般的漂亮。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愁绪。 那愁绪仿佛天生就从娘胎里带出来,为她的美渡上一层只可远观触之即伤的神秘外壳。 他们玩笑时,颜溪棠常说薛宝意是观音投胎,今生才会自带这种悲天悯人的气质。 现在坐在颜溪棠眼前的人,长得几乎和薛宝意一模一样,连声音都能模仿到七八分的程度。 可颜溪棠马上就意识到,这不可能是薛宝意。 她们是一样的美,一样的“柔弱”,可却分化成截然不同的两种。 他认识的薛宝意,是雪是雾,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如果非要用什么东西形容眼前这个“薛宝意”,那就是方才金色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照射出的那种波光粼粼。 是水,是风,是无人可比拟的活泼生动。 那双眼睛弯起时,里头盛着的笑意也是薛宝意绝对不会出现的狡黠。 柳月牙见颜溪棠发愣,轻咳两声起了话头:“表哥,这几日我在病中,一直半睡半醒,才得知你来了这里。姨妈姨丈他们在家中可还好?” 她对薛家的情况背得滚瓜烂熟,得知颜溪棠要来后又恶补了颜家的事,这会闲聊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至于之前颜溪棠经历的那些惨状,颜溪棠不提,柳月牙也只当不知道。 毕竟她哪知道那个假山迷阵是什么情况。 一顿饭过后,颜溪棠提出要走,说是还有生意要忙,已经在金安城耽误了很多时日。 柳月牙虽然感到意外,但很欣喜。她还担心演技不过关,被颜溪棠察觉出什么。没想到颜溪棠这么快就要走了。 明明心里已经乐开花了,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柳月牙故作挽留,又让人去知会顾危,让顾危也来挽留挽留。 “挽留?”顾危笑了笑。 只怕柳月牙巴不得颜溪棠赶紧走,又非要演这么一出。 顾危过去时,颜溪棠下山的马都已经备好了。喂足草料,新打了马蹄铁,马儿精神抖擞的,气色不知道比他主人要好多少。 “夫君,表哥非要今天走。我们兄妹俩还没好好叙旧呢,你快劝劝!” 柳月牙挽住顾危的手,不忘记他们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好夫妻。 只要颜溪棠看到他表妹,表妹夫感情好,过得好,他应该就能放心地走了吧。 顾危还没开口呢,颜溪棠道:“南下海阳城是早就预定好的行程,我同伴已经在渡口等我多时了。就不叨扰你们二位。若他日去海阳,便由我好好招待你们。” “可算走了。”柳月牙松了口气。 顾危故意:“夫人这么不舍?不如我再着人去把你表哥请回来?” 柳月牙都懒得开口,说要赶着去看账本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秋意始终一言不发,面色沉沉。 直到房门关上后,柳月牙问:“之前我走开了一会,他是不是同你说什么了?” 秋意沉重地点头。 “他识破我了?” 秋意再度点头。 柳月牙纳闷地看着银镜里的自己:“你不是说我和你家大小姐现在就像同一人吗,不过吃了顿饭,他到底如何发现的?” 她更担心的是秋意要是把这件事告诉王管事,扣她的金子怎么办。 秋意说:“如何发现的他并没有说,他只是一直追问我当日在春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问我大小姐走的哪个方向。” “你说了?” “我说了。他和我说,大小姐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海阳。” 海阳城是大俞朝这几年才收复的一处海岛城,与设立了十三行的广城隔着奇云海峡。那里人口混杂,势力盘根错节,是真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杀人越货眨眼间。 当听到大小姐有可能逃去那里时,秋意感觉腿都吓软了。 她只盼望着颜溪棠快些再快些,一定要找到大小姐。《 》 31、第三十一章 柳月牙起得比往常更早,并让丫鬟给她找出一身青灰色,极其素雅寡淡的短打。 除此之外,她还找了一顶斗笠,与这身衣裳正相配。极其符合柳月牙对说书人口中大侠的印象。 这样的装束干净利落,有些像她以前在村里耕种、打猎常穿的类型,但衣料却比粗衣麻布舒适透气得多。 “这样的衣裳日后该多制些。” 柳月牙带着秋意精神抖擞地出门。 当她走在清晨山崖的白雾中,就像露出的一块青石,已经成为山水间的一部分。 李臻刚在练武场陪顾危练完一套掌法,有人过来把消息报给他,他又报给顾危。 李臻面色严峻:“公子,少夫人朝兵器库的方向去了。” 兵器库就在练武场的后方,表面上看只收集存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但和墨池阁一样内有乾坤。 底下的地宫里不止存放着重型的弓弩,还有一群炼丹术士,正在研制一种新型的火药。 那里是比墨池阁看守还要严密的地方。 “金卫呢?” “金卫跟在暗处。” “注意保护她的安全。” 李臻有些无言,心想,重点难道不是应该拦着不让少夫人进去吗? 之前又是查又是防的,这才多长时间,公子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就不怕少夫人是哪方势力的探子,忍辱负重,隐姓埋名,经历了两三个月后苦尽甘来,终于让公子一点点放下防备。 如今打探到了公子最大的机密,加以运作,必然能让顾家元气大伤。 李臻正脑补着最坏的情况呢,忽然又听到顾危开口:“算了,我过去一趟。” 李臻欣慰至极,太好了,公子一定是看出不对劲,打算亲自去查探。 …… 作为一个日后要锄强扶弱,除暴安良的女侠,柳月牙认为自己应该有一把像样的兵器。 是时候去隐翠山庄后山的兵器库里征用一把了。 她把这想法和秋意一说,秋意死活不乐意去,被柳月牙软磨硬泡了好一阵才肯走。 守着兵器库的是火卫。 他们的腰带浑然都是赤红色,上面还雕刻着火焰的纹路。 这批人不认识柳月牙,又见她是这副武林中人的打扮,立即警惕起来。 莫不是哪处的探子,大白天不要命想闯兵器库? 他们的红缨长枪齐刷刷一横,闪出冷锐的光芒。 杀气腾腾之下,领头的人逼问:“什么人?” 秋意固然害怕,但这种时候怎么可以给大小姐丢脸。 她冷声道:“这是少夫人,你们也敢拦?” 手腕一抖,这个清湖苑大管事,随手就拿出一枚腰牌。 那腰牌上刻着清湖苑几个大字,还有顾家的祥云纹印记。除此之外,还渡有一层珠光粉。要仿造起来,成本颇高。 即便如此,火卫也不肯放行,只是领头的态度客气了不少,劝柳月牙两人往别出去。 两边人僵持住,忽有一人从远处跑来,附耳对领头那人说了句什么。 兵器库的大门终于向柳月牙敞开。 此处背阴,门一开就感觉冷冰冰凉飕飕的。 柳月牙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转头发现秋意杵在门口死活不愿往里面走。 “少夫人,我们要不还是回去吧。”秋意怕黑,这里头都没怎么点灯,风声却很大,别提有多恐怖了。 见秋意这么坚持,柳月牙也没硬拉着她,只说自己很快便出来。 里面的穹顶很高,显得兵器库格外宽,格外大。又因为黑漆漆的,更是透着一股空旷冷寂,仿佛眨眼睛就会有野鬼窜出来把人吃掉。 柳月牙浑然不怕,进山打猎少不了要在山上过夜,不是每天晚上都运气好,能碰到月明的时候。一双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黑暗。 不知道往里走了多久,柳月牙终于看到前方明亮起来。 而她也终于看到了兵器库的全貌,梁上悬的,地上摆的,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兵器。 刀和剑最多,其次就是什么蜡杆枪,双板斧。 有的留存完好,样式也精致。柳月牙上手摸了摸,耍了耍,发现不怎么趁手后又放下。 她像选白菜萝卜一样在这里走过来走过去,不停地挑拣。 “看上什么了?”顾危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柳月牙被他吓一跳:“你怎么也在这?” “我的兵器库,我怎么不能在这?” “这么些好东西,你都是从哪得来的。”柳月牙指着那些颇有年头的武器,兴奋至极。 有些刀剑已经成了半截,断裂的刀刃上还有一层厚厚的血垢,依稀可以看出当年到底经过多少的血雨腥风。 顾危手里转动着玉笛,在空中划出一个浅圆的形状:“每杀一个人,我都会把他们的武器收到这里。这里说是兵器库,不如说是兵器冢。” 他随手拿起一个木盒,盖子打开,里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根手指长,头发丝那么细的银针。 如果不是柳月牙眼神好,几乎要以为那盒子是空的。 顾危说:“比如这个暗器,针头染毒,几乎和人身上的皮肉一个颜色,极难防御,也极难把毒针从体内逼出来。所以中针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会在一刻钟内毙命。” 柳月牙好奇:“为什么剩下那个人能活?” 顾危的目光落在那盒银针上:“因为剩下那个人本身就身中奇毒,世间最毒的毒药都在他身上他还能不死,自然是百毒不侵了。” 见柳月牙闷不做声,顾危看向她:“怕了?这里的每一样兵器你最好不要动,我也不确定哪些有毒……” 他话还没说完,柳月牙已然抢走他手里那盒银针,小心放回原处后才松口气:“吓死我了,要不是我,你差点就被毒死。刚才有根针都快戳到你手上了。” “既然我救了你的命,你得给我找一把好兵器。” 顾危:“……” “薛宝意,你不去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过奖过奖。” 有了顾危这个领路人,柳月牙终于绕开那一堆危险物品,找到一些可以用的神兵利器。 顾危知道她外行,再三考虑后,为她选了一把重量合适的刀。 剑对于她来说太轻巧,无法发挥她的优势。刀就完全不一样,大开大合之间威力尽显,柳月牙只要不是遇上绝顶高手,三五个小毛贼根本不够她砍的。 “这个好看。”柳月牙握住顾危给她选的刀。 这刀有一层水波纹路,若轻轻晃动,就像有一层水浪浮在刃上流转。 “我喜欢这个,它有名字吗?”柳月牙问。 顾危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有。” “那你的玉笛叫什么名字?” “也没有。” 顾危就不是一个爱给东西取名字的人。冷冰冰的物件罢了,都是工具,既然有工具的名字,又何必再加上一重。 柳月牙很大方地说:“没事,反正取一个也是取,两个也是取,我送你个名字,咱俩的东西还能凑成一对呢。” 顾危有种不祥的预感:“?” 柳月牙清清嗓子:“我的叫发财,你的叫富贵。” 顾危握着他的玉笛,他那支陪他走遍天下,独一无二的玉笛,坚决不愿接受它叫富贵的宿命。 “发财刀,富贵笛。以后遇到危险就我先上,我一刀砍过去,一边砍一边说发财,你就在后面观战,吹笛子为我奏乐。是不是很美妙?”柳月牙畅想。 看着她那一脸开心的模样,顾危点头:“是。” “但这把刀你不能带去顾家。”顾危又说。 柳月牙都还没摸够呢:“为何?” “若你想让你会武的事人尽皆知,大可试试。这事不是你让我保密的?”顾危提醒柳月牙。 柳月牙讪讪一笑:“那我在山庄练刀就是了。”做一代大侠固然是个好梦,但一百两金子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呢,不能被自己搅黄了。 既然武器已经找到,顾危带着柳月牙走了一条近路。 这条路的出口直通后山一处叫观沧海的亭子。 顾危除了喜欢后山的湖,最喜欢的还是这处亭子。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和鸟的声音。 天气好时,从这里能俯瞰群山和整座金安城。天气不好时,那些层层叠叠的云也是一种别样的美。 亭子里悬挂着很多书法,几乎都是疾劲之风的狂草。 顾危:“夫人觉得这些字写得如何?” 柳月牙看它们就跟看鬼画符似的,愣是一个字没认出来。 她眉头紧皱:“依我看,这字写得可真是不……” 为免她说出难听的话,顾危补充道:“这些都是我写的。” 柳月牙硬生生把后面“不咋地”三个字咽回去,频频点头:“夫君这字笔锋辗转,墨痕飞溅,实在疏狂洒脱。” “当真?” “当真。” 顾危满意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图册:“这是和你那刀配套的刀法,你自己看着练吧。” 柳月牙嘀咕,刀法,字会不会很生涩,能看懂吗?打开一看却发现,里面都是图,一个字都没有。 她很快高高兴兴地在亭前的空地上练起来,刀风由慢及快,将她一身寻常朴素的青灰色衬得格外灵动。 月白锦袍的顾危则往亭内一坐,拿出玉笛开始吹奏。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心绪宁静,又带着些许细碎的喜悦,顾危的笛声较之以往少了肃杀孤寂之感。 笛音绵长婉转,就像他停驻在柳月牙身上的目光,带着连他都没有察觉的缱绻与温柔。《 》 32、第三十二章 晨起时,柳月牙掐了掐腰。 她娥眉微皱,又看向银镜中的自己。好像不是错觉,在隐翠山庄待了小半个月,她居然瘦了。 “少夫人,这些都是今日给您预备的衣裳,您看想穿哪套?” 秋意领着几个小丫鬟从帘后走来。 衣裳都是从没穿过的,一件比一件做工精细。 柳月牙无精打采地指了指其中一件粉蓝色。 这套粉蓝色的衫裙,是用金银线密织而成的浮光锦所做。 穿在身上不仅薄如蝉翼,走动时,在光线的照耀下衣裳会闪烁不同的光泽,其上的花鸟图案还会若隐若现。 它的造价足以让柳月牙感慨一万句,这都能买多少个馒头吃了。 若是平日,柳月牙肯定会在穿上后美美夸自己是仙女下凡,但不知道今日怎么显得恹恹的。 秋意屏退那些小丫鬟后纳闷地问:“少夫人,今儿没到您来癸水的日子啊。” 即便真是那几日,柳月牙也是精神抖擞的模样,何尝有过这么颓丧的时刻。 柳月牙幽幽地说:“秋意,你有没有发觉我有什么变化?” 秋意仔细端详半天:“许是最近您早出晚归练刀,皮肤晒着了。不过您皮肤底子好,天生就比旁人白皙透亮,多涂些珍珠膏,早晚会养回来的。” 她转身要去命人多配置珍珠膏,就被柳月牙喊住了。 “回来。黑不黑的不要紧,我是想问你,我是不是瘦了。” 秋意呆住,上下打量柳月牙:“这从何说起啊?” 眼前的人简直是面色红润有光泽,气色好得不能再好。不管是脸蛋还是身形都和刚认识的差不多,哪瘦了? 可柳月牙信誓旦旦地说:“就是瘦了。” 她嘟嘟囔囔道:“一定是我最近又练字又算账又耍刀的,累瘦了。” “这可不行啊,我要是瘦了岂不是亏大了。我们村里人说了,就是要吃得壮壮的才健康长寿,才有力气打熊。我今天必须得去厨房做点好吃的,听说最近新到了一头鹿?” 柳月牙说着就往厨房的方向去了,动作那叫一个快速,转眼就只剩一个背影。 秋意站在原地目瞪口呆,你你你,你想做好吃的就做嘛,绕这么大一圈呢? …… 兵器库之下的地宫里潮湿幽暗,还混杂着硫磺、硝石等难闻的气味。 新炸药的研制已经到了尾声,炼丹术士给它取名为“通天雷”。 那是一种由硫磺硝石木炭水银等调和而成的黑红色膏状物。 只需要指甲盖那么小一点,填充进鸟蛋大小的模具中,外壳再用梧桐天坑的精铁浇铸,引燃后就如同上千块巨石同时撞击,带着原始的、野蛮的恐怖力量。 若是空间足够,它甚至可以直上云霄,以惊雷之声引瓢泼大雨。 所以,“通天雷”又叫“风雨雷”。 “小巧精妙,威力十足。” 这是顾危对这批通天雷做出的评价。 他又问:“一千枚何时能制完?” “三个月。” “太慢。” 满脸漆黑的术士顿了顿:“旁人要三个月,我只要一个月。但给我的黄金也要是三倍。。” “可。” 而偌大的地宫里,除了火药之外,还有更多的奇技淫巧,都收纳于此,供顾危取用。 从兵器库的小路出来,顾危忽然闻到一阵香味。 那香味是从观沧海亭传来的,若非他五感敏锐,只怕还捕捉不到。 顾危去时,柳月牙嘴里正吃着一串烤鹿肉,炉子上还同时烤着四五串。 每一根树枝上都穿了切成厚片的鹿肉,刷上蜂蜜、酱油,快烤熟时撒上一把细盐和花椒粉,味道那叫一个香。 更绝的是旁边还架着一个炉子,正用砂锅蒸煮着东西。 顾危闻了闻,估摸着是鹿肉蒸山药。 “夫人倒真是会吃。” “你来了。”柳月牙毫不吝啬地拿起一串已经烤好的鹿肉递过去。 顾危本想拒绝,话都要到嘴边了,死手愣是不听话地把肉串接了过来。 柳月牙又指了指凳子:“随便坐,千万别客气。” “这好像是我的亭子吧。”顾危咬牙切齿。 他好好的一个用来赏景怡情的清净地方,借给柳月牙练武也就算了,现在还露天席地做上饭了! “你咋这么小气,你的不就是我的。”柳月牙瞪着眼睛。 真香啊。算了,今天先不和她计较。 顾危轻轻咀嚼着烤鹿肉,目光已经瞄到了那口砂锅上。 柳月牙的烹饪手艺,就没做过难吃的东西。想必那鹿肉蒸山药,也别有滋味。 柳月牙没让顾危白吃白喝,使唤他继续穿串烤肉。 她自己则看了看炉子的火候。 鹿肉切成小块后和去皮的山药块一起放入碗中,倒入少许鸡汤,加上盐和黄酒,利用水汽让鹿肉酥烂、山药软糯。 鹿肉蒸山药是上好的滋补品,原本也是她做给顾危吃的。 顾危身体不好,又经常莫名其妙流血受伤,饮食还经常不规律,这道菜既能补元益气,又能健脾养胃,很适合他。 “给你。”柳月牙把第一碗盛给了顾危。 顾危有些诧异。 以往柳月牙做了什么好吃的,她必然都是第一个吃,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今天倒好,第一碗给他了。 难道她下了毒? 顾危狐疑地看了看碗,闻着不像。更何况就算下了又如何,他的身体百毒不侵。寻常毒吃下肚,根本一点反应也不会有。 顾危神色莫名地浅尝了一口。 柳月牙不乐意了:“我的鹿肉蒸山药做得这么好吃,你露出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她两眼冒火,蹙眉盯着顾危,要他给个说法。 顾危一口热汤下肚,吃着那清甜的滋味,摆手道:“夫人今日这菜,似乎味道不大对。” 他语气真诚,不像作假。柳月牙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紧张地问:“哪里不对?” 难道她厨艺退步了?柳月牙只觉得天都塌了。 “我再尝尝便能感知出来。” 顾危又吃一碗。 等他一连吃了三碗,眼看要见底,柳月牙终于察觉不对,开始急眼:“都让你吃了?你给我吐出来!” 顾危端着砂锅便跑:“夫人,你再蒸一锅吧!” …… 在隐翠山庄的日子固然自由闲适,但家中有长辈,又有巡查商铺一事未尽,终究还是不能长久地住在这。 柳月牙不想回去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不能带上这把发财刀。 她唉声叹气不知道多少次,又专门晃悠到顾危身边去叹息。 那意思就差直接趴顾危耳朵边喊“把我的刀带回家吧”。 顾危被她的叹气声听得头疼:“行了,带。” 柳月牙顿了顿,接着叹。 “就说是我带回去的。”顾危说出了一个为柳月牙遮掩的理由。 柳月牙满意了也放心了,眼睛亮亮地看着顾危:“夫君,你人可真好。” “呵。”顾危想,每次她一夸人总没好事。不从别人那捞到点什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可偏偏,他不仅习惯,而且纵容。 临出发前,顾危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和李臻两人形影不离的程度,就好似柳月牙和秋意。 大家各有各的秘密,各有各的要事,一忙起来,谁也不干涉谁。 关于这一点,两人有种超乎寻常的默契。 柳月牙在卧房里转来转去。 这里的宝贝都是顾危的私藏,比清湖苑的稀罕多了,她都想带回去。 柳月牙摩拳擦掌,正准备亲自打包,又想起自己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随即作罢。 她先是亲了亲一只金嵌宝石朝冠耳炉,又亲了亲青花五彩大吉葫芦瓶,最后抱着一面翡翠山水屏风不想撒手。 “宝贝啊宝贝,你们千万要乖乖等着我,等我回来。我下次还来看你们。没有我的日子里,千万不要流泪,不要哭泣,我会日日夜夜想着你们盼着你们的。”柳月牙深情款款地对着值钱宝贝们说道。 秋意瞥着柳月牙,清清嗓子故意喊道:“有人来了!” 柳月牙立即撒手,无比端庄地坐到一旁。 那神情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实打实的高傲、冷清、淡漠。 简直就是视金钱如粪土。 柳月牙装了半天,也没见人过来,偏头看向秋意后才发现这丫头一直在憋笑。 “秋意,你现在也学坏了是不是?”柳月牙眉眼上挑,假装怒道。 秋意赶忙溜之大吉:“少夫人,我去看看马车准备好了没有?” 看着大好的晴天,柳月牙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偷偷问顾危:“你会轻功吗?” 顾危总是神出鬼没的,还有李臻也是。他们肯定会轻功。 顾危诧异地点头:“你问这个作甚?” 柳月牙摩拳擦掌:“我有内功,那我是不是也能学会轻功?要不我先从墙上往下跳试试。要是我成功了,我们就直接从观沧海亭那飞下去。” 这样就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顾危一把拉住了想扑腾上墙的柳月牙。 要是没拉住,过会这人就该往观沧海跑了。 也不知道她每天怎么得来这么多精力。 为了安全起见,顾危打击她:“轻功是轻功,飞是飞,这是两个意思。学轻功最少也要一年时间以上,就算你学会了,也得凭借外部力量。或是房檐,或是枝头,要身轻如燕才能飞檐走壁。” 柳月牙遗憾地垂下眼睫:“那我先学一年,一年以后我再回观沧海。” 顾危:“……” 为了防止柳月牙真的把跳崖这件事付诸实践,顾危不得不想了个办法。 他让李臻、秋意等人驾着马车先行下山,至于柳月牙则独自去观沧海亭等他。《 》 33-40 第33章 观沧海亭外, 只需走几十步就是山崖。 这里地势险要,山风吹在脸上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水汽和寒气 ,总给人一种摇摇欲坠之感。 这么高的崖, 若是掉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柳月牙忍不住想, 顾危不会是想把所有人都差走后好对她下手吧。 她细细回想这几日, 根本没得罪顾危啊,顾危得罪她还差不多。 最近她每次做好吃的,这人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了。 李臻分明说顾危是个不重口腹之欲, 无甚喜好的人。但柳月牙一做饭,他总要捞走半锅,害她每次都吃得不尽兴。 想到这,柳月牙就气得咬牙。 她正兀自细数顾危的罪行呢,余光忽然瞟到不远处的树枝一阵晃动。 那不是被风吹过能有的晃动幅度, 有人! 柳月牙来不及多想,马上握紧手里的发财刀。 她一个下腰,正好躲过来人破空刺来的一剑。 剑原本刺向的位置是她的胸膛,若是没躲开,柳月牙现在就可以去地下见柳家的列祖列宗了。 等站稳身形又拉开距离, 柳月牙抬头发现来的是个黑衣人。 大白天穿一身黑,戴着头巾又蒙面, 包得那叫一个严实。 柳月牙能看清的只有他的身形和一双眼睛。 “顾危?” 柳月牙下意识觉得是他,但马上又否决了这个判断。 顾危惯用右手,但对面这个黑衣服是左手使剑。 黑衣人对柳月牙的疑问没有做任何回答。 他冷笑一声, 剑锋迎风而荡, 再次向柳月牙刺来。 这次对的不是胸膛,而是咽喉。那是人身上最脆弱,最致命的部位。 柳月牙心头一寒, 脑中顿时变得空白,练过的那些招数全都想不起来。 本能之下身体做出的反应,让她还是像没有内力的时候,只用一身蛮力去挡。 但一个杀招过后还有另一个杀招。 对于黑衣人来说,柳月牙的种种动作简直破绽百出。 他一步步把柳月牙逼到靠近悬崖的地方,那里长着青苔,又都是不规则的碎石,只要再往后退,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刀与剑发出密集的碰撞声,柳月牙耳边一直能听到“铛铛铛”的声音。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有一抹阳光洒下来拂过柳月牙的眼睛,刺得她无法睁眼。 只是眨眼的功夫,她只觉得虎口一震,对面那人强劲的力道已传递到手上。 发财刀被震落在地,卷起一片尘土。 “就这点本事,上头也至于大费周章派我过来。” 黑衣人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粗,像瓦片摩擦在青砖地上,语气里都是对柳月牙的蔑视和嘲讽。 “你到底是谁?”柳月牙抿唇,借着说话的功夫,握拳舒缓被震得快失去知觉的右手。 “杀你的人。”黑衣人极其狂傲。 即便柳月牙学武功的时日短,也看得出来,黑衣人一直在耍着她玩。 这是柳月牙第一次在生死关头,见识到她和真正高手之间的差距。 他功夫深,剑在他手中就像双手一般来去自如。身法步态又极其灵活,要杀她是眨眼的事。 可是非要像猫抓耗子一样,玩腻了以后再杀。 柳月牙继续开口:“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得罪阁下?” 黑衣人这次沉默了半晌。 就在柳月牙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浑浊的声音传来:“那就要问问你的好夫君了。” 柳月牙下意识看向山庄的那条小路,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拖了这么久,可顾危还是没来。 是他让自己到这等的,既然这么久都没来,多半是被人拖住了。 换做平常人,这会只怕已经认命了。 但柳月牙想起了那还没到手的一百两金子。 沉甸甸的金元宝,金灿灿的,可以让她开酒楼,让她带领柳家村父老乡亲过上好日子。 她怎么能死在这?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但靠自己,永远还有机会…… 既然不能再往后,那她就往前。 柳月牙把被黑衣人打掉的发财刀捡了起来。 气沉丹田后,那些沉寂的内力被调动起来,被柳月牙凝聚起来挥出力量最强的一刀。 “有点意思了。”黑衣人似乎终于提起几分兴趣。 对着这铺天盖地的一刀,黑衣人几乎快成残影。 刀被剑击飞,有一拳从侧面打了过来。 拳头擦过黑衣人的面巾,只差微末就能打中他的脖颈。 然而即使没有实打实地击中,拳风里蕴含的内力也让黑衣人忍不住皱眉。 柳月牙看得很清楚,他的步伐比之前乱了许多。 她意识到,真正的机会来了。 接下来柳月牙延续了刚才的打法,刀拳相合。 黑衣人根本不知道她下一招会怎么打,因为连她也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内力在她持续不断的运动下灌输周天,柳月牙有使不完的力气。 “小瞧你了。”黑衣人开始有了退却的姿态。 他好像不愿意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再取柳月牙性命的打算。 柳月牙则趁此良机越战越勇。 这练武也和拨弄算盘珠子一样,一旦入了门,就什么都顺了。 她拧着眉瞪着眼,每次出招都比之前更加利落。 为了摆脱柳月牙的纠缠,黑衣人发了狠,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刀片,欺身过来抵在柳月牙的脖颈处。 两人的距离拉近后,柳月牙却没有在脖颈处感受到死亡的刀刃。 那里很凉,却是一种很熟悉的冰凉。 柳月牙抬手去击黑衣人的手肘,趁他分神的功夫,一把扯下他的面巾。 面巾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很熟悉的脸。 这张脸温柔过,也凶狠过。 他是柳月牙来到顾家以后最熟悉的人。 “是你。”柳月牙眼睛睁大。 “是我。” 顾危没有再变换自己的声音,换回了柳月牙熟悉的语调。 雾散云开,阳光彻底照耀下来,洒在他二人身上。 刚才生死关头,什么情绪都抛诸脑后。现在看到要以命相搏的杀手其实是顾危,柳月牙都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庆幸。 柳月牙憋着的一股火开始发泄:“顾危,你这样好玩吗?” 顾危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好玩。” 柳月牙气得发抖:“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想杀我就直说。我们薛家家大业大,我也犯不着赖在你们顾家吃顾家饭,你说一声我现在就回薛家去。” 有那么一瞬间,柳月牙几乎失去理智,柳家村几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但极高的工作素养,又让柳月牙在生气之余不忘说出符合人物身份的台词。 顾危看着她敬业的表演,冷静开口:“如果刚才来的不是我,现在你至少已经死了十回。” 他知道柳月牙,仗着聪明有天赋学东西快,挥了几天刀尾巴就要翘到天上了。 可世间危险重重,在他身边的人要面对的危险更不知道有多少。 他必须让柳月牙知道她和真正高手的差距,让她在极端环境下将师父的内力融会贯通,真正转化成刻在骨子里的保命能力。 顾危继续说:“你自己功夫不到家,还想着学轻功,贪多只会一事无成。” 话都是好话,可任谁被吓了这么一通,打了这么一通都不会痛快的。 柳月牙一拳打开顾危,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 那石头上还落着不少树叶草末,都是他俩刚才搏杀时掉落的。 柳月牙用手抓起一团,就跟抓顾危的脸一样使劲揉使劲揉,然后想着把顾危揉成一个大饼,再放到油锅里炸熟。 这么一想,柳月牙的心情好多了。但她面上还是黑沉沉的,阴得就像半个月没出太阳的老天。 顾危把她的状态尽收眼底,心头叹了一口气。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是没有柳月牙发现他身份这一出的。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柳月牙生气是必然的。 以前从来没人教过顾危,别人生气了应当怎么哄。顾危上次哄人也是因为柳月牙,总结一下经验便是投其所好。 “咳咳,月牙。”顾危开口。 这名字一出,柳月牙只感觉一道惊雷劈在自己头上:“你管我叫什么?” 她也顾不上生气了,满脑子都在想,完了,顾危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身份被发现,她拿不到金子了,薛家也要完了…… 柳月牙完全忘了,是之前让顾危写象牙球欠条的时候,告诉人家自己的小名叫月牙。 顾危耐着性子提醒她:“上次不是你自己告诉我,你小名叫月牙。” “好像有这回事……哈哈。”柳月牙干笑两声后又马上板起脸,“我还没打算跟你说话呢。” 她打定主意,至少也要三天不和顾危说话,这事才算完。 “手给我。”顾危走到柳月牙面前,蹲了下来。 为了不和顾危说话,柳月牙捂住嘴,坚决不从牙缝里透出一个字。 顾危无奈叹气,伸手硬是把柳月牙捂嘴的手拉到掌中。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在柳月牙被震得发麻的虎口涂抹。 他的手指带着常年练武形成的茧子,一层一层,和清凉的药膏一起摩擦在柳月牙的手掌心。 “嘶。”因为疼,柳月牙倒抽一口气。 顾危也跟着皱眉,他低头微微地朝柳月牙的受伤吹气。 这下柳月牙不觉得痛了,觉得有点痒,还觉得脸有点发烫。 哎?我脸红个什么劲? 一定是太阳晒的。 柳月牙别开脸起身:“我还没原谅你啊。时候不早了,赶着回家呢。” 此前顾危已经去信,说他们今日会归家,到时候还要和顾夫人一道用饭呢,可不能去晚了。 顾危拉住了柳月牙:“你闭上眼睛。” 柳月牙生性多疑,死活不肯闭:“你又想作甚?” 顾危笑笑,手中现出一枚石子,击中远处裸露出来的一块岩壁。 轰隆一声响,原本严丝合缝的岩壁居然变为一道机关门。 顾危走进去后,把一架和马车差不多大的木头鸟推了出来。 柳月牙的怒气全都被好奇取代了,她跑过去仔细打量:“好大一只木头鸟,还装了轮子,这是干嘛用的?” “这是木鸢,来。” 顾危拉住柳月牙的手,用一条铁带将自己和她固定在木鸢的藤条座椅上。 “你拉着这根绳子,我推木柄。”顾危仔细叮嘱。 在两人的配合下,木鸢滑离悬崖,借着风力稳稳地朝金安城的方向飘浮而去。 木鸢升高时,柳月牙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云,听着呼啸而过的风,感觉呼吸都快停滞了。 这就是飞的感觉吗? 她紧紧抓着顾危的手,兴奋地喊:“有只鸟飞过去了。” 顾危低头看看两人紧握的手,唇边淡笑。 她高兴了,应当就不记他的仇了吧—— 作者有话说:[害羞]这章发红包 第34章 因为有木鸢, 原本需两个时辰的路程被缩短成一刻钟。 顾危轻踩踏板,让木鸢在一片空地上平稳降落。 柳月牙问:“怎么不直接飞回家?” 顾危看了她一眼:“不能被母亲发现。” 在顾夫人眼里,她的宝贝大儿子和大儿媳都是饱读诗书, 文质彬彬的人, 断然不能做这些危险的行径, 万一伤到哪她都没地 方哭去。 一想到母亲会提心吊胆的模样,顾危索性把事情瞒住。 “没想到我今天也当了回鸟。” 从木鸢上下来时柳月牙还有些恋恋不舍。 她打听起价钱,又问顾危这个在哪可以买到。 要是不贵, 她就买一个带回春城。 春城有赵钱孙李四大财主,他们肯定愿意为这新鲜玩意出钱。 这木鸢一次能坐两个人,她就能收两份钱,一天来回至少可以飞个十几次,那才是真正的钱生钱呢。 可惜顾危的话打破了柳月牙的发财梦:“买不到, 这是我手底下的能人异士所做,在市面上就从未出现过。若说造价……” 顾危说得很中肯:“倒也不贵,做一架的钱够买千亩良田。” 千亩良田才能换一个能飞的木头鸟?!! 柳月牙心倏地疼了一下:“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没说错。” 世间的奇技淫巧不知凡几,但却只有极其少数的人才知道或者使用过。 她还是低估了这些有钱人。 两人走开后, 从暗处走来几个人。 也不知道他们如何动作的,一上一下飞快地拆解着木鸢。 很快马车大的木鸢就被拆成一堆帆布、木杆、绳索之类的材料。 任谁看了这堆东西, 都不会把它和能飞的鸟联想起来。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朝顾危二人行礼后就抬着那堆材料隐入山林中。 回顾家之前,顾危又带柳月牙去了城东的一处叫紫园的地方。 紫园建在闹市的尽头, 闹中取静。 门口摆着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 又挂着竹编的灯笼,看着格外可爱。 柳月牙问:“你来这见朋友?” 这么大的园子,位置又这么好, 顾危的朋友一定也是个有钱人。 顾危瞟了她一眼,率先走向门口。 门口的小厮一边开门一边行礼:“见过大公子、少夫人。” 那架势不像接待客人,完全是迎接主人。 “这也是你家的院子?”柳月牙终于明白过来。 顾危:“去换身衣裳。” 他俩的穿着打扮,一个赛一个狼狈。要是就这么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半路被山贼打劫了。 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去了不同地方梳洗。 柳月牙进了浴房时,发现热水已经备好,雪绒就在那等她。 “你怎么来这了?” 柳月牙有半个月没见雪绒,颇有一种好久不见甚是想念的亲切感。 雪绒见着她也很激动,眼圈不知道怎么红了。她行礼后回道:“是大公子让人带口信,命我在此等待少夫人的。” 柳月牙心想,顾危或许是知道秋意这会还在从山庄下来的路上,赶不及到这,于是先安排了雪绒。 为了隐瞒她会武的事,必然不能随便找几个丫鬟服侍。雪绒被她再度接纳,有知遇之恩,让雪绒来再合适不过。 更何况,也可以把这件事当做一桩对雪绒的测试。测试她雪绒对柳月牙的忠诚度。 顾危这个人真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坏了。如果他要是知道我是替嫁的,是个骗子,那不得把我往死里算计啊。柳月牙不由得叹了口气,打定主意在接下来的几个月要夹着尾巴做人,好好完成“少夫人”这个角色。 雪绒正在为柳月牙打理头发,听到叹息声后立即顿住:“少夫人,我可是弄疼您了?” 柳月牙摇头,她的身体沉入水中,水流落下时身上那些青紫的瘀痕都显露出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柳月牙这是被人打伤的。 好在雪绒似乎对这些伤口视而不见,只认真在柳月牙的后背上擦拭香膏。 擦拭完后,她又开始给柳月牙按摩肩膀。每次都精准地绕开那些有伤的部位。 按着按着,柳月牙舒服得都快打瞌睡了。 “雪绒,我和大公子不在的这些时日,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为了抵住困意,柳月牙开口询问。 雪绒仿佛早就打好腹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各房的情况说了一遍。 二房和四房走动一直很密切,四房的六公子从书院休假回家后,四夫人就不大搭理二夫人了。 三房的五小姐和她的手帕交不知道为何大吵一架,躲在房里成天抹泪。七公子在练习骑马时跌下来摔伤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得。 还有八小姐,上次受凉闹肚子好不容易好了,又得了荨麻疹,每天只能戴着面纱。 雪绒滔滔不绝地说着,柳月牙眼睛越睁越大:“就半个月功夫,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雪绒点头:“少夫人,还不止这些呢。” 柳月牙:“那你快说。” “还有一桩事是这两日发生的。自您走后,五夫人成天梦魇,胎像也不太稳当。全城的大夫都请遍了,才勉强将胎儿保住。最后您猜怎么着,就在今天早上,三公子床底下被人翻出来一个写有五夫人生辰八字的蛊娃娃。上面还写了很多恶毒的话,诅咒五夫人和她的孩子。” 前面的事柳月牙或许都还能当做热闹来听,但这件事的性质就很严重了。 柳月牙也没有兴致继续洗澡,一边让雪绒给她梳妆一边继续问:“三弟现在人呢?” 出了这种事,就算大房在顾家有绝对的地位,顾老爷也不可能明着偏袒儿子。 “那娃娃是被三公子的丫鬟翻到的,老爷夫人正好去那想同三公子商议亲事,结果一眼便看到了。想也知道,三公子打死不认,老爷便动了家法。三公子现在还关在祠堂呢。” “三郎怎么可能害五婶?”柳月牙不信。 “说是因为之前五夫人说花花成天叫唤,太吵闹。三郎因此怀恨在心。” 柳月牙:“三郎是直来直去的性格,有什么话当场就说了,不会做这种事的。” “但老爷生了很大的气,让人给花花下了药,打算送走。” 柳月牙听得头疼。 花花就跟三郎的亲儿子似的,他被关在祠堂出不来,等出来发现花花被送走了,那不是药闹翻了天。 柳月牙把事情细细想了一遍:“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叫绿盈,跟在三公子身边也有两年了。”雪绒早把事情打听清楚了,她问,“您怀疑她有问题?就像我一样?” 雪绒如今早就不避讳她曾经干过的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没犯过错?但是柳月牙给了她机会。 她知道在柳月牙面前,就是可以坦坦荡荡。 柳月牙起身:“我先去找顾危吧,和他一道商量。” 另外一头,顾危早就已经沐浴完换好衣服。 房间里有纸条被燃烧过的气息。 方才有两封飞鸽传书,一封来自海州,那边表示会盯紧颜溪棠,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回金安城。 另外一封则来自家中。 三郎出事了。 顾危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灰烬,他盯着那灰烬,脸上忽地浮现一股骇人的戾气。 顾家已经很久没人玩这种小动作了。 “顾危,我们快回家。”柳月牙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 顾危听到柳月牙的声音,原本背对着她,转过身来时,脸上的神情已然平静随和。 他轻轻理了理柳月牙跑动时,晃到一旁的璎珞穗子,安抚道:“三郎不会有事。” 柳月牙那颗心,说不清是担心顾泽还是担心顾危,但是就随着他这一句话,突然安定下来。 …… 晚间吃饭时,大房的人都聚在了松柏苑。 顾老爷和顾夫人上座,儿子们挨着顾老爷坐,儿媳和女儿则挨着顾夫人。 只是唯独没见三郎顾泽还有顾危。 一桌人 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其中又以顾夫人的脸色最差。 顾晟扫了他们几眼,问柳月牙:“大郎哪去了?” 柳月牙脸上笑得尴尬:“夫君此刻或许……” 她知道顾危去干嘛了,但是这能说吗?! 儿媳既然支支吾吾的,儿子定然没去干什么好事。顾晟一摔筷子,也没胃口了。 他朝管事招手:“去,把大公子给我找来。” “不用找了。” 顾危出现在门口。 “大哥。”顾恒和顾蕴兄妹俩,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光彩。 顾夫人阴沉的脸色也缓和了两分,招呼顾危坐到她身边去。 “你去哪了?”顾晟问道。 顾危轻描淡写地开口:“哦。去了祠堂。” 顾晟疼爱顾危,但也不能在一家人面前被拂逆,语调沉沉:“你去看那孽障了?” “孽障没看到,只看到了我弟弟。”顾危说着,还尝了一口鸽子汤。 鸽子汤一入口,他就轻轻皱起眉。胃口都被柳月牙养刁了,不是她做的菜,竟然都觉得不合心意。 顾晟被顾危的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那孽畜都干了什么事?” “他要是孽畜,那您是什么?” 顾危一句接一句,那小嘴跟抹了毒似的。要不是顾晟正当壮年,怕是要被他气背过去了。 顾晟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妻子,可惜顾夫人也生气着呢,看到了也只当没看见。 柳月牙的手在桌子底下疯狂拧着自己,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一物降一物。 原来顾家最强的人还是顾危! 随便吃了几口后,顾危拉着柳月牙说要走。临走前又回头对顾晟说:“父亲,刚才忘了告诉您。三弟被我接回清湖苑了,不牢您费心。” “你你你!!!”顾晟猛地站起来,又气得坐回原地,只能眼看着这对小夫妻离开—— 作者有话说:工作太忙,更新晚了[抱抱] 第35章 顾危把顾泽从祠堂带走的事, 很快就传到其他人耳中。 “大老爷就没拦着?”二房夫人脸色铁青,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看得出来对这件事很生气。 丫鬟回道:“自然是拦了的。但您也知道大公子说一不二, 大老爷也得惧他三分。” 二房夫人:“……” 老子怕儿子, 这事搁在别家她怎么都不会信, 但是在顾家这就再正常不过了。 顾晟管着这么大的家业,动动手指就不知道能让多少人心惊肉跳,对内却怕自个儿子, 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丫鬟回话时,二老爷手里把玩着一串南海的沉香珠串,连眉眼都没抬一下。 等下人都退出去后,二老爷瞥了妻子一眼:“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 二夫人更加上火:“我那叫掺和吗?我那是关心五弟妹!他们这个年纪才怀上第一胎孩子,比什么都金贵。” 二老爷:“你当一大家子人都是瞎的?还是当大哥和大郎都是吃素的?” 他刚从外面忙完回来, 本想着在家里能闲上一刻,结果一回来就知道他夫人是个根本“闲不住”的。 “怕怕怕,你就是怕你大哥怕了一辈子,所以老太爷才会把家业传到你大哥手里。” 说到这二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仔细数落:“当年媒人去我家说亲,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什么你得老太爷看重, 儒雅端方,上进心强, 日后定然会承继家业。可怜我们一家上了你的泼天大当!” “你说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得了什么好处。和我当年那些闺中蜜友比, 我简直处处不如人。好歹我有萱儿这个贴心的女儿, 日子也算快慰了十几年,可你偏偏狠心,把萱儿嫁到了千里之外的玉京城, 害得我们母女俩一年都不一定能见一回。” 二老爷听着前面的话心里还憋着一股气,听到后面女儿的名字,那股气就跟被风吹走似的,一下就散掉了。 “好端端的,提萱儿做什么?” “萱儿给我写信,说她在京中受婆母磋磨,日日叫她站规矩,如今身怀有孕还得亲自伺候婆母梳洗、用饭。她在家中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说到这,二夫人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二老爷愣了愣:“这事,她怎么从没和我提起过?” 妻子虽然外出不便,但他走南闯北谈生意,玉京城这两年也去了四五趟,可萱儿从没提起过在夫家的不如意。 二夫人怒道:“这种话她怎么好意思和你说。你一直对你大哥唯命是从,可你要是争气,把顾家的家产捏在手里,多多送些钱财过去,我们萱儿又怎会在夫家受这种气。” 二老爷低头看着手里的沉香串,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是大哥啊。” “那是你亲女儿啊。” 二夫人重重强调。 她的萱儿没有亲生兄弟帮衬,能靠的就只有他们这对父母。 “那也不能用这些下作的手段。” “呵呵,我下作?那你倒是别让我冲在前面,你在后面捡现成的啊。” …… 顾泽一听到脚步声就冲了出来。 “大哥,大嫂。”他飞也似地行完礼,忙问,“花花呢?” 顾危往堂上一坐,冷冰冰开口:“卖了。” 顾泽立刻着急上火,在顾危身旁上蹿下跳,声泪俱下:“卖了!!怎么能把花花卖了!它一个月大的时候就跟了我……” 他历数着和花花相处的点点滴滴,简直就像孩子被拐卖的老父亲般。 顾危在旁气定神闲地饮茶,对弟弟的抓狂熟视无睹。 还是柳月牙实在听不下去了,清清嗓子道:“花花没事。” 四个字打断顾泽的哭号。 顾泽“啊”了一声,向柳月牙确认:“大嫂,真的吗?” “真的,你大哥把花花安置在紫园了。” 顾泽看看顾危的脸色,发现他没有反驳后立刻松了口气。 紫园是顾危的私产,父亲就算再如何生气,也不会去紫园搜找花花。 “你们兄弟俩先聊,我去看看五婶。” 柳月牙走了出去。 …… 因着之前的事,五房院子里的奴仆比从前多了不少。但守在内院的还是那些熟面孔。 五叔心烦意乱,正准备让人把柳月牙打发走,却被妻子拦住了。 “让宝意进来吧。”五婶在床帘后轻声说道。 自打孩子差点保不住以后,这院子里就没来过旁人,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闷都要闷死了。 “宝意见过五叔、五婶。”柳月牙让丫鬟留在外面,自己独自进屋。 五叔现在看大房的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撇过脸去当没看见柳月牙。 五婶看了眼五叔,支使他:“我想吃宴乐楼的芝麻糖了,你去帮我买些来吧。” 见五叔担忧地看着她,五婶笑笑:“没事的,你早去早回。” 五叔这才起身出去,还不忘回头用眼神警告柳月牙,最后还让自己的亲信留在屋里。 五婶对五叔防贼的心态有些不好意思:“宝意,快坐。你五叔不是有意的,只是这些天我吃睡不好,孩子又险些……他实在心疼我,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柳月牙笑着摇头:“不碍事的五婶。半月不见,您清减了许多。” 五婶揉了揉额头:“之前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再加上天气炎热,实在没力气吃东西。” “这次从隐翠山庄回来,新得了好些莲藕,您要是还吃得下我做的,明天我就给您送来。” 柳月牙这趟连吃带拿,让人把山下荷塘处的莲藕挖了不少带回来。她笑着说:“酸辣藕鲊、当归糯米藕还有猪脊骨炖藕都不错,可惜这时节没有桂花,不然桂花糯米藕的滋味更好。” 五婶也忍不住笑了:“要不说我觉得和你投缘呢。本来没什么胃口,一听你说就想了。” 五婶顿了顿,转而又开始担忧:“宝意,难为你这时 候还不避嫌地想着我。虽然我全然地相信你,但我怕……” 柳月牙知晓她的担心。无非是怕再有人从中做手脚,到时候柳月牙身上也会被人泼一盆脏水。 “只要您愿意相信我。或许,这还是个机会呢。” …… 柳月牙从五房离开时,在院门口碰到假装“路过”的顾恒和顾蕴兄妹俩。 柳月牙假装没看到他们,转身便走。 这俩孩子果不其然冲了过来:“大嫂嫂!” “你们俩在这干嘛?”柳月牙笑了。 顾恒说话吞吞吐吐:“路……路过。” 顾蕴道:“才不是呢。四哥,明明是你要我带你来的。” 顾恒见这么快就被小妹卖了,也是无奈。 柳月牙道:“四郎,有话直说。” 顾恒在心里组织语言,然后在柳月牙鼓励的眼神里慢吞吞道:“大嫂,你能带我们去清湖苑吗?” 柳月牙诧异:“清湖苑?你大哥在那呢,你直接去不就好了。”她估摸着顾恒其实是想去看顾泽。到底是孪生兄弟,他俩的感情是旁人比不了的。 顾蕴直截了当地扯破四哥的遮羞布:“就是大哥哥在那,你又不在,所以他才不敢去呢。” 顾恒涨红脸:“阿蕴,不要胡说。” 顾蕴耸耸肩膀:“那就当我胡说好了。” 柳月牙:“……”她实在没想到顾恒怕顾危怕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要她在场,才敢去。看来她还是很有必要和顾危谈一谈,让他对弟弟们温和些。 她无奈开口:“走吧,想来你们俩晚饭也没吃饱,正好去清湖苑再一起用饭。” 两人的眼神一下亮起来,跟两个小鸡崽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柳月牙身旁。 顾蕴脸上的荨麻疹还没好,她隔着一层面纱就想去挠,手被却柳月牙拉住了。 “不能抓,会破相的。”柳月牙强调。 顾蕴哭丧着脸:“可是真的好痒。” 这种抓心蚀骨的痒,不是当事人真的很难体会。 柳月牙也心疼她,但还是抓着顾蕴的手不放:“侍医给你用的什么药?” 顾蕴年纪小,也说不清楚:“不知道,反正要用一大包草药熬出水,然后用那些水洗脸。” 正是这些水弄得她身上全是草药味。虽说刚洗完脸时能有一些效果,但时间久了又会开始疼痒。她总不能把自己关在房中,一痒就开始洗脸吧。 柳月牙思索片刻,用手掌按住顾蕴的后背。身体里的内力正借由手掌传输到顾蕴的身体中,为她舒缓病症。 这一按过后顾蕴惊奇地发现好像没有那么痒了。 “大嫂嫂,你好厉害!”顾蕴隔着面纱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脸上的那些异物感,瘙痒感,一下全都消失不见。 柳月牙解释:“这也只是暂时的。还是要听侍医的话,忌食生冷、寒凉,内外结合才能标本兼顾。” 顾蕴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也跟着点头。别人说的话她未必肯听,但她能发觉大嫂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 大嫂看她的眼神,就像母亲和大哥看她的眼神一样。 “你这荨麻疹是如何得的?”柳月牙又问。这种病一般来说都是因为接触了什么东西,身体起了不好的反应。以后必须得防着才行。 顾蕴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天午睡过后起来就这样了。” “那你想想,那天入睡前都碰过什么东西?”柳月牙又问。 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恒开口:“我记得阿蕴小时候被蜜蜂蛰过,那次很严重,不仅身上长疹子,还发了高烧,差点没救回来。” 蜜蜂?顾蕴仔细回想:“好像……那天我是看到有蜜蜂飞进来了,但南珠很快就把窗户关上,把蜜蜂赶走了,它没碰到我。其他的,其他都和往常一样。” 三个人就着荨麻疹的事讨论了一路,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好在顾蕴的疼痒没再发作,三人很快到了清湖苑。 清湖苑里正传来顾泽龇牙咧嘴的哀嚎声,似乎是被人揍了。 顾恒迈进去的脚又缩了回去,他脸色惨白:“大……大嫂,我还有事,还是改日再来吧!” “跑什么啊。”柳月牙怎么可能让他临阵脱逃,施展大力,一把把顾恒推进清湖苑的大门。 第36章 顾恒猛地被推进大门, 来不及去想他温柔和善的大嫂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只来得及紧紧把眼睛闭上。 都说兄弟连心,他只是幻想了一下顾泽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模样, 就感觉自己身上哪哪都在疼。 “阿恒, 你闭着眼作甚?” 顾泽的声音在顾恒耳边响起。 那声音虽然龇牙咧嘴的, 但仍旧生龙活虎,中气十足。 顾恒仔细闻了闻,房中没有血腥气, 只有药膏清凉的气息。他一点一点睁开眼睛,看到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在面前晃悠。 “你没事?”顾恒上下打量着顾泽,眉头微拧。 顾泽摆手:“我是谁?堂堂顾家三公子,金安城头号小霸王,未来要称霸武林的绝世高手, 怎么可能有事。” 顾恒再环顾四周,发现大哥并不在房中,只有几个小厮守着。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药膏。 水一样温和的人难得怒一回:“就涂个药你嚎这么大声?!” 他差点以为顾泽被父亲毒打完,又要被大哥折磨了。 顾泽头一次看顾恒发脾气,就跟照镜子似的看起稀罕来。他道:“这是大哥说的, 我嚎得越惨越好,我还是运着内力嚎的呢。” 顾恒:“……” 柳月牙在旁边也看乐了, 她让他们兄妹俩先玩着,自己往后厨的方向去了。 那堆藕小厨房的人已经提前处理干净,就等她亲手去做。 …… 去厨房的路上, 柳月牙先绕去了她的菜园子。 她去隐翠山庄的这些日子, 雪绒日日带人精心打理菜园,连那几只大白鹅都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谁曾想菜园子已经有人在了。 莫不是谁在偷我的菜? 柳月牙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她握了握拳头, 心想,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要真是偷我的菜,我也要让你吃个拳头走。 “走路的时候脚步要轻,轻到没有声音最好。要是都像你这样偷袭,早就被发现千八百回了。” 那人从丝瓜藤下转过身站起,露出一张俊逸的,却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 不是顾危又是谁。 他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灰绿色的长衫,又没带灯笼,几乎和夜色相融,柳月牙差点没认出来。 “自己家里,脚步何须放这么轻。”柳月牙嘟囔,“下次我就不会让你发现了。” “我和你说的话你都要记住。以后说不定是可以保命的。”顾危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柳月牙耳中时,就难以分辨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 不过柳月牙是一个喜欢直接问的人。 “你把自己家说得这般危险,可是因为这些天发生的事?” 顾危沉默半晌才开口:“家里这些都是小事,我也不想和二婶他们伤了表面和气。我说的是……” 柳月牙顺手摘下一个丝瓜:“我知道。家里的人吵得再凶再狠,也是家事,是你可以掌控的事。但外面不同,你所指的是类似我们在船上遇到的事吧。对外顾家宣称那些水贼是因为贪财才动手,但其实是因为你。” 夜色下,她一手拿着丝瓜,一手提着灯笼靠近顾危。 灯笼的火光在她的眼中跳动,看得顾危心中一滞。 柳月牙继续说:“你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沾惹了一些很危险的人,而你的初衷一定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这些事父亲、母亲,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如果是之前,柳月牙说完这些话的第二天,顾危就会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顾家。 他想过柳月牙的很多种死法。 比如睡觉的时候,他拧断她的脖子,用刀插进她的胸口。又或者她吃饭的时候,吃到一口有毒的糕点。游园的时候,被人拖进池塘。再或者,飞针暗器直接穿喉。 柳月牙就算再怎么警觉,再怎么运气好,也不可能活下来。 但现在,顾危早就不想让柳月牙死了。 他想让柳月牙活很久,此刻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看柳月牙。 错愕又欣赏。 这些事都是藏在他心底的秘密,是他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可是柳月牙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明白了。 她远比他想的要聪明,要心思细腻,也远比他想的,更坚强。 “顾危,你不累吗?” 当柳月牙问出这句话时,过往二十年的记忆好像一下浮现在顾危眼前。 十岁时为救父亲深中剧毒,从此以后只能练邪功保命,为了防止自己发病时伤害家人自己散播自己的谣言和他们保持距离。 十五岁时建立情报网和五行卫,在成为持刀人之前,先做别人手里的那把刀。 从十岁开始,尔虞我诈,生死相搏,走一步要算十步,就没有一天是无忧无虑的。 但从柳月牙来了以后,只要待在她身旁,他的心好像就能得到片刻的轻松。 更何况,那颗师父留下的象牙球也印证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她就是世上与他最契合的人。 顾危岔开了话题:“山崖边上你那些伤怎么样了?” 不提还好,提到那些伤柳月牙就来气。 她跟泄愤似的一把把丝瓜撅成两截:“你说呢?” 顾危重新摘了几根丝瓜给她,柳月牙却也没放下那两截断丝瓜。她说:“晒干了还能做成丝瓜瓤。” 顾危有些疑惑:“那是何物?” 柳月牙道:“就是可以用来洗碗的东西。你不知道很正常。” 谁敢让顾大公子洗碗。 顾危假装没发觉柳月牙的漏洞百出,他极其有诚意地说:“为了赔罪,不如我再给你做道菜?” 柳月牙瞪大眼睛:“你不会爱上做菜了吧?这真的不适合你!” 她的舌头还有胃,实在受不了顾危做的菜。基本已经到了难吃的最高境界。 顾危:“……” 柳月牙眉头一扬:“不过,我晚上还想吃鹅。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抓一只杀了。” 顾危心想,杀个鹅能有多难。 当天晚上,顾危在菜园子追鹅,又在厨房的角落里,对鹅进行残忍的大卸八块。 柳月牙一怒再怒:“内脏没掏干净!” “鹅毛没拔干净!” “这块肉剁太大了!” “鹅血呢?我让你接着你给我扔了?” 等晚饭做好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顾危深深觉得术业有专攻,他在厨房忙活的这一个时辰,简直就是他过往二十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这些是?”顾危看着额外被柳月牙放进食盒的那些菜。 柳月牙把食盒塞给他:“这些是给公公婆婆的,你去送了再回来。” 见顾危不动,柳月牙又说:“我们晚上没有吃好,他们想必也是。他们上了年纪,肠胃不好,这些吃食都是好消化的。你再不去送便冷了。” “他们若是饿了,自会叫人准备。”顾危不想去。 “夫君,我给你准备的,是不是就比小厨房给你准备的得你心意。你亲自送过去的,自然也比他们叫人准备的让他们高兴。”柳月牙眯起眼睛笑笑。 世上的人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是盼着对方好的,但总不愿表现出现叫对方知道。 这样的话,对方如何能发觉呢? 顾危有些失语。 他现在是摸清柳月牙了,没事的时候就顾危或者顾持安地叫他。等有事,或者要他答应做些不乐意做的事,就开始一口一个夫君了。 可他清楚,她心里并没有半点拿他当夫君。 她还是像刚来那时候一样,只苦心孤诣地扮演好“薛宝意”。 顾危的脸色一下又难看起来。 …… 顾夫人脸上的笑在进卧房的那一刻,仍未停止。 顾晟原本正在灯下看账,发觉夫人的笑后抬起头:“刚不是还说头风犯了?怎么,出去一趟就好了。” 顾夫人没说话,让连嬷嬷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鹅肉煲、三鲜丝瓜羹、炸藕合…… 菜色鲜亮,香味扑鼻。 顾晟皱眉:“夫人,我不吃。” 顾夫人坐下来:“你不吃就不吃吧,连容,把他的碗筷收走。” 连嬷嬷动了动,假装要收走时又听顾夫人说:“反正这是危儿亲自送来的,你不吃那便我一个人吃吧。” “慢!”顾晟连忙抬手示意连嬷嬷别对。 他急着确认:“这是大郎送来的?” “我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还问。” 顾晟的眉毛眼睛胡须一下都舒朗起来,他立即食指大动:“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一顿饭吃完,顾夫人更加无语了:“这么多菜你一次全吃完了,也不怕胃不舒服。” 顾晟乐呵呵的:“我儿子送的,肯定得吃完。” 饭后夫妻俩话起家常。 顾晟很是欣慰:“别看晚饭的时候大郎这么不给面子,其实他还是为我着想。他知道我作为家主,得一碗水端平。为了救三郎,恶人就只能他来做。” “知道你还气得直抽抽?” 他俩是年少夫妻,顾夫人斜着眼直言不讳。 顾晟捋了捋胡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与大郎这就叫父子间的默契。你看,要不是我,你能吃到儿子送来的饭吗?” 顾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不用说都能猜出来。这饭决计是宝意叫他送的。不然你几时见他干过这种事。” 顾晟一时语塞,你了半天也没想出反驳的话:“那也是我眼光独到,给他娶了一个好媳妇。” 顾夫人无语地背过身去:“睡觉!” 顾晟扯扯她的袖子:“别睡,咱俩再商量三郎和四郎的亲事……” …… 第二天,有人拦住了往五房去送吃食的雪绒。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就是皮肤有些黑。 雪绒一时间没想起来这是谁。 小丫头抹了抹脸,笑道:“雪绒姐姐贵人多往事,当日我们一道在浆洗房洗衣裳呢。” 这下雪绒想起来了,她在那受苦的时候,眼前的小丫头也是被人欺负的对象之一。 没想到小丫头命好,竟然也出来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一阵风吹来,雪绒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有些草屑吹进了眼睛,惹得她好一阵揉。 她自然也没看见那小丫头手极快地往食盒里 洒了些东西。 第37章 晌午过后, 柳月牙从一堆账簿中抬起头。 埋头看久了,总得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但书房已经没有能让柳月牙下脚的地方,从书案开始的地方到门口摆满了账簿。 这些账簿都是金安城各大商铺交上来的, 被柳月牙分成了三类。 一类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一类是有很大问题的, 还有一类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纯粹是做假账的。 “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吗?这账本假得连二白都看不下吧。”柳月牙数着那摞厚厚的假账本。 二白是柳月牙给大白鹅取的名字。 大白已经英勇牺牲在顾危刀下,进了大家的肚子。现在菜园还剩二白三白四白三只相依为命,估计没过多久就会被做成卤鹅、烧鹅、炖鹅。届时还会有新鹅继承它们第一代的名号。 秋意脸色煞白地出现在门口:“少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柳月牙蹙眉:“胡说。你少夫人我好着呢, 才没出事。” 秋意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谁知道柳月牙还这么气定神闲。她从账簿的缝隙中艰难地把柳月牙拉出来:“是五夫人出事了。” 柳月牙还是那般淡 定,她说:“五婶出事了就去找侍医呀,我又不是大夫。” “但五弟妹可是因为吃了你送的菜,才出事的。”二夫人的声音在院内响起。 她人未到声先至, 已经开始质问起柳月牙。 等二夫人到书房门口时,她看着那满地摞着的账簿,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到其中一摞。 柳月牙故作生气地瞪着秋意:“二婶来了怎么也不通传?” 秋意委屈:“回少夫人,我让二夫人在前堂稍坐的。” 是她自己气势汹汹地带人就闯! 内院的那些小丫鬟们年纪都小,既不敢真同二夫人带来的老嬷嬷动手, 也不敢真拦着二夫人。 柳月牙说:“那你的意思是,二婶自己没规矩乱闯?” 秋意低头:“奴婢不敢。” 二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们主仆俩也不用一唱一和地拿话损我。我带人是要替五弟妹做主的。这个家里, 我是五弟妹的长辈,也是你的长辈,这个主我还是能做得的吧?” 之前的几次会面, 二夫人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她对着柳月牙一口一个“侄媳妇”“宝丫头”, 叫得别提有多亲热。还说看到柳月牙就好似看到自己的亲女儿。 这才多长时间,藏也不藏了。 所以一定是掌握了什么绝对利她的证据吧。 柳月牙心中笑笑,却露出一脸惶恐, 开始贡献炉火纯青的演技:“二婶这说的是哪里话。一来我根本不知道五婶出了何事,与我有何干系。二来我身在大房,上头有公公婆婆在,他们明事理、疼晚辈,凡事都轮不到我一个小辈置喙。说起来,他们二老既是我的长辈,自然也是二婶您该敬重的人,您这话若是让他们听见了,倒显得您越俎代庖,传出去旁人会笑我们顾家没规矩,多不好啊。” 越俎代庖,这可是她最近新学的成语呢!这不就用上了。柳月牙在心里暗暗给自己竖大拇指。 “你你你……”二夫人只知道柳月牙惯会哄人开心,没想到也是这样伶牙俐齿不好对付的人。 她气血上涌,胸脯起伏不定,显然被柳月牙气得不轻。 好在带来的嬷嬷们稳稳地扶住了她,又出声示意:“二夫人,有什么事,只要带少夫人去了五房,自见分晓。” 二夫人一想是这个理,等带柳月牙去五房,当着面把她的罪钉死,到时候看她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熟料柳月牙今天是要把张牙舞爪贯彻到底了,她秀眉倒竖,冷喝道:“二婶房中的嬷嬷好不懂规矩。主子在上说话,未经通报,岂有她插嘴的道理。” 嬷嬷刚想反驳,又听柳月牙说:“莫不是其实这位嬷嬷是得了二婶的授意,当众给我这个小辈难堪?” 那嬷嬷四十多岁的年纪,平素颇得二夫人看中。她哪里受过这种气。 可柳月牙这顶忤逆犯上的帽子扣下来,嬷嬷哪里还敢说话。 二夫人气得当场就想伸手打人。 可惜柳月牙就跟田里的泥鳅一般灵活,二夫人只感觉眼前一个人影闪过,柳月牙就出现在远处,而她则因为巴掌落空,身体朝着前面倾去。 这一倒,一大摞账簿铺天盖地地砸到她身上。 书房中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柳月牙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二婶扶起来!” 喊了半天,清湖苑的丫鬟们和嬷嬷们推搡成一团,哪还有人有空管二夫人。 “薛宝意——”二夫人喊得歇斯底里。 柳月牙慢吞吞地一本一本拣着账本:“二婶别怕,我马上就来救你。” 二夫人挣扎着自己爬起来,却看到柳月牙半蹲在旁边,再定睛一看,她手里拿着分明是二房分管铺子的账簿。 莫不是她发现了什么?二夫人心里嘀咕,慌得额头和鼻尖都在冒汗。 柳月牙却把账簿往边上一放,真把二夫人扶了起来。 “二婶,我年纪小,做事不知道轻重。若是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可千万别和我生气。”柳月牙笑眯眯的,还亲手掸了掸二夫人衣袖上的灰尘。 二夫人冷笑:“你跟我说没用,五房的孩子因为吃了你做的饭食没了,这回就算是大哥大嫂也保不住你。” “啊?”柳月牙瞳孔猛地放大,神色惊恐,“怎么会这样?” 二夫人看她害怕的模样,心里终于舒服起来。 “可怜五弟夫妻俩,好不容易怀上头胎,先是被三郎用巫蛊之术害得胎像不稳,现在又被你下药害了,真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啊。” 去五房的路上,二夫人仍旧在细数大房的罪行。柳月牙则一直表现得魂不守舍。 二夫人还以为柳月牙真的被吓住,连辩解都不会了。 其实柳月牙只是嫌天气热,话说多了口干舌燥那就更不舒服了。 等这事了结了,不如让顾危给她用剑削点冰沙吧。 到时候给大家做水果沙冰或者绿豆牛乳冰,这两样东西用来解暑最好了。 柳月牙幻想了一下这些东西吃到嘴里时,冰冰凉又甜津津的滋味,忍不住开始出神。 看在二夫人眼里,就成了柳月牙已经认罪的证明。 五房此时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本来看守就森严,出事以后五爷放话只准进不准出,决计要找出害他夫人的凶手。 柳月牙进去时,发现雪绒正跪在院子里。两边都是五爷身边的小厮,怒目圆睁,手持棍棒,看着都快吓死人了。 雪绒眼睛通红,看着像是哭过。 柳月牙看着雪绒身上丝丝缕缕的血迹,本来平静如水的面容有些崩裂。 “挨打了?” 雪绒一见到柳月牙,就开始喊:“少夫人,奴婢没有做害五夫人的事。” 柳月牙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她叹口气道:“事到如今,我先去看看五婶吧。” 柳月牙自然进不去,五叔就跟一堵墙一样挡在房门口。 “五叔,您听我解释。我送给五婶的,就是普通的酸辣藕鲊和藕夹,吃了不可能有事。” 五叔情绪激动:“玉儿今天什么都没吃,就只吃了你让雪绒送来的东西。雪绒可是你从浆洗房带回清湖苑的,她一个丫鬟和我们夫妻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若不是受你指示,怎么会又怎么敢来害我们!” 二夫人在旁帮腔:“是啊,大郎媳妇你这是多恨你五婶啊,居然在饭菜里下毒。” 柳月牙:“……” 五叔指着柳月牙继续骂道:“大郎怎么会娶了你这么恶毒的媳妇!” 柳月牙一时语塞,心想,五叔啊,之前也没说有这句台词啊。 她只能配合出演:“五叔,真的不是我!” 姗姗来迟的顾危正好听到五叔恶狠狠的质问,他一把揽住柳月牙的肩膀让她退后:“五叔,我夫人已经说了不是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怒气。 柳月牙人都是懵的,顾危怎么来了,她没安排他出场的戏份啊。 顾危低头和她交换一个眼神,旋即又挑了挑眉。 那意思是就看我的吧。 柳月牙也回以眼神:“你可别给我搞砸了。” 五叔把他俩的互动都看在眼里。 好小子,果然长大了,都会护媳妇了。 五叔看着比他还高出一个头的顾危,心里那叫一个欣慰。 心里有多欣慰,脸上的神情就有多凶狠。 他直接夺过旁边小厮的棍子就往顾危和柳月牙身上打:“你们给我滚出去!” 顾危把柳月牙推到一边,直接抬手握住五叔的棍子。 本来就人挤人的院子因为他们叔侄俩的打斗显得更加拥挤。 柳月牙早就趁乱把雪绒扶了起来。她低声问:“不是让你做戏?你真挨打了?” 雪绒吸了吸鼻子,骄傲地说:“没呢。我拿鸡血自个涂的。” 至于眼泪,当然是让戏更逼真。谁挨打了不哭啊。 柳月牙面无表情:“我说咋这么臭呢。” 雪绒急了 :“啊?真的吗?!”她可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啊,呜呜呜,少夫人不能嫌弃她。 本来看戏的二夫人却渐渐觉得不太对劲。 别看他俩动静闹得挺大,可那棍子那拳头,根本就没挨到对方身上。 假打! 二夫人偏头看看房中,那里头似乎也一直没有动静。既闻不见血腥味,也没见有人忙进忙出。 她心中一下慌了神。 这时候,顾晟、顾夫人、三夫人,以及三郎、四郎全都闻讯赶来。 三郎看热闹不嫌事大,一马当先冲进去:“大哥,我来帮你!” 四郎徐徐开口:“有辱斯文。” 顾晟的声音自带一股震慑四方的威严:“都给我住手!” 吵闹不堪的院子一下安静,静得连谁呼吸急促一点都能听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 第38章 作为矛盾的中心, 柳月牙一句话都没说。 她低着头,眼圈泛红,肩膀微微颤抖, 一副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 任谁看了, 都会觉得柳月牙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危心想, 若不是他刚才亲眼看见柳月牙狠掐了一下胳膊,连他都快被柳月牙的演技骗过去了。 只是她手劲大,又没轻重, 掐的那一下,应该很疼吧。 想到她身上又要留下些青青紫紫的痕迹,顾危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 原本这些事,柳月牙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她来自山野乡村,不通文墨诗书, 只知柴米油盐。最喜欢的事,无非就是种种菜,做做饭,再对着那些金银财宝眼放金光。 但现在她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他的家族和睦。说到底, 就是为了他。 她心里有我。 顾危一通分析过后,看柳月牙的眼神, 一下就多了难以化解的缱绻。 顾夫人则是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当场把儿媳妇搂进怀里,好一阵安慰。但碍于当下的情势, 她只能作罢。 顾夫人一双眼睛泛出锐利的光, 直直地投射到二夫人身上。 这里的人,就数二夫人躲得最远,脸色也最难看。 二夫人哆嗦着嘴唇:“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一片安静中, 二夫人继续说:“我也是听说五弟妹出事才赶过来的!” 顾夫人转向五叔:“五弟,弟妹现下如何了?” 五叔正正神色,朝兄嫂们还以一礼:“有劳哥哥嫂嫂们挂心,玉儿并无大碍。” 说话间,五夫人已经从房内出来。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所以行走间很注意步态,整个人的气色不说绝佳,那也是白里透红,哪有半点滑胎之相。 二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赵香玉居然当真没事! 难道是桂心那死丫头为了邀功谎称下药成功?还是赵香玉福大命大,根本就没吃下了药的食物。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二夫人冷汗涔涔。 这一刻她想起的先是远在玉京城,同样怀有身孕的女儿。然后才是那个此刻不在府中,在外面酒楼赴宴的丈夫。 关键时刻,她果然谁都靠不住。 为今之计就只有打死不认了。 反正桂心已经被她叫人绑了,这会想必都该出城到三里铺了。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谁也咬不到她身上。 至于之前她去清湖苑责难薛宝意的事,也可以说成是关心则乱,所以没有查清楚就去拿人,怎么都说得过去。 五弟妹平素性子温柔和顺,只要说几句好话哄哄,自然就没事了。 脑子飞快想过这些后,二夫人又镇定起来。 她满脸担忧地想去扶五夫人的手:“弟妹,底下人乱传话,说你这出事了。瞧瞧把我吓的,我还以为……” 五夫人淡笑着看她,却躲开了二夫人的手。 她说:“二嫂对我这的消息,倒是比旁人都灵通呢。” 三夫人一直不曾开口,此刻才算搞明白一大家子人聚在这是为了什么。 她冷不丁道:“的确如此呢,咱们顾家不管发生何事,二嫂总是第一个知道。” 二夫人顿时火冒三丈,却只能压住脾气干笑:“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关心两位弟妹。” 这时,顾危身边叫吴回的小厮走来,把一个黑瘦黑瘦的小丫头一并押了进来。 雪绒低声告诉柳月牙:“少夫人,她就是桂心。” 柳月牙了然。 桂心灰头土脸,又满脸惊恐,看样子已经吃了不少苦头。而且她应当很清楚,那些苦头是谁叫她吃的。 吴回朗声开口:“回禀大公子,往五夫人饭食中下药的嫌犯已经带到。”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臻也押着顾泽院里叫绿盈的丫鬟过来:“回禀大公子,陷害三公子的人也已带到。” 桂心和绿盈跪倒在地,两人求救的眼神看向二夫人,却只看到二夫人铁青着脸回避她们。 顾危朝五叔夫妻行礼:“五叔,五婶,既然这件事关系到你们,不如就请你们发落吧。” 五叔平素温和,宽容待人,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恰恰相反的是,五叔年轻时候是这家里最横的一个。 此时,他脸上全是煞气,冷声道:“谋害主上属十恶不赦大罪,移交官府,按大俞朝的律例至少也是凌迟处死。” 话音刚落,两个丫鬟已经吓得哭成一团,伏在地上喊着五爷饶命。 五叔继续说:“若你们说出幕后主使,我自然可以把这当做家事,饶你们死罪。” “我们说!”丫鬟们高喊起来。 再看二夫人,已经晕了过去。 就是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假晕。 事情的最后,五叔说话算话,并未把这两人移交官府,只是动了家法打了一顿后把人卖给了人牙子。 据说绿盈被卖之前,还挣扎着想去找顾泽求情。她在顾泽院子里兢兢业业伺候了两年,可以说是陪着顾泽长大的,谁也想不通她到底为什么会被二夫人买通。 丫鬟们夜半睡在通铺上聊天,将绿盈、桂心两人的事算作谈资。 有资历老一些的丫鬟叹气。 “据说是二夫人向绿盈许诺,等这事成了,就还她卖身契,还会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嫁个好人家。” 不管是做丫鬟还是侍妾,哪怕主人家待她们再好,她们也永远都是低人一等的奴才。 二夫人显然很明白,她们这些人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 有人问:“若二夫人找的是你们,你们会怎么选?” 本来还热热闹闹的房间突然一片静默。 “姐姐你不要命啦,这种问题也敢问的。” “还是快些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房中一片躺下的声音,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 …… 这件事真相大白后,五叔带着五婶搬离了顾家老宅。 他在金安城的私产也不少,择选了一处僻静之处带着夫人安居。 几房的哥哥们怎么都没劝住,却也只能随他去了。 其中又以二老爷最为愧疚,毕竟会发生这么多事,绝大部分原因都要归咎于二夫人。 但五弟和五弟妹看在他的面子上,最后只处置了下人,并未过多责难二夫人。 大哥和大嫂知道缘由后,虽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却暗地派人给玉京城的顾蕴捎去了大笔银两。 这件事还是后面顾蕴来信时二房才知道的。 二夫人自那以后转了性子,最爱热闹的人变得几乎不出院门,但却突然爱上了求神拜佛。 不仅新布置了一间佛堂出来,还日日夜夜都在里面焚香祷告,据说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行。 是与不是,也不太重要了。 顾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场顾家风波里,真正置身事外的只有四房一家。 因为四夫人眼里只有她的儿子,再容不下旁人。 只是四夫人叶栖 风在儿子从麓山书院回家的前一晚,曾站在沅水边的酒楼上,听路过游船上的歌伎弹唱。 “水云娘子的歌声犹如孤鹤掠长空,渔火映水柔,真乃神音也。” 四周的人也对此弹唱赞不绝口,相邀有生之年定要登船欣赏。 没过两天,那游船不知何故失火,水云娘子在那场大火中既伤了面容又伤了嗓音,没过多久,就再也无人提起。 至于那常登游船的豪客们,自然也转换了新的目标。 吃过晚饭后,四老爷拿过书考校了几句儿子的功课,又拟了题目叫他当场写文章。 儿子写得认真,当老子的也看得认真。 “好小子,有我当年的风采。” 四夫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 “母亲。”六郎顾忻连忙起身。 四夫人拿起帕子擦了擦儿子额头的汗:“累了吧?怎么也不叫人打扇子。” 顾忻神采奕奕,丝毫不觉得苦:“父亲教导孩儿,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这点苦不算什么。” “好孩子。”四夫人含笑。 顾忻将功课做完交由四老爷审查后,又起身请示,表示他想去找四哥讨教。 说起顾恒的才学,顾家没一个人不认可。同为读书人,说不定这兄弟俩将来能在官场互相帮衬。 夫妻俩都点头同意后,顾忻退了出去。 他走出门外,发现廊下候着一个身形陌生的丫鬟。 “你是新来的?” 那丫鬟转过身来,脸上竟还戴着一个铁制的面具,根本看不清面容。 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示意无法回答六公子的话。 顾忻觉得更奇怪了:“母亲竟收了一个哑奴。” 不过他也没深究这点,带着两本稀世孤本,高高兴兴找顾恒去了。 四老爷见儿子走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立刻崩坏。他斜躺在榻上,冷哼道:“听说大哥大嫂已经在给三郎四郎议亲了。” 四夫人本来心情还算好,一听四老爷说话就觉得恶心,但还是回道:“他俩下个月就年满十六,是该定下来了。” “你可知道人选。” “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一个定都指挥佥事之女,一个定的则是咱们金安城知府的女儿。” “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倒也合他们二人的性格。”四夫人点评很中肯。 嫁人娶妻,总要找个性情相投的才好。千万不要像她一样,看错了人。 …… 顾忻扑了个空,到了门口才知道顾恒竟然去了清湖苑。 他明明记得四哥最怕大哥,他这才多久没回家啊,四哥竟然往大哥院里跑了。 犹豫了半天,顾忻硬着头皮也去了清湖苑。 离清湖苑还有一小段距离,顾忻就先闻到一阵极其浓烈诱人的烤肉香气。 等快靠近内院,就听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欢笑声。 第39章 “五姐, 你这是?”顾忻看到了在墙外踟蹰不前的顾苓。 都走到这了,怎么一直不进去? “正好我要进去找四哥,五姐随我一道进去吧。”顾忻相邀。 面对那道月洞门, 两人互看一眼, 都因为有伴多了一分勇气。 柳月牙恰好从廊下走过, 一眼就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两人。 其中一个是替嫁第二日就见过的顾苓,另一个脸生,但是看样貌打扮, 一猜就知道是六郎顾忻。 柳月牙道:“今天丫鬟都去后厨帮忙串肉了,没人在前院候着。你们来了也没个人通传。”话说完后已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拉顾苓的手。 “大嫂。”顾苓见到柳月牙,本来紧张的情绪一下缓和很多,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虽然接触得不错, 但顾苓心思细腻敏感,能感觉出来柳月牙是很好相处的人。 所以母亲还有姨娘让她多来清湖苑走动时,她罕见地点头答应了。 顾忻自然感受到这种变化。他规规矩矩地朝柳月牙行礼:“顾忻见过大嫂。” “六郎,早听你的几位哥哥说起过,都夸你天资聪颖, 学富五车。今天可算见到真人了。”柳月牙笑着说。 这话说得顾忻都不好意思起来:“哥哥们过誉了。” “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打算让秋意去各房传信, 邀你们过来,我们各房的小辈聚一聚。就是那烤全羊还要再等上两刻钟。”柳月牙拉着他俩继续往里走。 “芙蓉,带六公子去书房。”柳月牙喊完, 转头又对顾忻说, “你大哥还有四哥在书房下棋,你这会去,还能和他们杀上两盘。” 顾忻点头告退。 顾苓难得主动开口:“大嫂, 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还真有一桩事。” 顾苓本想着是要去后院厨房给大嫂打打下手,没想到柳月牙却把她引向卧房。 “大嫂嫂,五姐姐。”顾蕴原本在那一边看话本一边吃糕点,看到她俩来后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小姑娘今天扎了两个圆溜溜的发髻,上面缠绕着绯色的飘带,以及一对金鱼琉璃对钗,配上粉白渐变色的襦裙,怎么看怎么可爱。 最重要的是顾蕴的荨麻疹彻底好了,现在小脸蛋白白嫩嫩,连笑容都比以前要甜。 “阿蕴一直同我说,她五姐画的仕女图出神入化。不知道今日能否有幸请五妹为我画上一幅?”柳月牙捧着她亲手做的椰子糕,笑着呈到顾苓眼前。 顾苓松了一口气,含笑答应:“若是画得不好,还请大嫂莫怪。” 虽是她之所长,但顾苓习惯了谦逊。 柳月牙让她只管放心大胆地画,随即让人准备画具,自己则老老实实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个过程并未持续多长时间,顾苓仔细端详了一会就已经将柳月牙的体貌特征记得清清楚楚,并不需要柳月牙一直坐在那供她观察。 “既然如此,阿蕴,你在这陪你五姐,我去厨房看看料理得如何了。”柳月牙起身出去。 等柳月牙走后,画纸上顾苓已经勾勒出她的眉眼轮廓。 鹅蛋脸,柳叶眉,眉眼间笑意温柔,神韵自然。 顾苓作画时顾蕴连吃东西吞咽的动作都变慢了,生怕惊扰到顾苓。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顾蕴瞪大眼睛,嚼椰子糕的腮帮子鼓成团,呆呆地看着走进来的顾危。 顾危轻声解释:“书房留给你四哥六哥谈诗书了。”他要是还在那,这俩人怕是要正襟危坐,紧张到吃饭的那一刻。 所以顾危干脆出来想寻柳月牙。 谁知道慢了一步,等他过来时柳月牙已经去了厨房。 而顾苓一画起来就开始旁若无人,对周围的动静浑然不知。 等最后一笔落定,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顾危不知道何时来了。 “大哥。”顾苓吓得险些把墨点滴在新作好的画上。 还好顾危眼疾手快,及时把那幅柳月牙的肖像画抽了过去。 顾危的夸奖轻描淡写:“画得不错。” 顾蕴刚想欢呼说大哥哥难得夸人,结果就见顾危指了指画上柳月牙的肩膀处:“这里应该画得再削瘦些。” 顾苓仔细看看,心里嘀咕为什么非要改动这里啊,但是面上只能硬着头皮说:“多谢大哥,我再画一幅。” “嗯。”顾危点头,旋即把之前那幅放袖子里带走了。 只留下两个妹妹在房中一头雾水地你看我我看你。 顾蕴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大哥太坏了!想要一幅大嫂的画像就直说嘛。” 顾苓:“……” 顾蕴眼珠一转,有了个好提议。她趴在桌上仰头看着顾苓:“五姐姐,不如你再给他们画一幅合像。” “大哥会不会不高兴?”顾苓有些迟疑。 “他才不会,他可喜欢大嫂嫂了。”顾蕴打包票,“要不要我再把大哥找回来,让你好好看看他的模样?” 顾苓摇头:“刚才看过了,能画。” 旁的人不敢说,就顾危的脸和周身的气质,她看了就不敢忘。 笑起来时,整个人如同一块羊脂软玉,有 君子狂士之风。 冷脸时,又让人心底生寒,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后背发凉,生怕在他面前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 偏偏大哥笑的时刻少得要命。 顾苓破天荒地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 半个时辰后丫鬟过来请人,一切布置妥当,可以去花厅用饭了。 姐妹俩走后不久,顾危从侧门进来。 桌上放着两幅画,分别都用镇纸压着,纸上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其中一副和顾危袖中的画像别无二致,另一幅却让他意想不到。 顾危眸色深沉,原来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这么吓人。 本来没觉得,但是和笑起来的柳月牙相比,就简直是不忍直视了。 尽管如此,也不妨碍这是一幅让顾危喜欢的合像。 “李臻。”顾危叫人。 “公子。”李臻闻声而至。 “去找手艺最好的,把这两幅画裱起来。” …… 下人们把东西备好后便出去了。 当晚顾家的小辈除了七郎的腿伤还没好,实在来不了以外,其他人都聚集在此。 清湖苑的花厅热闹非凡,但凡走近都能听到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 顾忻提前向四夫人报备过,才敢在清湖苑饮酒。只是这一喝就有些上头:“再来一坛!” 顾泽一边啃羊腿一边大笑:“六弟,你不胜酒力,还是少饮些吧。” 他身边摆着四个空酒坛,是这里头最能喝的。 顾忻酒劲上头满脸涨红:“四哥,你别小看我!” “嘿,还四哥呢,四哥早就喝趴下了。刚才跟你说话的是三哥。”顾蕴在旁边乐不可支。 “哦,是三哥啊。”顾忻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站起来,说要去找三哥掰手腕。 “来来来,我看看你手劲。”顾泽招手。 结果顾忻人还没走两步呢,就已经倒了下去。 柳月牙怕他这个样子回去,四夫人会不高兴,便让人把他带去安置。又着人去告诉四房,今夜顾忻歇在清湖苑。 其他几个弟妹一听也闹着不肯回去,说什么都要留在清湖苑。 好在清湖苑别的不多,房间管够。 顾苓不知道什么缘故突然哭了起来,眼泪跟断线珠子似的,随即抱着柳月牙不愿撒手。 “怎么了阿苓?”柳月牙耐心地轻拍顾苓的肩膀。 “大嫂,苏莹不愿要我这个朋友了。”顾苓越说越伤心。 原是她和她挚友吵架一事,两人至今都没再联络过。 顾苓说起来龙去脉,原也是小事一桩,两人就哪种画工更高超精妙有不同意见,就吵了起来。 事情是小事,但是两人对待这件事都有一股不肯相让的倔劲。所以才会闹得不可开交。 “阿苓,我记得苏莹比你年长一岁,明年开春就要嫁了,而你最迟明年冬末也要嫁人。”柳月牙陈述事实,而这也是顾苓加倍伤心的点。 至交好友明明以后注定聚少离多,偏偏又闹了不愉快,白白浪费这段时光,顾苓心里跟被泥巴堵住似的。 “可是是她先说黄公的画比不上柳公。”顾苓垂眸,“要道歉求和,也该是她先来。” 柳月牙既不认识黄公,也没听说过什么柳公,心想你们顾家的兄弟姐妹还真是一脉相承地倔和傲。 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要拼死守护,连说都不准别人说半分。 她说:“那不如你寻一幅柳公的画送过去,这样是不是就不算道歉了?” “真的不算吗?”顾苓迟疑。 柳月牙睁眼说瞎话:“不算!” 顾危抬眼:“清湖苑的库房里恰好有一幅。” 这一幅正好可以当给五妹画那些画像的谢礼。 柳月牙笑了:“那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占齐了。明儿一早就去送好不好?” 顾苓这才点头,又破涕为笑。 …… 等把这些弟弟妹妹们安置好,自己又梳洗完毕,已经是深更半夜。 柳月牙打着哈欠回房,发现顾危还没睡,侧坐在床上看书。 她心想,这人喝的酒也不少,难道都不困吗? 口渴预备去喝水时,柳月牙才想起还没来得及去看顾苓给她画的画像。 等柳月牙凑到桌前一看,却发现那根本不是她单人的画像,而是一张两人月下相携的合像。 别的不说,顾苓把她画得可真美啊!仙女下凡!柳月牙喜滋滋的。 目光挪到旁边的顾危身上,柳月牙又拧眉,这人就不能多笑一笑吗,整得这么严肃,就跟谁欠他银子似的。 “咳咳。”顾危清咳,故意问,“在看什么?” 柳月牙把画像拿过去:“我请五妹给我画像,她把你也画上了。” “是吗?我看看。” 顾危微敛双目:“这难道不是你让她画的合像?” 柳月牙瞪圆眼睛:“当然不是。我要咱俩合像作甚?” “夫妻,自然该是有合像的。我父亲母亲每年生辰,都会让人画上一幅。” 柳月牙刚想反驳谁跟你是夫妻,又忽然想起自己是价值一百两金子的演员,忍辱负重地点点头:“夫君言之有理。” “既然如此,就将这画像挂在床头的位置。” 柳月牙心里大惊,什么变态啊,把自画像挂在床上,比她还自恋。 她支支吾吾道:“这样不妥吧。” 顾危:“有何不同,挂在这,好让你我二人日日夜夜都能看到。” 柳月牙反驳:“我又不睡在床上。”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榻。 顾危恍然大悟:“差点忘了,夫人与我成婚已三月有余。莫非病还未好,要继续睡在榻上?” 柳月牙险些栽倒,坏了,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第40章 “我这病怕是很难好了。” 柳月牙哎呦一声, 臊眉耷眼,五官都跟着扭曲起来,竭力证明她现在正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 顾危斜睨了她一眼, 漫不经心地戳穿:“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内力, 不单能助你练就顶尖武学, 还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效用。再难缠的内症,有这内力的助益,也早该好了才对。” 这下柳月牙没话说了。 她本就是没病装有病, 总不能继续睁眼说瞎话,污蔑人家师父的内力没用吧。 那不就成了吃完饭骂厨子! 柳月牙没招了,干脆用劲推了顾危一把。 顾危本就没防备她,加上柳月牙用的十成力,顾危直接被推到了床的最里头, 腿磕在床沿发出不小的响声。 顾危:“?” “你不往里,我睡哪?”柳月牙理直气壮,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顾危。 顾危本来也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柳月牙会真的答应。 更没想到柳月牙二话不说,就躺到顾危刚才的位置。 这一躺, 柳月牙由衷发出感慨,天呐, 还得是床睡着舒服。 远在隐翠山庄的时候,她和顾危各睡一间房,她睡在床上, 每天都睡得舒舒服服的。 但回顾家后,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当然不能分房,她就只能睡在榻上。如今再次感受到温床软枕, 这种幸福可想而知。 顾危把柳月牙心满意足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跟着笑笑,把手里的书卷一收,放在枕头边。 两人平躺着,不约而同地同时看向床幔的位置。 安静下来后,彼此的呼吸声听起来就会格外明显。 柳月牙侧了个身,转向顾危的方向:“我今天翻书,发现有一道菜名叫九扣三丝塔,你听说过没有?” 顾危抬眼看她,摇头。 实则书房那些记载菜谱的书,都是他着人专门收录的。每一本他都提前看过,知晓里面的内容。 顾危知道柳月牙一定会喜欢。 柳月牙眼睛泛光:“哈哈,你不知道我知道。”她一直觉得只要是书上记载的东西顾危都知道,没想到顾危也不是全然万能的。 她笑眯眯地继续说:“我把菜谱都背下来了,回头做给你吃。” 顾危应声。 柳月牙又说:“得再买几只鹅回来,把它们养在清湖上,那里地方大又有鱼虾,都不用我们费心喂食,就可以把它们养得白白壮壮。”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而且我听四郎说以前有位大书法家,特别喜欢鹅,所以他的字才写得那么好,被后人称作什么什么第一,还封了个书圣。” “要是我也多养一些鹅,早晚我的字也能写好。” 柳月牙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总有一份不服输的劲。她相信自己能做好,于是也真的能做好。 顾危想起柳月牙那一手字,从不忍直视到颇有意趣 ,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心中淡笑。 他接了柳月牙的话茬,说:“书圣与鹅,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典故。” 柳月牙顿时来了精神,用手支着脑袋看着顾危:“什么典故?” 酒意让顾危的声音比往日里温和太多,他低沉的声音在床帐中响起。 当时书圣已然成名,其书法千金难求。一位老道士为求书圣手书的经书,精心饲养了一批大白鹅,又故意在书圣必经之地放养。书圣欢喜异常,为买下这些鹅,痛快地写毕经书做交换,留下了爱鹅的雅名。 “投其所好,老道士太聪明了。”柳月牙夸赞。 顾危:“但让人知道自己的喜好,也等于被人抓住弱点。” 柳月牙不满地看他:“瞧你这话说的。每个人喜好的东西又不止一样两样,全身都是弱点,是不是就等于没有弱点。” “你这才叫歪理。” “你说不过我,还说我的是歪理。”柳月牙振振有词,“我之前还新学了一句俗语,就是用来夸我的。” “说来听听。”顾危很诧异。他还真想知道什么俗语会被柳月牙觉得是用来夸她的。 “有智者事竟成。意思是有智慧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说的就是我这样的。” 顾危有些无语,此智非彼志吧:“你从哪学来的?” “秋意说的。” 顾危头疼起来:“你俩半斤八两。” 长夜漫漫,柳月牙可以从菜谱扯到鸡鸭鹅,从账本扯到练武,从小渔船扯到大海船。 她也有无数千奇百怪的问题,等着从她认为见多识广的顾危这里得到答案。 看到顾危闭上眼睛,或者回应的声音变小时,她还会伸手撞撞他的胳膊。 最后反而是她先睡着了。 刚才还兴高采烈说话的人,转眼间已经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她的手还搭在顾危的胳膊上,对顾危没有任何防备。 顾危本来想把胳膊抽出来给她盖上被子,但又担心这么一动会把柳月牙吵醒。 实际上顾危这样完全多虑了。 柳月牙已经陷入美好的睡梦中,锅里炖着鹅,架上烤着鹅,手里还有一只刚做好的卤鹅。她手起刀落把卤鹅切好摆盘。 鹅鹅鹅,饿饿饿,吃吃吃。 梦中柳月牙咽着口水大吃特吃,雪绒和秋意随侍左右,帮她研墨铺纸,眨眼间柳月牙已洋洋洒洒写就一篇爱鹅说。 无数文人墨客纷至沓来,领头的就是顾危,他谄媚笑道:“月牙姑娘当真是天下第一书仙!” “哈哈哈哈……” 顾危本兀自沉思,忽然听到枕边人哈哈大笑。 顾危本以为柳月牙转醒,可那眼睛分明还紧闭着,只那唇边的笑容洋溢着,不知道梦到什么开心的事。 “嘿嘿,赏!赏顾危一个大鹅腿!”柳月牙突然挥过来一拳头。 要不是顾危躲得及时,那一拳头就结结实实打在他脑门上了。 顾危:“……” 他脸色一沉,合理怀疑柳月牙根本没睡,故意憋着坏打他呢。 但这人眼睛闭得死死的,呼吸又很均匀。顾危苦于没有证据。 顾危只能深吸一口气,握住柳月牙的手盖好被子,又低声道:“老实睡觉。” 好半天后柳月牙终于没了动静,老老实实地翻了个身。 顾危也跟着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心累的缘故,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睡得要快。 不知不觉间,顾危也做了一个梦。 与以往光怪陆离,让人心生憎恶的梦境不同,他这次梦到的是圆月夜下一张雪肤花貌的脸。 她凭栏倚着,向他招手。声音带着惯常的活泼机灵,却多了一丝娇柔亲昵。 “夫君。” 那声音好似就在耳旁,一呼一吸地撩动着人的心弦。 活泼的,美丽的,像风一样的人,温柔地坠在他怀里,和他共赴一场春天。 这导致顾危后半夜狼狈地醒来,又狼狈地离开。 等第二天柳月牙睡醒时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她纳罕道:“顾危怎么起得比鸡还早?” …… “公子。”李臻步伐匆匆地从墨池阁的方向过来,将一封信交给顾危。 顾危神情一肃,心中已有打算。 李臻继续说:“行装已经收拾好,即刻便能出发。” 每当事情紧急的时候,李臻都会事先准备好一切。 顾危犹豫一瞬后点头答应。 只是往常去哪都神不知鬼不觉的人,这回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压在了桌上的松枝纹砚台下。 柳月牙应该一回来就会看见吧。 顾危走后半个时辰,柳月牙面色晦暗地从松柏院回来。 她没精打采地用手支着头,两眼无神地看着窗户的方向。 顾夫人今早专门让连嬷嬷请她过去,陪着用完早饭后却又接了一件差事回来。 这差事对真正的薛大小姐不难,但对柳月牙来说简直是如临大敌。 原是顾夫人打算下个月月初,举办一场宴会,遍邀金安城的名门闺秀。 其中重点邀请都指挥佥事沈康城之女沈仞秋,一金安城知府刘清安的女儿刘缃绮。 沈仞秋自小习武,性情果敢坚毅,一套梅花枪法深得沈康城真传。 刘缃绮则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娴静端庄,秀外慧中。 所以这次宴会的目的就很明确,是为顾泽、顾恒兄弟俩举办的,让他俩与未来的妻子人选相看。 顾夫人本是好意,有心给柳月牙放权,让她在金安城高门中露脸。 可顾夫人并不知道,她的好儿媳这辈子参加过的最大宴会,就是去村长家吃席。 秋意也很为难:“少夫人,要不请教请教大公子?看看往日这府里的宴会都是如何操办的。” 顾家的规格必然比薛家的要高得多,不止有商贾豪强,还有大人的亲眷。秋意也拿不定主意了。 “顾危在哪呢?”柳月牙也想找他。 她昨天都答应给他做九扣三丝塔,今天她要找他帮忙,他总不能拒绝吧。 雪绒跟着走进来,她呈上打扫书房时发现的字条。 “他出远门了?”柳月牙蹙眉。 只留个字条,连当面说的时间都没有吗……柳月牙叹息一声。 柳月牙大手一挥:“罢了。既然母亲看重我,那我更要好好表现,这次宴会就是我带着咱们清湖苑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秋意,雪绒,芙蓉。”柳月牙把最看重的三个丫鬟叫到跟前来,按照她们三人所长开始分配任务。 “雪绒,你去账房把近两年家中举办宴会的账册领出来,对照上面相应的标准规格拟一份单子,同时草拟宾客名单。至于座席安排,我们之后再商讨。” “芙蓉,你与雪绒协同,待她拟好单子后立即按照着手采办。这其中还包括我们府中哪处园子需要修缮。一定要做得漂漂亮亮的。” “秋意,你是咱们清湖苑的大管事,廖嬷嬷是你的副手。你就负责这次宴会的总体调度,人手安排一定要足。清湖苑所有人都得听你和廖嬷嬷调遣。清湖苑办不了的事,你只管来回我,我自会再安排调度。” 柳月牙早在回清湖苑的路上就在思量这件事,这会一口气安排下来,简直是一气呵成。 雪绒和芙蓉连忙点头,她们不知晓柳月牙的真实身份,只当薛大小姐就是该有这样的魄力和本事。 但秋意眼里却藏不住惊讶。 柳月牙继续说:“咱们这回不止要做好,还要做得出彩。给清湖苑所有人放话,这次宴会办好之后,我论 功行赏,要假给假,要钱给钱!其他院的人若是有什么金点子,好主意,直接来报,赏赐我也照样给!” “是!” 很快柳月牙的这番话就传到了顾家每一个下人耳中,顿时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柳月牙自个也没闲着,做了几份点心,着人带着往连嬷嬷那去了。《 》 40-50 第41章 顾危一行人快马加鞭, 日夜兼程。 一连跑死两批马后,他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 是夜,顾危终于下令让所有人就地休息。 在环绕的篝火中, 所有人各司其职, 或布防, 或整装,或给马喂草料。 等这些事都做完,他们不约而同地擦拭起手里的刀。 刀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 等同于自己的命。 刀快一点,他们的命就跟着长久一点。 天气炎热,顾危坐在河边一处凸起的石头上,感受着河面上吹拂过来的风。 他眉头紧锁,正借着旁边的烛光察看手里的地图。 还有一日的路程就要到了, 届时就是一场血战,这也是顾危为何今夜非要让手下人修整的原因。 李臻把干粮拿过来:“公子。” 顾危收好地图,接过饼子后往嘴里塞。 在顾家锦衣玉食的大公子,在这人烟稀少的山林里,是一个对衣食住行没有任何挑剔的人。 他沉静的眼神里带着凶光, 透着冷漠,如同一把凛冽的刀要砍碎黑夜里所有的魑魅魍魉。 李臻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危的场景。 那时候, 李臻还是一个为了街边孤女的眼泪,就敢对朝廷要员出手的刺客。 刺杀完成后他轻而易举甩开无数追兵,熟料唯一一个甩不掉的人却是顾危。 那是十五岁的顾危, 年少, 清瘦,一身病气。 任何一个武林中人看了,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谁也没想到那样病弱的人, 有着一身超越年纪的武功,也有着超越年纪的耐力。 顾危也受了不少伤,但他常用的那把玉笛,很快就抵在李臻的喉咙上。 李臻把他当成朝廷的走狗,打算在临死前骂个痛快。 顾危听他骂完,却没有杀他,唯一的要求,是要李臻追随他五年。 五年换一条命,不是很想死的李臻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但终究心里有气,不情不愿。 但顾危却说,这个世道很快就要乱了,不是我非要选择你,而是你必须选择我。 李臻面对这样的顾危,忽然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他想起习武的初心,一是自保,二是锄强扶弱。 而追随顾危之后,他们一起切除这世道目之所及的溃烂腐肉,让一身本事多了一些藏在暗处的荣光。 五年之期已到,已经自由的李臻却没有选择离开。 当年顾危并没有骗他,世道很快就要乱了,不是顾危非要选择他,而是他非要选择顾危。 “阿臻,你在想什么?” 顾危的目光落在李臻身上。 李臻轻敲了一下手里的刀,笑得不加掩饰:“公子,我在想,当初五年说少了,该说五十年的。” 顾危也跟着想起当年的事,也笑了笑:“原来已经过去五年了。” 他继续说:“等这件事办完,你就离开吧。” 李臻摇摇头:“公子,您千万别这么说。” 一片静默后,有两只鸽子从不同方向飞来,正巧同时飞落在附近。 李臻拿起来一看,发现第一只鸽子是金卫传来的消息:“公子,夫人让少夫人筹办下月的宴会。若是我们动作快,还能赶得及回家。” “不知道少夫人这回怎么筹办,您家那些叔叔婶婶,指不定又想看她笑话呢。” 顾危说:“她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说不定不仅要把宴会办好,还要办得一鸣惊人。” 李臻心想,您当着少夫人的面老是损她,背后又这么夸她,图啥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乐趣。 另一只鸽子信上的内容,却让顾危眉头紧皱。 “是暄王的信。” 顾危握着信纸的手指铮铮作响:“他让我们把这批火药,让给魏竖。” 李臻傻眼了:“这是暄王殿下亲笔吗?” 不止是亲笔所书,上面还刻着暄王的随身私印。 “那批火药可是要运往边关救急的,难道真的要拱手让给魏贼。”李臻声音里带着怒气。 他怕顾危答应,又怕顾危不答应。 当今皇上年事已高,可以说一条腿已经踏进棺材板。暄王殿下深得皇上看重,朝野上下都认为,暄王殿下就是未来的九五至尊。 此时此刻,他们若是答应,边关无此助力凶多吉少。到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战士会战死沙场,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 若是不答应,暄王必将认为顾危有谋反不臣之心。顾家在这位未来君王心中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他们以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我知道。”顾危的语气却显得格外冷静。 …… 诚如李臻所料,确实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柳月牙。 宴会办好了是很扬名露脸的事,但办砸了就会成为各方长达数年的笑话。 晚间,连嬷嬷难得有空回松柏院伺候顾夫人用饭。 其他时候她都跟个陀螺一样转着。 少夫人有太多的问题,有太多的奇思妙想,连嬷嬷一把年纪了,愣是跟着熬出了二十岁才有的劲头。 顾夫人忍不住说:“我现在见你一回都难得了。” 连嬷嬷更无奈:“小姐,那还不是您松口要奴婢去给少夫人帮忙。” 不然以她的资历和地位,少夫人再如何来请,连嬷嬷都有的是办法推辞。 顾夫人道:“宝意到底年岁小,经历少,我不方便直接出面,有你帮我看着,我才放心。” 连嬷嬷笑了:“您还别说,少夫人虽然经验不足,但很好学,也很有主意。之前少夫人借着巡查商铺的机会,与金安城诸多掌柜都已熟识,但凡缺少些什么,即刻便能调来。我看等这次宴会办完,管家一事您也可以慢慢交给她了。” 这对连嬷嬷来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顾夫人搁笔,看着桌上那副兰花草笑道:“那可是我的儿媳妇。” 连嬷嬷又说起另外一事:“大公子近日又外出了?” “又出去了?这次去哪了?” 顾夫人以前觉得儿子经常神不知鬼不觉消失是还没成家的缘故,所以火急火燎把儿媳妇娶进门。没成想现在成了家,外出的频率反而更高了。 连嬷嬷摇头:“我探探口风,连少夫人都不知道。” “这臭小子。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顾夫人一颗心又疼起柳月牙,随手就派人送了好些珍稀宝物过去。 柳月牙本在全身贯注筹备宴会的事,根本没空管顾危在不在家,谁成想莫名其妙得了这么多宝贝,简直开心得都快跳起来。 只是这些宝贝没在柳月牙手上留多久,很快就换成金子银子花了出去。 办宴会,办要推陈出新大放异彩的宴会,实在太费钱了! 虽说大部分的银钱都是走公账,但柳月牙还许诺给下人们丰厚的奖赏,那些就得走清湖苑的私账了。这几天,每天奖赏出去的银子就是大几百。 柳月牙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有一天会花钱如流水。 她咬咬牙,发发狠,心想,顾危啊,我这可都是为了给你挣脸面啊,等你回来,怎么也要给我贴补点银子吧。 宴会前的第七天,帖子已经陆续派发出去。 宴会前的第三天,所有物事基本准备就绪,柳月牙开始对流程。 宴会前一天,柳月牙把重心放在了后厨。 金安城最有名的二十位大厨都被她请了过来,操持这次的宴会席面。 宴会宴会,宴席就是一场宴会里最重要的一环。客人们必须吃得开心,吃得尽兴,吃得流连忘返,柳月牙这次办的宴会才算成功。 秋意、雪绒她们也来不及心疼柳月牙了,因为她们所有人都像柳月牙一样,废寝忘食,严阵以待,势必要办好这次的宴会 。 到了宴会这一日,一众贵妇贵女们乘车而至。 一群人在穿戴妆容上极尽讲究和华丽,就是为了在这一日把别家的女眷比下去。 人群中,只有两位姑娘显得格外特别。 一位一身红衣劲装,玉冠束发,面容英气逼人,是骑马而至。 一位则身着月白色长衫,只在裙摆处绣着几朵兰花,整个人书卷气质极浓,简直淡薄如清雾。 她们两位在大门处相遇,同走一条道,不免互看一眼。 沈仞秋心想,这姑娘清丽雅致,温婉动人,大约就是父亲一直盼望我长成的模样吧。 刘缃绮心想,这姑娘英姿飒爽,明艳大方,竟也被逼得来这名利场赴宴吗? 她们心中所想无人能知,但她们彼此相视的目光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两位姑娘在争奇斗艳、互相较量,谁都不想落了下风。 今日来赴宴的年轻姑娘们,但凡是适龄的,都已在家中听长辈们说起过这次宴会的目的。 最好能找到机会与顾家的两位公子相处。 如果没有机会,也要表现得端庄得体,给顾夫人和其他府邸的夫人们留一个好印象,对将来说亲大有裨益。 沈仞秋一直冷着脸,坐立不安。她一进来就想走,可父亲三令五申,威逼利诱要她参加完才行。 沈仞秋脑筋一转,要真在这呆到结束,岂不是要闷死,不如先翻墙出去,到时候再翻回来。 她趁人不注意,朝僻静的小路走去。 刘缃绮虽然一直在与其他人寒暄,其实始终默默关注着沈仞秋,思量该如何出口结交。 她不明白沈姑娘为何突然离开,自己又正好觉得胸口发闷,干脆也起身跟着走过去。 谁知道沈仞秋脚步太快,刘缃绮一个没跟上就在池塘边失去了沈仞秋的踪影。 这会丫鬟们都在各处忙碌,刘缃绮走到的地方安静异常,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不如还是原路返回吧,不然乱闯了什么地方,简直失礼。 刘缃绮正想着,忽然听到附近传来猛烈的虎啸声。 第42章 “龙吟虎啸一时发, 万籁百泉相与秋。” 刘湘绮心头震荡时想起这句诗,忽而有些好奇那猛虎此刻的境遇。 是否也像她一般,困于笼中。 彼时顾泽正蹲坐在笼子前和花花说话。 今日宾客众多, 为免花花跑出去伤人, 顾夫人要求他给花花多套一圈铁链。 顾泽不乐意, 还被顾夫人训了一顿。这会只能臊眉耷眼地遵照母命。 “花花,多吃点肉。吃饱了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等我明日带你去郊外打猎。” 顾泽哄花花的语气和哄孩子没什么两样, 看花花的眼神更是柔情似水。 都说谁养大的跟谁亲,花花在旁人面前是山大王,却唯独对顾泽像只大猫一样亲昵。 它用硕大的虎头蹭了蹭顾泽的胸膛,随即又想把大脑袋枕在顾泽的膝盖上。 这是一人一虎表示亲昵的动作,但是看在远处刘湘绮的眼中, 就是这人不知死活马上就要葬身虎腹。 笼门被人打开,顾泽和花花几乎同时回头,也几乎同时露出惊愕的表情,如果老虎也有表情的话。 “还不快跑!”刘湘绮拉着笼门的手都在抖。 越靠近笼子,属于猛兽的气息就越重。刘湘绮身体弱, 两腿都吓到发抖,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 还死守在笼门口催促顾泽离开。 “你谁啊?”顾泽有些不满。 “我……”刘湘绮未来得及开口,顽皮的花花已经扑了过来。 锁链的长度其实根本够不到门口,但这不妨碍它扑出去吓唬人。 谁让这人莫名其妙跑出来, 打扰它和主人玩耍的。 刘湘绮眼睁睁看着一头简直壮如山的老虎扑来, 还张开了血盆大口。 “你怎么连躲都不会?” 顾泽已经挡在刘湘绮和花花中间。 他生怕这姑娘是来碰瓷的,到时候被伤着后花花又会被连累。 刘湘绮一不小心,鼻头被顾泽的后背撞得通红。 这一下太疼了, 疼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丢脸。 刘湘绮眼圈跟着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顾泽傻眼了,好家伙,这姑娘果然是来碰瓷的啊! “你可别喊。”顾泽严肃道。 要是把人招来,花花又要有麻烦。 要是哭了岂不是更丢脸,刘缃绮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这老虎是你养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和老虎这么亲近,整个人也跟老虎似的带着一股蛮劲。 这人根本就不像顾家的公子,活像个猎户莽夫。 “当然是我养的了。”顾泽揉了一把花花的大脸盘子。 花花任他揉搓,随后打了个大哈欠,两只虎眼睁圆看向顾泽身后的刘缃绮。 顾泽瞟了一眼花花,又瞟了一眼刘缃绮:“花花还还挺喜欢你的。” “这你从哪看出来的。”刘缃绮不信,刚才要是她躲得慢点,这会已经魂归天地了。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 顾泽边说,边把刘缃绮请出去。 笼门关上,顾泽打量着刘缃绮:“你是今天的客人吧,宴客的地方在浣荷亭,你怎么闯到这来了?” 刘缃绮低头不语。 “迷路了是吧?算了,我心情好,好人做到底,送你出去吧。” 顾泽走在前面给刘缃绮带路。 一路上时不时能看到丫鬟们捧着各色鲜花、瓜果,她们纷纷停下来给顾泽行礼。 “沿着这一直走到头,看到回廊后左拐,再走一段路就是浣荷亭。你自己去吧,我不便带你过去。”顾泽指着一个方向。 刘缃绮本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以后好答谢,谁知道顾泽眉头紧锁,“哎”了一声后跑远了。 这时有一个小丫鬟走过来,刘缃绮忍不住开口问:“敢问那位可是你们顾家的公子?” 除开亲近的人外,旁人甚少能分清顾泽和顾恒。大多数人都是凭借穿着打扮来认。 三公子顾泽好动,喜欢穿劲装,额头带发带,如同炎炎夏日。 四公子顾恒喜静,衣着素雅清贵,如同枝头落雪。 丫鬟眺望后说:“那应当是我们四公子顾恒。” 丫鬟并不知道,今日顾夫人强行要顾泽收起活泼顽劣的个性,穿和弟弟差不多样式的衣服,扮得儒雅端庄。 “原来他叫顾恒。”刘缃绮望着那身影良久。 …… 沈纫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墙。 她很不理解,顾家没事把墙修得这么高,刷得这么光滑干什么。 这下好了,她爬不出去。 “早知道就算练轻功摔断腿,我也得接着练的。”沈纫秋脸色灰暗。难道,她真的要在这无聊地待到晚上吗? “我就不信了。”沈仞秋又绕去了一个方向。这里没有矮墙,那小门总有吧。 顾恒今天新得了一套有大儒批注的孤本,本想着等宴会结束再看。可孤本都收好了,他心痒难耐,又去着人找了出来。 有好书不能读,对顾恒来说简直就是百爪挠心。 顾家有个叫怡然居的小院,离正厅很偏远,自然也很清静。顾恒躲到了这里。 高大的榕树下,顾恒坐在红木桌案前手捧书卷,看得废寝忘食,连有人靠近都浑然不觉。 “哪来的书呆子,居然躲在这看书。” 沈仞秋心中嘀咕。 她无意打扰顾恒,但目光却落在了顾恒身后那棵大榕树上。 这棵榕树保守估计也有上百年历史了,长得又高又大,枝桠繁茂,只要爬上去就能够到高墙,到时候出去岂不是易如反掌。 沈仞秋说爬就爬,摩拳擦掌攀上树干。 “真乃醒世恒言,读来令人通体舒畅。”顾恒心中无比畅快,惦记着到时候与六弟交流今日所读所思,谁知道一个转身,看到头顶上多出一个人。 只是这人似乎有些笨拙,竟然卡在了树上。 顾恒皱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沈仞秋还击:“你才是贼!”一边还口一边奋力挣扎。 顾恒眉头皱得更深:“我是什么贼?” “偷书贼。”沈仞秋盯着他手里的书,现学现用。 顾恒一阵失语,他叹气摇头:“姑娘,今日这家人宴客,守卫森严,我劝你还是迷途知返,及时收手,免得遭受皮肉之苦,牢狱之灾。若你为钱财发愁,我可先借予你。” 沈仞秋听他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居然真的掏出一个钱袋,心想,这人还真是书呆子。 她要真是个贼,就先把这书呆子打晕,再把他的钱抢走。嗯,书也抢走。 书呆子醒来一定会急得团团转。 就是不知道书呆子是更担心书呢,还是更担心钱呢。 想完,沈仞秋运起一口气。 她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身上的衣服有一处被树杈勾住,害她被困在这里,必须想个办法脱身才行。 “书呆子,你有没有刀?”沈仞秋问。 顾恒警惕起来:“你要刀作甚?” “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不是用来干坏事。”沈仞秋没好气地说。 “没有。”顾恒翻找片刻后摇头。 沈仞秋咬咬牙,没办法了,干脆把被勾住的那块撕掉。等出去后马上去布庄买身新的。 布料撕裂的声音从树上传来,沈仞秋脱身有望,喜出望外。 她朝树下笑道:“书呆子,女侠我不奉陪了,后会有期!” 树上的人就像一团红云一样飘出墙外,只有一块红色的布条从树上晃晃悠悠飘下来,飘到顾恒手中。 顾恒点头:“迷途知返,孺子可教也。” “什么可教?”远处,顾泽的声音传来。 他小跑着,由远及近。 “阿泽。”顾恒回应他。 两人今天穿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站在一块如同照镜子。 “之前母亲让我来找你,说今天舅舅要来,让我们一块去码头接人。”顾泽拍了拍顾恒的肩膀。 顾恒收起那块红布条,温声点头。 …… 柳月牙平时为省事,甚少装扮华丽,但今日穿得格外隆重。 顾夫人走在前头,柳月牙就端庄大方地紧随其后。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被她们吸引。 顾家现在的主母和顾家未来的主母,一样的雍容华贵,一样的气度不凡。 柳月牙坦然地接受周围人投射的目光,淡笑点头,从容有度。 没有任何人能从这张淡定自若的笑脸上,窥探出柳月牙此刻内心的想法。 也没有任何人能猜到,眼前这个根本不是薛家大小姐,是个临危受命,为钱演戏的乡野姑娘。 她的容貌,她的气质,她的眼神,都在证明着她与生俱来的良好家世。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柳月牙预先排练过的那样,出不了一点差错。 今年的座位上都贴着一枚打薄的金片,金片上錾刻着此处客人的名字。金片旁还放着一支新鲜的荷花,以及一句并不重复的吉祥话。 这样新鲜的体验从未有过,众人落座后不免你看我我看你,都去看各自的吉祥话是什么。 有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是寿比南山,百子千孙。有些少年人则是意气风发,蟾宫折桂。总之,那句吉祥话基本都很契合落座的那位客人。 没过多久,戏班开唱,气氛逐渐炒热。 “这可是宋家班啊,听说进京给贵妃娘娘唱过呢!” “哎呦,这都能请来,我可得好好听听。” 总之,每一位宾客都受到宾至如归的照顾,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他们夸赞顾家,夸赞柳月牙,夸赞宴席上口味独特新奇的美味,夸赞今天安排的一切。 有人窃窃私语:“顾夫人和顾少夫人模样还有两分相似呢。” “顾少夫人得称呼顾夫人一声表姨母,沾着亲呢。你瞧有哪个婆婆是这么给儿媳妇脸面的,这就敢单独让儿媳妇去陪沈夫人说话聊天。” “对了,我听说顾夫人的弟弟今日也要来赴宴,莫不是想继续亲上加亲?” “那你消息可不灵通。我听说顾夫人对于另外两个儿子的亲事,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今天这宴会,就是让他们相看的。” 几曲唱罢,宴席中的人开始走动,闲谈。 自然也有人凑到柳月牙面前,对这位顾家少夫人极尽恭维。 “是萧掌柜的夫人吧?”柳月牙温和一笑。 萧夫人讶异,颇有些激动:“正是。少夫人您如何知道?” “萧掌柜的香料铺最近在研制一种新的熏香,日前送了些样品过来,和夫人身上的味道别无二致。这款香又名灵犀,象征萧掌柜与夫人情比金坚,心有灵犀。”柳月牙侃侃而谈。 萧夫人面色一红,先前的局促全然不见,心里只想着,少夫人竟然是这么美丽温和的人,真叫人从心底喜欢。 事实上,柳月牙为了记住今日所有宾客的名字、长相,几乎三天三夜没睡,把几百个人的样貌特征、姓名家世都记了下来。 排座位那才是最难的事。 谁和谁最近吵架了,不能排一块。谁和谁最近想合作,得排一块。谁和谁之前关系好,现在关系差……这些都是让柳月牙头疼的事。 好在最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另一边顾夫人则挽着刘缃绮的手,低声说话。 看起来她们也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顾夫人似乎是问道与婚事有关的问题,刘家姑娘执扇的手一顿,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恒,她耳根子都红了。 此时的顾恒正在发呆,顾泽那厮说要去茅房,一去就是半个时辰,还回不回来啊! 就他一个人在这苦撑着,好不自在。 没过一会,月上柳梢,席上一众才子佳人们开始吟诗作赋。 各种引经据典,各种笔走龙蛇。 顾家也不吝啬,各种奇珍异宝都捧出来,作这些才子佳人们的奖赏。 在一阵欢声笑语中,柳月牙暗自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今天晚上都要笑僵了。 秋意跟在柳月牙身后,由衷感叹:“少夫人,您今天简直太厉害了。” 除了她,谁又知道柳月牙到底付出了多少呢? 现在连秋意都开始恍惚,眼前这个到底是她的大小姐,还是柳月牙。 柳月牙看了看天边的月亮,心里忽然低沉起来。 之前忙碌的时候,刻意不去想顾危什么时候回来。还幸灾乐祸地想,顾危要是赶不回来,可就吃不到她和大厨们一起研究的新菜了。 但现在真到了这一天,柳月牙不可控制地向,顾危离家已经十多天了,怎么还没回来呢? 不回来就算了,连个信也不带回来。 虽然对她来说,他们是假夫妻。可对顾危来说,他们是真的啊。 既然是真的,难道不该报个信叫妻子知晓安危吗? 柳月牙越想越无语,觉得自己一定是闲不住,才去想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干脆在临睡前又抄了几幅字泄愤。 写着写着,发觉自己的字迹和顾危的越来越像,柳月牙把笔一搁,无精打采地走了。 半夜时分,柳月牙睡得很沉。这几日她太累了,根本就没怎么休息,这一觉简直昏天黑地。 无人发觉卧房的门动了动,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第43章 顾危并未上床。 他一身黑衣, 靠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脸上的血痕已在进屋前擦尽,但身上那些伤口却把黑衣染出更加深沉的颜色,也弥漫出难闻的血腥气。 以往这种时候, 顾危都会直接回墨池阁。偏偏今夜他回了这里。 月光照映出柳月牙的脸, 比起他走的时候又清瘦了两分, 眼睛下也有一圈疲惫的黑影。 顾危眉头皱起,伸手将散落在柳月牙脸上的发丝撇去。 他能料想出柳月 牙为筹备这次宴会付出的辛苦,也能联想出她站在高台上内心战战兢兢, 表面却意气风发,游刃有余的模样。 没能看到,真的可惜。 或许是顾危身上的血腥味过重,又或许是柳月牙有内功后对周遭环境过于敏锐,她翻了个身有醒来的迹象。 顾危眼疾手快, 点中柳月牙的昏睡穴。 又在脚踏上坐了半晌,顾危抬眼起身去了墨池阁。 柳月牙这一觉睡得很好,踏踏实实的,连梦也没做。 只是醒来后,柳月牙坐在床上发呆。 她低头看着床边的脚踏, 发觉到一点不易察觉的异样。 有深红的血迹顺着木头的纹路渗入,形成一团不规则的印记。 秋意走进来:“少夫人, 夫人差人过来,说今晨请您去松柏院,陪舅夫人还有表小姐们一同用饭。” 柳月牙嗯了一声, 接过秋意手里拧到半干的面巾。 面巾揭下, 柳月牙忽然开口:“顾危是不是回来了?” 没有旁人在,柳月牙对顾危总是直呼其名,秋意也无意再去纠正。 她满脸疑惑, 摇头否认。 但等两人往松柏院去时,在路上看到李臻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好生眼熟。”柳月牙蹙眉。 秋意:“是李臻。难道大公子真的回来了?” 可既然回来了,为何又不露面。 柳月牙说:“总感觉这背影在哪见过。”她想起某个月夜,她看见顾危偷摸出去吸食人血。被顾危逮住的倒霉丫鬟,背影也是这么壮硕。说起来那丫鬟到现在都还没找着,导致秋意一直不肯相信柳月牙真是为了救人。 想到这柳月牙就有些憋闷。 “少夫人,咱得加快些,免得让夫人久等。”秋意尽职催促。 于是柳月牙的思绪又被牵引到了别处,心想,若我以后会轻功,岂不是能三两下就到松柏院。 不过听说轻功最好是练童子功,那是人这辈子身体最轻盈的时候,对身体的敏锐度和掌控度也能达到最佳水准。 唉——柳月牙心中扼腕叹息,等赶到松柏院时,面上已经是一派端庄大方。 屋里已经落座了一众人,柳月牙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刚才言谈间,舅夫人已闻话识音,知晓顾夫人对这儿媳是千万个满意,这会也是笑脸相迎,尽拣着好听的话说。 柳月牙本以为自己是个陪客,谁知道舅夫人句句话都引到她身上,只能全神贯注地应付。 先头还好说,只是没过多久,舅夫人的话锋就转向要给顾危纳妾了。说她有几个外甥女,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 柳月牙看着舅夫人那张雍容华贵的胖脸,心想,这还真是够委婉的。 “这些事未得母亲和夫君首肯,我怎能做主?”柳月牙也是个太极高手,一推四五六。 舅夫人连忙说:“你母亲就在这,怎会不答应。至于大郎,他自然也会听你的。” 他听我的?柳月牙心想,他人都不知道上哪去了,还听我的。就算听我的,我也不能给他纳妾啊。 柳月牙农人出身,村里人又穷又淳朴,都是一夫一妻。谁要是纳妾,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骂死。 更何况,一年期限后柳月牙就会走。说不定都不要一年,毕竟上次那位颜溪棠表哥,不是已经探知薛大小姐的去向了吗?等真正的薛大小姐回来,要是知道她这个冒牌货给顾危纳妾,岂不是要气死。 不管怎么样,柳月牙都不可能答应。可舅夫人也实在是难缠。 顾夫人见柳月牙疲于应对的模样,递了一个眼神给连嬷嬷。没一会,顾蕴从外头进来,见过礼后便说今日已约好要和大嫂出门游玩,请母亲放人。 舅夫人眉眼笑动:“既如此,不如让冉儿、仙儿随你们一道去。她俩甚少出远门,还没看过金安城呢。” 江冉和江仙都是她的亲生女儿,也是顾危的表妹,并不是她之前说要用来给顾危做妾室的外甥女。 顾夫人看向顾蕴。 顾蕴大方地说:“那两位表姐便随我们一道去吧。” 本来顾蕴还想叫上五姐,听说顾苓一早就出门后只能作罢。 顾家女眷出门游玩,连银钱也不必带。沿街商铺基本都是自家的,看上什么只管记账,东西全都有人送到府上。 在最繁华的中街上还有一家九层高的金缕阁。这其中既有绫罗绸缎,笔墨纸砚,又有首饰钗环,胭脂水粉。还有其他州城以及走海路运来的特产。 货品种类众多,质量上乘,价钱相应也高得吓人,所以来这采买的基本都是金安城的有钱人以及过路富商。 便是他们也不敢大刀阔斧地买,在这里,也像普通老百姓一样买东西先打听价钱,还要货比三家,一次只买一两件。 江冉和江仙被一派华贵闪迷了眼睛。常言道鱼目混珠,和鱼目一样大颗还圆润的珍珠这里比比皆是。千金难寻的浮光锦,这里摆得到处都是。每一样东西拿回她们家,都是能让自家姐妹抢破头的东西。 她俩看着顾蕴买东西不眨眼的模样,终于深深体会到自家和姨妈家的差距。 顾蕴也不吝啬,让她俩只管放开手,想要什么直接拿便是,都记在她的账下。 闻言姐妹俩也不再拘谨,开开心心地携手去试戴翡翠头面了。 顾蕴挽住柳月牙的手:“大嫂嫂,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柳月牙闻言扯出笑脸:“没有啊。” 顾蕴撇嘴:“你开心的时候才不是这样笑呢。” 这回柳月牙真的被顾蕴逗笑了:“我们阿蕴真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大哥哥了。”顾蕴沉思片刻后笃定地说。 柳月牙没否认:“难道你不想他?” “哈哈,我也有点想他,这回他真的出门太久啦。而且大哥哥每次都会陪我荡秋千,三哥四哥就不会。” “那你三哥四哥平时都干什么?” “三哥不是陪花花就是去校场练枪,再或者就是出去和他朋友喝酒。”顾蕴细数哥哥们的罪状,“四哥一看到我就说姑娘家要多读书,腹有诗书才能眼界高远,我算怕了他。” 柳月牙乐了:“你要这么说,那你大哥哥岂不是最闲的闲人。不然怎么有空陪你荡秋千。” 说到这顾蕴又一脸严肃:“大哥哥才不闲呢,他肯定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的。只是他愿意留出时间陪我玩,做一些大人不愿意做的事,说明他很喜欢我啊。” 顾蕴自然有她的一番理论,来为顾危正名。 “你大哥哥还真没白疼你,这么维护他。” “大嫂嫂也不会白疼我的,我也维护你,喜欢你,”顾蕴笑眯眯地说。 两人都没有什么买东西的心思,一个是年纪小又见得多觉得无聊,一个是心疼钱恨不得把这些东西都折算成银子给她。所以这嫂姑俩就坐在三楼专供贵客休憩的房间,临窗喝茶笑谈。 她俩笑着笑着,顾蕴的手指向窗外广阔的街道上。 “大嫂嫂,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我三哥还是四哥啊?” 一对璧人正从楼下的街道走过,小厮和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柳月牙仔细看了几眼:“这是顾泽吧。” 虽然今日穿得斯文雅致,但走路昂首阔步神采奕奕的模样,绝对就是顾泽。 顾蕴好生稀奇,扒在窗沿上仔细看:“那我三哥身旁那位,是我未来三嫂吗?” 柳月牙认出那位是昨日来赴宴的刘湘绮,她刚想点头又觉得不对劲。 “那好像是你未来四嫂啊。”柳月牙倒抽一口气。 “啊?” 姑嫂俩面面相觑,两颗脑袋探出窗外,简直一头雾水。 看顾泽在刘湘绮身旁爽朗大笑的模样,他必然是喜欢刘姑娘的。 刘湘绮拿起摊上的老虎布偶递给顾泽,脸上露出的女儿情态,也必然对顾泽有意。 现在的问题是,刘姑娘是 许给顾恒的啊。 “我觉得大事不妙。”柳月牙扶住额头。难道话本里兄夺弟妻,手足相残的狗血故事都能让她碰见? 顾蕴不明所以:“那怎么办?” “只要还没下聘,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柳月牙打算回去就告诉顾夫人这件事。 只是谁去同顾恒开这个口呢。总不能直说你三哥看上了刘姑娘,那也太委屈顾恒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柳月牙还没想好怎么说,江家姐妹则终于从楼上下来。 看她们的神色,想必是大买特买了一番,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去前面的飘香酒楼吃饭吧,已经让人备下了。” 柳月牙开口。 这附近酒楼饭馆不少,但飘香酒楼的牛掌柜一听说她们在这附近,早早就准备好了包厢等待,说什么都请少夫人赏他这个面子。 四位贵客入了包间,牛掌柜进来打了个招呼敬了一杯酒后便退了出去,又吩咐机灵的人守在门外,没有吩咐不准进去打扰。 桌上的菜每道都合柳月牙的胃口,其中一道狮子头,吃起来软糯鲜香,香而不腻。 江家姐妹俩互看一下,决定投桃报李,告知她们娘亲此次来的真实目的。 “选妃?”柳月牙筷子顿住。 第44章 柳月牙很吃惊:“听说当今圣上已经快六十岁了。” 这样长寿的年纪对一个皇帝来说, 是一件好事,但对他的儿子、孙子辈来说却未必。 皇帝不仅长寿,而且非常能生。当朝皇子共有十八位, 其中封王的就有五位。 五位王爷要么母家势大, 要么颇得圣心, 要么拉拢朝臣,总之各有倚仗,也各有才华, 在暗流汹涌中一直争斗不休。 现在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储位却依然空虚,这些人中龙凤们的心思都越来越活络。 这个节骨眼,居然还有人张罗着给皇上选妃?而且还真有人紧赶慢赶着把女儿往里送。 到时候皇帝老儿两脚一蹬,这些刚入宫的低位妃嫔们岂不是打包送去守皇陵的份。 “表嫂您误会了。”江仙满脸慌张。 她们花朵一样的年纪, 自然不肯嫁给爷爷辈分的皇帝。她们要嫁的是如今东宫的热门人选,暄王。 暄王赵琤如今二十有七,继承了其母妃荣贵妃的美貌,生得俊逸无双,气度不凡。 更重要的是暄王亲贤好学、心怀仁义, 在晋州广开学堂、医馆。又从不以权势压人,颇得民心。 柳月牙听着江家姐妹俩对暄王的超高评价, 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他何故二十七岁还没有王妃?” “他十六岁时分封到晋州,便娶了晋州王氏长女为正妃, 据说两人感情甚笃, 琴瑟和鸣。” “可惜王妃在五年前难产而死,自那以后王妃之位便一直空悬。王府中只有一位姓徐的侧妃主持内务,照料王妃留下来的两个孩子。” 江家显然已经把暄王府女眷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 那位徐侧妃的出身并不显赫, 甚至可以说是不堪,原本只是王妃的陪嫁丫鬟罢了。 王妃去世后才被纳为侧妃,想来也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两个孩子。 “这就更印证了暄王是一位重情重义的好人。”江家姐妹俩异口同声道。 柳月牙满脸震惊。她忽然明白过来,根本不是顾夫人的娘家想攀这门皇亲,是这姐妹俩凭着这些道听途说,就这么爱上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说什么都想嫁过去。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出,舅夫人先提给顾危纳妾,被拒绝后好趁势提出帮忙疏通门路,让两个女儿嫁入暄王府。 柳月牙问:“你们姐妹俩感情就好到这种程度,居然要嫁给同一个人?” “这有何不可?我们姐妹俩自小一起长大,吃穿用度都是一样,喜欢的郎君自然也该一样。” “是啊,至于谁做正妃,谁做侧妃,也不要紧。” 柳月牙:“……” 金安城大而繁华,光是中街几人就逛了几乎一天。 顾蕴还是个孩子,逛到一半就累得先回家了,只余柳月牙陪着二人。 临到吃晚饭的时辰,江家姐妹俩才恋恋不舍地决定回顾家。 她们显然对柳月牙今天的招待非常满意,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日后她们成了王妃,必然不会忘记今日之情。 柳月牙扯起嘴角笑笑,心想,以顾家的财势,想和顾家结亲的皇亲国戚必然不在少数。但顾家从未有所动作,必然是都拒绝了的。 这其中利弊到底如何,柳月牙不知道,但她知道,顾家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 皇权即将更迭的时期,谁也不知道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花落谁家。 如果江冉江仙嫁给暄王,就等于顾家嫁给了暄王。 原本千条万条的路,就剩下了孤注一掷。 …… 回家后,柳月牙先去松柏院见了顾夫人。 婆媳俩谈了足有一个时辰,柳月牙才从那里头出来。 不管是顾泽顾恒的亲事,还是舅夫人一家的请求,都让见多识广的顾夫人忧心去吧。 柳月牙已尽了告知的义务,这会只想回清湖苑吃一碗百合莲子粥,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在檐下的躺椅上。 已经入夜,柳月牙忽然瞧见远处墨池阁上有人影闪过。 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确认自己没看错,绝对会以为那是幻觉。 他回来了? 应该是回来了吧,墨池阁除顾危和李臻之外,其他人都是严禁踏入的。 柳月牙原本想叫上秋意一道去,但又怕秋意拿一堆规矩劝她拦她,索性趁夜自己往那去了。 暗中保护柳月牙的金卫互看一眼,都不知道该不该拦。 当公子的两个指令相冲突时,他们到底该听哪一个? 犹豫间,柳月牙已经走进墨池阁的范围。 柳月牙“咦”了一声,她原本以为顾危对墨池阁如此重视,里头该有很多人把守。 但这里空空荡荡的,很多地方都没点灯,月光照下来,草木疏影颇有些阴森诡异。 “顾危?”柳月牙轻声喊道,一步步沿着石子路往前,又过了木桥。 不远处就是墨池阁的大门。 门并没有关,一楼的地方一股热气冲出来,烫在柳月牙身上,她顿时全身都开始冒汗。 什么鬼地方,柳月牙热得甩甩手帕,忽然想起传说人死了以后,会有十八层地狱,其中有一层就是蒸笼地狱,估计就和这个差不多吧。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心想,还是盼顾危点好吧。 顾危虽然脾气差了点,喜怒无常了点,还爱骗人了点,总归算是个好人的。也就是我了,还能觉得他是个好人。柳月牙摇摇头。 “我记得可以用内力……”柳月牙想起顾危之前说的,于是立即调动内力疏散身旁的热气。 这下好受多了,柳月牙毫无负担地继续往里走。 “人呢?”柳月牙又喊了几声顾危的名字,还是无人应答。 阁楼一层靠墙铺着烛台,其余地方都空荡荡的。柳月牙环顾四周后沿着楼梯往上走。 这些楼梯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做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人走在上面发不出一点声音,好像声音都被木板吸了进去。 再往上走,灯台逐渐减少,灯光昏暗了起来。 分明是阁楼,却好像没有开窗,什么光都透不进来。 柳月牙打开随身带着的荷包里:“还好我带了火折子。” 楼梯好似根本走不完,一层接着一层。 若是旁人,这会也该觉得不对转头就跑了。 但柳月牙本来胆子就大,有了内力练了发财刀后胆子就更大了。这会横眉怒目的,一定要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卧房脚踏上的一定是血,如果是顾危的血,那柳月牙就能明白他为什么回来了却躲在这里。 以前村里谁家的狗受了伤,也不敢回家,都是躲到山上去自己找能治病的草吃,好得差不多了才敢回家。 虽然柳月牙无意把顾危比作狗,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火折子的光眼瞧着越来越弱,柳月牙再怎么小心翼翼护着,也无济于事。 她正犹豫要不要这会回一楼拿个烛台再来时,忽地感觉楼梯已经走到尽头。 再往前走就是实地了。 幽暗中密不透风,也热气腾腾。 仔细探听 ,仿佛能听到有人的呼吸声。 “顾危,顾持安?”柳月牙连叫两声,循着呼吸声的方向往前走。 无人应答她也无妨,柳月牙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又发生了很多事,对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其实只有最后这句话是她最想问的。 那些血不像是滴落在脚踏上,像是滴落在她眼睛里。 她睁开眼闭上眼,都能想象到顾危受伤的模样。 柳月牙光是想象的时候,就感觉心里不舒服。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也不明白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可以被称为心疼。 “滚开。” 寂静的幽暗中终于传来声音。 一听这语气,柳月牙就知道顾危不仅受伤,而且发病了。 他每次发病的时候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既不维持他光风霁月的公子形象,也没了他一贯的从容理智。 俗称,开始发癫。 对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有疯狂的破坏欲。 毕竟之前书房和菜园子就是前车之鉴。 柳月牙道:“那我滚了。” 她脚步向外走了几步。 实则人根本没走,只是靠墙蹲了下来。 黑暗中光影极暗,她勉强能看到有一团黑影动了动,似乎是起身往她走的方向走了走。 柳月牙“腾”地站起:“不是让我滚吗?怎么还找我?” 眨眼间,她已经站在顾危身前。 热气的源头原来是顾危,才靠近,柳月牙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灼热。她只能继续调用内力。 柳月牙将火折子甩了甩,想再度照明,顾危却已经推了她一把。 “不想死就快滚。” 可惜柳月牙力气太大,又运着劲,顾危推了两把都没推动。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不跟你计较,等你病好了就给我写欠条。” 柳月牙嘟囔着,她摸着墙上的窗沿,把阁楼的窗户打开了。 窗户一开,风吹进来,月光也洒了进来。 皎洁的月光让小阁楼内顿时亮堂。 这里陈设简单,浴桶屏风水盆,一张床,还有一把用来放血的刀。 顾危连忙躲向角落,但柳月牙已经看清了顾危的模样。 他的手臂上都是被割出来放血的伤口,脸色和唇色因为失血过多惨白如纸,甚至开始发紫。 最严重的伤势却在胸膛处,虽然已经处理过,但纱布仍在往外渗血。 “你怎么搞成这样……”柳月牙眼神闪动,有些恍神。 顾危横起之前他用来放血的匕首,声音冷漠:“不走就杀了你。” 柳月牙根本没把顾危的威胁当回事。 顾危正常的时候,她不一定打得过。现在就两说了。 “有金疮药吗?”柳月牙借着月光在屋里找。她怕再不止血,这人马上就死这屋里了。 药有是有的,就是被顾危打落后滚到桌子底下。 柳月牙蹲下身探手去够,谁知道身后原本拿刀威胁她的人忽然抱了上来。 耳边贴来的气息极其烫人,柳月牙忽然意识到顾危这次的病好像发得很不对劲。 第45章 今夜有人夜袭。 那些人不知作何目的, 见被发现绝不恋战,一个个都飞也似地往外逃。 李臻听从顾危的指令,带着墨池阁木卫倾巢出动。至于其他人手则调派到阁楼之下的地宫。 领头这个戴着铁面, 滑如泥鳅, 行如鬼魅, 李臻持刀亲自去追。 他的轻功在江湖上也算数一数二,却始终与那人间隔着一段距离。 无法近身,也就无法拦下。 直到城郊的乱葬岗, 铁面人似乎终于力竭,被绕近路的李臻迎面截住。 “不愧是顾大公子身边第一高手,在下佩服。”铁面人喉头一动,发出的声音是刻意变换过的。 很难从他的声音里推断出他的年纪,但听口音却像是晋州人士。 那里的人自小说话就带有一种韵律感, 说快就像唱歌一般。即便一板一眼说官话,也很难掩饰住这种感觉。 “你是暄王的人。”李臻眼神发冷。 他的明主是公子,但显然公子的明主却不应该是暄王。 一个明主,一个将百姓置于心中的未来帝王,绝不会半路改变主意, 让他们把给边关救急的火药拱手让给宦官魏竖。 李臻想到那批火药,想到公子和兄弟们的伤, 眼里的怒火根本压制不住。 铁面人笑了:“你说我是,那我便是吧。” “转告顾大公子,好自为之。” 他徒手甩出一道毒烟。 李臻早有准备, 戴上特制的面巾后深入毒烟拿人。但铁面人还是比他快一步, 已经不见踪影。 李臻往天上发了信号,没过多久,在附近的木卫都赶了过来。 被他们抓到的都是服毒的死士, 一个活口也没留。唯独一人身上带着一把有暄王府印记的匕首。 李臻忽然反应过来,今夜阁楼之上只有受伤的顾危,急忙掉转头回城。 铁面人并未走多远,他取下面具望向城中顾家的方向。 他给夜雁争取了这么久的时间,她也该得手了吧。 此时墨池阁外,铁面人口中的夜雁被四个金卫团团围住。 一人对付四个,夜雁没几个回合就被擒住。 偏偏这些人好似无情无欲一般,对她面纱之下的美貌简直和看路边的大白菜没什么区别。 金卫甲:“她怎么处置?” 金卫乙:“等李臻回来交给他。” 金卫丙:“我再去探查一下附近。”嗖嗖两声,他已不见踪影。 金卫丁:“少夫人进去这么长时间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他们四个人一人说一句,根本无人理睬被捆得扎扎实实的夜雁。 夜雁一直翻白眼,心里早就在破口大骂。 为了今天,他们几经筹谋,光炼制那些可以催情的血虫,她就花了大价钱。 没想到算漏了这几个金卫。 谁能想到顾危会分出这么多身手了得的高手,去保护一个除了长相看起来一无是处的女人。 不过这趟虽然不能如期拿下顾危,但得知顾危有软肋,便也不算白来。 唯一的问题是,她还能不能从顾家脱身。 …… 浑身滚烫的顾危好似终于找到一处冰凉的地方,一个劲地来抱柳月牙。 柳月牙本来推开顾危,但谁知顾危靠近后,柳月牙感觉他身上的血居然流出一种淡淡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去闻。 闻过之后,晕眩感顿时传来。 她的理智随着逐渐浓郁的香气快速消失。 柳月牙只能用尽力气拧了一下大腿,才能勉强保持清醒:“顾危,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她摇晃着顾危的身体,与其说是在提醒顾危,不如说也是在提醒自己。 月色下,顾危眼神幽深如渊。 他失血过多,脸色惨白,身上也没什么力气。柳月牙其实很容易就能推开顾危。 坏就坏在,从闻到他血里的香气开始,柳月牙发觉自己身体的热度也诡异升高。力气逐渐从身体里流失。 她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与本就对她虎视眈眈的顾危跌到一块。 两人头撞上头,本来已经开始迷离的眼神蓦地有了片刻的清醒。 “有人下毒。” 柳月牙茫然道:“啊?” “你快走。” 顾危一边喘息,一边对柳月牙说。 这种毒是江湖中失传的秘方。 传闻用女子的血液浇灌生长而成的情花,在开花后会吸引来一些比米粒还小几倍的虫子,也就是血虫。 这些血虫平时以吸食情花为生,一旦触碰到人血,就会化作一滩汁液融入其中。 产生的毒素除了能疯狂调动起这人的情欲,还会让中毒者身上的血液散发诱人气息,让闻到的人跟着沦陷。 最重要的是,第一个满足中毒者情欲的人,日后会对中毒者产生致命的吸引力。 只需站在那里什么 都不用做,就能让中毒者俯首称臣,欲罢不能。 当年这种血虫炼制出来的最初目的,确实是为了催情。 到后来,就成为一种操控他人的手段。 很显然,现在有人想对顾危用这种手段。 顾危会关窗也是因为发现了这种血虫的踪迹,可惜因为之前被那些杀手吸引了注意力,等他发现时屋里已经涌入不少血虫。 还有一些则趁乱化入他带血的伤口。 虫尸进入伤口,一切都无济于事。顾危便打定主意,在阁楼上熬到药效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柳月牙会来。 柳月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楼梯的方向走,顾危则转过身往角落里缩。 但头撞头带来的理智很快消散,两人的脚步声同时停住。 等柳月牙回过神来,她已经在脱顾危的衣裳。 顾危简直不要太配合,那衣裳就从没这么好脱过。 “我不是故意的。”柳月牙喃喃道,停住手想跑。 一只手把她捞回怀里,滚烫的指尖擦过柳月牙的脸。比手更滚烫的是顾危的唇。 唇瓣相贴的一瞬间,顾危浑身的躁动好像都被安抚住。 月色照映霞,他无声无息地徘徊在柳月牙的双唇上,毫无理智地开始索取。 柳月牙感觉身体热度逼人,脸上如同被两团火灼烧。 她用尽力气去推顾危:“我不是……” 想让柳月牙想告诉顾危,她不是顾危的妻子。记忆中许诺的那一百两金子又让她说不出口。 挣扎中,她听到顾危在她耳畔低喊:“月牙儿,我们是夫妻。” 月牙,是她的名字。 他或许还以为这是她的小名吧。 但因为顾危这一喊,柳月牙最后一点清醒也直接见鬼去。 柳月牙开始回应顾危,一边回应一边哭。 明月夜,危楼上,如梦如幻,只余一片喘息声。 …… 柳月牙中的是顾危血里的余毒,她清醒得也比顾危要快。 身上的衣物大多零落在地上,只余顾危的一件外袍牢牢盖在她身上。 顾危在身侧熟睡着,手臂还不忘把柳月牙揽在怀里。 他的气息充斥鼻尖,柳月牙闭了闭眼睛。 恍惚之后,身体的疼痛感传来,浑身上下还是没有什么力气。 以前下地种田,进山打猎,也没觉得有什么累的。怎么干这种事会这么累呢? 柳月牙嘶了一口气,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地闪在脑中。 顾危昨晚一直按着她,她想跑又被拉回来,一遍又一遍。 柳月牙顿时面红耳赤。 还好现在顾危睡着了,要是他醒着,柳月牙就只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抬起顾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起身,不发出任何声音地穿好衣裳。 临走前,还不忘给顾危的那些伤口涂上金疮药。 做完这些后,柳月牙摸黑下了阁楼。 她走得很慢,一来是不想发出声音被顾危发现,二来是身体的疼痛让她走路不稳当,只有慢慢走才能保持从容。就算出去遇到人,也不会被发觉出异样。 好在阁楼依然如她来时那样,安静得可怕,一个人都没有。 只是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感消散了不少。 等回到卧房,柳月牙在门口瞧见了秋意。 秋意找柳月牙都要找疯了,一看到人就红着眼跑过来:“少夫人,您跑哪去了?” 柳月牙没什么力气回答她:“我想洗澡。” 秋意不知道柳月牙去了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好歹人是回来了,以后再问就是。 厨房备了热水,很快抬过来。 柳月牙脱下衣裳,看着皮肤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大多数都是被顾危掐出来的。 柳月牙忍不住鄙视自己,怎么在顾家待了几个月,过上了好日子,身体也养弱了,这么容易就会留下痕迹。 慢慢的,柳月牙把整个身体都沉入水中。 她要好好想一想,等再见到顾危的时候,应该怎么说。 …… 李臻赶回来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他被金卫拦住,先把夜雁送去地牢,着专人审问。然后才一路往阁楼上去。 顾危好好地躺在那里,身上的伤口都被人上好了药,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李臻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这空气中弥漫的味道…… 李臻老大不小,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忍不住开始牙疼。 这到底算他失职,还是不算…… 天还未亮,顾危就醒了。 地牢里关于夜雁的审问结果,也在第一时间呈送过来。她没两下就受不住刑罚,供认自己是暄王派来的。 李臻同步汇报了铁面人乃晋州人士,死士身上搜到暄王府匕首的情况。 “你觉得呢?”顾危淡然问道。 李臻分析:“本来属下以为他们是暄王的人马,但现在看来未必。” 暄王手底下的人做事滴水不漏,是不可能犯这么多暴露真实身份的问题。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冒充嫁祸,在这个节骨眼上离间顾危和暄王。 “把夜雁放走。铁面人应该等她很久了。”顾危道。 李臻领命。 李臻离开后,顾危犹豫片刻,也出了墨池阁。 昨夜的事发生得太突然。她这会,不知道怎么样了…… 第46章 柳月牙正在菜园里除草。 也许是相处久了, 她光是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来的人是谁。 柳月牙背对着顾危,一副专心致志除草的模样,像是根本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顾危凝神看了一会, 挽起袖子蹲下身:“我来帮你。” 不知道是不是血虫的影响力, 他现在疯狂想贴近她。尤其是那一截雪颈, 在阳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 “你去左边。”柳月牙指了指远处。 菜园不算很大,加上平时都有人进出打理,只长着零星几根杂草。 谁都没有说话, 只偶尔有几只蚊子飞过,发出恼人的声响。 很快两人就把各自负责的区域清理干净。 柳月牙刻意回避着顾危看过来的目光。她现在只要一看顾危,就会想起昨天晚上。 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 顾危的眼神却寸步不让地跟着她,发现柳月牙起身欲走时,他眉头拧起, 伸手拉人。 “昨天晚上我们……” 柳月牙被他吓得面红耳赤,赶紧伸手去捂顾危的嘴:“大白天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口鼻中传来菜地的土腥气,同时还有她身上的茉莉香气。 顾危抬眼,他把柳月牙的手拉进手里攥住,淡淡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啊啊啊!就是这副云淡风轻的鬼样子。 柳月牙咬牙切齿地想, 昨天晚上他也是这样,表情淡淡然的, 一副清心寡欲,高洁之士的模样,结果却索求无度。 “你既不想在这说, 那便换个地方。”顾危再度开口。 顾家地方大, 有的是没人的清净院落。 两人都端着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往僻静处走。 这其中,顾危却牵着柳月牙的手死活不肯放开。 柳月牙暗中运起内力加大力度, 想甩开顾危。袖袍之下的手反而越攥越紧。 等到了地方,顾危终于放开手。 柳月牙抢先一步开口:“昨晚的事,是被人设计,我知你并非情愿。” 顾危:“?” 他总觉得柳月牙要说一些他不乐意听的话。 “我是你的妻子,我以身救你,我们二人就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还如之前一般相处。”柳月牙道。 一年期到她就要离开这里,甚至都不用一年,等薛家找回薛宝意她就可以回柳家村。 昨夜发生的事,必然要保密。不然她日后如何嫁人。 柳月牙一直期望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像顾家这么大,两进两出的院子就好。院子里有她,有未来的夫 君,还会有几个孩子,一群鸡鸭。热热闹闹的。 她说完才去看顾危的脸。 这人原本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就有些冷。等听她说完以后,原本三分冷的神色变成了十分。 顾危忽而又笑了。 俊逸的脸如白纸上滴落的一个墨点,随着纸张的纹路晕染出一片黑沉。 “你是这么想的?”他再次确认。 柳月牙点点头。 顾危:“既然已经发生了,烦请夫人告诉我怎么当作没有发生?” 他见柳月牙难得呆愣,语气缓和道:“昨夜我被贼人算计,幸而是有夫人在,我与夫人早有夫妻名分,如今有了夫妻之实,岂不是也合情合理?你心中又何需有负担?” 柳月牙听着顾危这一套一套的说辞,嗯嗯啊啊了半天,也想不出辩驳的话。 谁让她是“薛宝意”呢! 柳月牙心中欲哭无泪。 却见顾危从袖中拿出一只半个手掌大小的玉葫芦,递给柳月牙:“这个给你。见此物如见我,日后我去得的地方,你都去得。我手底下的人,你也可以任意调遣。” 柳月牙茫然地接过玉葫芦,心想,怎么不给我个金的呢。虽然这玉是好玉,但黄金有价玉无价,玉的拿到市面上不好卖钱。 再说了,我要你手底下的人干什么,我手底下也有好多丫鬟呢。 顾危顿了顿,继续说:“除此之外,凭借此物,可以在任何有顾家徽记的钱庄调取我名下的银钱,无有数量限制。” 柳月牙听呆了:“什么叫没有限制?” “想取多少取多少。” 顾危寥寥几个字,说的已经十分直白。 柳月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钱,都给我?” “我的便是你的,你的……” “我的还是我的。”柳月牙警惕道。 她的小金库虽然只有三瓜俩枣,但那也是她的! 顾危点头:“你的还是你的。” 柳月牙满意地笑了,她伸手摸了摸玉葫芦,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很好,值得。” 定情信物都给出去了,顾危夸人的话接二连三往外蹦,看柳月牙的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深情。 他好意思说,柳月牙都不好意思听。 她收起玉葫芦,赶紧转移话题:“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顾危原本想说不碍事,但话到嘴边又改口:“伤得不轻。” 他敛眉低头,连呼吸都明显微弱起来。想看柳月牙的反应。 柳月牙甚少看到顾危这般示弱,连忙拉过顾危的胳膊:“我走之前不是给你上药了吗?我看看。” 纱布已经换过一轮,上面血迹鲜红一片。 柳月牙轻轻托着顾危的手臂,倒抽了口气:“你还出门做什么,这么重的伤就应该在床上躺着。不然何年何月才能好。” 这都是因为在菜园拔草,又拉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伤口才裂开的吧。 “小伤。”顾危没再逗她,“我们习武之人这点外伤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血流多了你就成人干了。我们去找侍医。” “若找侍医,岂不是叫顾家人尽皆知了?” “那找李臻?”柳月牙想起万能的李臻。 “他另有别的差事。” 李臻还在地牢里盯着人配置血虫的解药。 说到李臻,柳月牙问:“你这次出去到底是因何事。你明明是个富商公子,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怎么成天打打杀杀的,这次还把人引到家里来了。” 这其中牵扯颇多,顾危并没有告诉柳月牙具体的。 他说:“世人熙熙皆为利来。既然敢来,也要做好走不了的准备。总之,我会护你周全。” 柳月牙没明白顾危的话,只是察觉他在说这话时眼里的狠厉。 她轻叹口气,心想,我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也没谁会专程来刺杀我啊。你还是护好你自己吧。 …… 柳月牙被顾夫人叫了过去,顾危则去了墨池阁。 有一铁面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李臻后脚跟进来,一见铁面便抽刀要砍,却被铁面人闪身躲过。 “阿臻。”顾危叫停。 “公子,昨夜就是这铁面人主使。”李臻虽停手,却仍虎视眈眈地看着铁面人。恨不能把目光化作实质,砍在铁面人的脖颈上。 “半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憨?”铁面人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也未再刻意伪装声调。 “陈柏?”李臻神情一下变了,哈哈大笑着上前拍拍陈柏的肩膀。 他们俩几乎是前后脚追随顾危,又都是顾危的心腹,感情自然比旁人要好。 两人打完招呼后站在一块,同听顾危示下。 “属下杀铁面人而代之,那夜雁并未察觉有异。他们俱为建王赵深所派。” 五王中有一人年纪最大,今年已四十有三,是皇帝的第二个儿子。 建王盘踞青州多年,成日饮酒作乐,光顾着生孩子,谁能想到,他的手会伸这么长,又能伸这么长。 连他都有所行动,料想天下之乱来到的日子,不会久了。 “建王如何会知晓公子与暄王的关系?”李臻不解。 陈柏笑笑:“或许是有人两面押注也说不定。” 这个两面押注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公子作何打算?”李臻的手握紧刀把。 也许只要顾危一声令下,他即刻就会前往玉京城,寻机要了魏竖狗命。 人这一辈子,若能为天下除害而死,也就不枉这一生了。 顾危瞥他一眼:“他的命自有人收,犯不着用你的去换。” “虽然这次的杀手并非暄王所派,但暄王必然因那批火药问责,公子还是要早做打算。”陈柏提醒。 他一双眼睛透出亮光,那里面的意味只有他和顾危能知晓。 这个打算到底是什么。 “嗯。”顾危淡淡应道。 陈柏又说起一事:“还有您的那位新夫人……昨夜她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妙,未必不是建王等人的后手,这样更好取信于您。欲成大事,公子切不可重男女之情。” 李臻拼命向陈柏使眼色,示意他可别说了。 柳月牙的底线被他们翻来覆去不知道查了多少遍,之前公子又不知亲自试探了多少遍,绝对是干干净净的。 如今公子正对少夫人上头,怎好再说这种话。 半晌后,顾危说:“子坚言之有理。” …… 三日后,金安城外的清波湖畔,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持安。” 马车上下来的年轻男人,衣着刻意低调朴素,但观眉眼气度,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凡。 顾危俯首抱拳:“见过暄王殿下。” “持安与我竟生分至此了?”暄王连忙去扶。 手下人一概留在湖畔,顾危则跟随暄王沿着一侧小道,去了湖中心的亭子。 “持安,魏竖掌管内库和皇城守卫,若我不虚与委蛇,如何取信于他?如今父皇传召五王入京,我那几位兄长拥兵数万,独我力薄,若有魏竖在内接应,才能多增两成胜算。如此只能暂且委屈你还有边关的将士。” 暄王将他的苦衷娓娓道来,言语中竟没有半点提到顾危违抗命令,不愿交出火药一事。 顾危道:“持安擅做主张,还请殿下责罚。” “唉,你我之间,犹如兄弟一般。我既知你,你也应当知我,何必说这些。我马上要动身入京,你且好好养伤,让我无后顾之忧。” 暄王的 话简直情真意切。 两人相谈甚欢,半个时辰后,暄王一行又坐马车离开。 马车上,有人问道:“殿下,您就这么放过他了?” 第47章 没有外人在侧, 暄王脸上的温和神情顷刻间崩裂开:“眼下正是用人用钱之际,成大事要紧。” 要掌天下权,无非兵和钱。这两样如今他都有。需要等待的就是一个机会。 “只是您不担心, 有一就有二, 或许顾持安已经生了反叛之心。”幕僚进言。 对此暄王却很自信:“不会。你可知道顾持安新婚夫人娘家何在?” “寻州。”幕僚的眼睛一下亮起。 “顾持安这人看着冷淡, 实则最重情义。几乎很少有人能入他的眼,若入他眼,便入他心。寻州毗邻晋州, 便是为着这位夫人着想,他也不敢。” “殿下英明。”幕僚放下心。 “即刻发信,调齐人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也该动身了。”暄王眼里露出被隐藏了太久的野心和狠绝。 “是。” …… 顾危回家后发觉顾夫人在清湖苑等他。 “母亲。” 顾夫人打量他:“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 她原本也是想念儿子,随口责难一句, 在看到顾危病弱的身体后,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瘦了这许多?宝意的手艺那般好,你就算没胃口也该多用些。” “不干她的事。”顾危坐到顾夫人身旁,“母亲来找我可有要事?” 顾夫人先让连嬷嬷去拿她带过来的糕点,然后才开口:“你两个表妹的亲事, 你怎么想的?” 三郎四郎的亲事都是家事,她已然做主。但这一桩, 牵涉的就多了。 “这事该由父亲决断。”顾危微微皱眉。 明面上,他和暄王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是父亲,曾因为去晋州谈生意, 与暄王有过往来。 江家想把女儿嫁给暄王, 唯一能说上话的就是顾晟。 母亲把这问题抛给他,简直奇怪。 “你们爷俩可真是。你父亲让我问你,你又让我找你父亲。”顾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顾危却陡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顾晟让他决断的不是一桩攀附皇亲的婚事, 而是顾家的未来,顾家的方向。 顾家要如何走,要走向何方,顾晟听他的意见。 “若要嫁,自有别的高门。暄王不行。” 顾夫人很吃惊:“可你舅母那人你也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 “母亲只管去信给舅舅,若要两个妹妹嫁入暄王府,顾家可以助力,但从今往后,顾家便当没有江家这门亲戚。孰轻孰重,舅舅自然明白。”顾危说得不留余地。 顾夫人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般,有些恍惚。 “大郎,这件事回绝便回绝,要说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吗……” 无论出嫁多久,她总归是江家的女儿。 儿子这话说的,说断亲就断亲。 这暄王府莫非是什么刀山火海,嫁过去后,必然会连累顾家? 可顾危没有给她解释。 “母亲安坐。我还有要事同父亲相商。”顾危还没坐多久,又起身出去了。 这会父亲应当在与十三行的管事议事。 顾危走后不久,柳月牙端着她新做的菜过来。 “母亲,我新做的四喜丸子,分别是福禄寿喜。您尝尝?”柳月牙笑盈盈地说。 顾夫人僵住的神情开始缓和,扬唇笑着应了。 “大郎这身体,眼看着又瘦了。也不知道他成天在忙些什么。宝意,他若有什么事情,你可不能帮他瞒着母亲。”顾夫人握住柳月牙的手。 柳月牙心想,那他瞒着你的可不止一件两件。光受伤就不知道受了多少回了,还有一堆不知道哪来的敌人。 最近除了李臻以外,他身边又还多了一个叫陈柏的生面孔,看着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他们神情紧绷,似乎在筹谋什么大事。 这些柳月牙当然不可能告诉顾夫人,叫她平白忧心。 面上,柳月牙语气温和地应承:“是。儿媳必然尽心尽力照料好夫君的身体。” 没过几天,舅夫人带着明显不悦的江家姐妹俩启程回家。 想来是舅舅的飞鸽传书到了。 柳月牙去港口送行时,这姐妹俩还一人挽着柳月牙的一条胳膊,暗暗流泪。 柳月牙平时没少陪她们逛街游玩,又做的一手好菜,三人相处自然有了几分感情。 姐妹俩一来是真的舍不得柳月牙,二来是想让柳月牙再帮忙给她们说说情。 两人对暄王的感情简直到了非嫁不可的地步。 舅夫人在信中被丈夫训了一顿,这会看到两个女儿的窝囊样,也气不打一处来。 横眉怒目地把她俩叫走了。 临了还对柳月牙重重地哼了一声。 柳月牙眼看着船只远去,深觉莫名其妙。她什么都没做,朝她撒什么气? 难道还气她不给顾危纳妾? 算了管她呢。 柳月牙心态极好,她揣着顾危的玉葫芦去了附近的一家钱庄。 在金安城用这玉葫芦,效果实在不够明显。 毕竟比玉葫芦更出名的是她这张脸。 现在金安城哪个大商户不认识顾家少夫人啊。 都不用掏玉葫芦,自然就有好茶好点心备着,掌柜客客气气相迎。 至于银钱,也说只需柳月牙在账上签字便可支取。甚至都不用盖顾家的印信。 柳月牙问起,他们说,这都是大公子亲自交待过的事。 柳月牙“啊”了一声,最后也没多取。就取了一百两金子。 晚上顾危回来,看见柳月牙坐在床边看着一百两金子发呆。 金光灿灿的,她看得都移不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换算,这些金子可以置办多少田地,买多少粮食,盖多大的酒楼,招多少个伙计。 顾危脱去外袍,也脱去一身疲惫:“金子就这么好看?” “你何时回来的?”柳月牙咦了一声,“不是说今天陪父亲在外宴客吗?” “刚回。”顾危饮了酒,这会坐在柳月牙身边,微微合眼,半醉半醒地应着柳月牙的话。 柳月牙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没少喝:“我让人给你备洗澡水,早点歇息吧。” “不用。”顾危又把柳月牙拉了回来,“我一来你就要走?” 他把柳月牙的胳膊捞在怀里,抱紧了。柳月牙怎么抽,这人都不撒手。 自那晚的意外后,他们还像之前同榻而眠,但并未再发生什么。这让柳月牙大大松了口气。 只是她也发现,两人的肢体接触明显比之前多了很多。 顾危有事没事就喜欢拉着她,看着她。没想到现在喝多了酒,还没忘记这茬呢。 “陪我坐会。”顾危的头重重靠在柳月牙的肩膀上。 “那行吧。”柳月牙微微斜着一点身体,好让顾危靠得更舒服些,“今天宴会都有谁?” 顾危嘴里吐出一串人名,俱都是金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几位的夫人、小姐还请过柳月牙过府做客。 “那找他们做什么?” “要钱。” “顾家都这么有钱了,你们还要找人家要钱?怪不得喝这么多酒呢。”柳月牙很是震惊,“天啊,难道顾家要破产了?” 不知道那句话戳到顾危的笑点,他低声笑了笑,额头在柳月牙的肩膀上蹭蹭:“不是。有一件很烧钱的事,钱自然是越多越好。” “啊,很烧钱吗?可我今天还去用你给我的玉葫芦了。”柳月牙反手从床上拿下来一个金元宝,“我取了一百两金子。原来一百两只有十个金元宝,一个是十两。” “我说过我的钱都是你的,你拿便是,不用告诉我。”顾危说道。 忽然他按住柳月牙的手,蓦地睁眼:“你为什么突然取一百两金子?” 以前或许不觉得这个数字有什么不对,但自从发觉自己对柳月牙的感情后,过往调查的事,就一遍遍浮现在眼前。 他不会忘记,柳月牙是为什么答应替嫁的。 薛家许诺她的,就是一百两金子。 她现在得到了一百两金子,还会履行承诺留在顾家吗? 柳月牙只感觉顾危变脸变得可 真快啊。刚才还说随便她拿,连告知都不必呢,结果现在就莫名其妙生气了。 她以为他是心疼钱,连忙说:“我就是想知道一百两金子到底有多少,没有想真的拿。顾家缺钱,那我明天就把它们存回钱庄里。” 她有一百两金子,是薛家会给的。 这一百两金子不是她的,她自然不会拿。 但顾危却没有听她的解释,他开口追问:“你不会走吧?” “走?我走哪去?”柳月牙觉得顾危的问题莫名其妙。 “回答我。”顾危越来越贴近柳月牙。 灼热的气息喷吐在脸上,柳月牙发觉顾危在问这个问题时,居然有些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不走。我不是在这吗?我就在这。” 柳月牙不和喝醉的人计较,温声哄道。 她轻轻拍着顾危的后背,就像幼年时爷爷奶奶哄她那样。 顾危“嗯”了一声:“走了也没事,我总有办法找到你。” 柳月牙斜眼看他:“有什么办法。” 可这人已经睡着了,并没有再回答柳月牙的问题。 柳月牙无奈极了,只能叫人抬水进浴房。 等人都出去后,她自己动手给顾危脱衣服。 “这可是你自己醉死过去,我才好心帮你洗澡的。你回头可别说我占你便宜。”柳月牙一边扒拉顾危衣裳一边说。 以前没好意思看,现在好意思了那么一点,她才发现顾危身上的陈年旧伤可真多。 当然还有不少新伤,是刚结痂的。 这人能活到现在,还有那么高深的武功,真是神明保佑了。 热水产生的水汽氤氲而上,扑了顾危满脸。 他因醉酒失落的意识又开始回归。 当发现有人在侧时,顾危的第一反应是出手掐住那人的脖子。 柳月牙一把打开他手:“你做什么?” 水汽略微散开,顾危看见了柳月牙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热的,有几根发丝纠缠在一块,贴在她的脸颊边。 一瞬间,他紧绷防备的身体放松下来。 “既然你醒了,那你自己洗,我还能留个空档,打会算盘呢。”柳月牙把帕子往他脸上一丢。 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柳月牙转头去看,巨大的浴桶里却已经看不见顾危的身影。 “人呢?你别吓我啊。我没听说过有人在浴桶里淹死的!”柳月牙攀着浴桶的边缘,伸手进水里,想把顾危捞出来。 她的手很快就被水里的手拉住。 坚实而有力。 柳月牙被顾危拉进水里,一张脸覆上来,双唇相贴,双指相扣。 在换气的空档,顾危一只手掐住柳月牙的腰身,另一只手开始肆意妄为:“夫人,是这吗?” 柳月牙恨得牙痒痒,一口咬在顾危的肩膀上。 两人都在最年轻的年纪,对这种事,哪有能餍足的呢? 柳月牙闭上眼享受前,脑子只有一个词,完了,真是完了。 …… 身为金安城知府,刘清安虽然离玉京城千里之遥,但昔日与他交好的同僚也有不少在京中,所以他对如今的局势也颇有了解。 金安城位于东南,历来富庶,既有河道,又有海岸,汇聚天下行商和奇珍异宝,却不是一个易于防守的地方。 尤其金安城毗邻广城,再往南就是由五王之一宁王驻守的海州。 宁王若有夺位之心,必然扬帆北上,先夺取金安城,广城。 要真打起来,以他手下的差役,还有千户所那些脑满肥肠的兵士,如何能抵挡真刀真枪和海寇厮杀过的宁王等人。 到时候只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都能来啃两口。 为此刘清安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早上起来发现两鬓多了不少白头发。 “老爷。”继室夫人心疼地依在刘清安怀里,“到底是何事让您这么发愁?可是因为缃绮的亲事?” 她久居后宅,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 “你懂什么。”刘清安重重叹气。 说曹操曹操到,他转头就看到女儿出现在院门口。 继室夫人不好意思地往外走:“缃绮来了,正好我们一家人今日一道用饭。” “有劳母亲。”刘缃绮微微颔首。 “父亲。”她走至刘清安身边,手里还拿着一篮还带着露珠的鲜花。 “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了?你那位小郎君呢?”刘清安一见女儿,立马什么烦恼都搁在后头。 或许是他命中子息单薄,如今四十岁,也只有湘绮这一个女儿。看得如珠如宝一般。 “您说什么啊。”刘缃绮笑着低头否认,把花往刘清安面前一推,“您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母亲的冥寿。您怎么把这个都忘了?”刘缃绮开始生气。 她说的母亲,自然是刘清安病逝的原配夫人。 刘清安拍拍脑门,连忙道歉:“多亏绮儿提醒。” 用过早饭,父女俩乘马车去了城外的凤阳岗,刘缃绮的母亲就葬在那。 墓碑被刘清安亲手擦拭一新,眼泪也跟着落下。 只是回程路上,他们碰到了顾危和顾泽两兄弟。 顾泽背着弓箭,骑着一匹枣红马,额头一条宝蓝抹额束发,风一吹,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他一笑,刘缃绮便红了脸。 少年英雄,总是很容易让人倾慕的。 顾泽下了马,与兄长一同向刘知府行礼,随后便邀请去刘缃绮去旁边散步。 刘缃绮看向父亲,见他颔首,这才笑着答应了。 顾危则留在马车边,陪同刘清安谈话。 四周都是旷野,一览无余。不靠近,根本没人能听到他俩在谈论什么。 刘清安作为金安城的父母官,没少和顾家打交道。在此为官三年,也和顾晟成了至交好友。 虽然金安城里关于顾危的传言大多不好,但印象中,顾晟总对这个大儿子赞不绝口。 此前,他和顾危并没有见过几次面,今日面对面谈话,他才觉得顾晟所言非虚。 顾危读书、见识颇多,无论是对经商、还是政事都颇有见地,不像富商公子,倒像个文状元。看身躯步态,想必也通拳脚。实在是个文武全才。 刘清安心中忍不住遗憾,早知道当初就该开口,把女儿许给顾危的。多好的女婿啊。再看看那顾泽,就活像一个莽汉了。 两人闲谈了一会,刘清安发现顾危的话题开始引向如今的形势。 他心里一咯噔,忽然明白顾危今日等在这绝非偶然。 “刘大人,您为官二十载,不管在哪个地界都有清廉爱民的盛名。看如今的情势,恐怕很快就会有乱兵、流民。夏收即将过去,若得大人首肯,我们顾家愿率先招募兵丁,出钱出人,护卫金安城。” “我本以为你父亲会先来寻我,没想到先来的居然是你。” 刘清安盯着顾危。 他还没做好跟金安城共存亡的准备呢,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了决断。 转而刘清安又有顾虑:“这事单我同意可做不得数,沈大人那才是要紧的。” 此地都指挥使一职一直空缺,司中事务都由都指挥佥事沈康城沈大人管理。 若要募兵、练兵,自然要得到他签发批令。 可巧的是,顾家未来的两位儿女亲家,一个是刘清安,一个就是沈康城。 加上沈康城行伍出身,忠君爱国,必然会答应。 既然达成共识,刘清安看向远处牵马同行的一对金童玉女:“贤侄,我只有一个请求。” “刘叔所愿,即是我弟所愿。有顾家在,必然会保缃绮姑娘一生荣华平安。” “如此甚好。” …… 仅仅半个月时间,一如顾危所料,烽烟四起。 各地的消息不断传来。 不是这个地界闹流民,就是那个地界起兵反叛。五王奉旨入京,半个月时间过去,却还没有一人能成功到达皇城。 原因无他,他们半道上就打了起来。 先 到咸阳为王上,后到咸阳保朝纲。谁都不愿意让兄弟做那个先到的人。 对于金安城的人来说,这些事就像说书人口里的故事,太过遥远,没有任何实感。 唯一察觉到与以往不同的,是顾家发了招募勇士的告示。 那告示上盖着知府和指挥司两枚大印。 因为顾家开出的待遇极其丰厚,报名者一时间如过江之鲫。 茶余饭后,老弱妇孺们讨论的都是谁家的儿郎报上名了。 当然顾家也并不是什么人都要,有些一看就是来混饭吃的二流子,一概劝返。还有些文弱书生打算投笔从戎的,虽然没能当兵,却也做了文士,专职拟文书。 很快这些新兵丁们就被领到城郊一处新设的军营,开始练兵。 据说还有人在其中看到了顾家儿郎的身影。 至于城中的其他人,他们照样做生意的做生意,过日子的过日子。 只有一些格外机灵敏锐的人,开始偷偷摸摸囤积粮食,怕有一日金安城也乱了。 囤粮这种事却也瞒不住人。 人总有相熟亲友,没有亲友的也有邻居。你看我买,我看他买,大家便开始一拥而上。 好在顾家早有打算,告知全城顾家的十大粮仓储量丰富,无须忧心,又调控粮价,这才把这股买粮热平了下去。 柳月牙与顾危常在一块,自然很清楚顾危所做的事。 顾晟把顾家交给了顾危,顾危却把顾家推向了漩涡中心。 为此几个叔叔自然各有各的意见。 称顾家的百年基业,就要毁在顾危的手上。 若以前顾危还会维持几分表面上的体面,那现在就完全无视他们的意见。 他们见找顾危没用,就开始找柳月牙。 柳月牙直接称病不出门,躲在清湖苑好不清净。 以前那把刀她只能当宝贝似的藏着,但现在顾家全府上下都在练兵,顾危还要求女眷也必须学一些护身的拳脚功夫,所以柳月牙藏也不用藏了。 当然为了避免麻烦,柳月牙就说这些都是顾危教给她的。 有女眷想学的,不管是顾苓、顾蕴两位小姐,还是府里的丫鬟,都可以来清湖苑。 柳月牙也不教她们虚的,只教她们如何利用身边能找到的武器,给敌人造成最大的杀伤力。若实在找不到武器,就用手和脚。 人的手和脚本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好武器。 戳瞎人眼睛,脚踢软肋,这还不简单吗? 就算不能伤人性命,也可以给自己创造逃跑的时机,捡回一条命。 学累后,顾苓和顾蕴一道坐下来喝茶。 她们俩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忍不住都笑了。 “我也想用大嫂嫂的刀。”顾蕴一眼看上了发财刀,跃跃欲试地想上手。 柳月牙把刀放在地上让她拿:“你试试。” 顾蕴没想到这刀会这么重,用了吃奶的劲都只能把刀抬起来一截。 她憋得满脸通红终于不再试,喊道:“大嫂嫂的力气竟然这般大!” “你虽还用不得这大刀,但袖箭和小匕首总是可以的。”柳月牙笑眯眯地让秋意把东西拿出来。 这些袖箭制作精妙,可以藏在衣袖中,每个箭筒共有五发弩箭,只需按三下就能发射。 威力虽然没有弓弩大,但准头却好很多。即便没有任何基础的人用,都可以很好自保。 “哇。”顾苓和顾蕴一下被袖箭吸引,一人拿了一只。 “今日先得这些,等过两天大家都有份。”柳月牙对着翘首以盼的丫鬟们说。 大家原本也只是瞧瞧主子有什么保命的好东西,没想到柳月牙居然说人人有份,顿时惊喜万分,欢呼雀跃起来。 在柳月牙看来,有钱人的命是命,丫鬟的命是命,只要是人,命都只有一条。 她只是希望,如果真的那天到来,可以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柳月牙让雪绒和芙蓉盯着大家继续习练,自己则和秋意去了卧房。 “秋意,有春城柳家村的消息吗?” 那是柳月牙的家乡,父老乡亲都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柳月牙不能明着打听那里的消息,只能托秋意偷偷去问。 秋意摇头又点头:“柳家村的未曾听闻,但听说春城如今状况还算好。只是闹了几天山贼,死了几户有钱人家,很快官府就带人平了。”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柳月牙暗自松了口气。 秋意也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薛家在寻州,那地方离晋州不远,只怕不好了。” 自从她陪柳月牙嫁过来,薛家那边就甚少有消息传过来。负责和她联络的王管事,也是了无音讯。 更让秋意担心的是南边,表少爷说大小姐去了海阳城,这会四处生乱,不知道表少爷找到大小姐没有。 “你别怕,他们会平安无事的。”柳月牙拍拍秋意的肩膀。 而那些反对的声音,在宁王先锋部队血洗广城时,终于消失不见。 广城也是沈康城所辖地域,他欲让广城效仿金安城,集民众之力共同守城。 然而一来广城没有顾家这样的人牵头主事,二来守城兵士人心涣散,还没未开打就已弃城而去。 城中但凡血性男儿,站出来的无一不被杀。如此还不够,凡是和他们牵涉的亲族,也都被揪出来就地正法。当然,在正法之前,也可以选择出钱买命。以此来彰显宁王殿下的“仁义”。 宁王派出的先锋部队,用拿下的第一座城池,给足威慑。 照日程,不出两日,他们就要打到金安城。 对这座比广城富庶十倍的城池,宁王部众早就垂涎已久。 第48章 顾家的议事堂, 以前是顾晟召集各大商会议事的场所,门口站的也都是听令跑腿的长随和小厮。 如今地方没变,人却变了。 门口站立守卫的皆是“金安军”中的兵丁, 手里的刀、枪磨得极快, 他们眼里透出如鹰隼一般锐利的光。 谁见了他们都知道, 这是一群真正见过血的人。 金安军从正式成立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一个多月,再如何日夜磨炼训练, 也无法让一群庄稼汉、家丁,变成这样脱胎换骨的兵丁。 所以能站在这里守卫议事堂的,俱是顾危金木水火土五行卫中的人。 这些人在极短时间内从大俞朝各州城归回金安城,又以最快的速度被顾危编入军中,成为金安军里最精锐的一支, 只听从顾危的命令。 议事堂里头领着大家议事的人,也从顾晟变成了顾危。 其余两边,往前分立的都是如今金安军中的将领。陈柏、李臻都在,顾泽等武艺高强、顾恒等饱读兵书的人也在前,再往后的才是顾家几房的长辈。 顾泽收起昔日的顽劣模样, 好似一块顽石终于成了璞玉。 顾二叔、三叔还有四叔,自觉屈居侄子之下有些窝囊。 但侧身看到顾晟气定神闲坐在那, 听儿子分析当今局势,做出各种指示,他们那窝囊气又少了几分。 算了算了, 老子都这样, 他们这些做叔叔的,还有什么话讲。 他们一开始以为顾危只是想招募些民兵,护卫顾家的生意免遭祸乱。 谁曾想, 声势就逐渐浩大起来。 如今竟已募得四千有余,马千余匹,名为“金安军”。 金安军打着朝廷的旗号,便按照当朝军中编制,简单设了各类专职。 座下,顾五叔双目炯炯看着顾危。他比几个哥哥站得都靠前,如今可是金安军的粮草官。 顾危点着中间的一张舆图,分别问出设防的相关情况,各处人手只增不减,又新增火药若干。 副将之一是段千户段昱。原本他也不服,金安城守备如何要交予顾家,但近日来,几次与李臻等人交手,已彻底拜服。 他 道:“其余四王已逐步靠近京师,唯独宁王离得最远。如今宁王急于北上,至多强攻三日,守城三日不出,他自会退兵绕城而行。” 宁王部下兵强马壮,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正面抗衡的。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闭门不出。 城墙加固,城外又设了陷坑、绊马索等诸多陷阱。届时在城上架弓弩,泼火油,三日,绝对能守住。 但显然顾危并不是只想守城这么简单。 一锅粥,总要搅得越难喝越好。 …… 似乎风浪来临前,总是很平静的。 什么声响都听不见的时候,却最能引发人的想象,叫人从心底里生出恐惧。 “少夫人,您别怕。”秋意半抱着柳月牙的一条胳膊,牙关都在发抖。 柳月牙瞥了眼发财刀,又瞥了眼秋意:“不是让你和雪绒她们一块躲到西南的地道,你又不去。” 西南地道,挖掘月余,放置了可供上万人三天吃用的东西,城中老弱妇孺尽数都躲到了那里。 留在外面的除了金安军,几乎就只有各家各户的年轻男人。 这是为了防备最坏的情况发生。也好叫那些男儿无后顾之忧,安心应敌。 秋意若去了,又何至于在这里担惊受怕。 秋意平息了一口气:“你是小姐,我是丫鬟,你在哪,我就在哪。” 柳月牙忍不住说:“你忘了,我并不是你家小姐。” 清湖苑中已没有多余下人,柳月牙也不用再压低声音说话。 “是啊,你不是我家小姐。”秋意重复了一遍,摸着柳月牙给她的袖箭说,“那我也不管。” “你以前还教我,说做主子的就是要说一不二,做下人的就是要唯命是从。这回,我让你、雪绒、芙蓉一起去地道,她俩都听了,就你不听。”柳月牙摸着一个馒头掰开,一半给自己一半给秋意。 秋意也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一回不听你的,下回就听了。” 她频频看向漆黑的夜,害怕溢于言表。 “他们打不进来。”柳月牙的手指在刀身上轻弹,寂静的夜色里只闻听刀响,震人心弦。 “您怎么知道?” “因为顾危的人会飞,宁王的人不会。” “会飞是何意?” 柳月牙笑了笑,却没有直接解释,她说:“秋意,你在河里砸过鱼吗?” 秋意摇头。 虽然薛家的池塘养着不少五颜六色的小鱼,但那都是用来看的,金贵得不得了。谁敢用石头去砸? “我砸过。选一块好石头砸下去,水花四溅,必有收获。” 而顾危手下的人,被唤作火卫的那些,乘着木鸢,带着火药。 火光盈天,直冲主帐。 顾危说这叫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宁王先取广城,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必然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必然不会想到,三百里外的金安城,城中军士百姓不仅不弃城而逃,反而神兵天降,夜袭军营。 秋意被柳月牙描述的画面听入神了。 夜色茫茫,她好像真看到火光冲天中,宁王人马抱头鼠窜的模样。 “您真有说书的天赋!”秋意眼神闪烁。 “哈哈哈哈。”柳月牙大笑,“若我以后开酒楼,我就在一楼摆个台子。” “摆台子说书?” “对!要是我得空,我就自己上去说一段,说我们守金安城这段故事也好呀。除了说书,还能请人弹琴献艺。你在街上看过杂耍吗?我一直想,要是把他们请到酒楼,边吃饭边看,岂不是尽兴。” 柳月牙早在心里把她的酒楼规划了一千遍一万遍。 整个顾家,若说有一人能听她的诉说,那就只有一个秋意了。 柳月牙继续说:“我特别喜欢你的名字,秋意秋意,多好听啊。到时候给包厢取名字,其中一个就叫秋意,专程留给你。” 秋意听着柳月牙谈起这些时,脸上那向往的神情。她咬咬唇,似乎是做了个很大的决定:“月牙。” 柳月牙几乎从没听见秋意这么叫过她,她不由愣住:“嗯?” “你跑吧。”秋意站起身,指着门口。 “跑?”柳月牙没明白秋意的意思。 “对,你跑吧。你本来就不是我家大小姐。我知道你做梦都想回你家去。这时候到处生乱,你若是失踪,不管是薛家还是顾家,都找不见你。你功夫好,必然可以避开那些乱兵。”秋意一边说一边开始给柳月牙打包行李。 带的都是一些金银细软,刻意选了那些没有顾家印记的,到时候更好变卖。 收拾完金银,秋意又找了些易保存的干粮,用手绢仔细包好,一并放上。 柳月牙看着忙碌的秋意:“你……” 那一百两金子的银票一直都由秋意收着,作为吊着柳月牙好好完成替嫁的饵。如今饵被秋意拿出来,也一并放在包袱里。 秋意埋头收拾好包袱,塞给柳月牙,把她往屋外赶:“这是最好的时候了!你根本不知道,老爷他们就算给你一百两你也没有命花!” “啊?”这下柳月牙糊涂了。 老爷,是哪个老爷。 好端端的,怎么又没命花了? 两行眼泪从秋意眼里滚落下来:“一开始我也并不知道,是王管事告诉我……等找到我们家小姐,把你们换回来以后,就把你处理掉。” 秋意说的并不直白,处理是什么意思,柳月牙却懂了。 若把两人换回来后,她就没有必要活在这个世上了。 她一死,所有的事都没有了后顾之忧。 没有人知道薛家大小姐曾逃婚,曾失踪过这么长时间。 而柳月牙家贫孤苦,也定然不会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会千山万水的,拼命来寻找她。 “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柳月牙还是没走,她摸着那包袱,坐在躺椅上,不知道在看何处。 “月牙,我想你活着。去开你的酒楼,去找你的父老乡亲。我想等我老掉牙了,薛家也不要我了,大小姐也不要我了,我就去找你。”秋意泪盈盈地扑倒在柳月牙的膝盖上。 她骗柳月牙的事情太多了。 她怎么会没收到薛家的信呢?她收到了很多。 而最近的一封,也是王管事写来的。 颜溪棠已经在海阳城寻到大小姐,躲在一处安稳地方。等战乱些许平息后,他们让秋意借机找由头,把柳月牙带出城外,到时候来个偷梁换柱。 大小姐回来做少夫人,柳月牙也有柳月牙的结局。 “我知道了。”柳月牙把秋意扶起来,她说,“再等等。” 秋意不知道柳月牙说的再等等是什么。 但她看着柳月牙那张永远充满快活和热情的笑脸,慢慢地沉了下去。 没有因乱军流民心生恐惧的脸,却因为她的话,沉了下去。 …… 深夜,星斗寥落。 夜色中有几只漆黑的“大鸟”凌空飞过。 守营的兵卫察觉有异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大鸟飞过营帐上空,投掷了不少点燃引信的炸药。 很快,大火就在军营各处烧了起来。 先烧粮草,后烧营帐。 宁王正在酣睡,忽听炸响和吵闹嘶吼声,猛地惊醒。 起身一看,一个黑影竟在帐中,举起匕首欲要刺杀。 宁王提刀与刺客战了两个回合,刺客见一时无法得手,转头便不见了踪影。 火到天明方才渐渐熄灭。仅这一夜,无往不利的宁王军,便有近千士兵伤残。 “启禀王爷,属下在帐下找到这个。” 有人把一把匕首呈了上来,正是刺客丢失的那把。 都是兄弟,宁王对暄王府的印记自然熟悉。 宁王立马问如今暄王府的动向。 “好啊,远在济州,难为他还分出人手夜袭我军,夺我性命。”宁王目眦欲裂,怒火中烧。 他一直被父皇派驻在海州,过着苦哈哈的日子。而十六弟暄王却在地大物博的晋州,还美名遍天下。 宁王心里积怨已久,正愁没个由头去发。 原本宁王盘算,他若当上皇帝,就把弟弟们派到海州来,现在则不然,他要杀光,都杀光。 眼下宁王直接当场叫人点兵拔营,即刻出发,先去抄了暄王在晋州的老巢。 手下谋士劝阻宁王不要冲动,先取金安城要紧,但宁王又哪里能听得进去。 “再等?再等我还有命在!” ……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秋意困得不行,趴在椅子上睡着了。 柳月牙强忍着困意,一直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顾危说,计划若成,他今晨便会归来。 他没说若是失败会如何,柳月牙也没有问。 似乎两个人都没有想过那样的结果。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晨光照进院子的那刻,柳月牙听见了脚步声。 匆匆忙忙。 一身乌衣沾着晨露,他应当是一路用轻功行来的,额头上还浮着细密的汗珠。 “月牙。” 柳月牙听见了顾危的声音。 她站起身,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来—— 作者有话说:[眼镜]不会写打仗,粗得不能再粗了,月牙跑路预备中 第49章 斥候报信, 确定宁王大部队已撤离金安,兵发晋州。 金安城门大开,原本空空荡荡的街道上, 又逐渐恢复往日生机。 又三日, 玉京城中传来消息, 皇帝驾崩。 那条垂垂老矣的龙魂归天地,没人知道他临死前是否想好由哪个儿子继位,也没人知道, 他是否留有遗诏。 宦官魏竖当场拥护周昭仪之子,年仅十五的十七皇子赵静登基为帝。 尊周昭仪为周太后,临朝称制。 太后平民出身,母家无势,便理所当然由魏竖辅弼朝政。 年幼的静帝一声令下, 那些还在州城拼杀的哥哥们,就都成了谋反的逆贼。 半月后,建王部队第一个抵达玉京城,兵临城下之际,却被手下毒杀, 割了头颅投奔暄王而去。 群龙无首,赶来的暄王理所当然接手了建王兵马, 壮大声势,离入主玉京城只有一线之隔。 成王败寇转瞬间,暄王先是听说静帝继位, 随后又听闻晋州被围困的消息。宁王手下沿路屠城, 大开杀戒,暄王侧妃和两个孩子当场身亡。 暄王只得带大部队回晋州支援。 另外两位王爷燕王和代王本就是想蹚浑水,捞好处, 见势不妙后立刻集结在一起,调转头包了暄王和宁王的饺子。 随后他俩绑了暄王、宁王,一齐向静帝奏表,既是邀功,又表明臣服之心。 把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都说成了勤王之举。 新帝继位,恩威并施,静帝对他们此前所为并未过多责难,反而大大嘉奖,将暄王、宁王的部分封地,分封给他们二人,又赏赐珍宝无数。 至于宁王、暄王的兵马则直接收归。 燕、代二王喜不自胜,高高兴兴地带着部队回老家去了。 至于暄王、宁王,则被废为庶人,罚没家产,永世幽禁。 谁也没想到一场大乱就此平息,而年仅十五岁的帝王,表现得始终格外平静。 清湖苑书房中,顾危提笔落下,只写了一个静字。 他手边有一封密信,来自玉京城,来自皇宫,来自静帝。 谁也不会想到,静帝会称呼顾危为老师。 谁也不会想到,五年前,十五岁的顾危前往玉京城拜访名医穆顺,曾与出宫的十七皇子有过一面之缘。 瘦弱的孩童静静地待在名医身侧,充作一个小学徒。 他对周边一切事物都没有太多情绪,像一棵长得不是很少的小树苗。 只唯独在看到顾危身上那些伤痕时,有了些微妙的情绪。 他问顾危:“是谁给你下的毒?” 顾危:“我父亲的朋友。” “他恨你?” “他嫉妒我的父亲。” “哦。”赵静又撇开头。 顾危只在玉京城待了六天,这六天他都住在穆神医家中。 他发现赵静每天都坐在院子里,每天看的却都是不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群蚂蚁,有时候是一片落叶,还有的时候,只是一个土块罢了。 第七天的早晨,顾危去拜别穆顺。 赵静站在穆顺身旁,开口说:“希望你活过这个冬天。” 若是旁人开口,顾危或许会以为对方是在嘲讽他。但赵静开口,便只带着单纯的祈愿了。 顾危向赵静行礼:“愿静殿下安乐无虞。” 如同他的名字那样,在不可能安稳的皇宫里安静长大。 安静到,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时过经年,顾危活过了那个冬天,成为手握情报机构,坐拥天下财富的顾大公子。 顾危多次入玉京城,穆神医身旁的学徒早已换人,也未再见过赵静。 直到一年前,穆顺病逝于京,顾危前去吊唁。有一封信从宫里送出,几经周折送到顾危手上。 上面寥寥几字:静候君至。 仿佛只是与旧友的寒暄,又似乎别有他意。 彼时的顾危,已与暄王合作多年,对赵静那边并无回应。但人的选择往往就在一瞬间。 在暄王选择与魏竖合作的那一刻,顾危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 “今天我做了八宝鸭,之前答应你的。”柳月牙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两人之间分明什么都没说过,但经过守城一事后,他们好像又贴近了一些。 “三郎、四郎婚礼在即,母亲有不少事要劳烦你,这些事你不必再做。”顾危看着柳月牙一碟菜一碟菜往外拿,忍不住说。 柳月牙唇角上扬:“我知道。只是事情都布置得差不多了,今日刚好得空。我怕我太久不做,手就生了。” 两人坐在同一侧,顾危举筷,美味入口,他并看不见柳月牙的神情。好似奔流的水忽地沉静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为一滩死水。 柳月牙看到顾危收拾的简装:“你要出门?” 顾危点头。 “婚事在即,何事这么急要出门?” “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由我亲自去。最多半个月就回来,届时还能赶上他们的婚礼。”顾危已经做好了决定。 “上次你还说赶上宴会,不也是没赶上,然后又弄了一身伤回来……”柳月牙心想。 顾危转头瞥见柳月牙的脸色:“怎么不高兴?” 他斟酌了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出一趟远门。我带你去散散心。” 或许是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让人郁结于心也实属正常。 柳月牙顾左右而言他:“快吃吧,不然该凉了。” 顾危定于第二天一早出发。 前一天夜里,他看见柳月牙从柜子里把那口发财刀搬了出来。 “入秋了,你也不怕凉。真喜欢坐这,让人给你铺个绒毯再坐。”顾危上前,想把柳月牙从脚踏上拉起来。 柳月牙没动。 顾危只得取了一件他的外袍,盖在柳月牙身上。 “你每次出去再回来,都会受伤。”柳月牙说,“受了伤,你的病又会复发。除非……” 顾危心头震了震,原来她看起来不开心,是在为自己担忧。 顾危直言不讳:“玉京城也有我的人。那里很安全。这次去,我保证毫发无损地回来。” 柳月牙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你根本不懂我的意思。” 不懂你的意思?顾危之前在思虑别的事,并未深想。现在忽然明了除非一词之后未完的话。 除非我用内力与你调和。 阴阳调和最好的办法,无非肌肤之亲。 他欢快地笑了笑,在柳月牙唇边落下一吻。 第二日一早,顾危与李臻策马出发时,柳月牙还在梦中。 他想,等这次回来,他就告诉月牙,其实他已经知晓她的真实身份。顾持安此生唯一的妻子,只有柳月牙。 快马加鞭出发的人,早已归心似箭。 柳月牙其实早就醒了,她卧在床上,各种各样的想法冒出来。顾危师父留在象牙球里的内力,她渡给了顾危一半。 不出意外的话, 他体内积年的毒素应该已经全部清除,不会再病发。 这样,她也可以毫无负担地走了。 好事将近,整个顾家都忙碌起来。 金安城诸多百姓,感念顾家之前守城义举,都自发赶来帮忙,喜上添喜。真正需要柳月牙帮忙筹备的其实没有多少。 这半个月,柳月牙还像往常一样,陪顾夫人说话,给五婶婶送些点心,带着五妹八妹出去逛,顺带给马上要进门的两位弟妹置办见面礼。只有很少的时间,她可以做自己的事。 菜园子长得越来越茂盛,那几只肥鹅越发雄壮。丫鬟们在院子里插花、刺绣,给柳月牙说故事。 一切都很快活。 若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有人敏锐地发现,这些天秋意很少跟在少夫人身边,取而代之的是雪绒。 自然就有人去雪绒面前编排,说她早晚替代秋意的地位,成为清湖苑的大管事。可惜效果不是很好。 雪绒听出那意思,立马训斥一通,把那人打发去做粗使丫鬟。 只不过连她自己也想不出,少夫人和秋意之间是怎么了。这两人从前都不像主仆,跟姐妹似的。最近不仅不在一块,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了。 雪绒亲自去问秋意,却被秋意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雪绒觉得她拿自己当外人,索性也生气不管了。 其实倒不是柳月牙想这样,是秋意选择回避了。 柳月牙什么时候想离开,她不会知道。柳月牙想去哪,她也不会知道。就算薛家回头责问,她也可以拿不得柳月牙信任说事。 只是这都这么久了,眼看顾大公子都要从玉京城回来了,柳月牙怎么还没动静? 秋意以为,柳月牙是不是放弃离开的想法了,她正准备再提醒提醒,忽有一日,见柳月牙让人备车,说要出门。 大清早的,出哪门子门啊。 秋意一下明了。 柳月牙向顾夫人告请,说今晨要去城西新开的首饰店,给未来两位弟妹再挑选几样首饰。 顾夫人心疼她:“让人上门便是,你何苦自己过去。” 柳月牙笑笑:“母亲,城西离永福寺近,儿媳还想去那为夫君祈福。” 顾夫人想起还未归家的大儿子,点点头:“好孩子,去吧。” 雪绒带着芙蓉来找秋意:“少夫人出门,怎么就带了福珍那小丫头。” 福珍是新来清湖苑的,才来了几天,就能被少夫人带着出门了。她们三个,竟是一个没带。 秋意看着清湖苑的账本,容色淡淡:“少夫人如何打算,是少夫人的事。你我如何能置喙?有这功夫,不如想想给少夫人备些什么茶点,衣裳上熏些什么香气。” 雪绒心想,既然你都不急,那我也不急,带着芙蓉转头就走。 秋意看着她俩的背影,手按在账本上,她知道,柳月牙不会再回来了。她们准备再好的茶点,也不会再有人吃了。 柳月牙出门时,撩开轿帘,正见顾家的小厮从驿站取信回来。 他面色大喜,跑得急匆匆,看到柳月牙的轿子后才停下行礼。 “见过少夫人。” “有何要事?”柳月牙隐隐感觉,或许这是顾危的消息。 小厮喜笑颜开:“少夫人大喜。圣上下令,命大公子为大都督,掌天下兵马大权。听说咱们顾家其他几位郎君都会有任用。” 柳月牙不知道大都督到底是怎样的官职,但听得懂后面那句。 如今相国之位空悬,顾危能掌天下兵马大权,无疑已经成为静帝最信任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真好啊。 柳月牙让小丫鬟赏给小厮一把金瓜子,小厮磕头谢过后,又赶紧往顾家跑去。 马车在城西的首饰店停下,柳月牙让丫鬟在门边等待。 丫鬟老老实实一连等了两个时辰,终于探头进去找人。 首饰店掌柜惊慌失措:“顾少夫人不是早就离开了吗?” 第50章 福珍险些要哭出来。 什么叫少夫人早就离开了? 她和车夫守在门口, 一直不错眼地看着,人怎么就离开了? 若是少夫人一时兴起,独自去别处游玩, 那还好说。 若少夫人被歹人掳走, 出了意外, 她也不用活了。 福珍年纪小,急得团团转。 她想了想,一跺脚, 跑回顾家去把这事报给了秋意。 秋意是清湖苑大管事,又深得少夫人信任,说不定清楚少夫人的行踪。 秋意看见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倒霉样,心里已经明白,柳月牙多半是跑了。 她不落忍, 把帕子递过去:“别哭了,少夫人没丢。这事你也别声张,是少夫人想请一尊送子观音,不便叫外人知晓,所以单独行去了。” 少夫人嫁入顾家几个月, 想求个孩子又不好意思,这很说得过去。 福珍立马止住哭声:“那我去哪接少夫人回来?” “你先把你那猫脸洗了去吧, 少夫人自有我去接。”秋意说话间,已经踏出院门。 她避开人群,去了金安城一个僻静偏远的客栈。 从客栈后门进去, 在一个房间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门是王管事开的。 他黑着一张脸, 显然对秋意几次三番推阻换人的计划有诸多不满。 秋意早就想好措辞:“柳月牙鬼精鬼精的,这些日子一直防备我,我实在没有机会。” 王管事冷哼一声, 倒也信了几分。 又听秋意说:“今日她将我支开,乘车去了首饰店。丫鬟来报说,她进去了就没见出来。我来之前看过,我收着的那一百两金子的银票不见了,估摸着早被柳月牙带走了。” 王管事眉头舒缓不少:“她果真走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王管事笑了:“那正好,你等会就可以把大小姐带回去。” 秋意睁大眼睛:“大小姐已经到了?” 从外间往里走,秋意看到了正气定神闲坐那喝茶的薛宝意。 几个月不见,薛宝意消瘦不少,整个人的打扮都显得极其素净。 恍惚间,秋意以为坐在这里的是柳月牙。 不难想象,薛宝意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这也难怪,海阳城归属于宁王海州辖下,战乱骚动是免不了的。 薛宝意能全须全尾地从那出来,颜家和薛家都废了很大力气。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被找到以后,薛宝意不再抗拒嫁到顾家的事。 “大小姐您受苦了。”秋意站在薛宝意面前,眼泪如线往下落。 “有什么可哭的。”薛宝意低头瞥了她一眼。 王管事在旁语气冷硬地催促:“关于柳月牙在顾家的事,你每半月就会呈详尽书信一封,之前我都让大小姐仔细看过了。还有些细枝末节,你务必多为大小姐留心,若换人之事不能瞒天过海,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说完王管事便带人守在门口,留下主仆二人说话。 “姑爷已经离家半月有余,还未归家。只要仔细些,应当不会发现大小姐和柳姑娘的不同。”秋意开口,“只是柳姑娘行事做派和您不大相同。” 薛宝意本来一直无所谓的态度,忽然来了兴趣:“怎么不相同?” “她喜好算账、练字、烹调、种地、耍大刀五件事。”秋意自己说起来都有些绝望。 以前指望着柳月牙能学大小姐学得像些,现在好了,得让大小姐学柳月牙。可这两人的习惯爱好,实在太不同了。 算账练字倒也还好,薛宝意都有所涉猎,但后面三样她越听越脸黑。 …… 此时的柳月牙,已经换上她从柳家村穿出来的那身衣裳。 粗布麻衣,不显眼的地方还有磨损和补丁。 当时秋意非要她把旧衣裳扔了,柳月牙死活不愿意,捡回来好几次,最后秋意才同意她带到金安城。 “还好我带了,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柳月牙心想。 没有了那些华贵衣裙和钗环,也不涂脂粉,只要不仔细看,没人会把她和顾家少夫人联系在一起。 来的时候走水路,走的时候柳月牙却换了一条道。 其实她不知道该去哪。 薛家既然要杀她,又知道她的底细,那春城柳家村就回不去了。 虽说新皇登基,但之前五王之乱的阴影尚在,现在真正太平安稳的地方 并不多。 最好的去处是西边。西边多大山密林,道路错综复杂。 去那躲个一两年,薛家找不到她自然就会放弃,到时候再回柳家村不迟。 想到这,柳月牙深觉窝囊。 明明是薛家不守信用在先,现在倒是害得她要背井离乡了。 真逼急了她,大不了鱼死网破。 但柳月牙到底也只是这么想想。如果顾危知道她是个骗子,应当是不会原谅她的。柳月牙不愿意这样。 “你到底买不买?”城外烧饼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眼睛圆睁着喊。 柳月牙已经在烧饼摊站了半天,又不买,挡着他生意了。 柳月牙回过神:“买,一个多少文?” “四文钱。” 以前一个只要两文钱的,战乱过后直接翻了两番。 柳月牙本来只想买两个,看到不远处坐着的老婆婆,应当是摊主的母亲,于是直接大手一挥,把摊上的饼包圆了。 摊主眉开眼笑地把饼装好。 热乎乎的饼一半装进包裹算作之后的干粮,一半隔着纸袋装在怀里。 柳月牙低头咬了一口。 葱香味的,还有点猪肉香气,应该是摊主用猪油熬出来的。四文钱一个,倒是值这个价。 要不我也去起个小摊吧?先打出点名气,攒点熟客再开酒楼。或者先去酒楼后厨找个营生,落脚再说。 柳月牙怀揣着一百两金子,吃着饼走远。 …… 顾危被任命为大都督,掌天下兵马大权一事,很快传遍京师。 静帝对顾危尤其厚爱,不仅赐予丹书铁券,以及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殊荣,连大都督府都让工部新起一座。 众人纷纷打听,这个顾危到底是什么来头。 在大都督府未建完之前,顾危暂住顾家在玉京城置办的留园。 顾危是朝中新贵,堪称文武百官中的第一人,又出身巨富,玉京城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想与之结交。 按理说顾危什么富贵没见过,对那些东西合该看不上眼。或者说为了官声,也不该收受。 偏偏他来者不拒。 据说留园新腾出来两间库房,专门用来存放这些礼物。 顾家二小姐顾萱嫁给了工部左侍郎裴思贤,可巧,建都督府这事,就是裴思贤主理。 裴家离留园不远,每日都能看到玉京城诸多权贵打他们门前路过,流水一样的礼物往留园去。 “夫人,大哥此举不妥啊。”裴思贤往榻上一坐,开始着急上火。 顾萱抱着孩子,眼皮都没抬:“有何不妥?” “树大招风,焉知大哥不是下一个魏竖。大哥终究是头一回做官,不知道圣心乃是朝有夕无的事。” 自打顾危入京,魏竖一党就开始夹着尾巴做人。也就是静帝根基不稳,还未能大刀阔斧下手,但可以预见魏竖倒台只是早晚的事。 顾危若不知收敛,岂不是叫人拿住把柄,来日下场如何已初见端倪。 裴思贤再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夫人该去劝劝大哥。” 顾萱不乐意:“你不知道我这位堂哥的脾气,谁爱去谁去,我反正不去。” 本来在家中他们兄妹俩就没说过两句话,自从她嫁人更是少有往来。 如今顾危官至大都督,她若是主动上门,岂不是被误认为是去攀附关系的。 裴思贤没办法,打算亲自去一趟,把利害关系讲清楚,不然来日株连九族,可不是闹着玩的。 裴大人脱了官袍,身着便衣,就是以自家人的身份上门的。 一到留园门口,就看到送礼的人排着长队。队伍最前头有人摆了桌案,专程在那登记。 裴思贤当然不会排队,他绕开队伍直接往前。 谁知道到了门口就被两个冷面人拦住,死活不让他进门。 “我是工部左侍郎裴思贤,乃是大都督的妹夫。”裴思贤着长随递上拜帖。 递上也没用,只得人家一句“管你姐夫妹夫,排队去”。 在周遭异样的目光里,裴思贤涨红脸,最后灰溜溜回到了队伍末尾。 一连排了两个时辰,可算排到裴思贤。对方让他放下名帖和礼物,随后告知,顾都督这会还在宫里,今天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裴思贤早已站得腿软脚麻,险些没气得仰倒。 皇宫里,顾危正在陪静帝下棋。 “你躲他们躲到我这来了。” “陛下这安静。”顾危直言不讳。 “从我当了皇帝,下棋就没输过。”静帝淡淡开口,“直到你来了,我又开始输。” “陛下若想让臣下输,不过一句话的事。”顾危黑子落下,这盘棋局已到尾声。 “不,你要赢。”静帝黑沉的眼眸抬起。 “去见过暄王兄长了吗?”静帝又问。 顾危摇头。 静帝笑了:“暄王兄长若能装一辈子的温良恭谦,你是不是就选他了?” “若能装一辈子,那就是真的。”顾危站起身。 他拱手向静帝告假,说要回金安城一趟。 静帝思忖片刻:“魏竖未除,你若离京,只怕正好给了他动手的机会。” “他在等这个机会,我也在等这个机会。” 静帝爽朗一笑,准了。 …… 薛宝意在秋意的陪同下回到顾家。 她走进清湖苑,看到葱葱郁郁的菜园子,看到欢笑玩闹的一群丫鬟。 随后进了卧房,一口大箱子里装着柳月牙留下来的东西。 顾危给柳月牙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带走。 薛宝意对那把名字难听的刀不感兴趣,她随手把玉葫芦捡起来,拿在手里端详。 没过几天,三郎四郎婚期已至,门房传来消息,说顾危回来了。《 》 50-60 第51章 薛宝意被秋意领去了厨房。 厨娘已经做了一桌好菜, 放进食盒,只需要薛宝意去走个过场便好。 薛宝意眉头轻蹙:“他会不会吃出来不同?” 秋意也没底,还是安慰道:“这些厨娘都是跟少夫人, 不是, 跟那位学过手艺的, 即便没有十分,也有七八分像。姑爷一去这么久,即便味道有些微不同的想必也会以为是时间久了记忆模糊的缘故。” “最好是这样。”薛宝意显然对要扮成柳月牙做这些事有很多不满。 她们主仆二人走后, 清湖苑的厨娘们围在一块。 “你们有没有发觉,少夫人变了许多?” “不太爱笑了,声音也轻软许多。” “你们懂什么,少夫人也是富户出身的千金小姐,合该是这样的。” “但少夫人已经好几日没来过厨房了, 今天来,还是让我们做的。” “你个懒骨头,主子亲手做几顿饭那叫乐趣,乐子又不单这一样,你管人家做不做。” “话虽如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其实也不止厨房觉得不对, 另一个敏感的要属雪绒。 以往少夫人看她的眼神,总有一种姐姐看妹妹的柔和。 不管是她在打扫, 在看书斟茶,还是在和其他丫鬟们说话,都能感受到少夫人那暖洋洋的目光。 少夫人得空的时候, 还会夸奖她今天的发式好看, 今天的衣裳和鞋子相配。 但自从少夫人出了一趟门回来,看她的眼神就冷淡了很多。 轻轻地扫一眼,就和扫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滴没什么两样。 即便雪绒主动上前, 少夫人也总是爱答不理,没两句话就把她打发掉。 唯一能跟在少夫人身后的,只有秋意。 雪绒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手扶着门,看着秋意跟在少夫人身后走远,不自觉地就想哭了。 …… 顾危回家轻装简行,没摆什么大都督的排场。即便如此,那十来个随行护卫也足够吓人。 金安城诸多官吏,还有不少富户消息灵通,闻声而至,都递帖子要来拜访大都督。 毕竟金安城虽然是不少文官故乡,但武官能做到这份上的,顾危还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顾危让人回了他们,说等弟弟婚宴结束,他会另行设宴,这才把这群人劝走。但自家人的关怀是躲不掉的。 “大郎,如何又瘦了。” 其他人光顾着问顾危玉京城近况,或者恭祝喜获圣上天恩,唯有顾夫人看着顾危的身躯,很不满。 等顾危从正厅出来,看到顾蕴站在垂花门那。 “大哥哥。”顾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大半个月未见,身体抽长不少,原本圆润的小脸也跟着清瘦了。 “给你带了松子糖。”顾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顾蕴的头,“让人送你院子去了,瞧见没。” 顾蕴张开嘴,腮帮子鼓鼓的:“瞧见了,我正吃着呢。我一看到松子糖,就知道是大哥哥从玉京城回来了,我就跑过来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你大嫂呢?”顾危往顾蕴身后看。 顾蕴总爱黏着柳月牙玩,他回来的消息最先报给了清湖苑,顾蕴都来了,柳月牙为什么没来? 顾蕴摇头:“不知道,大嫂最近都不爱出门。她说我长大了,不能老是贪玩,让我多读些诗书,把性子练得沉稳些。” 顾危听着顾蕴的告状,忍不住惊奇。柳月牙自己都不沉稳,每日蹦蹦跳跳像个兔子,怎么还劝告起阿蕴了。 “这话是她说的?” 顾蕴又摇头晃脑地说:“大嫂一定是想大哥哥了,才有这样的歪理,大哥哥你快去找大嫂吧。” 顾危瞟了顾蕴一眼:“谁说你大嫂的是歪理,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你要认真听。以后没事,你就去找你四哥,他学问最好。” “四哥也要成婚了,才没空教我学问呢。我不和你玩了。”顾蕴嫌顾危啰嗦,吃着糖跑远了。 顾危转身去了清湖苑。 “少夫人在哪?” “回禀公子,在花厅。” 入秋时节,花厅外的桂花树已经开了。米粒大小的桂花随风一吹,顺着帘幔落进厅中,满室飘香。 顾危走进去,一眼看到倚在栏杆前,手持罗扇的人。 她只露出一个侧脸,头梳高髻,罗衣飘飘,浑身好似笼罩着一层金光,美得让人叹息。 有桂花飘落在她的发间,她也浑然不觉,双眼微抬,不知道在看何处。 顾危顿住脚步。 秋意低头行礼:“见过大公子。” 薛宝意闻声转过头:“顾危,你回来了。” 她记得秋意交待的那些,比如对顾危的称呼。 面前的人璨然一笑,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知道你回来,必然先去父亲母亲那,我就去厨房做了些你喜欢吃的小食。” 佳肴尚温,用顾危喜欢的冰裂纹碗碟盛着,闻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顾危沉默地往桌边一坐,眼神瞟向那双白皙的手。 经年劳作养出的茧子,没有了。 薛宝意下意识地把手笼入袖中,好作遮掩。 “辛苦。”说完,顾危夹起一块拔丝山药送入口中。 但也仅仅是吃了这一口罢了。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说:“还有要事未完,自便。”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若非顾危生得俊逸不凡,薛宝意险些都没记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看他这样,和柳月牙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吧。”薛宝意看着顾危走远的背影。 秋意连忙提醒她小声些:“大公子是习武之人,听力好着呢。” 薛宝意冷笑:“我就算能骗过这家里所有人,难道还能骗过他?纵然外表相似,也只有最蠢的蠢人会分不清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是谁。” 秋意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总感觉大小姐自从逃婚去了海阳城后,性情也比从前变了不少。 从前的大小姐虽然冷淡,但从不会说这样直白甚至有些尖刻的话。 “您的意思是,大公子已经发现您不是柳姑娘了?” “八九不离十吧。如果真像你说的,他俩情深似海,那这么长时间不见,又怎么可能平静至此?”薛宝意端起顾危没碰过的那碗燕窝,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且等着吧,至多晚上,他就会来找我算账了。” 顾危去了墨池阁。 他疏漏了一件事,而这一件事却很要紧。 当初为了守城,原本放在暗中保护柳月牙的金卫只剩了一个。 因他去玉京城一事极为匆忙,也未来得及将人手调回。 金卫就算武功再厉害,一个人守,总归会出问题。 李臻很快把原本保护柳月牙的金卫叫了过来。 金卫站在台阶下,将少夫人的近况如数家珍。他工作认真仔细,每日盯着清湖苑灯烛熄灭后方才离去休息,每日天还未亮又出现。 但只要少夫人是在府中,他一般不会守得那般严实,以免被人发现。 “她可有外出?” “有,七日前,少夫人说要去首饰店,带了丫鬟福珍。” “你进去了?” 金卫摇头:“首饰店人流如织,不便进去,我在门外茶楼坐了一下午,只中途闹肚子去了一次厕所。” 李臻已经明白顾危问这些话的意思了:“公子,您怀疑……” “去找。”顾危没有回答李臻的话,他轻轻按了按眉心,“以那家首饰店为中心找起。” 这一遭,他只是想确定柳月牙离开的时间。 金卫垂首:“是。” 等金卫走了,顾危又再命人去查钱庄,看他名下的金银可有人取用。 当初送给柳月牙玉葫芦,除了是把她最喜欢的钱送给她,防的也是有朝一日,她真的离开顾家,他可以凭借这个找到她。 顾家的钱庄开遍天涯海角,不管她在哪一处使用玉葫芦,都会留下痕迹。 只是即便如此,顾危心里的火一点点的,根本止不住地冒。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离他而去? 她心里就一点都不在意他?她心里就始终只有那一百两金子? 李臻看着顾危隐忍不发的神情,过于平静了些。是公子不在意柳姑娘吗?或许,是太在意了些。 还好陈柏留在玉京城那边,不然要是他这会在这,只怕还要庆贺顾危。 毕竟陈柏本来就对柳姑娘没什么好感。 李臻越想越远,一抬头,看见顾危徒手捏碎了一个茶杯。 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赤红赤红的。 …… 薛宝意还是高估了顾危。 根本没等到晚上,傍晚时分顾危就过来找她了。 薛宝意坐在卧房的宽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清平录》。 “夫人何时爱看清平道人的文章了?” 顾危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过于纤细的手指上。 “他半生游历山水,文章通明豁达,闲来无事,拿来一观,打发时间罢了。”薛宝意将书放到一侧,“你事情都忙完了?” 语气亲密得,就像她真的是和顾危一起度过大半年的结发妻子。 顾危没有再与她搭话。 他看到了放在床边的那口箱子。 这口箱子是沉香木做的,又镶嵌了红蓝宝石,洒了金粉,珍贵异常。 柳月牙平时最喜欢这口箱子,死乞白赖从顾危这要走了,然后用来装她那些破烂。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大叠宣纸,那些写得难看的无疑是柳月牙的墨宝,皱巴巴的挤在一块。但他教她写的那些,都被整齐地叠放起来。 每看一张,恍惚都还能想起是哪一天,哪一个时辰,教她写的。 她每次都喊拿笔好累不如拿菜刀,结果一边喊一边练够两个时辰。 想到这,顾危脸上浮现一点轻轻的笑容。 可继续往下翻,顾危就笑不出来了。 发财刀没有带走可以理解,毕竟这东西目标太大,但玉葫芦她也没有带走。 这意味着,自己很有可能找不到她。 “薛宝意,她去哪了?” “夫君在问谁?”薛宝意满面疑惑。 “你是聪明人,不要做不聪明的事。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薛宝意正正神色:“哦。想让我告诉你,除非……” 第52章 顾家双子的婚宴, 成为风雨过后的金安城最大的一桩喜事。 听说顾家发话,凡亲至道贺者,不管是何身份, 都可以吃到顾家的酒席。 烧饼摊的摊主没精打采地守在摊前, 时不时往城门口张望。他也想去啊。 顾家的酒席, 想也知道会有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山珍海味。光是想想,就已经要流口水了。 可今天的饼已经烙出来了, 要是卖不出去实在可惜。 摊主一直在继续卖饼和浪费饼去吃酒席两件事里纠结。 柳月牙其实并没有离开金安城附近。 她狠心花了点钱,找人帮自己办一张新的户帖还有路引。 五王之乱后流民众多,进城比出城要严格得多,不少地方都设关口盘查,以免生乱, 没有户帖和路引,简直寸步难行。 帮忙跑腿的掮客和柳月牙约在今日,于城门外的烧饼摊见面,把她要的东西都带来。 柳月牙照例找摊主买了两个烧饼。 摊主见她都脸熟了,态度比之前好太多。他挑了两个大的, 又酥又脆的给她。 柳月牙拿着烧饼,就着摊子旁桌上摆着的浓茶开吃。 摊主的老母亲手里还在编木筐贴补家用, 她笑问:“姑娘,我看你在这转悠好几天了,是在等人吗?” 柳月牙摇头又点头:“有个东西丢了, 我在这等等看, 能不能找回来。” “哦呦,这地方每天人来人往的,真要丢了可不好找。贵重吗?” “不贵重。” “不贵重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成天惦记又找不到,日子过得不痛快。” “您说得是啊。日子过得不痛快,我不该再找的。”柳月牙狠咬了烧饼一口,转移话题,“您家这烧饼做得真好吃,可惜我最多今日就要走了,怕是以后就吃不到了。” 老人家笑得更开心了:“做了好几代人了,吃过的都说好,不少回头客呢。要是合你口味,我让我儿子再送你几个。” “娘——”摊主咳嗽两声。 来一个人送几个,他舍不得啊!!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木框,冷声说:“送两个饼怎么了?人家姑娘天天来捧场,吃得那么香,给你招揽了多少客人?” 这话说的不假,柳月牙吃东西的模样,就算本来已经吃饱的人看了,也会食欲再起,忍不住继续吃下去。 “好吧好吧,就跟您说的凡事都结个善缘。”摊主麻利地又装了几个递过去。 柳月牙忍不住笑了,主动说:“大哥,要不我帮你看会摊子,你去城里热闹热闹。” “这……”摊主真有些心动了,上下打量着柳月牙,“姑娘,这太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的,喏。”柳月牙指着他免费给的两个饼。 摊主和老太太一齐笑了。 “娘,您要不跟我一块去?” “我老胳膊老腿的不爱动,你自己去吧!” “哎!那我给您还有这位姑娘带好吃的回来!”摊主飞快收拾干净,憨笑着扭头就跑了。 那模样蹦蹦跳跳的,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倒像个被母亲允许出去玩的小孩子。 柳月牙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 老太太说:“你是不是看出来了?”她顿了顿又说,“他小时候溺过水,救上来以后是活了,但是就跟别的小孩不大一样了。好在现在四十多岁,学会了我烙饼的手艺,万一哪天我走了,他也能自个过日子。” “怎么不去城里买个铺面呢?你家的手艺好,要是在城里,应当生意会比现在好十倍。” 城里城外,烧饼的价格都可以再翻几倍了。毕竟金安城内,十个人里头就有三四个是富户。 老太太摇头:“太贵了。有那个钱,还不如给他存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太太的木框编完就放在烧饼摊边一块卖。 柳月牙吆喝了几声,也卖出去了好几个烧饼。 只是今天大多数人都是进城去的,只有一队人马从城内出来。 急匆匆的。 柳月牙的手往灰上一放,又往脸上一抹。本来还算白净的脸倏地变得脏兮兮,看不出本来面目。 李臻骑马从摊前路过。 马高,摊矮,只是那烧饼的香气扑鼻,他忍不住扫看了一眼。 那时柳月牙正低头摆弄烧饼,老太太过来帮忙,他并没有看清柳月牙的正脸,只是无端疑惑。 原来这里的摊主是个傻大个,今天怎么换成个姑娘家了。 或许是老太太给傻儿子找的媳妇罢了。 李臻往摊前丢了一角银子,也不要饼,策马扬长而去。 刚收到的消息,说有一肖似柳姑娘的人出现在东南方向,公子让他亲自去找。 老太太看着那银子,吃惊地拿在手里想把人喊住。可人马早已跑远。 柳月牙这才抬头,看着远去的身影。 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还是说,在找她。 很快有人的喊声打断了柳月牙的想法。掮客如约而至,把柳月牙叫到旁边的树下:“姑娘,你看,都在这。” 柳月牙悄悄拿出来一看,户帖上面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依然姓柳,但是从柳月牙变成了柳银盘。月从海东来,径尺熔银盘。从一个月亮变成另一个月亮了。 也不再是春城柳家村人,变成了金安城民户。 钱货两讫后,柳月牙小心将东西收好。 一个时辰后摊主果然回来了。 他带了半只烧鹅,笑呵呵地说:“娘,有肉吃了。” 他邀请柳月牙一块吃,却见柳月牙站起身向他们告辞。 等柳月牙已经走不见了,摊主忽然在灰堆里摸到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 “呀!娘,那姑娘把她的镯子落下了!” 和灰堆放在一起的,却还有一张用烧得炭黑的树枝写的布条。 上面写明,银盘自愿将金镯子赠予张老太太母子,用于购买金安城中商铺。 “儿子,咱遇到观音菩萨了。” 老太太拉着傻儿子就往柳月牙走的方向拜,嘴里还喊着银盘菩萨。 …… 顾家的热闹,在监礼官带着圣旨和赏赐赶到时,被彻底点燃。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见太监,第一次看到圣旨。他们跪在地上,听着那尖细的声音,却一点不敢抬头。 顾蕴也跪在地上。 她年纪小,对圣旨最开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感兴趣。但后面的那些她却听懂了。 圣旨说了,加封大哥顾危为安国公,母亲和大嫂授以诰命,三哥顾泽为玉京城卫指挥使,协管禁军,四哥顾恒为都察院御史,负责监察百官。三嫂和四嫂都被授予敕命。 另外还赏赐奇珍异宝无数。 在场所有人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静帝对顾家,或者说对大都督顾危的厚爱。 如果不是因为顾危,顾泽和顾恒文武入仕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诰命敕命更是天子深恩。 这当真是爱屋及乌,给足脸面了。 一群人山呼万岁谢恩。 顾蕴也跟着喊,喊完后抬头,发现父亲极其亲切地亲自招待监礼官,叔叔们也跟了上去。 等礼成后,顾蕴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虽然母亲交待她,要她接待和她同龄的千金小姐们,但顾蕴此时心里惦记着大嫂。 大喜的日子,谁能想到大嫂却生病了。 为了不冲撞喜气,大嫂便留在清湖苑没有过来。 顾蕴本想邀顾苓一道去探病,但顾苓未来的夫婿一家也在此道贺,她根本抽不出时间。 “一个两个的,都要去成亲了,都不和我玩。”顾蕴牢骚了两句。 她带着让厨房准备的肘子和烧鸡,自个往清湖苑走。 比起外面的喜气洋洋,清湖苑显得格外幽静。 连湖里那几只大白鹅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在湖边静静地趴卧着。 雪绒站在湖边,也显得恹恹的。 “雪绒姐姐,你怎么在这呢?”顾蕴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好把雪绒吓一跳。 近前了 才看到,雪绒刚才是在哭。 她说:“八小姐,少夫人她不好了。”因着少夫人这一病,雪绒什么怀疑什么怨言都没有了。她只希望少夫人能快些好起来。 顾蕴这才觉得,似乎大嫂的病比她想象得更严重。 “秋意姐姐,我来看大嫂嫂。”顾蕴把亲自带过来的吃食递上,这些都是大嫂以前最爱吃的东西。 秋意收下东西,却拦住了她。 “八小姐,少夫人的病症恐会传染。您年纪小,还是不要入内了。” “这样啊。那我改天再来看她。”顾蕴说完本来要走,最后又回头,“那我隔着窗户和大嫂说句话好吗?” 秋意为难地看看屋内,还是没答应。 顾蕴失望地走开了,心想等大嫂病好了她再来和大嫂玩,逗大嫂开心。 只是谁也没想到,薛宝意的病会越来越严重。 到最后,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即便无数名医夙兴夜寐地守在清湖苑,也无济于事。 于是便逐渐传出顾危权势过盛,克妻的名声。 有心之人却已经开始活动心思,准备从家族中物色适龄女子,给顾危做填房。 顾家对这个长媳的重视有过之而无不及。顾夫人日日礼佛烧香,期望神明能够保佑她的好儿媳。五婶也挺着大肚子赶来探望。顾老爷也是多方打听,寻求名医。 到最后,连巫术都用上了。 深夜时分,屋内灯火通明,夜色澄净如水。 旁人连带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顾危和薛宝意在内。 白日里薛宝意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但现在在顾危面前,她眼里的光却显得很亮,哪有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你父母已经在来金安城的路上,不出三日便到。”顾危开口。 薛宝意点头:“三日正好,他们一来我就咽气,好叫他们死心。” “薛家的荣华富贵,你当真就放弃了?”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若不是王管事说我父母以死相逼,你以为我真愿意回来?”此时此刻,薛宝意也不免袒露心声。 她恨她从小忍到大,去学那些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她恨父母为图富贵,不顾她的个人意愿。她恨父母表面良善,但不止要害她一个,还要去害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如今,唯“死”而已。 她与顾危的交易,不仅要让她假死,给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盘缠,而且还要求顾危不要问责薛家,保住薛家的老老少少。 顾危对薛宝意的想法不感兴趣:“你死后停灵三日,三日后落霞山上会有人开棺接应。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她去哪了?” 薛宝意其实想等到事成那天再说,但看到顾危越来越没有耐性的模样,她也松了口。 “我是从哪出来的,她就会到哪去。” “海阳城?” “聪明。她知春城危险,必然不会回去。薛家既然是在海阳城把我找回来的,自然也不会想到柳月牙会躲到海阳城。” 顾危思索片刻:“你最好不是胡乱揣测。” 薛宝意心想,我就是胡乱揣测又如何。 反正从金安城到海阳城可不止三日的路程。 等你们查探完,即便柳月牙不在海阳城,那我也早就溜之大吉了。 山高海阔,任她游之。 若说世间她还有谁对之不起……本来心绪高昂的薛宝意,一颗心猛地沉寂下去。 她想起了颜溪棠。 她唯一对不起的人,如今还陷在海阳城,失去了双腿。 …… 静帝召顾危先行回京,顾危上书后,静帝松口,只容他在外十日。 薛宝意病逝顾家那日,满府痛哭声不止。 只是在一片白衣缟素中,本应守在妻子身侧的顾都督,却以皇命为由,前往海阳城。 陈柏从玉京城赶来,本是准备亲自寻顾危回京,谁曾想得知顾危去海阳城的消息。 他仰天一叹,再垂首,却也对柳月牙起了杀心。 彼时的柳月牙,先是坐驴车,再改租马车,后是乘大船,总算是抵达海阳城。 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坐海船,在船上遇到风浪时,直接吐得死去活来。 又听船上有经验的人说,海路其实并不太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海盗出现。海盗奸杀掳虐,无恶不作,但朝廷的水军却总是被海盗追着跑,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这时候柳月牙就想,如果带着发财刀就好了,有刀在手,她什么都不怕。 想到发财刀,她就会想到顾危。 顾危应当不会发觉她走了吧。听秋意说,薛大小姐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才学过人,远见卓识,一定有很多话可以和顾危说。也一定有很多主意可以给顾危出。 他们是话本里郎才女貌,天赐良缘的一对。 她拿着一百两金子走了,就是完成了她的任务,不该再想了。 柳月牙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柳月牙,不,柳银盘!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你要把一百两金子变成一千两,一万两金子。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春城柳家村去。 让父老乡亲都过上想吃就吃,想喝就喝的好日子。 等踏上海阳城的地面时,柳月牙的双脚才终于有了实感,感受到又回到了人间。 柳月牙看着与春城和金安城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一时间看呆了。 这时有人凑了过来,极度热情地招呼柳月牙:“姑娘,您第一回来海阳?”——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双节快乐,这章掉落红包[眼镜][好运莲莲] 第53章 柳月牙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初次见面就对你格外热情的人,要么缺心眼,要么心眼多。 跟顾危待久了, 她看也把顾危那种冷眼逼视别人的感觉看会了。 直视对方, 眼神尖锐, 寸步不让。 来搭话的人被看得莫名心虚,他退后两步,回到一块路牌下, 神色悻悻,和旁边幸灾乐祸的伙计抱怨:“我一片好心,什么人哪这是。” 那人哈哈大笑:“人家小姑娘初来乍到,你上去搭讪,肯定当你是坏人啊。” 这人长得浓眉大眼, 穿着无袖汗衫,露出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的两条胳膊。 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健硕有力。 “祝今宵,你别在这说风凉话,有种你就去试试,看人家搭不搭理你。” 一群人起哄。 他们是码头的一群脚夫, 说白了就是干苦力活的。 或是帮忙搬货卸货,或是帮着引路跑腿, 只要在码头上,勤奋点,总能找到生计。 祝今宵是这里头个子最高, 长相最好, 人缘也最广的一个。 他讲义气,跟官府有点关系,商人们也爱和他打交道, 谁有事求到他这,基本都有个好结果。他接到了活,也会优先分给跟着他的弟兄们。 之前宁王起兵,他好说歹说才保住这群兄弟不被征兵。 祝今宵本来没有上前的意思,只是看柳月牙停驻不前的样子,还是走了过去。 他走到离柳月牙三步左右的距离,说道:“姑娘你要是第一次来海阳城,往北走到头的拐角有一家客栈,那里的房间最便宜,十文钱就能住通铺,二十文前能住单间。出了客栈左转,有三条主街,最中间那条一直往前就是我们海阳城的府衙,你要办什么事去那准没错。” 柳月牙看向他,这人生得高大,长相有些异域外族的感觉。说话时中气十足,大大方方, 眼神却并不会停留在她身上,以免让她觉得不舒服。 就第一感觉来说,既然能有这样的分寸,那这就大概率不会是一个坏人。 “那多谢了。”柳月牙露出个笑脸。 祝今宵也跟着笑了。他笑起来时,脸上还有个小漩涡,让这张英气的脸添了两分柔和。 “在下祝今宵,白日里基本都在码头上,姑娘若是在海阳城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提我的名字。” 柳月牙心想,初来乍到,她人生地不熟的,这人看起来有些门路,还是交个朋友吧。 她穿得这么差,对方应该也不会是图她的钱。 于是柳月牙主动报上姓名:“我叫柳银盘,家里遭了难,来海阳城是来寻亲的,我的姑姑十年前嫁到了海阳城,听说一家五口经营着一个铺面。” 出门在外,反正她户帖都是假的,其他东西还不是随便她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祝今宵本想问铺子可有名字,说不定他能帮忙指路,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万一叫对方觉得他另有所图,加了防备,反倒不好了。 等柳月牙往北走了,那些在不远处看热闹的脚夫围上来。 “今宵,还得是你出马啊。” “是啊,今宵一来,那姑娘都有笑脸了。” “我们祝哥长得一表人才,多少姑娘一见倾心,说不定往后我们还要叫那姑娘一声嫂子。” 祝今宵:“你们别胡说,被人家听到,还以为我们要怎么地呢。” “瞧瞧瞧,还没怎么地呢,就护上了。” “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你们且看着吧。” 一群人嬉闹完,忽然看到有货船靠岸,一个个正正神色,赶紧上前去忙活。 柳月牙其实并未走远。 她刚才仔细观察了一下,海阳城的这个码头地方又宽又大,一次能停靠十几艘船。 码头上各种等活的脚夫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但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战乱的缘故,旁边却没什么卖吃食的摊子。 眼看要到正午,这些人若是要吃饭,就得在干完后再走半里路,走到主街上。 要是我在码头上摆摊卖点吃食,是不是能挣钱? 柳月牙一边想一边往祝今宵说过的客栈走。卖什么还得等她了解了解海阳城的口味再说。 无论做什么买卖,都得先查探一番再说。 …… 她走后,码头上却忽然起了躁动。 祝今宵带人去接货的那艘船,刚靠岸就听说船上死了人。 听船主说是染了病,死在船上。 人死了已经有一天,隔老远就能闻到臭味。白布掀开一看,尸体的皮肤大部分都溃烂了,胸前的衣襟处还有很多呕吐物。 有人报了衙门,要派人过来尸检,才能确定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人杀害的。 柳月牙穿得朴素,本就是为了低调行事。毕竟她那个打着补丁的包裹里,可还有不少金银。 她一进客栈就直接说要住十文钱的大通铺。 跑堂的直言不讳:“姑娘,咱们这大通铺是男女混住的,你要是不介意,我就领您去。” 柳月牙:“……” 她:“那有没有全是女子住的大通铺?” “也有。就是得贵两文钱。” “那就它了。”柳月牙递过去十二枚铜钱。 大通铺的环境比她想的好那么一点,至少墙壁上没有蜘蛛网,被子是干净的,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茶。 在她进来前,这里已经住了四个人。年纪大的在床上躺着,年纪小的坐在桌边兴致勃勃地聊天。 她刚好是最后一个。 听她们聊天时说话的语调,似乎也不是海阳本地人。有的是过路客商带的丫鬟,有的也是和柳月牙一样,来海阳城找生计,暂住在这的。 柳月牙默默走到最里头那个床铺,铺好自己的床,把几件衣服叠放在枕头边。 有人走来,往柳月牙手里塞了一把炒得很香的瓜子:“姑娘,我姓蒋,蒋桃子,叫我桃子,阿桃,都行,你叫什么?” “柳银盘。”柳月牙再次报上姓名。多念了几次后,她觉得这名字还挺顺口,就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叫这个名字。 “哇,你这名字真好听啊,还带银。一听就是个有钱的名字。”叫蒋桃子的姑娘笑眯眯地夸奖。 有她在,柳月牙很快就融入这个临时的大通铺群体。 聊了一会后,柳月牙约她们出门觅食。 客栈提供的饭菜太贵,她想去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顺便逛一逛,深入了解一下海阳城的风土人情。 其他四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天爷呀,何苦浪费这个钱出去吃。我们几个人的凑一凑,就够吃了。” 她们大方得很,马上把包裹里带着的吃食掏出来。 柳月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还有出门随身带着一坛子酱菜的!除此之外还有带着馕、窝窝头,甚至还有带着粽子的。 她真是在顾家有钱日子过久了,居然这么不知道节省! 柳月牙在内心谴责了自己半晌,掏出几枚铜钱:“那这些就当我给几位姐姐喝茶的钱。” 几人连忙推拒,最后还是红着脸收下了。 等吃完这顿,柳月牙已经把这几位的来历打听清楚。她还是没吃饱,决定还是得出去一趟。 柳月牙把贵重东西贴身带着,带上门出去了。 海阳城近几年才归附大俞朝,受海州管辖。这里的道路还有房屋,与她生平所见皆不相同。 屋檐下总能看到吊着一串颜色迥异的贝壳,风一吹,叮铃啷当,格外好听。 柳月牙走走看看,没过一会手里已经拿了不少吃的。 其中一样叫做春饼,是这里人人都会做的特色小食。 饼皮擀到近乎透明,裹着一些青菜、鸡肉,还刷了一层辣椒。嘴张得大一点,几乎一口就能吃下一个。 还有一样叫做薏粑。这是用糯米做成的一种糕点,外糯内甜,糯米皮包裹一些软白如玉的椰丝或花生糖馅,蒸熟后软糯拉丝。 柳月牙咬开一个,瞬间椰香扑鼻,馅料甜而不腻。 椰子……他最爱吃的就是椰子。 柳月牙还记得顾危品尝她做的椰子糕还有椰子鸡。那些事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柳月牙几口把薏粑吃完,继续往前走。 海阳人吃的最多的当然是鱼,而且偏好酸辣的口味。 酸辣是柳月牙最爱的口味,也是她的强项。 柳月牙感觉在海阳城出摊这事,算是有谱了。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去衙门走个流程,找木匠造一个出摊的小车,置办炉子,厨具,食材。 柳月牙四处转悠,直到天黑才往客栈方向走。 这一转,她已经把几条主干道都转完了。甚至货比三家,知道在哪买菜和调味料最便宜。 原本在春城很贵的那些调味料,在海阳城一下就少了好几倍的价钱。 现在柳月牙觉得这里简直就是她的福地。 回客栈时,她们几个都已经睡下。 柳月牙美滋滋地躺回床上,就着发财梦开开心心地睡去。 谁知道,第二天一觉醒来,柳月牙就发现客栈乌泱泱地来了一群官差。 这些官差不由分说就开始抓人。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往出带。 但凡有抗拒的,立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客栈的掌柜愁眉苦脸,连忙凑上前:“官爷,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官差冷哼:“怎么了?昨日有艘船靠岸,船上病死的人染了瘟疫。接我们头的命令,凡是昨天到海阳城的,一律拉走。别以为我不知道,外来户大半都是来你这投宿的。” 官差已经拿到了客栈的入住名册,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入住时辰,抵赖不得。 柳月牙自然也属于要被抓走的范畴。 她壮着胆子问:“敢问官爷,拉我们走,是要去何地?” 人群中只敢窃窃私语,唯独她胆子这么大,所有人顿时看向她。 官爷盯住她:“没病的,十日后自然放人。有病的,呵呵。带走!” 柳月牙还想再说她跟那艘船根本就没接触,凭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却被蒋桃子拉住了。 蒋桃子也是昨天来的,她也会被带走。 “妹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且忍忍。我们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十日后就出来了。民不与官斗啊。”蒋桃子低声道。 柳月牙只得作罢。 一群人臊眉耷眼地被官差拉走,要被赶去南边一个废弃的矿场。 顾危看到这么一大群人,立即勒住缰绳。 “怎么回事?” 当地的父母官连忙拱手:“回禀大都督,昨日有外来的船商感染瘟疫,下官正命人逐一排查,以免瘟疫扩散。” 这样的处置办法是最快也最妥当的。 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例子,是因为处置慢了,导致整城沦陷,伤亡惨重的。 “嗯。”顾危点头,“这些人要妥善安置,绝不可缺衣少食,也不能错判病情。” 知府连忙要吩咐人先给他们让路,却被顾危叫住了。 “让他们先走。” 知府见此机会,马上拍马屁:“还是大都督以民为本,体恤百姓。下官惭愧啊。” 其他人有样学样,跟着附和。 大都督吗? 柳月牙被人推搡着,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大都督。 天底下会有几个大都督?好像只有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才配被称为大都督吧。 柳月牙猛地抬头。 当她抬头时,府衙的人已经引顾危一行走了另一条路。 柳月牙只来得及看见府衙的仪仗。 “妹子,你看什么呢?”蒋桃子忙问,她也跟着四处张望。 柳月牙摇头:“听错了。还以为看到一个老朋友。” 也是,估摸着这会顾危参加完弟弟们的婚事,应该带着薛宝意回京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蒋桃子叹气:“要真是你老朋友就好了。我刚听旁边人说,要把我们带到什么矿场,住棚子,也不知道管不管饭。你如果认识什么朋友,说不定咱就不用去了。” 柳月牙拍了拍蒋桃子的手,这会又轮到她安慰人了:“没事,咱俩都不是搭那艘船来的,肯定没事。说不定会提前放人。若是他们真不给吃喝,要活活熬死我们,我也不是吃素的。” 一身的武艺,就是要等到这时候用的。 …… 陈柏跟在顾危身旁护卫,顾危没看到柳月牙,他却一眼就看到了。 当你对一个人有杀心,不管对方装扮成什么样,所都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为了不让顾危发现柳月牙,他这才以保护顾危为由,让府衙的人换一条道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的人还在暗中找柳月牙,没想到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那矿场里住的都是感染了瘟疫,和疑似感染了瘟疫的人。 不管柳月牙有没有被传染,他都不会再让柳月牙走出那里了。 第54章 一路上不停有人被赶入这支队伍, 其中有几个明显是有咳嗽发热症状的。 路边的商铺里不时有人探头出来,还有想跑过来看热闹的小孩被自家大人死死拽住,骂了个狗血淋头。 走了约两个时辰, 柳月牙她们终于抵达一处荒郊野岭。 海阳城气候湿热, 先前在城里倒还好说, 这会到了这,好大一股热浪涌过来,熏得人浑身难受。 汗从头到脚, 一阵一阵往下冒,转眼间衣服就湿了大半。 柳月牙踮起脚往远处一看:“那边在烧火。” 远处浓烟滚滚,大家都停下脚步往那个方向看去。 官差一一清点人数,又在名册上仔细勾画。这会看到人都不走了,他直接一脚踹过去:“看什么看!那是在烧得了瘟疫的尸体。” 蒋桃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拉着柳月牙的衣角轻声道:“银盘,这么大的火,不是说只死了一个人吗?” 柳月牙眉头紧锁。 若只死一个人,官府的人未必这么重视,行动得这么快。最大的可能是, 那艘船上的人,或许都不行了。 她们现在进了疫区, 这把火一烧,风再到处一吹,鬼知道本来好好的人会不会真的得疫病? 显然这么想的也不止有她俩, 本来还算静默的人群一下骚动起来。 很多人大声分辨着, 死活不肯进临时搭建,又有重兵把守的大门。 只听到噗嗤一声,官兵的刀从一人的胸膛穿过, 又很快抽出。 血溅出来的瞬间,人已经倒在地上,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杀鸡儆猴的作用立竿见影,很快队伍就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排队进去。 棚子就是用几根木头和稻草搭的,地上放着草席,每人两个碗,分别用来吃饭和喝水。 一个棚子拢共可以躺下四个人。 柳月牙和蒋桃子本来就是前后挨着的,被分到了一起。 和她俩分到一个棚子的,还有一对中年夫妻。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是来做买卖的。可惜运气实在不好,也被牵连到了这里。 男人拿出银子偷偷塞给官差,让对方给他和夫人单独安排一个棚子。 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起作用。 很快这对夫妻就被领去了别处,他们空出来的草席暂时还没有别人来,于是柳月牙和蒋桃子也白得了一个双人空间。 这会到处都乱哄哄的,还可以随便走动。 蒋桃子出去晃悠了一圈。 等她回来时,柳月牙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棚子收拾好了。 柳月牙还把附近掉落的一堆叶子捡过来,铺在草席底下,说这样睡起来会舒服些。 “银盘,我刚才打听过了。这里一天管两顿,早上一人能两个馒头,配咸菜,中午还有面条,会放点肉丝。” 蒋桃子说着都开心。 之前五王之乱,惹得各地粮价纷纷上涨。别说吃上米面馒头了,你能顿顿吃饱都是个难事。 这会听说在疫区待遇这么好,有些人已经开始庆幸自己进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 在这舒舒服服待上十天,就好吃好喝地吃上十天。别的事就先不想了吧。 柳月牙也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告诉了蒋桃子。 “阿桃,我看这里一共被分成了两处。之前那些咳嗽发热的,还有和那艘船上的人直接接触过的,都被安置到了最靠近焚烧场的地方。我们被分到的地方还好。只要我们这十天不发烧咳嗽,应该就没事了。” 蒋桃子心情本来就好,听到柳月牙的话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在疫区的第一天,两人安然度过。 该领的饭食都领到了。 白面馒头松松软软,面条的份量也很足。不少人吃着吃着甚至哭出来了。 柳月牙攒了一个馒头没吃,拿了油纸包着放进包裹了。 她从小饭量就大,但经历过饥荒后,这辈子只有在顾家的时候真正吃饱过。其余时候,手里必须有攒起来的粮食,这样才放心。 到第二天的时候,进疫区的人一下变多。 柳月牙所在的棚子住了新人进来。 那两个妇人应当是妯娌,彼此很熟络。她们毫不避讳地说着海阳本地方言,料想柳月牙和蒋桃子两人也听不明白。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原本说好的馒头和面条,份量瞬间减少一半。 柳月牙原本每天能存一个馒头,现在只能存下来半个。 晚上夜黑风高,围墙四处的守卫却有增无减。 防备的就是有人趁夜逃出去。 但这样的防守,仅仅对普通人有用。 有人把一样东西丢到了柳月牙所在的棚子附近。 早上天刚亮,柳月牙就听到蒋桃子轻声叫她。 “银盘,你看这是什么?”蒋桃子兴奋地把一块花布做成的盖毯拿给她看。 盖毯半新不新,但看起来挺干净。 晚上天气凉,盖在身上取暖正好。 “哪来的?”柳月牙也挺喜欢这个花色。 蒋桃子实话实话:“我在那边捡的,早上我过去小便,就看到了。” 柳月牙循着她指的地方看去,那里靠近围墙。她们这里位置偏远,没道理会有人把东西丢在这。 这时候那对妯娌也醒了,她们操着不太熟悉的官话凑了过来。 意思是这块毯子是她们的。 蒋桃子不乐意了:“你们昨天住进来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到你们盖?” 嘴边有痣的妇人喊道:“谁说我们没盖,后半夜你睡着了没看到!” 另一位则立马附和:“就是,我大嫂披着去茅房,结果绊倒了落在那了。黑灯瞎火不好找,打算今天早上去拿回来的。” 这个解释确实很合理,甚至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点。 她们又补了一句:“谁知道被你给捡回来了。” 蒋桃子看她们这态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就算真是她们的,她也不想还! 柳月牙拉住蒋桃子:“阿桃,算了。来历不明的东西,咱们还是别要。” 那块毯子最后喜滋滋地被妯娌二人盖在了身上。 进疫区的第四天,这对妯娌躺在棚子里,连出去领饭食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明之前还生龙活虎的,但现在她们的咳嗽声震天响,直接把定点巡查的官兵引了过来。 官兵冷眼看着躺着的两人,大手一挥,直接把人抬走了。 连带带走的,还有她俩带进来的包裹,以及那块鲜艳的花布毯子。 蒋桃子忍不住感慨:“整天在那嘀嘀咕咕地说咱俩听不懂的鸟话,这下好了吧。” 柳月牙看向的却是那块毯子。 她总有一种直觉,她俩的病情或许是因为这块毯子引发的。要不是她在顾家过多了好日子,不贪这种小便宜了,那现在被带走的会不会就是她? 但柳月牙的庆幸并没有维持多久。 很快这二人确诊瘟疫的消息传来,这回被带走的人成了柳月牙和蒋桃子。 …… 陈柏看着手里的纸条。 两日前,柳月牙已经被带到了插着白布条的棚子。 一个棚子里,无论谁得了瘟疫,另外的人都逃不过去。她的死是早晚的事。 纸条很快燃成灰烬,陈柏推门而出去前厅复命。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柳月牙既然要死了,等拖上几日,告诉顾危她身死疫区的消息。顾危自然死心。 世道多艰,这个世上有更多的事需要顾危去做。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只会阻碍顾危的脚步。 陈柏到那时,顾危正在看加急送来的密报。 这是边关的急报。 按照静帝的旨意,边关密报,一份送到玉京城,一份呈给顾危。 大俞朝建国已有二百余年,周边小国无不俯首称臣。唯有西北的西阴屡犯边关,一直是让大俞最头疼的存在。 历史上还曾有过西阴长驱直入,一连打下十六座城池,逼近玉京城的险事。 如今在位的西阴帝,成熟稳重,野心勃勃。更是把大俞视为囊中之物,妄图攻城略地,取而代之。 这一次西阴突袭镜州,显然也是预谋已久。 如今离顾危和静帝约好的十日还有三天,但静帝已经不是催促顾危回京,而是让他前往边关领兵。 和顾危眼下在做的事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陈柏毕生心愿就是跟随顾危征战沙场,做他帐下幕僚,收复河山。 如今这个愿望眼看就要实现了,他立刻激动下跪:“大都督!” 李臻也无话可说了。 这几日,他们以追捕犯人为名,几乎要把海阳城翻个底朝天了,都一直未见柳月牙的踪影。 要说唯一没找过的地方,就只有疫区了。 那地方每日焚烧的尸体,少则几十,多则上百。扩散范围极其广泛。 甚至有不少在里面值守的官兵都染上了瘟疫。 若柳月牙真的在那,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顾危放下边关急报,站起身。 他住的地方临海,从窗户处就能看到波涛汹涌的海浪。 再往远处,还能看到一刻都没停过的浓烟。 顾危轻轻翕动嘴唇:“明日动身,前往镜州。” 陈柏大喜过望:“属下即刻就去……” 却听到顾危继续说:“下午,我出去一趟。” 陈柏的笑容停留在脸上,他虽然猜到了,可偏偏还是要问出来:“您要去哪?” 顾危没有回答他,只是吩咐李臻:“去同孙轩知会一声。” 孙轩就是海阳城知府。 顾危要进疫区找人,有他行事自然才方便。 李臻道:“我与公子同去。” 陈柏立即阻止:“明日就要去镜州,如果您染上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顾危不悦地看向他:“我自小体质特殊,已是百毒不侵。从疫区出来后,我也会单独乘坐马车,确保万无一失。” 他愿意解释这么两句,已经是看在陈柏跟随他多年的份上。 李臻怕顾危不愿带他,赶紧说:“我小时候得过瘟疫,后面治好了。我也不怕。” 陈柏没再说话。 …… 孙知府听说顾危要进疫区找人,一颗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急得满头冒汗。 先前说要找罪犯,他早就命人把疫区的花名册也翻来覆去找遍了。根本就没听说过一个叫柳月牙的人啊。 怎么现在顾危还要亲自去找? 这到底什么罪犯啊?难道是暄王、宁王府的余孽? 晌午时分,孙知府眼巴巴看着顾危带着李臻从侧门进去了。 他们脸上虽说都带着敷了一层草药的面巾,但到底还是不保险。孙知府决定在这守到他们出来为止。 两人轻功都不错,找的目标又是个年轻姑娘,很快就把找完了一大半区域。 官兵驻足在重疫区。 如果说之前的气氛还算轻松,那这里和炼狱没什么两样。 烧焦的土,浓重的药气,还有时不时飘过来的黑烟和隐隐约约的哭声。 时不时就有人被抬出来,送往焚烧场。 官兵拱手,呈上重疫区的花名册:“启禀大人,疫民均已记录在册。” 其中画红圈的是今日预备拉去焚烧的尸体,红圈里再画上红叉的则是已经焚烧完的尸体。 顾危翻了翻,只看到密密麻麻一片红。 海阳城已经找遍了,他希望找到柳月牙,但绝对不希望在这里找到柳月牙。 一页一页翻过去,他没有看到柳月牙的名字。 但其中有两位姓柳的姑娘。 一个叫柳如燕,一个叫柳银盘。 和她一样的姓氏,不可避免地吸引着顾危的目光。 “这两位现在何处?”李臻替顾危问道。 官兵探头一看:“柳如燕已经病逝,刚拉走。这个柳银盘还在,我带大人过去。”——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快乐~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55章 重疫区少有人来。 被带到这里的病人, 病情基本都是一天天恶化下去。 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人,在喝了每日两碗的药汁后,能逐渐好转。 大多数情况下, 靠近这里就是靠近了死亡。 他们过来时, 地面上还有不少黄绿色的呕吐物, 未来得及清理。空气中的臭味一阵一阵钻进鼻子,惹得人直返恶心。 官兵小心地在前面带路,他叮嘱顾危和李臻注意脚下。 又唯恐两位大人生厌, 时不时偷睨一下他们的神情。 李臻大人握刀的手那样稳,眼神锐利如芒,似乎将周遭一切都尽收眼底。 大都督面色沉静,如没有一丝涟漪泛起的深井,根本无从探究他此刻的想法。 这两位显然都没有把这些脏污当成事。官兵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却听顾危开口。 “这里的人手几日一轮值,轮换下来的人住往何处。棚子外的药粉几日一洒,重疫病人的汤药和轻症病人的汤药份量有没有区别,重疫区的通道,病人、大夫还有官兵走的是同一条?” 顾危诸多问题问下来, 官兵已经冷汗 涔涔了。 这些问题,都有下面的人去做, 他没经手过。大多都只知微末,不知详尽。 要不就随便说点先应付过去?可对方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办?到时候孙知府还不得气晕过去。 官兵踌躇着正欲开口,顾危的声音让他如临大赦。 “罢了, 先找人。” 官兵连连应声, 忍不住加快脚步。 “就是这了。两位在这稍候,我去把人叫出来。”官兵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棚子。 …… 柳月牙和蒋桃子被拉到重疫区时,两人还活蹦乱跳的, 一点症状都没有。 但没过多久,蒋桃子发出了第一声咳嗽。 她赶紧捂住嘴,如惊弓之鸟四处张望,生怕这声咳嗽被其他人听见。 但很快第二声、第三声跟着来了。震天动地,连带着引发其他人的咳嗽,此起彼伏。 剧烈的咳嗽几乎快让蒋桃子咳成驼背。 蒋桃子没多久就倒下了。 她开始发烧说胡话,浑身没力气,也没胃口,汤药都喝不进去,只能强行灌。 柳月牙除了因为没吃饱没什么力气外,几乎没什么症状。就由她负责给蒋桃子喂药、喂饭。 领饭食和汤药的地方在东北角。 能起身去那领东西的,都是刚进重疫区,腿脚还能走动的人。 下午柳月牙去时,意外遇到了两个眼熟的人。 其中一个是她刚来海阳城找她搭话的码头工,外号叫大喇叭。 另一个则是给柳月牙指路,还告诉她以后遇到事可以去找他的祝今宵。 他俩一身的药气,脸上蒙着用草药做敷料的面巾,头上还缠着一块白布,仿佛是在祭祀谁。 要不是祝今宵叫住她,柳月牙都没认出来对方是谁。 和她们这些病人不同的是,他们俩摇身一变,变成给官府打下手,在疫区帮忙的人。 他们主要的活,一个是给那些出不了棚子的人送饭食送汤药,一个是帮忙抬尸体。 据说一天不止管三顿饭,还能领到一百文的工钱,属实是个肥差。 但这个钱不是谁都有命拿的。 大喇叭扯动嘴唇笑了笑:“今宵,还说你们没缘分,怎么这个地方都能碰到啊?” 大喇叭无论什么时候都表现得格外欢快,但眼底的忧虑也一点没少。 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祝今宵神色郁郁,一脸的疲惫。闻言终于提起点精神,踹了大喇叭一脚:“一边去。” 转过头他对柳月牙说:“柳姑娘,刚才在名册上看到你的名字,我还在想会不会是你。没想到转眼就见到了。” 祝今宵顿顿后又说:“那艘船是我们兄弟带人接的,你并未与之接触,怎么会被送到重疫区来?” 柳月牙深深觉得冤枉,于是只能用一句“这谁能想到”来概括。 大喇叭说:“看你面色红润,步履矫健,一准是被错拉过来的。要不就是和我们一样,瘟疫对咱们不起作用。” 不管哪一种,都是好结果。 柳月牙打量着他俩:“对你们不起作用?” 她心里隐隐觉得是内力护住了她,所以才没感染瘟疫,但他们两人又是因为什么呢? 若是知道其中的关窍,那蒋桃子,还有其他人,岂不是都有救? 祝今宵闻弦音而知雅意,一下就听出柳月牙的弦外之音:“当时一同去接那艘船的,加上我俩共有八个兄弟。官府认定尸体是瘟疫后,我们八个人就被带走了。另外六个兄弟症状日益严重,发病后没两天人就不行了。” 柳月牙这下明白他们头上的白巾因何而戴了。 祝今宵:“唯独我和他一直到现在都没事。不止是我们觉得奇怪,大夫也一样。官府对着我俩查问了半天,问我们饮食起居有没有和那些死去兄弟不一样的地方,但真没有。” 码头上的这些人,只要是跟着祝今宵混的,都住在离码头不远的一个木屋,基本上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日常吃的喝的,自然也是一模一样。顶多有人爱去喝口小酒。 平时挣到的钱大部分都寄回去补贴家用了。 柳月牙抿唇:“那你们俩有什么相同的喜好吗?” 大喇叭道:“你别说,我和今宵还真有个相同爱好。” 祝今宵手拍着他肩膀:“我怎么不知道?” “吃槟榔啊!你忘了!”大喇叭跟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个槟榔的鲜果。 这果子绿油油的,柳月牙以前从来没见过。 大喇叭毫不吝啬:“柳姑娘,你尝尝。这是我家乡的特色,我隔三差五就托人寄过来,根本不够我吃的啊。可惜我之前分给弟兄们,他们都不爱吃,只有今宵懂我的品味,是吧今宵。” 祝今宵看着那小果子,点点头:“这个吃了会很提神。” 他干的是卖力气的活,疲惫的时候嚼一嚼,就有劲了。 人一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有说不完的话,大喇叭滔滔不绝:“这槟榔要配扶留藤和牡蛎粉一起嚼的话,就另有一番滋味了。可惜可惜现下没这个条件。等咱们从这出去了,我一定请你们俩好好嚼一次槟榔盛宴!” 柳月牙闻了闻槟榔果,有些迟疑:“那会不会是这个让你们俩没事的?” 两人面面相觑。 大喇叭:“不会吧。没听说过槟榔可以做药啊?” 柳月牙心一横:“这个可以都给我吗?我拿回去给我朋友试一试。” “你还有朋友在这?” “对,是我一个姐姐。” 柳月牙跑得飞快。 她不知道槟榔果应该怎么入药,于是先把汁水捶打出来,又磨成粉加到之前大夫给的那副汤药里。 原本的汤药叫做祛毒汤,里头有黄连、知母、草果、连翘、丹皮等几味,都是清热凉血的。 这一味槟榔加进去,也不知道药性会变成什么样。是毒还是药,有时候看的是份量。 柳月牙端着药坐在蒋桃子旁边,犹豫了。 蒋桃子觉得口渴,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睛。 “银盘……你怎么了?” 她摸索着,想去摸旁边的水碗,却碰到了柳月牙冰凉的手。 柳月牙见她这会还有意识,就把槟榔果的事说了一遍。 蒋桃子笑了笑:“银盘,你怎么这个账都不会算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多少力气:“要是不喝你的药,这个病一旦作用,两到三天的,我一定会死。要是喝了你的药,我还有一半机会活。你说对不对?银盘……你不要怕。如果我死了,我藏在衣服里的那根银簪子,你记得拿走,别和我一起被烧了。那是我姐姐出嫁的时候偷偷留给我的,你拿去。” 明天就是蒋桃子发病的第三天,如果这个药没有用,那明天就会有人过来把她抬走。 仿佛交待完后事一般,蒋桃子很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虚弱地仰起身体,就着柳月牙的手,把那碗药强行灌进自己的嘴里。 药太苦了。 今天的药比之前的还苦。 药液顺着喉咙滑溜下去,惹得蒋桃子一阵反胃,她想吐出来,却又自己捂住了。 “睡吧阿桃。”柳月牙拿起帕子给她擦干净脸,又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海阳城三面环海,海上的圆月总是又大又亮。 柳月牙对着月亮祈求。 祈求完后她抬起手,像以前对待顾危那样,把体中的内力传渡过去。 不管是槟榔果,还是内力,她都希望有一样是管用的。是能救下蒋桃子的。 远处,祝今宵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看海浪。他坐的地方很高,能俯瞰重疫区的大部分地方。 他看到柳月牙一直守在蒋桃子身前,忍不住看了很久。 …… 柳月牙一夜没睡。 按理说她应该很困了,但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反而变得格外精神。 她能感觉到阿桃的病情变得平稳了。 从昨晚喝完药开始,阿桃至少吐了七八次。一开始都是黄绿色,但到后面逐渐变白,再到今天早上就成了清水一样的颜色。 “银盘。”蒋桃子睁开眼睛,连眼球里的浑浊物都少了很多。 柳月牙笑了:“这下我拿不到你的银簪子了。” “哈哈哈。”蒋桃子跟着笑起来,一不小心又咳嗽了一下,她赶紧正正神色,“好不容易好点,别给我笑回去了。” “胡说什么呢。你等着,我去找大夫。” 柳月牙一骨碌爬起 来。 她记得大夫说过,重疫区的病人,只要有病情好转的,不管是何时,都可以马上过去找他。 只是不巧,昨夜十位大夫彻夜商讨病情,今晨才睡,柳月牙只能在外等着,好第一时间把大夫找过去。 祝今宵从旁边路过:“柳姑娘?你怎么在这?我正打算去你们那边看看。你朋友怎么样了?” 柳月牙都不用回答,祝今宵光看她的神色就知道,肯定是好起来了。 “你在这等怕是等不到。你跟我过去吧,这会墨大夫还没睡,在那边用早饭呢。”祝今宵道。 “那就多谢你了。”柳月牙深深体会到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好处。 蒋桃子的力气逐渐恢复。 因为柳月牙出去前,把之前攒的口粮都堆她旁边了。还让她可着劲吃,吃饱了身体才能好得更快。 蒋桃子就吃了一个馒头,剩下的给柳月牙留着。她环顾四周,发现已经被柳月牙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都没给她留一点发挥的余地。 “这银盘。”蒋桃子无奈,只能坐回原地。 这时候棚子外有脚步声走过来:“柳银盘,柳银盘在不在?” 其他棚子的人听到声音探出头。 他们没听清楚,还以为是有人过来发汤药了。 官兵提高音量:“姓柳的都给我出来,谁要是敢窝藏罪犯,或者知情不报,直接就是死路一条。” 他走向蒋桃子所在的棚子。 蒋桃子听得心惊肉跳。 姓柳的?追查罪犯? 她妹子是罪犯?这不可能啊。她看过柳月牙的户帖,金安城民户,实打实的良民。是因为家中没有亲人,才来海阳城投奔亲戚的。 当时没细想,现在却开始觉得奇怪了。 金安城富庶繁荣,多少人想去也去不了。怎么会有人从那样好的地方跑来海阳城受苦? 难道真是犯了事逃过来的…… 对方既然是追查姓柳的,也不一定就是找她的银盘妹子。说不定就是出去认个脸,既然这样。 “官爷,有什么事吗?” 蒋桃子走了出去,她知道柳月牙的户帖放在哪,顺手抽出来捏在自己手里。 她还在病中,面色蜡黄,嘴唇泛白,头发几天没洗油得发光。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很不稳当。 明明二十岁的年纪,看着跟三十岁似的。 官兵上下打量她,心里犯嘀咕。这个好像和大人追查的姑娘,年龄对不上啊。 要说对得上的,也就是个姓和性别了。 官兵看她病恹恹的样子,不敢靠得太近:“你们这住了两个人吧,和你一个棚子的那女的呢?” 蒋桃子眼珠一转:“她昨天夜里就不行了。刚被抬走。” 夜里发生的事,还来不及登记到名册上,这也是常有的事。 官兵没有怀疑,领着蒋桃子往前去。 蒋桃子远远就看见两个人立在那。 瞧那周身的气派,绝对是大官。不然这官兵的头不可能快低到地里去。 “大人,柳银盘已经带到。她身有疫症,不敢让其近前,还请大人在此处查看。”说着,官兵让蒋桃子抬头。 李臻眼里不免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看向身前的顾危:“公子,我再去查探别处。”重疫区和柳姑娘一般年纪的还有好几位。 顾危垂下眼眸,没说话。 这时候又有官兵来报。 “启禀大人,有人在下春岛捕鱼时发现了这些。” 他呈上的东西,一样是写有柳月牙名字的户帖,一些是农女的衣物。 下春岛多暗礁,船只从那过,经常容易出事故。 前不久就有一艘货船,在那撞沉了,死了不少人。因为之前那艘船登记上船的名册里没有柳月牙,所以顾危没有让人继续追查。 但现在…… 这些东西无不告诉顾危,柳月牙很有可能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出了意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顾危捏着写有她名字的名帖,几乎快把它捏碎。 他带着李臻转头就走。 官兵和蒋桃子同时松了口气。 “官爷,这到底找的什么罪犯啊?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蒋桃子打听起来。 官兵斜了她一眼:“干你什么事?一边呆着去。” “别啊。官爷,您要是告诉我,我回头碰到也好提防着,到时候去给您报信。您把人抓着了,在这些大人面前岂不是大功一件!” 官兵忽然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这犯人是个女的,十七八岁上下吧,长相不知道,没给画像,但是会拳脚。听说是从金安城那边逃出来的。我估摸着是偷了顾大人的宝贝。” “顾大人,哪个顾大人啊?” “这你都不知道。圣上前不久封的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最近又封了安国公的顾大人,顾持安。顾家是咱大俞朝的首富,就住在金安城。所以我猜她肯定是偷了顾大人的宝贝,说不定是偷了什么军印,才这么兴师动众地找。”官兵脑洞大开。 蒋桃子连连点头:“行,回头我要是碰见,一准给您报信。” 等她回到棚子时,柳月牙已经带着大夫在那等她了。 墨大夫一听说一夜之间竟然能妙手回春,当下饭也不吃了,还敲响另外几位大夫的门,一群人浩浩荡荡赶过来。 蒋桃子看人这么多,不好开口询问柳月牙。紧接着就被一群圣手团团围住,他们救人心切,望闻问切全用上了。 还有的掏出针直接开始扎。 很快就听见蒋桃子鬼哭狼嚎的声音。 柳月牙站在棚子外,听得她赶紧摸了摸耳朵。 “看你胆子挺大的,还怕这个。”祝今宵指的是扎针。 “小时候去爬树摔下来过,底下全是板栗球,都扎我身上了。我看到尖尖细细的东西就有点难受,倒不是怕。”柳月牙解释。 “你还会爬树?”祝今宵更加惊奇。 他看柳月牙的举止谈吐,简直是一个大家小姐,再不济也是家境殷实的。 怎么会有儿时爬树被栗子球扎的经历。 柳月牙到了这地方,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柳月牙就是柳月牙,她做不成薛宝意,也不会再做了。 她笑着说:“那我会的可多了。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杀猪种地我都会。你看我的手,都是干活干出来的。只是后来运气好,过了点好日子。干这些才是我的老本行。” 她摊开手掌放到自己眼前看了看。 原本被秋意用各种名贵香膏滋润过的手,又重新变得粗糙起来。 陈年的茧子若隐若现,做不得假。 “柳姑娘,你……你可有婚配?” 一片嘈杂声中,祝今宵问出来。 他先前多少有点觉得自己配不上柳姑娘,但柳姑娘是这样的坦诚,这样的善良,这样的好,他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柳月牙注意力转回蒋桃子那,根本没听清,她问:“你刚才说什么?” 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祝今宵,充满了疑惑。 祝今宵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还让她感到为难,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我说,你朋友会没事的。” …… 几位大夫一整天都待在这,等到下午的时候蒋桃子已经活蹦乱跳,只有轻微的咳疾了。 没过多久,全城能找到的槟榔果都被搜集过来。 重新熬制好的汤药优先提供给症状最重,甚至只剩下一口气的病人。 孙知府眼看有成效,赶忙签发了采买令,去大喇叭的家乡采购大批槟榔果。不拘什么价钱,反正越多越好。 瘟疫这种事,干不好乌 纱帽就不保。但是干好了,自然也有奇效。 这就是送上门来的政绩一件。 而且这是顾都督待在这的最后一天。 有顾都督的亲眼见证,到时候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他治疫有方,他的政途简直不能再顺畅。 只是顾都督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他简直是软硬不吃,没有任何可以拉拢和交好的地方。 顾危唯一在意的似乎就只有那个在逃的女罪犯。听说在下春岛找到疑似罪犯的遗物后,就立刻上岛了。 估摸着很快就会离开海阳城。 留给我的机会不多了。孙知府正发愁怎么再最后表现一回呢,茶不思饭不想,和瘟疫病人似的眼看着瘦了一圈。 此时在重疫区里的那名官兵正眉头紧锁。 他正在复盘白日里发生的事。 之前他带去见顾大人的那个姑娘不是叫柳银盘吗?怎么这群大夫,现在指着她称是蒋桃子的瘟疫治好了? 柳银盘,蒋桃子,这名字差距这么大的两个人,难道我记错了? 我怎么可能记错,是她自己亲口说她叫柳银盘,还掏出了名帖。那她为什么要冒名顶替呢? 除非她知道真正的柳银盘就是大人要找的罪犯! 官兵被自己的一番推理惊出一身冷汗。 再一问,才发现柳银盘根本就没病死,也没被带去焚烧。她活蹦乱跳的,和蒋桃子在一块呢。 官兵捂着头。 如果他想的是真的,那这就是大功一件。但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他查探不清算他渎职,估计还少不了责骂。 算了吧算了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顾大都督走了,瘟疫也散去了,就不会有人再知道这件事。 官兵心惊胆战地做完心理建设,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告诉。 …… 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蒋桃子贴在柳月牙耳边说起悄悄话。 她严肃而又认真地问:“银盘,你是不是偷了东西,逃出来的?” 蒋桃子的吐息让柳月牙觉得很痒,她本来还在笑,听到这话时笑容忽然凝固住了。 第56章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柳月牙问。 那些金银细软, 她都分成好几部分贴身藏着。 只有名帖路引这种不贵重的东西,才和包裹一块扔在草席边。 阿桃到底为什么觉得她是偷东西逃出来的! 蒋桃子看她这反应,心里就有数了。 人只有在被说中的时候才会反应这么大呢。 她把柳月牙不在棚子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柳月牙心里一阵无语, 十七八岁, 姓柳的, 金安城来的,会点拳脚…… 好家伙,这罪犯的特征还真是和她一模一样。 就差说是柳月牙了。 柳月牙问:“那罪犯叫什么名字?” 蒋桃子:“我打听到了, 叫柳月牙。不过也有可能会改名。所以他们把符合年纪的姑娘都看了一遍。” 柳月牙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好家伙,到底谁和她这么大仇?居然以罪犯之名到处追捕她! 难道是薛家? 虽然薛家从商,但是一直只在寻州那块活动,没有那么大势力吧。 而且柳月牙当时会来海阳城,一来考虑到秋意说薛家从海阳城寻回薛宝意, 短时间不会再来。二来这里之前又是逆王的封地,鱼龙混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这才来多久啊,这就找上来了? 柳月牙有种变成兔子,被人从山下撵到山上, 又从山上跳下来落进河里,正好进网的悲伤。 天大地大, 怎么没有一个容身的地方。 “哎,银盘,你想什么呢?说话啊?” 蒋桃子看她发呆, 推了她一把。 柳月牙回过神应了一声, 咬死不承认: “谁叫柳月牙啊,我叫柳银盘。而且我要是有钱,我会去住大通铺, 会认识你们吗?” “说得也是。咱俩认识第一天,你还和我们一块吃大饼包酸菜呢。” 蒋桃子浑然忘记了,柳月牙本来是打算出去吃的。 既然柳月牙否认,那蒋桃子对她就有十二万分的信任。她的命都是柳月牙救的,就算柳月牙真的是罪犯,那又有什么要紧。 一个连刚认识几天的人都能相救的人,她就算真的 说到酸菜,蒋桃子的话题又跑偏了:“那酸菜是小翠腌的。我之前还让她教我来着,结果还没学到手就被带到这来了。” 大通铺里五个人,只有柳月牙和蒋桃子是和那艘船同一天到的海阳城,另外三个因为早来一天幸免于难。 小翠是跟着客商的丫鬟,等她们离开疫区,小翠怕是已经跟随客商离开海阳城了。 “小翠跟我说了怎么腌,我记着呢。回头咱们出去了我做给你吃。还能做成酸菜鱼。”柳月牙对此分外自信。 “那太好了哈哈哈,我就爱吃酸菜。” 柳月牙还是打算打听清楚,用聊八卦的语气问:“阿桃,你知道报案追捕柳月牙的人是谁吗?” 蒋桃子连连点头:“我知道,是个挺大的官,他还带着人亲自来咱们这找人。那小兵老爷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旁边还有个挎刀的侍卫,威风凛凛的。我记得他官职念起来还挺绕口的,大都督,你说是不是很难念?名字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写了,顾吃安还是顾持安,反正是这么念。” 她把白天顶着柳银盘的名字去见大官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蒋桃子发现眼前的人又开始发呆了。 之前这妹子也不这样啊。 难道她好了以后,柳月牙又染上瘟疫了? 蒋桃子伸手在柳月牙面前晃了晃,发现她还是呆滞状态后,赶紧爬起来:“我去找祝今宵和大喇叭。” 她知道这两人也是柳月牙的朋友,又是在这里打下手的,找他们比什么都管用。 等蒋桃子跑了,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风里裹着海浪的声音,时不时还有遥远地方传来的咳嗽声。 但柳月牙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脑海里还回荡着蒋桃子之前的话。 大都督,顾持安。 他来了吗? 他来这里找她? 所有的思绪一下乱掉了。顾危会来海阳城,点名道姓地找她,那只有一个可能,他发现她冒名顶替薛宝意了。 以他的心气,只怕是很恨她的。不然不会在这种升官发财的紧要关头,还亲自过来追捕她。 柳月牙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如果白天的时候她没离开棚子,他看到的柳银盘是她本人,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可能会转头就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柳月牙想不出来。 但她现在知道顾持安在海阳城后,她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她想去看看他。 他的旧伤是不是全好了?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这些都是和叫柳月牙的人完全不相干的事,可在这个晚上,柳月牙的心里都是这些事。 爷爷奶奶都不在以后,世上能让她挂念的人几乎没有几个。 在那个大到会迷路的顾府里,在那个欢声笑语的清湖苑里,秋意、雪绒还有顾危,是她最挂念的三个人。 祝今宵跟着蒋桃子跑过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滚烫的汤药。 汤汁随着他的跑动溅洒出来,烫在手上他也没觉得痛。 柳月牙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没有一点瘟疫的症状。 她略略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回来的人。 “你们俩这是?” 蒋桃子一把搂住柳月牙:“我刚才看你魔怔了,还以为你发病了,赶紧去找祝今宵要药。” “我好着呢。”柳月牙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祝大哥,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对陌生人来说,给钱办事是最好的办法。 对朋友来说,给钱却是一种侮辱。 祝今宵愣愣地看着柳月牙给出来的一两银子:“你这是做什么?” 柳月牙连忙解释:“这个是请你帮我疏通疏通。我有急事想明天一早就出去。若是银子不够,你再回来告诉我。等事情办成了,我再请你们吃饭!我们好好庆祝庆祝,劫后余生。” 祝今宵的脸色好看很多 :“用不着这么多。你的情况和我还有大喇叭是一样的,只要让墨大夫再检查检查,明天一早就能出去了。而且你发现槟榔果能治瘟疫,是有大功劳的,他们肯定会为你行个方便。” 柳月牙听说这么简单,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蒋桃子赶紧说:“那我也好了,我们一起出去吧!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祝今宵摇头:“柳姑娘可以,但是蒋姑娘不行。” “凭什么蒋姑娘不行,蒋姑娘觉得蒋姑娘也可以出去。”蒋桃子挽住柳月牙的胳膊,一副我们是死是活都要在一起的架势。 祝今宵分外无奈:“你至少还得留在这观察两天,确定没有任何症状后才能放你离开。” 柳月牙拍拍蒋桃子的胳膊:“放心,我还去咱们一开始住的客栈等你,你一出去就上那找我。” “真的啊,那咱们说好了。我们俩以后就在一块。一起在海阳城讨生活。”蒋桃子眉开眼笑。 祝今宵几番推让,也没能把柳月牙给的一两银子还回去。 他主动问:“柳姑娘,你明天早上出去,是找人还是办事?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用这么见外了。你和阿桃一样,叫我银盘就好了。我办点私事,自己打听打听就好了。要真有需要你们的地方,我肯定第一时间开口。”柳月牙笑眯眯的。 她每次弯起眼睛笑时,祝今宵总会想起月亮弯弯的时候,看得心里一阵柔软。 以前他不信,但原来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一说。 她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他就很喜欢她,很喜欢。 “祝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既然你都让我叫你银盘,你也叫我今宵吧。他们有的人爱叫我祝哥,大哥什么的,其实我就喜欢听别人叫我名字。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开。”祝今宵在柳月牙面前格外话多。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以后就别姑娘大哥什么的叫了。” 两人站在棚子前,身影拉长。 …… 既然知道顾危来了海阳城,要打听他的消息,就不是一件难事。 唯一难的就是这里的方言非常难懂,说官话的口音又很奇怪,柳月牙废了一番周折才知道顾危一行人去了下春岛。 去下春岛的原因居然是发现了她的名帖和衣服? 柳月牙先是疑惑,然后后背发凉。 她的真名帖被她埋在春城柳家村的柳树底下了,不可能有人找到,再带到这个鬼地方。 到底谁伪造了她的东西,制造她已死的假象,然后故意告诉顾危。 柳月牙这下是真的迷惑了。 她先前就觉得害死那对妯娌的毯子,出现得莫名其妙。 难不成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顶着这些疑问,柳月牙匆忙赶路。 下春岛是海阳城一处不规则的海岛,上面设了瞭望塔,分散着住着一些渔民。 普通老百姓要登海,就要坐渡口边上的船。 船老大叫做老鱼,耳朵有点背,在这摆渡了三十年。 下春岛附近的海域有很多暗礁暗流,只有老鱼对这里最熟悉,从来没翻过船,出过事。 老鱼确实也是运气好,几次海盗上岸作乱都被他给跑掉了。但他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子辈运气就没这么好了,一个两个的,要么失踪要么死了。 柳月牙听着前边坐船的人和别人说老鱼的故事,也跟着听了一耳朵。 “失踪的那些会不会是被抓去做海盗了?”有人突发奇想。 “你想美事吧,那是拉去做海盗吗?那是拉去做奴隶。”另外一人嗤笑,“大俞朝打下这里以前,这里有个很大的奴隶市场,就在下春岛。那会还经常举办奴隶拍卖会,买回去要打要杀还是生孩子都随便,根本没人管,可热闹了。老鱼的二女儿就是在那被卖掉的。” 这人声音太大,引得摆渡的老鱼回头看。 老鱼个子小,脸上都是皱纹,眼神却很阴狠。当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的至亲至爱后,就成了天地间的游魂一个,血冷了,心也狠了。 这人连忙闭嘴,赔了个笑:“老鱼你别介意,我多嘴,我多嘴。” 老鱼咳嗽一声,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喝了一口酒。 渡船快到对岸时,忽然听到对面有人挥旗高喊。 那意思是不让他们从这过,改绕另一个较远的码头。 一船人怨声载道:“那不是又要多花半个时辰?” “你们没看到岛上戒备都森严了很多吗?肯定是有什么事,才不让我们从这边过。” 对岸的这处地方,每十步就有士兵把守,比以前严得不知道哪去了。 “也就有大官来的时候这样了,平时你们什么时候看到这么多人,就是做做样子。官一走,还是老样子。” 他们急,柳月牙更急。 她频频抬头,环顾四周。 她对下春岛的地形不熟悉,如果不从这里登岛的话,从另外一处再绕到顾危的位置,先不说能不能绕回来,光是花费的时间就不少。 到时候顾危走了怎么办? 要是她会轻功就好了,靠近植被茂密的地方,她就可以足尖一点,直接飞过去。 不过,现在不能飞的话,好像也可以换个策略。 老鱼早就观察到柳月牙奇奇怪怪的,她一直嘟嘟囔囔,口音不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却要登偏僻的下春岛,这就更奇怪了。 难道她是海盗派来的奸细! 老鱼双眼微眯,操着一口不利索的官话说:“姑娘,风大浪急,你还是好好坐着吧,免得一会被浪打跑了。” 柳月牙应声,结果一眨眼功夫,还真被浪花拍进水里了。 柳月牙水性好,只是一时间没有适应海水。 她起初那落水的模样可真不像是装的。 老鱼吓得也没空怀疑她了,赶紧呼喊着让船上的伸杆子人救人。 自己船上的客人遇险落水,老鱼他自己也想跳下去的,可惜被人拦住,说这就他一个会摆渡的,他下去了万一出事,这船人不就搭在这了。 眼看着柳月牙被浪花打得越来越远,几度浮沉,老鱼赶紧也从舱底拿出一块旗子,迎风摇摆。 这是有人遇险落水的信号,对岸把守的官兵看到了,就会派人过来救援。 老鱼看到人被救起来后,还是不放心,又叽里咕噜举报了柳月牙可能是海盗奸细的可能,这才载着一船人去赶另一个码头了。 柳月牙还以为老鱼是被官兵盘问责难了,心里还挺愧疚的,决定下次再坐老鱼的船,一定要多给点摆渡钱。 其实柳月牙是想偷偷摸摸闭气从底下游上岸的,可惜她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海域的危险。 要不是官兵派船派人过来,她真就交待在这了。 海水刺骨的冷,柳月牙上了岸浑身一直打哆嗦。没过一会被太阳晒干了,又是一身的臭味。 驻守海岛的官兵有不少是在这里成家的。 他们让家眷过来,带着柳月牙先去简单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再进行盘问。 带柳月牙过去的是一个姓沈的大姐,盘着发髻,身上穿着蓝灰布衫,很是干净利落。 “你就穿我这件吧,刚做的,一次都还没穿过。就是我骨架比你大些,腰身会有点肥。”大姐取出来一件和她身上形制一般,只是颜色不同的衣裳。 柳月牙 简直感激不尽:“这衣裳多少文钱,您卖给我吧。” “说这个干啥。”沈大姐拉住柳月牙的手,谈笑间,摸到她手上的老茧。 干活的茧和习武的茧仔细分辨是不同的,但柳月牙的手上居然都有。 沈大姐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柳月牙到底是脑子不太好使的普通老百姓,还是真像老鱼说的是海盗奸细。 “姑娘,我看你的相貌,不是本地人吧。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下春岛除了岛民,基本不会有人过来啊。” 柳月牙早有说辞:“我这次来是祭拜我的亲人的。” “祭拜亲人?” “是啊!” 柳月牙马上编造了一个她有亲人曾经死在下春岛奴隶市场的故事。 “可你为何没带香烛纸钱?” “原是贴身带了一些纸做的金元宝,只是刚才落水,都不见了。” 柳月牙见旁边有纸,随手就叠了一个。 还真跟金元宝一个模样。 等查看完柳月牙的路引和户帖,沈大姐又信了几分,毕竟海盗奸细一般都会编造自己是海州的人。 她说:“可怜的妹子。你先在这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等下我带你去奴隶市场。那地方现在都成坟堆了。孤魂野鬼不知道名姓的,都在那。” 柳月牙贴着窗户听见,沈大姐和人说她没什么问题。带她去祭拜,就当圆小姑娘一个心愿。 又听见那人说让沈大姐早点把她送走,千万别冲撞顾大都督。 …… 柳月牙跟在沈大姐后面走了一条小道。 “大道那边不让走,都有人呢。你也就是运气好,遇到我,这条小路我从小走到大的。”沈大姐也是个健谈的,怕柳月牙走累了步子还放得很慢。 等拨开树丛,从居高临下的地方往远处看,柳月牙顿住了。 她看到了顾危—— 作者有话说:[眼镜]那么他们到底能不能相遇呢 第57章 那里起了一座新坟。 虽然柳月牙完全看不清那上面刻了什么, 但有种强烈感觉那就是给她立的坟。 那些士兵守卫,还有李臻等人都站在很远的地方,只有顾危独自立在坟边, 低垂着头。 隔得太远了, 天上又下起绵绵细雨, 柳月牙眯着眼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实在是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有一瞬间,柳月牙感觉自己真的死了,所以才会看到顾危轻抬衣袖, 去擦拭落在石碑上的雨点。 柳月牙自己都没伞,雨水从树枝的缝隙里落在头上,她也浑然不觉。 只是在心里催促,希望顾危别在那守着了。 “不要淋雨啊。”她不由自主地轻声开口。 “姑娘,你说什么?”沈大姐摘了两片宽阔的大叶举在她们头顶, “我们这地方就是这样,时不时地下点雨,跟猫尿似的,过一会就好了。” 柳月牙抬头看看头顶,伸手接过叶子。 “你看哪呢?”沈大姐循着柳月牙的目光看去。 柳月牙说:“大姐, 那些人是谁啊?”她遥手一指。 沈大姐含糊其辞:“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朝廷派来帮我们剿海盗的吧。” 如果柳月牙是奸细, 那她定然会继续追问。如果不是,那就更好。 沈大姐看柳月牙挺合眼缘的,长得漂亮, 但是不娇气, 身体看着还很健壮,好生养。家里穷点没什么,无父无母什么的也不要紧。这样无所依托, 才能把夫家当做唯一的依靠。 如果能介绍给她弟弟做媳妇,那就太好了。 当然在这之前,还是得查清楚底细。至少要知道柳月牙来这的真实目的。 柳月牙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拿出沈大姐借给她的一些纸钱,一张一张地撕扯起来。 撕扯成单张的纸钱烧得更快,地下的亲朋才能收到。 先前只是找了个来这的借口,这会真的祭拜起来,情绪也涌上心头。 也不知道爷爷奶奶还有爹娘,在这么遥远的地方能不能收到她烧的钱。 柳月牙等着雨过去,抬头看时,顾危身后终于有人给他撑伞了。 “怎么一直看那呢?”沈大姐笑问。 柳月牙笑说:“我觉得那位大人生得好看。” “哈哈哈哈。”沈大姐拍拍柳月牙的肩膀,“妹子,找夫婿可不能只看好不好看。最重要的是看有没有担当,上不上进,会不会心疼人。若是你日后要常住海阳,那我保管给你介绍一个好儿郎。” 做媒这种事,她最爱做了。尤其是自家人的媒。 “那就谢谢大姐了。”柳月牙顺着她的话说。 沈大姐观察柳月牙的神色,只是呆呆坐着,想来是沉浸在思念亲人的悲痛中,她心里也柔软了两分。 沈大姐抿着唇,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囊:“妹子,这是我酿的酒,你之前落水现在又淋雨,喝几口这个,身体暖和,就不容易生病。” 柳月牙也不扭捏,接过来猛喝一大口,却忽地开始剧烈咳嗽。 “这酒烈着呢,哪有你这么喝的。”沈大姐连连拍打她的肩膀。 “好喝。”柳月牙不吝夸赞。 她忍不住开始想,如果她以后在海阳城住下来,真开上酒楼,也许可以来沈大姐这订酒。 这酒酒色干净澄澈,香气扑鼻,入口浓烈,是难得的好酒。 雨势渐小,沈大姐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她频频看向另一处山林。 “大姐,您要是有什么事就先去吧。我在这坐一会,等你回来就是。这酒烈得很,我想靠在这休息。”柳月牙适时开口。 沈大姐犹豫一会后点头:“我在那边放了几个捕兽夹,我去看看有没有动静。你在这等我,最多半个时辰我就回来了。” 沈大姐很快隐入密集的丛林。 她并没有立即走远,而是拨开树丛观察柳月牙的动静。见柳月牙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后,沈大姐彻底放心,不再疑心。 实则柳月牙也不需要去哪,她坐的位置,只要把头仰高点就能看到顾危。相隔这么远,顾危却不可能发现她。 …… 李臻抱着刀立在一旁。 他的皂靴踩在泥地里,踏出一个小坑。 以往和公子回清湖苑,他都只往墨池阁去。或接信传信,或施刑拔刀,公事公办。 但柳姑娘还是少夫人的时候,常在清湖苑做很多好吃的。 只要有公子的份,捎带也会有他的。柳姑娘还会让公子给他涨月钱,置办新衣服。 最重要的是有柳姑娘在,公子的心情总归不错,罚他也少。 所以后来每次回清湖苑,李臻都挺高兴的,期待着又能吃到什么。 人死了以后,旁人想起的都会是她的好。李臻尤甚。 他想不出来柳姑娘有什么不好。 只是这样好的人,如今就在这一抔黄土中。 当初答应替嫁,从春城离开,柳姑娘再也没有回到她的家乡。 李臻原不想这般感性,站在这里,看着公子萧索的背影,他想到的就是这些。 陈柏顺着李臻踩出的那坑抬头。 李臻的轻功远高于他,脚踩在泥地里可以不留任何痕迹。如今这般必然是心思不在此处。 他不明白李臻为何也做出这种伤心的模样。 以往杀人不眨眼,血溅三尺高,也没见他这样过。 陈柏本来想让李臻劝顾危尽快启程,这会也觉得不应当开口了。 坟里的女尸是他让人找来的,和柳月牙身量相差无几,面容也被他易容过,再伪装成被水泡发的模样。 那形状惨不忍睹,谁见了都想吐。 即便是柳月牙的亲人在世,也会当柳月牙是真的死了。 至于真的柳月牙在哪,陈柏已经不关心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等顾危祭奠完,就会直接从下春岛的码头登船离开。 陈柏想,也许他高估了柳月牙在顾危心中的位置。不然,顾危这 样重情义的人,又怎么会不在她的坟前落泪呢? …… 顾危静默地在坟前站了许久,忽然抬手。 这是示意众人动身启程的手势。 也是这一瞬间过后,他眼底那些渗入心肺的痛意,统统都掩藏起来。 顾危转身的时候,柳月牙站了起来。 隔着山林,隔着人群,她轻轻开口,喊了喊他的名字。 然后柳月牙又说了再见。 他去成他的大业,稳固朝堂,平定四方,让天下河清海晏,让百姓安居乐业。 她留在这里,带着她的一百两银子,完成她粮食满仓,黄金满房的美梦。 当初离开的时候,她在顾家,他在玉京城,终究是没有告别。如今这一句,权当补上了。 也是柳月牙说完这一句过后,顾危似有所感。 他停住脚步,蓦地朝柳月牙所在的山头望去。 细雨霏霏,他看到一棵树的树枝轻颤,继而有一只淋成落汤鸡的水鸟飞过。 之前未曾落下的那滴眼泪,终究在这一刻落下。 和雨水一起滚落脸庞,消失不见。 顾危原本以为他离家去往玉京城的那夜,她放心不下,才会不顾一切地用那样的方式,彻底治好他的旧伤。 没有旧伤的桎梏,他如鱼入海,如鸟入林,从此不再受任何束缚。 只是没有想过,她早就想好在那过后离开他了。 他以为他们已经是两情相悦,坦诚相待,但到最后,她的心里终究没有给他留下位置。 更心狠到用这种办法让他永远痛苦。 …… 沈大姐回来时,发现柳月牙还呆呆地坐在树下。 再一看,酒囊里的酒已经全被她喝光了。 嘿,这还是个酒蒙子。这么多酒,一滴不剩啊。 “妹子,还记得我是谁不?”沈大姐去扶柳月牙。 柳月牙蹭地站起来,她指了指那个遥远的坟堆:“大姐,我想去那看看。” 沈大姐纳闷了,那些大官都走了,她怎么还惦记上那个坟了。难不成这妹子是个盗墓的? 柳月牙说:“我想看看他们怎么给亲人立碑的,我也要照着给我的亲人立一个。” “傻妹子。” 沈大姐还是答应带着柳月牙下去。 墓碑是新刻的,那篆刻的字迹,柳月牙再熟识不过。 她的字是顾危教出来的,学到现在,没有八九成像,也有六七分像了。 “顾持安之妻柳氏墓。”沈大姐念出上面的字。 她啧啧两声:“我怎么听说顾大都督的亡妻姓薛,在他来海阳城之前就病逝了?怎么又在这立个什么柳氏,看不懂。喔,我知道了,这个柳氏肯定是他在外的风流债。不然怎么会千里迢迢追过来。” 沈大姐自认为知晓了一桩密辛,还是如此重要的大人物的。 一位如此年轻俊美的权臣,也合该有一些风流韵事,才足以匹配他的相貌和身份吧。 柳月牙却被沈大姐的话惊住了,她抓住沈大姐的手:“什么叫亡妻姓薛,之前就病逝了?” 沈大姐吃痛,她这才发现柳月牙的手劲居然这么大。 “这消息我们也是昨天才收到的。听说这位安国公回家不久,妻子就病重不起,没过多久就熬不住过世了。这就是福气太重,他妻子无福消受。我听说朝廷还给她封了诰命夫人呢,可惜了,一天福都没享受到。我还听说,薛家人赶过去只见了最后一面,女儿就撒手人寰了。他们也不敢问罪顾家,只能吃了个哑巴亏。” 这些事都是柳月牙走后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却如惊雷。 在她的设想中,顾危应该和合他心意的薛大小姐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她也会在不久后彻底忘记这些事。 但薛宝意怎么会病逝……难道这是顾危的手笔? 原本对顾危的那些愧疚,顷刻间化成一丝作何感想的滋味。 …… 返回的船只上,李臻呈上最新的情报。 有些是军报,有些是密信。 其中一封,当初顾危离京,被逼到狗急跳墙的魏竖在京郊设伏。意欲先杀顾危,再在内廷毒杀静帝。可惜一应人手早已被顾危的人拿下,如今边关告急,魏竖已被毒杀于内狱。天子没有耐心再等他供述那些党羽,凡有牵扯,一律撤职,抄家,查办。 玉京城那些原本依附魏竖而生的人,一夜之间,天上到地下。 据说魏竖死之前遥望南方,疯言,今日之魏竖,来日之顾危,我在地下等着你。 顾危看完这封信,笑笑。 陈柏道:“他这是离间您与陛下。” “他说的又没错。”顾危的手按在那封信上,“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他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 在去边关的路上,这位大俞朝有史以来,集文官武官最高权力于一身的权臣,已将他的手伸向遥远的玉京城。 寥寥几笔落于纸上,有的人锦绣加身,有的人祸及九族。 天下,在顾危的笔中。 …… 雨过天晴,柳月牙在疫区大门口接到了蒋桃子。 她们携手而行,身后不远处,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 人生,在柳月牙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好的他们还是没有见到,但是没有关系[眼镜]因为真正的追妻在后面 第58章 瘟疫结束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很多原本在水路上的商船还没改道而行,就已经收到海阳城解除封锁重新开关的消息。 商船装载着异国他乡的货物停岸卸货,人流如织。 原本静寂了近一个月的海阳城重新热闹起来。 蒋阿桃本来就是来海阳城找生计, 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做些什么。 原本想找个大户人家做做活, 结果人家开口就要她签卖身契。 在街上转了几天, 蒋阿桃只暂时找到一个帮酒楼洗碗,倒厨余的活。 她听说柳月牙想摆个吃食摊子后,二话不说就辞了酒楼的活, 决定和柳月牙一块干。 蒋阿桃积蓄不多,以前靠着做粗活挣的钱都贴补给姐姐做嫁妆了。姐姐嫁后,她在外漂泊,衣食住行样样要钱,她统共也就攒了两钱银子。 “银盘, 以后你当老板,我当伙计。这些就当我支援给你的。” 蒋阿桃把两钱塞柳月牙手里,就给自己留了点散碎铜板。 柳月牙看着那钱:“入伙钱都给了,你还想只当个伙计,哪有这么美的事。以后咱俩都是老板。” 蒋阿桃性格热情爽朗, 心里不藏事,但是又有分寸。主要是手脚还勤快, 是个踏实肯干的人。 柳月牙要干就要大干一番,肯定要挑选一个靠谱的伙伴。 蒋阿桃没当回事,以为柳月牙开玩笑:“哈哈哈, 那你就是大老板, 我就是二老板。” “本就是这样。桃老板,我们走吧。”说话间,柳月牙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上哪?”蒋阿桃好奇。 “新家。” 她们在大通铺一直住下去不是办法, 柳月牙这两天出去寻摸已经找到一个新的住处。 蒋阿桃乐呵呵地跟在柳月牙身后,谁曾想这路越走越偏僻,到了一处名叫百里街的地方。 “喏,我们到了。”柳月牙指着一处窄巷,“我们的新家就在这里头。” 蒋阿桃虽然不担心对方把自己给卖了,但着实对这里的安全表示忧虑:“银盘,我们真要住这吗?” “不是我乌鸦嘴啊,咱要是住这,又偏又远,又黑灯瞎火的,真要碰上点什么事,喊了都没人听见。”蒋桃子深深忧虑。 柳月牙点头:“确实碰到了。” “啊?”蒋桃子茫然。 柳月牙从包裹里摸了把菜刀出来:“不过已经被我打跑了,我还让房主帮我报了官,这会应该已经在公堂上挨板子了吧。” 海阳城律法,凡有鸡鸣狗盗者,先打二十大板,再视情况在 牢狱里关十天半个月。 为了打消阿桃的疑虑,柳月牙又说道:“房主还答应我,给我们加固门窗,并加装一把好锁。如果我们还不放心,他们还可以每天早晚过来巡查一次。” 蒋阿桃姑且探了进去。 别说,地段是差了点,但这房子条件还真不错。 院子虽然是泥地,但有一口专用的井,不用走二里地去挑水,能省多少时间和体力。 窗户糊了新的窗纱,门上还挂着灯笼,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阴森。厨房就在院子里,有两口灶,还配了风箱,用起来很方便。屋顶上的瓦片看着也没有破损,房梁也很结实,还有新漆料刷过的痕迹。 说这是新家,还真没说错。 蒋桃子还是有些许疑虑:“这的房主谁啊,就这么想把房子租给我们?会不会有诈?” 她可是听柳月牙说,这里租一个月只要二钱银子。二钱银子甚至都不够她们两个人住大通铺的,居然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一个人影从屋里晃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榔头,差点没把蒋桃子吓死。 “大喇叭?”蒋桃子认出来。 “是我啊。还有今宵。”大喇叭哈哈大笑,“没想到吧,今宵就是这的房主。” 祝今宵也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打招呼,又说:“都规制好了,你们搬进来就能住。” 蒋桃子确实没想到。在她眼里,祝今宵看着就是个码头搬工,实际上深藏不露,居然有好几处房产。 这只是其中最小最便宜的一个,因为位置偏僻,一直闲置着。 祝今宵本想把主街那间租给柳月牙,租金还减半,但柳月牙不愿意,祝今宵考虑到她的考量,也没有再坚持。 既然是熟人租的房子,蒋桃子终于不担心这里有什么隐藏的陷阱。 祝今宵和大喇叭没有多留,他们还要去码头做活。 “多谢。晚上你们就别自己弄饭了,今天这顿来我们这吃。”柳月牙投桃报李,盛情邀请。 “哎。”祝今宵应了一声,回头看柳月牙,临出门时差点没被门槛绊倒。 即便如此,脸上的笑容也丝毫不减。 大喇叭看得一脸肉麻,搭着他肩膀道:“今宵,我说你什么跟柳姑娘表明心意?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晚吧。” “八字还没一撇,你别乱说。”祝今宵摇摇头,“我感觉柳姑娘对我没那个意思。” 大喇叭看兄弟是真上心了,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支招:“你也有怕人拒绝的一天。你放心,你的家世要真亮出来,她准备马上嫁给你。” 祝今宵反驳:“不可能,她不是那种爱钱的人。我一定会用我的真心打动她。” …… 正在数手里有多少散碎银两的柳月牙,狠狠打了几个打喷嚏。 蒋桃子一边打水擦桌子,一边笑:“哎呦,谁想你了?” “我这是着凉了。”柳月牙揉揉鼻子,“我去烧点热水。” “说真的,咱们住处现在也有了。以后摆摊卖什么想好了吗?” “晚上你就知道了。” “跟我还神秘!” “哈哈哈哈,走,收拾完咱俩出去买菜去。” 走三条街外就有一处菜市口,那里既是柳月牙以后买菜的常驻地,也是打算开始摆摊的地方。 晚上祝今宵和大喇叭如约而至,他俩手里一个抱了一坛酒,一个提着一刀猪肉。 虽然是租的房子,但这是柳月牙和蒋桃子在海阳城落户的第一个家,也算是乔迁之喜了。 “两位老板!”大喇叭站在门口大喊。 柳月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进来坐!”说完后她才从灶台边站起来。 海阳城一年四季都比较湿热,也就冬天的时候刮风下冷雨。 吃饭的桌椅直接摆在院子里,这套是石头打造的,又耐脏耐磨,坐起来又凉快。 圆圆的饭桌上已经摆了不少菜。 祝今宵扫了一眼。 发现开胃小菜有酸辣海茸和酸辣萝卜片,热菜则是酸辣鸡杂,香煎金钱蛋,香辣排骨,汤菜有酸汤鱼片,海带苗肉丸汤,外加个青椒擂茄子丰富口味。 这一大桌菜总体来说,都是偏酸辣、香辣,很符合海阳城本地人的口味。 若是去酒楼、饭馆吃这么一桌,少说也得花上二钱银子。 “碗筷来了。”蒋阿桃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筷拿出来,一一摆好。 大喇叭也没闲着:“有杯子吗?我和你们说,这酒可不错,是我们今宵的舅母酿的。” 祝今宵转到厨房那,隔着灶台冒出来的烟和香气看向柳月牙:“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柳月牙笑笑,铲子一翻从锅里捞出来一点辣子鸡块:“怎么样,帮我尝尝够味了没有?” 厨子哪能不知道盐的多少,她是看祝今宵杵在这,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顺手给他找个活干。 “够了,好吃。”祝今宵眼前一亮。 一盘辣子鸡盛进盘里,柳月牙又开始刷锅。 “还有菜?” “准备了糯米饭,我打算再做个炒饭,看你们爱吃哪种。” 等四个人都坐下,一桌的好菜摆得满满当当。 太阳落山,月上枝头,院子里照出温柔的光,仿佛也在为她们找到安身立命之地,找到知交好友共饮而高兴。 酸辣的口味最开胃,再加上柳月牙手艺的加持,这桌菜想不下饭都难。 也是从饭桌上柳月牙才知道,下春岛那位沈大姐,就是祝今宵的舅妈。这缘分。 大喇叭一开始还叭叭个没完,一杯酒一杯酒地喝着,到后面就开始不停吃菜扒饭了。 到最后还打了个大饱嗝。 大喇叭感慨说道:“柳姑娘,一开始你说你要摆摊卖吃食,我还不看好。你不知道,这里的人口味可刁钻了,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家做的饭菜最好吃。现在我觉得,嗝,你肯定能行。是吧今宵?你是本地人,你最有发言权。” 祝今宵点点头:“这几道菜,口味都很合适。拿去街上卖,只要定价不要太高,肯定能卖完。如果炒饭和糯米饭只卖一样的话,我选糯米饭。” 他都不用说什么,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祝今宵这一顿饭也没少吃,好几盘菜都是被他夹见底的。 选糯米饭的理由也简单,糯米饭里面加了很多酸辣口味的配菜,比如萝卜丁,海带丝,还有脆哨、香葱、油辣椒,吃起来简直满口喷香。 柳月牙也浅酌了几杯,眼睛亮晶晶的。 没过几天,柳月牙找木匠定做的推车做了出来。 这推车有两个轮子,杆子往上单手就能推动,杆子往下就会卡住,不会滚动。 一边可以放置炉子让菜保温,一边可以收纳放置桶、碗筷这些东西。 菜市口的人很快发现,这里新多了一个叫“食为天”的小摊。 要是一个饭馆叫这名,那也没什么,一个小摊子罢了,口气还挺狂。 开业第一天,其中一个褐衣姑娘敲锣打滚热情招呼。 “开业第一天,酸辣海茸、酸辣萝卜丁免费试吃。来尝尝吗?” 免费的东西,这便宜谁都乐意占。很快人群就围拢过来。 另外一个穿竹青色衣服的姑娘则揭开盖子,抬手将饭菜的香味煽动出来。 大家看清摊前挂着的水牌:满口香糯米饭八文钱一份。 糯米饭是什么东西,海阳城没有啊!闻着倒是挺香的,就是有点小贵啊。 又听柳月牙喊道:“开业第一天,前三位顾客不要钱免费吃,前十位顾客半价。” 排队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菜市口多了个 叫“食为天”的小摊。 卖的吃食花样特别多,隔几天就能吃到新东西,味道还特别合他们的口味。 慢慢的,就有路过客商慕名而来,还有人请柳月牙上门做饭。 当然也有一些不长眼的人想找麻烦,能被祝今宵打发的都被祝今宵打发了。 祝今宵打发不走,那还有官府。 柳月牙治瘟疫有功,孙知府揽功未上报,如今能在这些事上给柳月牙便宜,他自然也乐意。 仅仅过去半年,小摊就在某一日变成了街口的一间饭馆。 等到第三年,饭馆已经把周围两间房都盘下来,又瞄上了主街最好的地段。 一家“食为天”酒楼,预备在这年秋天开业。 时至今日,谁见了柳月牙不客气气称一声柳老板。 中秋月夜,柳月牙确定所有的月饼礼盒都按时送到客顾客手中后,疲惫地坐在酒楼的后院里。 后院一半地方给酒楼的伙计住,还有一半是库房。 再过不久,预营业结束就要正式开业,到时候会很繁忙。 今天中秋夜大家都回家团圆,或者去街上赏月看花灯去了。连蒋桃子都和大喇叭出去玩了,祝今宵也不知道去哪了,后院静悄悄的。 这种很安静的时候,柳月牙总会想起一些忙碌时不可能想起的事。 海阳城和内陆州城虽然隔着海,但消息并不闭塞。她就算不故意打听,也时常能听到客人们在议论政事、军事。 只要提及朝堂,总绕不开顾危。 顾危领兵出征,边关的战事打了一年多。 国库空虚,顾家百年积累下的财富不知道投了多少进去。 好在结果是好的,西阴俯首称臣,纳岁求和。顾泽被封为建威大将军,常年镇守边关,其夫人随军。 顾危班师回朝,沿路百姓无不下跪迎接。 临近玉京城时,静帝更是亲自到城门处相迎。 顾危回归朝堂的这两年,除严修律法外,还进言加开恩科,广泛吸纳人才。 在税收政策上,简化税制,将田赋、徭役、杂税 “合并为一”,统一按 “土地面积” 征收白银。 每年九月,官府丈量全国土地,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对新开垦的土地,三年内不征收任何赋税。 同时开设养济院,收留无子女的孤寡老人、残疾人。设童学,教授那些无父无母或者家境贫困的孩童识字、务农、手工艺活。设天工园,收纳天下奇技淫巧,每年擢选部分推行。 原本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很快安定下来。两年时间新出生的孩童就有几十万。 贫瘠的国库也开始日渐丰盈。 当然这也少不了那些贪官污吏的无私奉献,光抄家就抄出白银五千万两。 当初那些富商、官员送到顾危府上的礼物以及真金白银,悉数在此。 可以说,不管是武将还是文官,不管是从军从政还是从商,没有谁比顾危更狠。 恶之欲其死者,大有人在。 但朝堂上那些弹劾顾危的人,没过多久就会被罢黜、流放,更有甚者抄家问斩。 无论如何,只要有静帝的支持,就没有人能阻挡顾危的步伐。 柳月牙想,今夜是八月十五,顾家人应当在一块赏月吧。 吃螃蟹,吃月饼,吟诗作对。 顾夫人应当是儿女环绕膝下,很开心的。五婶的孩子应该有三岁多,阿蕴现在也该长成大姑娘了,嫁出去的顾苓不知道日子过得如何。 还有秋意、雪绒、芙蓉那几个,是留在金安城顾家,还是也跟着搬迁到玉京城去了呢? 今夜明月高悬,柳月牙独坐院中,举杯痛饮。 她失手摔碎杯子,又抱了一坛酒,摇摇晃晃往下春岛的方向去了。 …… 谁也不会想到,今日,原本应该在玉京城中夙兴夜寐的顾大人,会出现在几千里之外的海阳城。 中秋月夜,形单影只,悼念亡妻—— 作者有话说:[眼镜]嘻嘻,时间大法 第59章 柳月牙来时, 老鱼正准备回家。 “这么晚了还过去啊?”老鱼举着灯笼看了看,发现是柳月牙后,又重新解开纤绳, 准备再送她过岸。 虽说头回见面误以为对方是奸细, 但这几年下来, 柳月牙时常来这坐他的渡船,一来二去,也已经熟识了。 他知道柳月牙逢年过节总来下春岛, 说是祭拜亲人。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柳月牙把准备好的月饼并一只烧鸡递过去:“鱼叔,耽误你回家了。” 老鱼载人过河不收船费,平时过路的乡里乡亲总会想办法给他带点吃的穿的。 老鱼推了两回也就收下,毕竟过节嘛。又说等柳月牙办完事就吹哨子,他听见了就再把她拉回来。 这几年海阳城海防配了不少坚船利炮, 海盗打了两回几乎全军覆没,只实在逼得没办法的时候,去福口骚扰几回。 下春岛驻防的军士大部分都被派到福口那边。 今夜的下春岛,只有一些民户家中的灯火亮着。好在月亮足够明亮,能够照亮脚下的路。 柳月牙提着灯笼, 轻车熟路。 也不知道谁在她经常来走的这条路,新修了一条碎石子小路, 即便是下过雨,走起来没有以前滑,蛇虫鼠蚁也少了很多。 可惜她不知道修路的好心人是谁, 不然她也合该出一份钱。 没过多久, 目的地到了。 “逢年过节,自己给自己上坟的,我也是头一个了吧。” 柳月牙把包裹里的贡品摆到坟头, 自己就势往旁边一坐。 以前这坟因为行事匆匆,还略有些简陋。顾危离开没多久,又派人过来,把这里好生修缮了一番。唯有那块墓碑,一直没换过,还是当初那块。 “月牙,我现在有点厉害了。三年时间,我和阿桃把酒楼开起来了。再过几天,就要正式营业,那匾额还是孙知府这种大官写的。” “知府哎,以前你觉得捕快就很厉害了吧。本来那一百两金子我不想动的,整数破开多不好。但是盘酒楼的那块地还差了点钱,我只好……哈哈,还好阿桃也没问我哪来这么多钱,她以为我去借了高利贷呢。” 柳月牙断断续续地说:“以前我只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在海阳城待个几年就回去,没想到现在做这么大了。我很想柳家村,也想金安城。金安城就不回去了,柳家村什么时候回去呢?等我再多挣点银子吧。我就在春城也开一家食为天,父老乡亲找不到活干的都可以来找我。” 酒意上头,柳月牙却没用内力消解,她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着,絮絮叨叨。 本来还想继续碎碎念,柳月牙忽地一震。她听到有衣料擦过树丛的声音,却没用听到脚步声。 来的人会武功,而且轻功极高。 难道是海盗夜袭? 柳月牙酒意醒了大半,吹灭灯笼,赶紧翻身躲到不远处的大石头背后。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拨开树丛,径直朝这里走来。 柳月牙屏住呼吸,想着从这里到沈大姐家的距离。沈大姐的夫家就是下春岛的驻军百户,他家是常年都住在岛上的。但从这跑过去叫人,最少也得两刻钟。 豆大的汗从柳月牙额头滚落,她又想,如果对方人少,要不她就先下手为强。这几年虽然忙着做生意,但闲暇时候柳月牙也会练练拳脚。 之前有人上饭馆找茬,阿桃去叫人的功夫,那些人已经被她囫囵着扔出去了。 只是眼下没有趁手的兵器,菜刀没带在身上。唉,说起打架,最好用的还是发财刀了。 每到需要动手的时候,柳月牙就无比想念那把宝刀。无论是重量还是手握,都很合她心意,就跟长在自己手上一般。 顾危星夜而来,身边谁也没带。 西阴国臣服后,顾泽又带兵征讨北越,屡战屡胜,如今西面、北面平定,还让静帝忧愁的唯有南海。 屡犯海州的海盗,除有一部分是流民组建的外,多数的则来自南海倭国。 此行既来海阳城,一为巡视海防,二为悼念亡妻。既为国之重臣,他去哪都有自己的考量。 只是三年多时间,顾危始终没有真正接受柳月牙的死,也不在顾家祠堂设立牌位。 顾家一应人等,至今不知道世上曾存在柳月牙这号人物,他们只当顾危喜怒无常,才不愿将薛宝意的牌位供入祠堂。 时至 今日再度回到这里,顾危却不可避免想起当初看到柳月牙遗骨的时候。 等这次离开海阳,他会将柳月牙的坟冢一道迁走,带去玉京城的府邸中。 当初埋葬柳月牙的地方,附近又多了几处新坟,有高有低,有大有小,应当是下春岛民户的。 顾危循着记忆里的方位走近,却发现柳月牙坟前居然摆着供品。 柳月牙在海阳城哪来的亲朋故旧,何故有人在非清明的时节给她上坟? 他站在坟前,一时间深思起来。 柳月牙偷摸朝坟头的方向看,有点黑,但隐约能看出来就来了一个人。 这人方才仔细观察四周后才停住,具有一定的侦察意识,或许是海盗的斥候也说不定。 柳月牙虽然没亲眼见过海盗,但也听说了不少关于海盗作恶的事。 他们最擅长乔装打扮混进城内,趁防守不备的时候登岸打家劫舍。最嚣张的时候,千人海盗团夜袭港口,第二天,海面上飘着的全是民众的尸体。 既然只有一个人,那自己足以应付。 柳月牙将一根粗壮的树枝捏在手里,心里想好对敌的策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上去就将树枝尖锐的那头插进对方的眼睛。 顾危从发现有人来过的迹象后就一直保持警惕。 当他听到破空声时,玉笛从袖中滑落,抬手就打开刺向他的利器。 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利器,只是一根树枝罢了。只不过背后的人内力身后,才把树枝用出尖锐之器的感觉。 是杀手?谁安排的? 这几年顾危在朝中可以说四面树敌。虽说政见不同,但那都是些抱有狂热理想的清流文官,敢于要他性命的,几乎没有。 总之,生擒了丢给李臻,什么都问的出来。 抱着这样的想法,顾危没有下死手。 让顾危没想到的是,对面本来利落的身手忽地凝滞,开始犹豫不前。 柳月牙已经认出了顾危。 三年不见,他们彼此之间变化颇大。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这里生活三年多,柳月牙皮肤晒黑了不少,穿着打扮也几乎和海阳人一样。 至于顾危,没有了旧伤的拖累,他彻底放开手脚。边关的风霜和战火,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工于心计,这些东西将原本的他打碎重组,构成一个新的人。 让柳月牙最先认出顾危的,是那把玉笛。不是靠脚步声,不是靠呼吸节奏,而是那把几次逼到她喉边的玉笛。 发财刀已经许久未见,但经由她取名的富贵笛,玉色不改,翠绿如湖,依然在这人手中。 上面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反而因为顾危的把玩显得更加润绿。 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在替嫁前往的那艘迎亲船上,柳月牙第一次看这人用笛子。 玉笛掷出,没入黑夜,杀人夺命。 他总是能把这样文弱雅致的东西,用出非同一般的效果。 看到玉笛后,柳月牙才转去看顾危的脸。黑夜中露出的一张脸,如墙头上落下的皑皑白雪。虽知道他冷寂,却总不可避免地想伸手去触碰。 想把这团雪团吧团吧揉进掌心,哪怕最后雪化,只剩下一片阴冷的濡湿。 还真美色误人啊。 柳月牙心想。 海阳城里想挣她柳老板媒人钱的有不少,时不时就拿出来一摞画像。 柳月牙闲来无事翻一翻,确实还有几个长得不错的。他们来酒楼吃饭时,偷偷觑着柳月牙,说起话也是斯斯文文的。 只是和眼前的顾危一比,那些人就完全不够看了。 去菜市场挑猪肉,都还要挑挑拣拣的,更何况是挑夫君。 柳月牙摇摇头,把脑海里这些七荤八素的东西晃掉,思索着该怎么脱身。 她是不想让顾危知道她还活着的。 从前他们一个是首富家的大公子,一个是替嫁来的骗子。现在一个是权倾朝野的顾相国,一个是海阳城的酒楼老板。 不搭边,完全不搭边。 更何况坊间传闻,顾危早逝的新婚妻子薛宝意,乃是顾危用计所杀。此人 柳月牙想了想,寻了个空当一掌拍向顾危左肩的位置。当顾危下意识防守后撤时,柳月牙却已经调转方向朝另一处跑了。 轻功她不会,但是她有比顾危更熟悉路况的优势。 她知道哪里有岔路,哪里杂草多,哪里可以把顾危甩开。 顾危起初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想。 对面的人似乎是发现了他的身份,停顿过后就一直低着头和他对战。 脸始终投在一片昏暗中,只转头时能看得出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这般行为,必然是他认识对方的脸,所以对方无奈之下才这般躲藏。 呵呵,会是谁呢? 当对面的人一掌拍来,那雄浑如海的内力用出,自身的内力竟然有所呼应。 顾危便彻底坐实心中的猜想。 “柳月牙——”顾危一边喊一边追了过去。 那声音随着风传过去,又急又气,颇有些咬牙切齿。被他追的人活像遇到鬼,不仅不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顾危万万没想到,他以为意外亡故的人会再度出现。 柳月牙这个骗子,好得很。 不告而别引他苦寻是其一,明知他为其立碑却不出现是其二,他这些年的哀念是其三。 事到如今,还要跑吗? 顾危有不少防身暗器在手,每样用出都可以轻而易举留住柳月牙。但偏偏在知道对方是她后,他一样都用不出来。 当初为了让她有保护自身的本事,他没少逼着她练武。这三年多里他时常自责,想她在世时应该让她天天开开心心吃吃喝喝便好,那些东西她不用学他也能保护她。又怨她为什么不好好学,为什么一场海上的风浪就夺走了她的性命,为什么她不好好保护自己。 所有的怨和恨加起来,就成了一个爱和想字。 柳月牙跑得飞快,听到背后有人喊,险些一个趔趄差点没滚下小坡。 亲娘咧! 她刚才打架的时候,故意没露脸,又刻意做了些鬼脸扮丑,身上还没有从前的半点痕迹,就算她爷爷奶奶在世,都未必能认出她吧! 这人到底怎么认出来的? 而且听顾危这语气,跟追上就要把她大卸八块似的,还是赶紧跑吧。 但柳月牙还是低估了顾危的轻功。 只不过眨眼的功夫,背后的身影就转去了前头。 顾危立在前边凸起的一块大石头上,正正好好,居高临下。 那处地界异常狭小,只可通一人,他已经挡住她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等着,还有一章。一到周三我就格外勤快,为了赶榜[眼镜] 第60章 要不还是回头跑吧? 柳月牙一转头, 顾危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他丢出一锭金子:“哎,也不知道谁的金子掉地上了。” “我的我的!”柳月牙果然停住脚步。 她探着头,在草丛里找来找去。终于看到那个和饺子个头差不多大小的金元宝。 咬一口, 是真金。 柳月牙眉开眼笑就把金子往怀里揣。 金子是到手了, 但顾危也近在眼前。 他背后的路漆黑一片, 是往海滩上去的。林子里的风还有海面上的风一道狂吼着,吹得他衣袂翻飞。 不似谪仙似鬼差,要把柳月牙这个小鬼抓走。 柳月牙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反正打死不承认就醒了。 她的声音刻意变化过,显得古古怪怪,和从 前的音色格外不同,语气也更是恶劣。 “这位兄弟,刚才我有意放过你。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居然还敢来阻截我?” 顾危自然不会再被她的伪装迷惑, 险些气笑了:“那敢问阁下是什么人?” 一转眼就把问题抛了过去。 顾危直直地看着柳月牙,一边等着听她能编出来什么瞎话,一边细看她。 眉毛,眼睛,鼻子, 嘴唇,一点一点刻画入眼, 和记忆中的人逐渐对上。 顾危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变得近乎于无。 不是没有做过她可能活着的梦,等这个梦就在眼前,顾危又不敢轻易确信了。 柳月牙自然不可能把柳银盘这个名字报出来, 毕竟现在海阳城老百姓谁没听说过柳老板的名字。 谁家老太爷老夫人过寿, 谁家摆酒宴客,都以订到“食为天”柳老板亲手做的席面为荣。 顾危要是知道这个名字,随便去街面上一打听, 可不就知道她了。 柳月牙咳嗽两声,硬声硬气地说:“我叫金闪闪,是海阳城孙知府的外甥女,你要是得罪了我,我让我舅舅把你抓起来。” 金子一闪一闪的,可不就是金闪闪。 这名字却不是柳月牙编撰,孙知府确实有一个叫金闪闪的外甥女。 金闪闪长相似舅,一张晒出金色的圆脸,浓眉大眼,生动灵活。 她不似那些大家闺秀追求纤细柔弱之美,身形总是保持得很丰腴。平生既不涂脂抹粉,也不学琴棋书画,最大爱好就两件事,一是数钱,二是享受美食。 这两点和柳月牙不谋而合,两人简直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金闪闪自愿来给柳月牙当账房不说,还不要工钱,只要柳月牙给她管饭。 当然福利也不止这点,金闪闪这姑娘好面子。如果金闪闪要请客吃饭,可以不用排队,直接找柳月牙预订。 若金家的亲戚要订柳月牙的席面,走明面订不到,往往还得托到金闪闪这来。 虽说孙知府觉得外甥女这般行为极其给他丢脸,但奈何金闪闪家里头格外宠溺,家底又厚到可以给金闪闪招赘上门,他这个舅舅也无可奈何。 果然知府外甥女的名头一搬出来,顾危就顿了顿,负手而立没说话。 柳月牙心想,看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啊。就算你官至相国,来了海州地界,还不是要给孙知府三分薄面。 柳月牙乐滋滋的,自然以为蒙混过去。 “原来是孙轩的外甥女,既然如此,明天我就召孙轩来见。不知道孙轩知道有人顶着他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会作何处置?只怕掘地三尺,也会把阁下找出来吧。” 柳月牙一听着急了。 这几年孙知府还是干了不少实事,要真被她胡说八道给拖累了,估计杀了她的心都有。 柳月牙急赤白脸地辩解:“我何时招摇撞骗了?” “阁下深夜时分藏匿此地,二话不说就对我动手,不是劫财就是劫色。眼看动手打不过我就跑,被我拦住又称自己是知府的外甥女,试图用官来压我一介平民。若你果真是知府外甥女,那就是仗势欺人,若你不是,那就是招摇撞骗。” 顾危在朝堂这些年,比他前二十年加起来说的话还要多。 毕竟和那些文官对峙,不练好口条是不行的。 更何况陪着柳月牙演戏这件事,让顾危颇为享受。 发现她没死后,他的一颗心像从乌黑不见光的海底挣脱束缚,重新回到海面。 开始呼吸,开始吟唱,开始重新感知到这个人间。 无论如何,只要柳月牙好好地待在他眼前便好。 她爱演戏,她死不承认,他都陪着她。 柳月牙做生意,迎来送往,每天要说的话有一箩筐,自然也不落下风: “今夜中秋团圆夜,我夜祭亲人,因醉酒才在林中休憩。酒醒时分看到你在那鬼鬼祟祟的,我不过是怕有海盗夜袭,才出来辨认。一时性急对你动手,倒被你倒打一耙了。你倒是说说,你深更半夜到底来这干什么?” “顾持安之妻柳氏墓,我亡故的妻子何时成了阁下的亲人?”顾危缓缓开口,同时紧盯着柳月牙。 他一步步的,就是为了引柳月牙亲口承认她是她罢了。 柳月牙道:“柳姑娘曾对我有恩,自然算是我的亲人。只不过听说顾持安顾大人,乃是当今相国,他的原配夫人姓薛,这墓碑怕是立错了吧。可怜薛姑娘年纪轻轻竟然就撒手人寰……” “薛宝意并非我杀。” 顾危仅仅几句话,加上柳月牙躲闪的神色,就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如同当初散布那些他发狂吸食人血的流言一般,克妻的流言自然也是他放出去的,以此绝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众口铄金,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顾危毒杀新婚妻子。 毕竟顾危自己的族亲犯错,他也该打板子的打板子, 该流放的流放,谁求情都没有。 这样狠厉的人,只遵循自己的法则做事。他自然也就狠得下这个心。 传久了,连顾家人都开始相信。 毕竟证据太多了。 此前两人鹣鲽情深,可自顾危从玉京城回来后就一直对妻子颇为冷淡。也是从这以后,薛宝意就开始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直至撒手人寰。 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在短短时间内形如枯槁。这其中没有人加害,他人是不会信的。 顾危可以让任何人误解,也不在意什么所谓的名声。但柳月牙不能误解他。 他知道柳月牙的为人。 如果柳月牙认为,顾危是为了给柳月牙名分,或者因为什么别的理由,杀害了真正的薛宝意。那她至死也不会跟他回去。 柳月牙听到了顾危的话。 她明明没有发出疑问,但他做出了解释。 柳月牙本来想说,我并没有怀疑你。就像她从来没有想过顾危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一样。但话到了嘴边,柳月牙又咽了下去。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月牙瞥了瞥顾危身后。 她指了指,面色一僵:“小心背后。” 顾危没有怀疑柳月牙,转头就去看,背后当然什么都没有。 “柳月牙。”顾危转回头就发现柳月牙想跑,怒声追了过去,一只手紧紧拽住,想把人拖回身边。 可惜还没多使劲,顾危就已经倒地。 “哈哈。”柳月牙笑了笑。 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刚才已经没入顾危体内。 最近她老是失眠,就托祝今宵帮她找了个老中医。可惜吃了药还是不管用,老中医索性教她扎针。 针上浸着能让人立即昏睡的药,之前柳月牙都是扎自己,没想到现在扎顾危身上了。 顾危倒地时,手还是紧紧地握着柳月牙的另一只手腕。 柳月牙废了很大劲才把他的手掰开,再看自己的手腕,已经有了一圈红印了。 “我是欠你银子吗使这么大劲。”柳月牙蹲在顾危身边,轻轻叹气。 这会她又不急着跑路了。 反正这药效她是知道的,别说是顾危了,就算是头野牛,最起码也能好好睡上两个时辰。 “给你塞个枕头。”柳月牙把树叶和杂草垫高,让顾危枕着。 随后柳月牙盘坐在旁边看了半晌。 直到看饱了眼福,她拍拍屁股起来。 考虑到顾危身份的特殊性,柳月牙也不是很放心把昏迷不醒的他放在这里。 柳月牙在顾危的身上摸了摸,果然找到了熟悉的信号弹。 顾危无论去哪,李臻总归不会离他太远。想必放了信号弹,李臻就会赶过来了。 信号弹嗖地一声上了天。 柳月牙赶紧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避。 不出一刻钟,李臻果然寻到了这里。 他看到顾危躺倒在地,脸色大变,第一时间就去探顾危的气脉,发现人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眼看着李臻把顾危带走,柳月牙也算放心,从小路往坐船的地方走。 让柳月牙意想不到的是,祝今宵居然刚坐着老鱼的船靠岸。 “柳老板!”老 鱼笑呵呵地打招呼。 祝今宵跳下船:“银盘。” “你怎么来了?”柳月牙一边朝船的方向走一边回头看,生怕被人发现追过来。 老鱼比祝今宵嘴快:“小今宵担心你,非要我把他送过来找你。” 他看这两人的眼神,和看自己的孙子孙媳妇没差别,只盼着两人早成好事,他能喝到一碗喜酒。 “咳咳,鱼叔。”祝今宵赶紧打断。 “年轻人害什么臊啊,你这样怎么追得到柳老板?” 柳月牙无心去听他俩说什么:“我祭拜完了,我们走吧。” 三人重新上了船。 船上,柳月牙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来这了?” “我问了桃老板,还有大喇叭。他俩猜你在这,我就来碰碰运气。” 祝今宵在家里应付亲戚应付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找到空档跑出来。结果却四处找不见柳月牙。 直到刚才在岸边看到人好好的,他终于放心。 “嗯。”柳月牙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 蒋桃子玩得很尽兴。 她回来时还给柳月牙带了兔子花灯。 柳月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却根本没在看。 “发什么呆?今天祝今宵去找你了吗?他到处打听你上哪去了。我和他说你会功夫,根本不会有事,他就跟没听到似的。”蒋桃子一屁股坐到柳月牙对面。 柳月牙说的却是另一件事:“阿桃,我们干脆晚几天再正式营业吧。” 惹不起躲得起,把顾危熬走就没事了。 这么大个官,在海阳城应该待不了多久吧? “为什么啊?咱都试营业小十天了,憋的就是这股劲呢。” “我找了个大师算日子,后天不好。改成五天后吧。”柳月牙说得煞有其事。 虽说两人都是老板,但柳月牙才是拿事的那个,事实也证明,柳月牙的决策基本上没出过任何问题。 没有柳月牙的规划,她们的小摊变不成今天的大酒楼。 蒋桃子点头:“行。我都听你的。” 与此同时,顾危在行馆中醒来。李臻刚要汇报情况,就见顾危跟疯了似的,阴恻恻地冷笑起来。 嘴里还说着什么“柳月牙,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李臻:公子确诊失心疯[眼镜]《 》 60-64 第61章 公子发疯的时候, 李臻选择保持沉默。 李臻在心里叹气。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吗? 这种时候就算呼吸重一点都是惹顾危不痛快。 房中忽然传来顾危的声音:“把那坟挖了。” “是。”李臻下意识领命,抬起头时又疑惑地问, “谁的坟?” 顾危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没过多久, 主仆二人就回到了下春岛乱葬岗。 一群武夫有的是力气, 铲子下得又重又狠,没过多久就听到“噔”的一声,铲子已经触到棺椁。 顾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 桌边还有人奉着一盏热茶。 任谁来了,看到这副场景,都会以为这棺材里埋的是顾相国的仇人。挖出来,肯定是准备挫骨扬灰呢。 “公子。”李臻过来请示顾危,是否启棺。 得到允准后, 李臻一声令下。 棺钉除去,棺盖缓缓打开,散出一股陈旧腐烂的气息。 三年过去,当初的尸体却并未化作白骨,还保持着刚被找到时的模样。 这都得益于顾危斥重金购来的防腐珠。 珠子只许放在尸体的舌下压住, 不管过去多少年,尸体都能保持鲜活的模样。 天已经微亮, 晨光将尸体的皮肤照得几乎透光。些许的尘埃扬起,栩栩如生的尸体好似有了呼吸。 顾危却没看这尸体一眼,他亲手把陪葬的东西, 一样一样取了出来。 如果柳月牙此刻在这里, 看到顾危给她放入的“陪葬品”,她必然会当场呆住,然后大骂顾危怎么这么败家。 发财刀, 玉葫芦,象牙球的碎片都在其中。 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是他们记忆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陪葬品中还有两口小箱子,一箱子是房契地契,一箱子是整整齐齐的银票。 给柳月牙陪葬的这些东西,足以买下整个海阳城。 “公子可是要为少夫人迁坟?” 挖坟开棺,连墓碑都毁掉了,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柳月牙和顾危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能够把一座海阳城都陪葬下去的人,有多看重这份感情这个人,不言而喻。 所以李臻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可顾危却缓缓摇头。 “有人动了手脚。” 李臻面色一变。 他也顾不上什么死者为大了,蹲下身上手去探尸体的脸皮。 虽然边缘处并不清晰,但脸部和颈部确实有条不明显的界限。 李臻沿着这条界限一撕,一张制作得精妙无比的脸皮就这么被撕了下来。 人皮面具之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想来当真有人遭遇海难而亡,只是被人偷梁换柱,换上了柳月牙的脸。 李臻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喉头滚动,下意识想为远在玉京城的陈柏求情。 如今的陈柏身在兵部,位高权重,可在顾危面前就很不够看了。 当年的事,居然还有这样的隐情吗? “阿臻,不要说我不想听的话。”顾危摩挲着那个玉葫芦,发冷的手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李臻低下头:“公子,或许当年的事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顾危没有再听他说话。 顾危带走了那些沾着湿泥的物件,其他的让李臻自行处置。 其他的那就只剩下这具无名女尸了。 这么多年的香火,没有一点是因为她的。想必她也有不少怨气。 李臻哀叹一声,预备找人给她做一场法事再行封棺,随后便匆匆忙忙跟上顾危的脚步。 …… 柳月牙对外宣称食为天还有几道新菜在研制,所以推迟了正式开业的时间。 到时候不管新客老客,进店均有优惠。 食为天后门的小巷走到头,再左拐,有一个两进两出的宅子,那是柳月牙的家,蒋桃子自然也住在这。 因为两人平时都在酒楼忙着,不怎么回来,宅子统共就雇了一个门房老伯,兼职做花匠,一个小丫头花漾,负责洒扫、洗衣服等活。 宅子里的活实在轻松,花漾闲得没事做,还会自己做帕子,做衣服。 本来是做着玩的,但柳月牙看了喜欢,每样都按照市价给花漾算钱,然后买下。 “花漾,又给你们老板做衣裳呢?这次做的什么样式?”金闪闪进柳月牙家从来不用通报,一溜烟就进去了。 花漾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绣花,旁边一群鸡鸭在啄食地上的糠。 “金小姐。”花漾仰头就笑起来。 她以前有个喜欢驼背低头的坏毛病。后来柳月牙说迎客也是她的工作之一,又说她笑起来好看,慢慢的,花漾就习惯了。 谁一进柳家看到个圆脸小姑娘喜气洋洋的笑容,都会觉得高兴吧。 金闪闪把带来的一盒糕点递过去:“我路过春味斋买的,你们老板呢?” “在厨房呢。” “肯定是做好吃的吧,我去找她俩!”金闪闪如一阵风一般跑了过去,腰上系着的金铃铛止不住地晃当。 柳月牙本来坐在厨房灶台边发呆,结果老远就听到铃铛声。 没多久,金闪闪的脸凑在厨房门口。 “咦,怎么就你在,阿桃呢?”金闪闪往里瞟。 “早上就出门去南山看货去了,有一批花椒到了。”柳月牙没精打采地说。 金闪闪很少看她这样:“你不是病了吧?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 “就是有点累。”柳月牙把灶台里的烤板栗扒拉出来,简单擦了擦黑灰,就递给金闪闪。 之前在顾危面前假装金闪闪,她怕顾危顺藤摸瓜,导致现在柳月牙都有点心虚。 烤板栗热乎乎的,金闪闪受不住烫赶紧拿帕子来接。 “你用那好帕子,洗不干净怎么办?” 柳月牙看着那用金线绣着金元宝的帕子,心疼地抽气。 金闪闪才不管这些,只要东西好吃就行了。 板栗划开了口才烤的,里面的板栗仁烤得金黄香气扑鼻,在热 气腾腾的时候剥开就是它最好吃的时候。 金闪闪一边嚼一边说:“总之你没事就行,反正你不开业我也没事,之前的帐早就盘完了。刚才花漾说你在厨房,我就想你肯定在做好吃的,没想到就是个烤板栗,这点怎么够我吃?” 柳月牙搬过来一篮子板栗:“这呢。你要是肯都剥了,我给你做板栗烧鸡。” 金闪闪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把那篮子接过来,撸起袖子就开始用钳子剥。 柳月牙试探地问:“这两天你舅舅有没有找你?” 金闪闪龇牙咧嘴地剥开两个栗子,随口回:“没有啊。他忙得很,哪有空搭理我啊。更何况,他每次一看到我就长吁短叹的,我就不爱凑到他面前去。” 柳月牙又问:“他忙什么呢?” 金闪闪对柳月牙也没有什么秘密,想了想,直说:“他没说。我估计是有大官来了。他之前还让我问你这边,有没有空上门做席面。” “没空!”柳月牙蹭地一下从板凳上跳起来。 “嘶。”金闪闪诧异的看向柳月牙,“你反应这么大干甚?你放心,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你要忙着开业的事,早就排满了,抽不开身。” 若是往常,柳月牙肯定要说我有空,我没这么大谱,父母官让你去做饭,你都推拒,是不是不想混饭吃了? 不过今时今日,柳月牙对金闪闪的回答感激涕零。 不用想都知道让孙知府如临大敌的大官,就是顾危。 能避则避,他可快走吧。 既然金闪闪没被孙知府责难,那说明顾危并没有找麻烦。 想到这里柳月牙心情大好,她手脚麻利地杀鸡放血,滚烫的水一浇开始给鸡拔毛。 现杀的鸡,吃起来最香。就是拔毛又废眼睛又废手,得一点一点挑干净。 柳月牙正专心致志拔毛,金闪闪却忽然说起这两天发生的怪事。 “我听说,下春岛乱葬岗的坟让人给刨了。你猜猜,被刨的是谁的坟?” 柳月牙冷汗涔涔:“我怎么知道?” 她心里拔凉拔凉的,不会吧不会吧,恨她恨到要刨坟鞭尸?可那坟里埋的又不是她。真是罪过罪过。 金闪闪压低声音:“就是顾相国的相好,说起来还和你一个姓呢,我听着都有点晦气。” “你说好端端的,把坟刨了,把尸体从棺材里扒拉出来,又找人重新做法事。是不是因为闹鬼啊?你老是去哪,就没觉得那块不干净。我看你有气无力的,说不定是被脏东西跟上了。我认识两个神婆,我让她们给你驱驱。要是神婆还不行,就得去庙里请大师了。”金闪闪想象力非常丰富,叭叭叭说了一大通。 柳月牙赶紧转移话题:“哎你说,这个鸡要不一半做烧鸡,一半做鸡汤吧?” “不要啊,我就爱吃一整只的。你再杀一只吧,一只烧一只炖。”金闪闪的注意力果然马上转移。 第二天柳月牙又没去酒楼,她带了个面巾,去了南面的三环寺。 三环寺三面环海,却于滔天骇浪中伫立了两百多年。海阳人但凡信佛的,一准会来这。 蒋桃子是陪柳月牙来的,往常她都去财神殿,这回偷偷摸摸去了月老那。 柳月牙估摸着她是去算和大喇叭的八字合不合,笑了笑,心想,到时候得准备个丰厚的大红包才行。 想完这,她走进大殿跪在蒲团上。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磕头。 柳月牙没有为自己祈求,她默念着,祈求神佛能够原谅顾危。 在她们春城,人人都把丧仪看得很重,每个步骤都不能错。对尸体不敬更是无比严重的事,一个不好就会疾病缠身。 这都是有先例在的。 柳月牙念完一遍又一遍,又掏出银子捐进功德箱,那心疼到咬牙切齿的表情绝对是真的。好在戴着面纱,没人能看清。 大殿不远处的红墙绿树下,顾危和李臻站在那里。 就像当年酒楼的窗前,他们俩一起看着柳月牙扮做薛宝意替嫁。 今时今日再见故人,可以说一句物是人非也不为过。 李臻惊讶地张大嘴:“少夫人她真的……” 活得好好的啊。 “公子您不过去吗?”李臻问道。 这种久别重逢的戏份,话本子里没少写,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看个现实版的。 哎呀,这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顾危没动,他说:“再等等,先把我们手上的事办完。” “是。”李臻的眼神也跟着一厉。 …… 顾危的行踪飘忽不定,来海州来得猝不及防。 孙知府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比他更忙,更焦头烂额的则是海州水师王提督。 王提督管理登州、海州、崇州三营共十五个卫所,防御南海的倭寇袭扰。 顾危此行要看水师练兵,王提督已经三天三夜没睡好觉,本来就浓密的胡子直接长得半张脸都是。 第二天就是顾危来练兵的日子,王提督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瞪着一双牛眼硬生生又熬了一个晚上。 孙知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他老远就朝王提督拱手,凑近一看才发现那浓重得跟笔画上去的黑眼圈。 王提督再看看孙知府,忍不住苦笑:“哈哈,你也没好到哪去。” 孙知府咳咳两声:“我这可不好过,唉,你是没和顾相国打过交道,那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就是不知道老哥哥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到手下的水师,王提督本来疲倦的眼神忽地一震:“不说举世无双,那必然也是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挑出我的毛病。他要是敢无中生有,鸡蛋里挑骨头,我告到监察院也不怕。大不了看透,十八年后还是条好汉。” 他治军严明,又赏罚分明,手底下招募来的士兵都是愿意生死追随的血性男儿。 王提督早就厌倦一直守着海岸防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带领这只水师直捣倭寇老巢。 就是不知道顾相国,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见顾危的第一面,王提督还是惊叹于他的年轻。这样一个人,看到底怎么走上这至高权位的? 王提督来不及好奇,战鼓擂响,练兵已经开始了。 在顾危走上甲板,巡视完水师后,天已经马上要黑了。 王提督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候收到一份大礼。 “三天后,四十艘双层火甲战船还有两千门最新的大炮会运到这里。” 寥寥几句话,便意味着几千万两白银的军费。这些东西,别的水师就是求也求不来啊。顾危这就白给了? “什……什么?”已经四十岁上下的王提督也没想到自己会有结巴的一天。 顾危却朝旁边一伸手,有人递来一支沾满墨迹的毛笔。 已经写好的公文,甚至已经盖好了大印,只差一个名字。 现在王提督的大名,王福井被填了上去。 这是一份命水师攻打南海寇岛的公文。 给钱,给权,给装备。八百里辽阔的海面上,他们从此之后无所不至,无所不往。 静帝和顾相国,要看的就是结果。 朝堂对顾危的评价毁誉参半,文官多骂他恨他,武官却爱他爱得不得了。 时至今日,王提督才明白为什么。 谁打仗的时候没做过兵强马壮,粮草弹药充足的美梦啊!他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王提督只恨现在不是三天后,那些船和炮怎么还不来啊。 古语云,武可安邦定国,文能修身齐家,二者兼备,方为真英雄。 顾危就是这样的人。 短短一日,在王提督的心里,顾危的形象一改再改。 等顾危一行回了行馆,孙知府走过来。 他只在岸边观礼,并不知道船上发生的事。 他问:“老哥哥,怎么样?顾相国没为难你吧?” 原本孙知府是想找王提督吐槽吐槽,好以此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谁想到王提督变脸比翻书还快。 “顾 相国忠君爱国,智勇双全,理当流芳后世,你哪位?竟然敢说这种话!下次再说,不怪我不留情面了。” 王提督怒气冲冲说完就走了。 孙知府留在原地一头雾水。 …… 风平浪静地度过几天后,柳月牙托人去打探消息。 据祝今宵说,海面水师练兵已经结束,那位大官应当已经回去了。 金闪闪也说她舅舅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却没有之前那么忙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顾危已经离开海阳城。 “回去了就行。”柳月牙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地决定,食为天马上正式营业。 一群伙计风风火火地去准备,柳月牙忽然停住脚步,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走的,三年前她还远远看了一下,算作送别呢。这一次以后,怕是这辈子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吧。 人就是这样。 脑子里的想法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矛盾。 柳月牙扯出一个笑脸,决定不去想这些了。赚钱就是她最高兴的事! 以她们食为天巅峰时期的流水,少说一天也能营收一百两银子吧!今年开第一家酒楼,明年就开第二家! 门口请来的锣鼓队开始敲敲打打,鞭炮也跟着放了起来。 熟客们早早就来了,在门口围成一个大圈。伙计们挨个拿着小碟子,给大家发试吃的小食。 食为天的金字匾额被伙计捧在手里,盖着一块喜庆的大红布。 柳月牙和蒋桃子各站在一边,一人拎起红布的一角,在一片欢呼声中扬起,露出金灿灿的招牌。 “恭喜恭喜啊!” “柳老板,蒋老板恭喜发财!财源广进!” 一片欢呼声中,客人们陆续进店。 “银盘,我们进去吧。”蒋桃子拉着柳月牙。 柳月牙应声:“等等,你先去吧,我看叶掌柜还没过来。” 叶掌柜是老熟客,又是大客户,说要来捧场就一定会来,不在门口等着不太好。 蒋桃子说:“那你先去后厨忙吧,我在这等着也行。” “行。” 柳月牙进后厨忙去了,虽说她们也招了几个大师傅,但有一些招牌菜必须她亲手做,不然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谁知道没忙一会,柳月牙发现递过来的水牌数量明显变少了。 怎么回事! 刚开业怎么就没人了? 柳月牙放下大勺就想出去看看情况,伙计急匆匆跑进来:“老板老板,外面来了个找茬的!” 第62章 “桃老板呢?” 一听说是找茬的, 柳月牙眉头一皱。 “桃老板也不敢过去啊,您是没看见,那人带着一把刀, 这么老长, 银光闪闪的, 特吓人。” “本来好多客人在外面排队的,结果现在都被吓跑了。桃老板已经让小张去衙门叫人去了,小刘去码头找祝哥他们了。大壮他们几个也不敢上, 桃老板就让我先来请您。” 几个伙计连说带比划,一脑门都是汗。 “好啊。我倒要看看,海阳城谁这么有种,我开业第一天都敢来找茬。” 柳月牙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挑了把干净的菜刀别在腰上。 其实未必就会用到这把刀, 但是俗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有把刀在身上,任谁看了,都不敢轻举妄动。 柳月牙这些年在海阳城从摆摊开始做生意, 起初并没有那么顺利。 一块饼只有那么大。 都是做吃食买卖的,一拨人挣了钱, 另一拨人自然就会少挣钱。 尤其是她和蒋桃子是外来户,看起来也没什么背景,看着就是好欺负的对象。想把她俩赶出海阳城的不在少数。 那些人明面上看着祝今宵的面子, 装得客气, 却会挑着背地里下手。 食为天能有今天的成就,不止是靠柳月牙的手艺,最重要的还是她的狠。 你不招我, 我也不惹你。你非要舞到柳月牙面前,那就等着十倍百倍的偿还。 伙计们自然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性,看到柳月牙动怒,他们跟在后头浩浩荡荡地过去,起了天大的架势。 蒋桃子正在安抚店内的客人,看到柳月牙出来,赶紧迎了过去:“等等,你先别出去。” 这个位置是个转角,柳月牙还没看到大门处的情况。 蒋桃子略有些担心:“这人一口的官话,是个外地人。看着又是个练家子,要不是还是等祝今宵带人过来再说吧。” 柳月牙在海阳城还没碰到过武功比她高的人,当即摆手:“外地人怕什么,去年那个会控蛇咬人的南姜人不还是被我打跑了?客人们都看着呢,我等不了了。” “那你下手轻点,咱们开业第一天,大喜的日子不好见血。”蒋桃子拍拍柳月牙的肩膀。 “放心,我有分寸,最多打个骨折。”柳月牙点头,气势汹汹地朝门口走去。 带着大刀的人背对着站在酒楼门口,正站在那金光闪闪的招牌下。 柳月牙的脚步骤然停下。 这人身上的衣裳,分外眼熟。 黑缎子的面料上用金线绣着简单的云纹,做成一身干净利落的锦袍。 柳月牙第一次见这身,是在替嫁坐的那艘船上。 不知道就是当年那一身,还是他找人又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至于那把吓退她伙计的大刀那就更眼熟了。 每次柳月牙打架找不到趁手兵器时,都会无比想念的大刀。 “您哪位?”柳月牙面无表情地开口。 都找上门来了,她再躲也躲不到哪去。 顾危早就听出柳月牙的脚步声,闻言嘴边扬起。 他回过头时,嘴角已经下压,眼神幽深如墨,说出的话一字一顿地敲在柳月牙心上: “被你始乱终弃的夫君。” “我们这没这人。”柳月牙抱臂,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他。 之前见面那次是晚上,不止黑,而且隔着一段距离,看得不是很清楚。 现在青天白日,日光正好,这人英姿飒飒地站到跟前,看得人心里一颤一颤的。 顾夫人和顾老爷都样貌出众,他们最为珍视的大儿子,自然也有一副绝好的皮囊。 而顾危的阅历,学识,武功……种种东西糅合而成的气质,又让这副皮囊的美上了一个新高度。 这么想想,当初肌肤之亲,还真是她占了顾危便宜。想到这些,以至于柳月牙甚至没有办法对顾危说一点点的重话。 顾危对柳月牙的话置若罔闻:“那就当我是来祝贺柳老板开业大吉的,毕竟初到贵地,总要拜拜码头。” “这还差不多。贺礼呢?”柳月牙大喇喇地朝顾危伸手。 他们两人站在门口,声音并不大,其他人也听不到他们说话,只能通过两人的动作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顾危扬刀时,蒋桃子差点没撸起袖子冲上去。 金闪闪本来在包厢里陪来捧场的小姐妹,听说出事后连忙跑出来想给柳月牙撑场面。 她连忙拉住想上前的蒋桃子:“等等等……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啊!” 金闪闪仔细端详了一会。 虽然她没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对于这种气质特殊的人印象是很深刻的。 她一定在近期,在哪个重要的场合,见过这人。 蒋桃子催促:“到底谁啊?” 金闪闪倒抽一口气:“他他他……” 蒋桃子道:“你什么时候结巴的?” “谁结巴了,他是那个谁。” “哪个谁?” “不能说不能说。”金闪闪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天她去府衙找舅舅,正碰到顾危上马,问了才知道,让舅舅胆战心惊小心侍奉的顾相国,居然是个这么年轻的郎君。 蒋桃子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再转头去看时,却发现柳月牙已经接过那把刀,仔细地端详着抚摸着。 就像那原本就是她的东西,只是现在失而复得。 蒋桃子恍然大悟:“喔。我知道他是谁了?” 金闪闪狐疑:“你也知道?” “肯定是卖兵器的吧。银盘早就和我说想买把好刀,到时候带着我们也操练操练。万一哪天倭寇不长眼又杀进城,我们也能自保。” 蒋桃子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 金闪闪绝倒。 她比蒋桃子远想的要深,几乎一眼就看出柳月牙和顾危之间必然有很深的渊源。 …… 顾危含笑看着柳月牙收下刀,借机说道:“既然柳老板收了贺礼,不请我进去喝杯薄酒?” “不请不请,都是我拿来卖的。” 柳月牙在顾危面前,简直就是抠门的代名词。 说实话,她苦心经营三年攒下的家业,比起顾家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不坑一坑顾危,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顾危叹气:“可惜我的银钱都给我家夫人了,未曾带在身上。” 柳月牙瞪圆眼睛:“你哪来的夫人?” 顾危:“说来也巧,我夫人与柳老板同姓,姓柳名月牙,春城柳家村人士,不知道柳老板可识得?” 柳月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直接睁眼说瞎话:“不认识,根本没听说过。” “那真是太遗憾了。若柳老板见到我夫人,可否帮我带个话?” “什么话?” “我遇夫人,如世中逢尔,雨中逢花,愿此生与夫人白头相守,生死不离。” 这些早就应该说的话,早在顾危心里转了无数次的话,终于出口,终于落在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 祝今宵赶过来时,顾危已经不在店门口。 衙门请来的捕快见没什么事,也急匆匆地走了。 大喇叭一来就往蒋桃子跟前凑:“阿桃,吃饭了没?” 蒋桃子没好气地说:“我是开酒楼的,你问我吃饭没有?” “问问嘛。”大喇叭坚持。 “没吃没吃,行了吧。”蒋桃子无奈。 大喇叭哈哈一笑,从背后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杏花斋的杏仁酥,你最喜欢吃的。” 蒋桃子的心一下软了下去,看大喇叭的眼神都温柔起来。 祝今宵没功夫看这两浓情蜜意的人,直截了当地问金闪闪:“金姑娘,银盘呢?” 金闪闪有些神思恍惚,一直浅浅地皱着眉,根本没听到祝今宵在问什么。 酒楼的伙计则迫不及待向祝今宵刚才发生的事。 在他们的视角,就是一个带着刀的黑面神上门找茬,他们柳老板挺身而出和那人交涉。 结果说了没几句话,那人就把刀交给了柳老板,然后乖乖地跟着进门了。 “在哪?包厢?”祝今宵在大堂没看到人。 他身上都是汗,都是刚才听说酒楼出事后跑出来的汗。 这会看不到柳月牙,他比谁都急。 眼看祝今宵想往楼上包厢跑,金闪闪连忙叫住他。 “他们不在包厢,在后院。” “后院?”祝今宵马上调转方向。 金闪闪友情提醒:“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去,也用不着去。那人不是来找麻烦的。” “?”祝今宵虽然疑惑不解,却没停住脚步。 后院里有一口池塘,被柳月牙利用起来养了很多鱼。 这些鱼在这里没有天敌,简直一头比一头肥美。 顾危被差使着在池塘里捞鱼。 “这条红的,那条黑的,还有那条浅灰的。”柳月牙就站在旁边指挥。 她表述得其实不是很清楚,但顾危几乎每次都能精准捞到她说的那条鱼,抬手一扬,鱼就被丢进地上的鱼篓。 “这么多客人点鱼?”见柳月牙没开口后,顾危轻功一点,从水面的高台上跃回柳月牙身前。 “那当然了,酸菜鱼是我们这里的招牌菜,可以是整条鱼,也可以是酸汤鱼片,吃法很多的。你想吃吗?”柳月牙笑眯眯地看着顾危。 顾危“嗯”了声:“那我猜猜,卖给我的酸菜鱼得多少银子一条?” 柳月牙连忙纠正:“为什么不是金子?” “那要卖我多少金子?” “今天正式营业第一天,我给你优惠。一两金子一条就行了。” “这种扁头鱼,外面卖十五文钱一条。”顾危指着鱼篓。 “我知道啊。没要你十五两金子就不错了。”柳月牙撇嘴。 “那你记着账,回头自己去取。”顾危从怀里把玉葫芦拿出来。 玉葫芦小小一个,握在他的手掌,上面新编了一条翠绿的穗子。 随后顾危便探过身,把玉葫芦系在柳月牙的腰间。 柳月牙身形一顿,终究没有阻止顾危的靠近。 靠得近了,她能闻到顾危身上淡淡的草药味道。 略略侧脸,就能看到顾危给她系小绳结时脸上专注认真的表情。 对顾相国来说,世上重要的事太多了,需要他如此专注去做的,却太少。 一个绳结而已,他怎么系都不满意。 “怎么连结都不会打,挂我腰上,回头丢了你可别怪我。” 柳月牙说是这么说,却把身体往后倾倒少许,好让顾危可以更方便系绳。 “丢了就丢了。你没丢就行。”顾危这次似乎是系得满意,边说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柳月牙脸微微发热:“不要把我和玉葫芦比,我又不是东西。” 顾危颔首:“你不是东西。” 柳月牙直接掐着顾危的脖子晃荡:“你才不是东西。” 顾危脸上的笑容扩散到怎么也压不住,张开怀抱将柳月牙揽进怀里:“那我不是东西。” “这可是你说的。”柳月牙抱住顾危,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 “是我说的。” 祝今宵来时,就看到两人站在池塘边。他们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玩乐的笑容。 柳月牙的手被顾危握着,握得格外紧,而她也并没有推开。 顾危道:“柳银盘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哪知道,反正户帖是买的。”柳月牙说,“我觉得还挺好听的。那人把户帖给我的时候,我问他怎么不给我取柳金山,那人瞪了我一眼。” 顾危:“……” 他有一种预感,他们以后若有孩子,名字只怕跟金脱不了干系了。 顾危轻抚着柳月牙的后背:“那回头把名字改回来。柳月牙才是你原本的名字。” “改回来会不会有点麻烦?既然买了酒楼,我都准备入海阳城的户籍了。这里的人可只认识柳银盘柳老板,不认识什么月牙的。” “小事,让阿臻去办就是。” 柳月牙点头,其实她也一直最喜欢原本的名字,那是家人取的,代表的意义不同。 她问:“你今天怎么没带阿臻来?” “海州那边有差事没办完。”顾危如实道。 两人再见面,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随便一个话题,都能聊上很久。 祝今宵就一直在不远处,隔着石花窗静默地看着。 他长到二十三岁,头一回尝到这种苦涩的感觉。 祝今宵想上去推开顾危,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身份可以支撑这么做。 说是朋友,他的地位甚至还不如蒋桃子和金闪闪。 所有人都以为他和柳月牙是迟早的一对,但这些年的相处,柳月牙的各种回避,总让祝今宵感觉,柳月牙心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人除了柳月牙谁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好在祝今宵足够自信。 他的家族在海阳城根深蒂固,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他自己,也并不是那种只会靠家里的富家公子。 即便柳月牙心里真的有一个人存在,祝今宵也相信他比那个人更好。 而他也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等柳月牙彻底忘记那个人。 但从这一刻开始,祝今宵的信心被摧毁了。 他甚至连喜欢的人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 远没有自己以为的了解柳月牙。 祝今宵失魂落魄地走了。 顾危扫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笑了笑。 因为很多菜都需要柳月牙指导或者亲自动手,她很快也没空和顾危腻歪了。 顾危本来想去厨房陪着柳月牙,但柳月牙死活不愿意,让他先去家里等自己。 厨房里人多口杂,又忙得热火朝天,金闪闪和蒋桃子就算八卦,也不好在这时候问。 等到傍晚过后店里歇业,两人一把把柳月牙拉到僻静的角落。 金闪闪眼睛圆溜溜的,看着柳月牙时那股审视的意味却很浓。 蒋桃子憋不住话,直截了当地问:“快说你和今天那个郎君是什么关系?” 柳月牙心想,确实到了可以和她们摊牌的时候,也没想再继续瞒着。 她笑了笑:“你猜。” 蒋桃子:“我猜是卖兵器的。” 柳月牙:“……” 她实在不知道蒋桃子是怎么想事的, 金闪闪:“好了。我赢了。给钱给钱。”金闪闪朝蒋桃子伸手。 蒋桃子不情不愿地掏铜板。 柳月牙伸手按在蒋桃子的钱袋上:“什么什么就给钱了?” 金闪闪言简意赅地解释:“我俩打赌那郎君找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是你老相好,她说是卖你刀来的。” 柳月牙同情地看着蒋桃子:“赌了多少?” 蒋桃子含泪:“十文钱!” 柳月牙嘶了一口气:“赌这么多,下次带上我一起。” 赌约已然履行,金闪闪开始盘问:“你瞒得我们好苦。” 蒋桃子附和:“就是就是,有个长这么好看的心上人,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柳月牙还不知道怎么解释过去的事,绞尽脑汁地起了个头:“那得从很久以前说起了,那时候我还叫柳月牙,不叫柳银盘。” 故事并不长,但等说完也已经月上柳梢头。 蒋桃子都已经听呆了。她在海阳城看过最大的官就是金闪闪的舅舅,相国,安国公,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这么多大官的头衔居然都是同一个人? “本来当初我和他也是阴差阳错,没想到他会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一直陪我演戏玩。”柳月牙感慨。 顾危这人果然心眼子多。 她要是早知道还没替嫁就露馅,绝对第一天就跑路了。这样也不会有后来这些颠沛流离的周折。 金闪闪稍微好一点,却转而变成了另外的担忧:“他的身份,你要是真的要和他在一块,咱们这酒楼你还开吗?” 说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酒楼,柳月牙赶紧点头:“当然开,为什么不开?” 金闪闪看着她。 柳月牙抿住唇,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是啊,相国夫人怎么会在海阳城开店呢?” 金闪闪道:“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地方。” 柳月牙:“应该去玉京城开店。” 金闪闪:“……” 很好,她白担心了。果然她喜欢柳银盘不是没有道理的。不,现在是柳月牙了。 柳月牙总能在某些她想不开的地方想开,这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 人总会去预想日后,预设一些可能很糟糕的结局。但事实上,事情未必就会走向不好的方向。 柳月牙一边挽住一个人:“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之前也是有这样的顾虑。一来怕他知道我骗他,报复我或者报复我村里的乡亲们,不如躲得远远的。二来他现在做到了这么大的官,和我的身份差距就更大了。就算现在他喜欢我,那过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呢。” “那你是怎么想通的?” “其实我看到他给我立碑的时候就想通了。” “那你前几天半夜看到他了你还跑?后面又推迟开业时间跟躲阎王爷似的?” “我只是想试试。” “试试什么?”金闪闪又问。 可柳月牙已经没说话了。 最后的问题,柳月牙只在心里回答。 “试试他是不是真的高兴我活着,期望我回去,是不是像我想他一样想我。” 几人准备从酒楼分别时,金闪闪又想起一件事。 “今天祝今宵也来了,他可能看到你们了。” 柳月牙发出讶然的一声“啊”。 …… 祝今宵住的地方很好找,柳月牙来的时候门口的灯笼没亮,显得路面黑漆漆的。 “有人吗?我带了大肘子。”柳月牙朝里面喊,“特别香的一个。不吃就凉了。” 没过多久屋内就传来下地的声音。 祝今宵用火折子点燃蜡烛,从里面走出来。 “祝大哥,这个给你。”柳月牙把食盒递过去,“开业你们帮了不少忙,过段时间我再请大伙吃饭。” 祝今宵却没有接。 烛影晃动,他看向柳月牙:“你又叫我祝大哥了。” 柳月牙放下食盒,她会这时候来,也是想和祝今宵彻底讲清楚。 之前她的回避,祝今宵都没当回事。她又怕会错意不好直接拒绝,但现在看来,必须得开诚布公才行。 柳月牙既不想伤了朋友的心,也不想让顾危误会。 “祝大哥,你……” 祝今宵打断了柳月牙的话:“我和他比,差在哪里?” 第63章 柳月牙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问这种问题。 让她说说怎么干农活, 做菜,谈生意,她可以高谈阔论三天三夜不带休息的。 但要她回答这样的问题, 柳月牙在心里起了半天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平心而论, 祝今宵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他性格爽朗,与人为善,不以贫富权势论人。 平时相处注重分寸、细节, 即便是给予旁人帮助,也会照顾到对方的感受。 遇到事既会冲在前面,敢作敢为,也不一味莽撞,必然有周全的计划。 和祝今宵做朋友, 是世上最快乐的一件事。 所以祝今宵比之顾危差在哪呢? 这问题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柳月牙酝酿半天,在祝今宵苦涩的目光中徐徐开口: “你们不差在哪里,但在我来海阳城之前,我就已经是他的妻子。” 夫妻是除血缘关系外,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关系。 在这样既定的现实面前, 其他无论什么事情都变得不重要了。 祝今宵却忽地眼中有了亮光: “原来你是顾虑这个,这倒也不妨, 或许你还不知道,在海阳人的旧俗里……” 祝今宵话还没说完,柳月牙背后就起了一层薄汗。 在海阳城落脚经营这几年, 她对海阳城的旧俗当然有所了解。所以她已经预料到祝今宵会说些什么。 但柳月牙又怕自己猜错, 出口慢了,等张嘴时已经根本来不及截住。 只听祝今宵的声音中还掺杂着几丝雀跃:“我们海阳人自古以来就是可以一妻多夫的。我的性情如何你知道,只要你愿意, 我想我定能与那位兄台和睦相处。即便那位兄台不能容人,我也可以徐徐图之,让他接受。” 柳月牙的瞳孔放大,几乎快要瞪圆。 以往只觉得祝今宵人好,谁能想到这也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 “不行!”柳月牙拒绝得直截了当,坚决要把祝今宵一妻多夫的想法扼杀掉。 “为什么不行?”祝今宵往柳月牙走近几步,他急切地问,“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或许是家风影响,祝家人对自己属意的伴侣,有十二万分的执着。 祝今宵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柳月牙思量片刻,只用了一个很简单的比喻:“祝大哥,你喜欢吃鱼,我喜欢吃猪肘子。不是鱼和猪肘子谁更好吃,也不是它俩一个卖得贵一个卖得便宜,就只是你有的喜好,我也有我的偏爱。” 她打开食盒。 月光悠然,阵阵肉香从食盒里飘出。 第一层是柳月牙喜欢的肘子,第二层则是祝今宵喜欢的红烧鱼,正对应上她刚才说的那番话。 祝今宵接过食盒,忽然笑了笑,眼里的光也随之黯淡不少。 看到这些菜后他怎么会不明白,柳月牙是有备而来。 她来就是让他死心的。 一句“多谢”饱含苦涩,其余的不甘都被祝今宵咽下喉咙。 他拿着食盒,头一回没有提出要送柳月牙回家。 祝今宵也是习武之 人,他早就注意到街巷转角处拉长的影子。 有人等在那里,守在那里,一步也不想和柳姑娘分开。 不管他们之间为什么分别多年,甚至要柳月牙到隐姓埋名的地步,但现在他们已然冰释前嫌。 他说:“路上当心,月牙姑娘。” 柳月牙愣神一瞬,随即笑着应声:“好。” 随后她见祝今宵进屋,神情也没有什么异样,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地。 柳月牙即刻转身回家,来时脚步沉重,回去的步伐却轻快起来。 有熟悉的声音从转角处飘来:“我也爱吃大肘子,怎么不见你给我做?” 柳月牙看着倚墙站着的人。 劲瘦的身板斜站着成了一条线,抬起头时,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被他手中灯笼的光映出一层暖橘色。 正是这一层暖色,将顾危身上的戾气化开,让人忍不住有朝他靠近的冲动。 顾危会出现在这,柳月牙也并不意外,反正这人功夫好总是神出鬼没的。 “怎么没给你做过?以前我做的那些猪肘子难道都进狗肚子里去了?”柳月牙毫不客气地回怼。 顾危直接拆台:“还有这回事?我怎么记得是每到晚上都有人喊饿,偷偷摸摸去小厨房做肘子吃。要不是我假装路过,一口都不给我留。” 柳月牙佯装忘了:“简直胡说八道。” 路过海岸边时,风大浪急,柳月牙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后一件宝蓝色的外袍便披在了自个身上。 “我天天晚上打这过,早都习惯了。你比我怕冷你自己披。”柳月牙转手就想把袍子递过去。 顾危瞟了她一眼:“要么你自己披,要么我俩一起披。反正夜深人静,一块披也不怕人看见。”他一边说一边掀起外袍一角就要往里钻,还不忘补充:“而且咱俩是夫妻,被人看见又如何。” 柳月牙哽住,赶紧把袍子一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顾危真是完全踩中她担忧的点。 虽然这条路有些偏僻,但也住了不少相熟的食客,其中不乏晚上会出来遛弯闲聊的。 要是大晚上被他们看到一男一女在这鬼鬼祟祟缩在一张外袍下,鬼知道会传出些什么。 所以还是老实接受这份好意吧。 外袍内里隐约还能感受到顾危的体温,带来了一些以往没有感受到过的暖意。 没多久顾危徐徐开口:“现在你可以交代了。” “交代什么?”柳月牙一头雾水。 “为何天天晚上打这过。” 顾危这人有话从来都是拐弯抹角的,柳月牙有时候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就偏偏不好好回答。 她笑眯眯地说:“因为我对祝大哥有意,所以天天来这咯。” “这话你刚才怎么不说,你祝大哥都要和我共侍一妻了。”顾危哀叹。 柳月牙看他这么来劲,马上转头:“我现在去也来得及。” 步子还没迈出去,顾危已经把她拉了回来。 一只手拿着灯笼,一只手牢牢地把柳月牙攥在手里。 行走间,柳月牙忍不住问起她走后发生的事。 顾危就仿佛知道她会问似的,事无巨细,一样一样告诉她。 先说的是顾家众人的事。成婚后四郎夫妇俩最先有了喜讯,去年生下一对龙凤胎。三郎夫妇俩则是带着爱宠花花驻守边关。五妹去年已经出嫁,六郎在准备科举。顾蕴到年纪了,性格沉稳下来,顾夫人正替她相看玉京城的好儿郎。 至于柳家村顾危也让人打了招呼,薛家根本没敢找柳家村的麻烦。 顾家举家搬迁到玉京城,顾老爷平日一半时间在京,一半时间回金安打理生意。所以家中也有一部分下人留在了金安城。 “她们都没走吗?”柳月牙在听到秋意、雪绒等人都留下来后,意外过后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愧意。 玉京城是大俞朝最繁华的地方,是很多百姓这辈子都梦想要去看一看的地方。她们怎么能不去呢。 “院子被她们打理得挺好,除了菜地和鹅,还额外种了果树。留下来的人月钱是往日的两倍,平日里又不需要伺候人,日子比去玉京城要好得多。”顾危看出柳月牙的愧疚,安慰道。 “那我不是我这件事,雪绒知道了吗?” “原本是不知道的,后来秋意看她整天魂不守舍的,就来向我请示,我就让她说了。” 顾危这点对秋意很满意,虽然心存善意,但从不自作主张。 柳月牙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商量着让顾危给她们放一段时间假,让秋意几个小姑娘可以来海阳城找她玩。 就像柳月牙曾经答应过的那样,她在酒楼里给她们留了包厢,也在自己家里给她们留了房间。 所有的事情既然已经说开,顾危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他伸手摸了摸柳月牙的头发:“我不能在海阳城待太久,最多还有三天。朝中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处理。” 柳月牙点点头:“我知道,我这边也有很多事要忙,可别小看我们酒楼的生意啊。等我不忙了,就给你写信。等你不忙了,你就给我写信。” “好。”顾危扬唇笑了笑,“我饿了。晚上我们做猪肘子吃吧。” “你也不怕不消化,我新琢磨了一道菜,叫做冬去春来饭,我做这个吃好了。还没挂水牌的,你先替我尝尝味道。” 他们谁都没有说什么时候玉京城再会,但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一天一定不会很远。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顾危堂而皇之地借助在柳月牙家里。 只是让人奇怪议论的是,这人总是神出鬼没,白天见不到人影,经常要到天黑以后才出现。 当然还有更奇怪的一件事。 祝家船行的东家卧病在床无法主事,原本和柳老板交好的祝今宵祝工头却摇身一变,变成了海阳城祝家船行的少东家。 消息传到酒楼时,伙计们都议论纷纷。柳月牙只是愣了愣,笑过后继续侍弄手里的猪骨汤。原来不止是她隐瞒身份,既然如此,那她就更加不觉得对不住祝今宵了。 祝家船行里,换上华袍的祝今宵正面色严峻,和知府一起严阵以待,准备迎接要来此处视察的顾相国—— 作者有话说:失踪人口回归,给你们发红包!![抱抱] 第64章 姓顾…… 等待的途中, 祝今宵忽地想起柳月牙的夫君似乎也姓顾。 他眼前闪过柳月牙挽着顾危手臂的模样,嘴里叫着的就是顾什么。 回忆中闪过的画面让祝今宵的心猛地抽疼起来。 远处的人声忽地喧闹起来,知府大人已经率先往船行大门前的路上, 又多迎了几步。 祝今宵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顾相国代当今圣上巡视海防, 送来四十艘双层火甲战船和两千门最新的大炮。 耗用几千万两白银, 必然不是只为防守,已隐约可见不久后的形势。 祝家和知府关系交好,听知府大人的口风, 往后五年至十年,或将由祝家代制战船。 一但能制军用战船,祝家的实力和地位必将连翻几番。 那是祝家几辈人做梦都想到达的高度。 人声鼎沸中,两队的护卫把人群分道。 四角垂着金色流苏的八台青帷官轿缓缓落地。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瘦削的手, 从轿内沿着帘边轻轻一挑。 顾相国从里面走了出来。 日光下他身着紫袍金带,腰悬鱼符。立于轿前,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既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盛气凌人, 一言不发,便已让原本喧闹的人群蓦地安静下来。 这就是顾危, 这就是权倾朝野,代天子巡视海防的顾相国。 所有人不由自主沿街下跪,尤其是知府大人, 跪得那叫一个勤恳。 祝今宵看清了顾危的脸, 他不由地愣在了那里。虽然之前想过,那人的顾和顾相国的顾是同一个姓氏,但他从 没想过, 这两个会是同一人。 族中长辈就跪在祝今宵身后,他们连忙拽住祝今宵的衣袍提醒示意。 祝今宵终于回过神,撩开衣袍跪了下去。 当一众人得了首肯起身,随着顾危走进船行,祝今宵这个船行如今的主事人反而还落在了后面。 他被长辈拉着,驱使着,终于赶到顾危近前。 知府大人赶忙介绍:“顾大人,这位就是祝家船行如今的东家,祝今宵祝老板。” “年轻有为,不错。”顾危开口给出几个字的评价。 这几个字就足以让知府和祝家人喜笑颜开。 至少顾大人没有因为祝今宵刚才的无礼而怪罪。到底哪来的谣言说顾危喜怒无常,不讲情面的,顾大人现在看起来多和善啊。 两个时辰后,顾危一行人离开了祝家船行。 而这两个时辰里,祝今宵全程陪侍一旁,解答顾危提出来的各种问题。 来过祝家船行的官不少,但大多都是外行。可祝今宵感觉得出来,顾危对战船是真的研究得很深,提出的那些问题即便是他,也得深思熟虑过后才能开口。 祝家长辈向知府大人拱手:“大人,您看?” 知府当然懂他们想问的是什么,他和祝家的关系好,也就没有拐弯抹角:“八成是成了,等消息吧。听说下午顾大人就要回京复命去了。” 等知府走后,长辈们不禁有些责怪祝今宵。 “今宵,以前如何我们不管你。如今你爹病重,你得把咱祝家的大梁挑起来。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一开始怎能如此心不在焉?” “是啊,还好有知府大人提点,顾大人才没有怪罪我们。” “好了。今宵毕竟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场面,后面应对的不是很好吗?我看顾大人时不时点头,对我们今宵还是很认可的。”自然也有长辈为祝今宵说话。 祝今宵低头,算是为之前自己不妥的举动致歉,其后又说自己今日头疼,下午想告假不来船行了。 海城的日光晒在人的身上,晒久了总让人有点头晕目眩。 祝今宵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根本不想要去哪里。两条腿循着以往走惯的地方,把他带到了以前和弟兄们经常搬货卸货的码头上。 码头上的苦力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不再是以前的他,弟兄们也都有了各自的前程。 当祝今宵锦衣华服地站在那里,码头上竟然没有人再认出他。 “公子!”祝家的家丁一路找到了这里。 祝今宵让他喘匀气再说话。 “是柳老板,亲自往咱家下了帖子,请您去食为天一趟。” 以往祝今宵说过,如果食为天有人来找他,尤其是柳月牙来找他,无论他在哪里,都得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他。 “您去吗?”家丁问,“这帖子是柳老板亲自去递的。可您不在家中。” 当祝今宵踏进食为天时,这里还如以往一样热闹非凡,宾客满座。 店里的伙计们早就熟识他,根本也没把他当客人招待,只是一见他就请他去楼上的包厢。 “你们老板呢?”祝今宵开口问。 伙计们笑道:“老板在后厨呢。今日包厢里的宴席,由我们老板亲自掌厨。她吩咐过,您要是来了就先请上座。” 当祝今宵推门进去时,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上午才见过一面,他依旧锦衣华服,但包厢里已经换上寻常的衣物,正在窗台前打理着一把有一层水波纹路的刀。 “顾大人,你也在这。”口称大人,祝今宵的语气却并未有那么客气。 顾危唇边露出笑容:“你来了。这顿宴席本就是我请的,我为何不在这?” “选择祝家船行,你到底是何用意?”这个问题,在看到顾危就是顾相国那时,祝今宵就想问了。 顾危笑了笑:“我向来公私分明,这一点,祝兄不必有疑虑。火甲战船工艺复杂,整个海阳城,确实只有你们祝家能承接得了。” 祝今宵又问:“我听说顾大人先前有一亡妻,乃是薛家女。为何又口称与柳姑娘是夫妻,她是否受你蒙骗……” 顾危说:“即便冒着得罪我的风险,你也要问这个问题?” “方才顾大人说自己公私分明,言犹在耳。” “嫁给我的,始终都是月牙。我的妻子,自然仅她一人。” “还望顾大人牢记今日之言。” 顾危却递过手里的刀示意祝今宵看:“你觉得这把刀如何?” “是把好刀,只是需要好好保养。”祝今宵既会武艺,自然也赏识好兵器,他的评价很中肯。 顾危说:“这是月牙用惯的刀,她取了个名字,叫做发财刀。” 祝今宵有些错愕:“柳姑娘还会使刀?”这么多年相处,他大概知道柳月牙会些拳脚,但用刀这事,他完全不知道。 发财刀,倒真像她会取的名字。 “于武艺上,她算是个奇才。但横冲直撞,只有蛮力,没有章法。后来有了这把刀,又学了刀法,我就以为她在我身边,总应该是安全的。” “不懂顾大人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她孤苦已久,用真心待她好的人并不多。你是她可以生死相许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朝堂未安,战局将起。未来之事难以预料,若将来我有不测,还请祝兄……” 余下的话顾危没有说出口,但祝今宵已经懂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是柳月牙。 她今日穿着一件绯色的衫裙,额头点着花钿,如同牡丹一般明艳大方。 她笑着说:“我把阿桃、闪闪还有大喇叭她们都叫来了。准备上菜了!” 顾危已经起身去找她:“我来帮你。” 祝今宵欲起身,但最后又坐回原地。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大家都有些醉了。 柳月牙独自去码头送别顾危。 当码头的船开走,一点一点向汪洋里飘去。 柳月牙失落地低下头。 当她再抬起头时,码头上却有人用轻功一跃而起,踏浪而来。 顾危又回到岸上,深深地抱了抱柳月牙:“等我回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实在不好意思,这本卡文得厉害,应该快结局了,会尽快完结。《 》 【全文完】 第65章 海城的天说变就变,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就已经飘起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相拥的两人身上落下,却怎么也挤不进他们中间。 柳月牙紧抱着顾危, 把之前就嘱咐过的话再说了一遍:“你在玉京城也要记得按时用饭, 不能忙起来就不吃了。吃药不要怕苦。忙完就多休息。” 之前她还觉得分别没有什么。 毕竟此前她假死脱身, 独在海城三年,风里雨里什么都过来了。 可如今才在一块几天又要分开,柳月牙却感觉比三年还要难熬。 从前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无法表露的心意,在两人重逢后就没有什么能再阻挡。 她是这么想,顾危又何尝不是。 他轻轻抚摸着柳月牙的头发,在她脸颊处落下一吻:“最多三个月,我就会回来。” 说着, 顾危又把一个手提箱递给柳月牙。 “走得急,这个差点忘记给你了。” “什么?”柳月牙低头打开。 “顾家家业遍布天下,这些是我们在海城的千亩良田 ,三百二十八处房产、商铺的地契,还有八家钱庄, 四家绸缎庄,当铺、金店、书肆也有几家。这几日我都已经过到了你的名下。“顾危随口说道。 柳月牙咽了咽口水, 瞬间觉得手里的箱子有千斤重,小心翼翼拿着,生怕一不小心抛水里了。 顾危看着她这副模样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柳月牙故作矜持:“这些怎么给我了啊?你也不怕我败家?” 绵绵细雨中, 她听到顾危答话。 他说:“算是给你的聘礼之一。” 他一直欠她一个, 属于顾危和柳月牙的大婚。 …… 接下来的日子里,柳月牙还和往常一样,开门做生意, 后厨抡大勺。 她想着顾危的口味刁钻,便多研究了几种新吃食。 谁曾想,这些吃食也很受海阳老百姓欢迎。 即便是外来的客商,第一日来这没排上号的,后面几日怎么也要再上门。对待这些客人,柳月牙也从不小气,每回总得送上小菜,再给酒水打个折扣。 老板如此会做生意,加上味道好,客人们便自发把口碑传扬出去。逢人就说食为天的菜肴综合南北口味,又别有心意,来海阳城不可不吃一次食为天。 整个海阳城,自此以后没有哪家酒楼的生意能越过食为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要说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收到顾危让人捎来的东西。 东西用几层上好的绸缎包着,既有一些金银玉制的钗环,又有玉京城时兴的吃食和话本。但柳月牙最先拿起的,必然是写着月牙儿亲启的那封信。 顾危在信里从不说什么浓情蜜意的话,纯是把他日常生活中可以告知柳月牙的事都尽数写上,简直是一个起居注。 柳月牙反而显得文绉绉起来,她每次都要绞尽脑汁地编一首诗过去。 同时,一向对时政漠不关心的柳老板,也每日留意起来,期盼从中听到玉京城顾相的消息。 两人通到第四封信时,金闪闪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开战了。 “我们这?”柳月牙和蒋桃子竖起耳朵,“怎么没听到动静啊?” 按照老人们从前说的,一旦开战,海寇必然会上岸烧杀抢掠,防不胜防。这会现在天下太平,别说海寇了,连个偷东西的人都找不到。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我去舅舅家吃饭,听我舅母说的。” 金闪闪言之凿凿。 她舅舅是孙知府,金闪闪说出的话自然可信。 她继续向好姐妹们透露消息:“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们装备不行,这回有了坚船利炮,谁还坐以待毙啊。我听说兵分三路,直捣海寇老窝,海寇头子当场被炸死,头就剩半截了。其他都是些散兵游勇,头头都没了,他们立马就投降了。” “我听说海寇分散在十二个岛,互相通过狼烟传信。只兵分三路,也未见得能不走漏消息吧?” 有食客凑了过来,吱了个声。 “据说其他的岛早先安插了探子,引他们内斗,他们都是为利而聚,没见得有多团结。” “那是不是以后我们打鱼就可以去更远的海域了?” “那还用说。以前我家就住在海边,结果官府说那里不安全,容易被海寇盯上愣是让我搬了。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让我搬回去。” “之前顾相国来海阳城,带来了几十艘大船还有好多大炮。我听我小舅子的表妹的二大爷说的,他在海州水师营里当差。” “天杀的海寇!官府总算干了人事。” 讨论声不绝于耳。 不管消息真不真实,大家由衷地相信这是真的。 可柳月牙却愣了愣神。 她听到有位客人说:“据说这次三州水师,由相国大人亲自督战。听说杀敌之勇,不亚于王提督。” “我也听说了。南海十二座寇岛,最大的那座就是相国大人亲自解决的。海寇头子诈降,相国大人亲身入局,才能有现在的战果。” “你们这消息都从哪来的。保真吗?” “比真金还真,今天水师就已经回来了,我亲眼看到的。” 相国大人督战这几个字就这么刻在柳月牙眼前,挥之不去。 他不是说,他要回玉京城解决政务吗?督战是什么意思?亲身入局又是什么意思? 但柳月牙没有办法去求证,没有办法去问。 她回到房间翻找着顾危让人送来的包裹,那确实都是从玉京城寄过来的东西,但那些信上面都有一股海水的浓咸味。 没几天,海寇剿灭的消息就被官府贴出的布告证实了。 大意就是战事结束,海寇已平,让百姓们安心生产。 又一个月过去,深夜时分,柳月牙独坐在海岸边上吹风。 发财刀就摆在她边上,时不时被风吹得响动一下。 “在这等我?”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顾危的声音。 转头时柳月牙才发现,真的是他! 这人穿着宽大的衣袍,腰间挂着绦带,手里还拿着那只玉笛。明明身形还和从前一样,只是怎么看,柳月牙都觉得他瘦了许多。 “怎么哭了,要不用刀砍我几下出出气?” 顾危蹲在柳月牙身后,递过去一方手帕。 柳月牙没用刀砍他,但直接扭头就用头撞了上去。 顾危对她从来没有防备,被这么一撞直接往下倒,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柳月牙也被他的手拉住,一齐倒了下去。 眼泪都擦在顾危的衣袍上,柳月牙用手拽住他的衣领:“你骗我。” “嗯。”顾危不置可否。 “有没有受伤。” 顾危犹豫了一瞬间:“有。” 这种时候他还是不要再骗柳月牙了,再骗,他怕怎么都哄不好了。 柳月牙哭得更厉害了:“皇上怎么欺负人,之前平定西阴要你和三弟去,现在平南海还要你来。” “怎么就可着顾家人欺负呢?” 顾危心想还好他的人都在四面八方远远地把守,柳月牙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不会有人知晓。只是平定西阴的事,他未曾说起,她居然也知晓? 他道:“有些事,陛下信不过别人。” 静帝许他顾家未来百年的荣耀,而他也得为静帝稳固住如今的天下。这无关于两人的任何交情,是一笔双方都愿意履行的交易。 柳月牙也不管陛下不陛下了,她扒开顾危的衣裳:“哪受伤了?” “已经好了。”顾危开始老实交代,“本来战事结束该先回来见你,但必须回京面圣呈报。加上受了伤不想你担心,干脆在玉京城养了几天再回来。现下已经好了。再没有其他事骗你了。” “现在天下太平了吗?” “太平了。” “那就好。”柳月牙把头埋进顾危胸膛,“要是以后你还要去前线打仗,那我也要去。我的功夫是你教的,肯定也能杀好多敌人。” “好。”顾危笑着答应。 他也说出了他此生最重要的承诺:“月牙儿,以后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隔了许久,他都以为柳月牙睡着了,却听到一声短短的“嗯”。 …… 翌日,一只船队在清晨时分停靠在海阳城的码头上。 海阳城很少有这样一次来十二条大船的船队,尤其是每条船都还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看就像婚船,这就更扎眼了。 闲来无事,不少人都去码头看热闹,讨论这到底是来接谁的婚船。 这热闹却真的没白看,船队主人好生大方,凡是到场的人均分得一吊钱。 …… 去玉京城的婚船上,柳月牙再度见到了秋意和雪绒。 三人先是无话,随后又哭作一团。 为了叙旧情,三人同睡一张床,把这些年分别后各自的故事都说了个清楚明了。 最后,柳月牙睡在中间,给秋意和雪绒盖好被子。 她打了个哈欠说:“想起了以前,我……” 柳月牙还想说话,但两个姐妹却已经沉沉睡去了。 她在心里把未完的话说完了,想起以前。 那时候也是在婚船上,她耐不住无聊,晚上偷偷溜出去,遇到了自称顾持安的顾危,才有了后面鸡飞狗跳的那许多事。 柳月牙想了想,蹑手蹑脚下了床。 甲板上,还是同样的位置,柳月牙又看到了顾危。就是如此心有灵犀。 “海上风大,怎么不多穿点?”顾危把披风解下,披在了柳月牙身上。 柳月牙心里不由忐忑:“我有点害怕。” “家里哪个人你没见过,怕什么。” “当然怕了。从前大家都以为我是薛大小姐。现在我是谁……”柳月牙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 “反正有我在。”顾危让她安心。 等真到了顾家,柳月牙就知道顾危说的安心是什么意思了。 也不知道顾危到底是怎么说的,顾家人对柳月牙的态度都很小心翼翼。 他们深深觉得顾家对不住柳月牙,让儿媳妇在外面流落多年,吃了这么多苦。 尤其是顾夫人,一见到柳月牙就哭了好几回。 还有八妹顾蕴,一直拉着柳月牙的手看个没完,还不停地说:“大嫂嫂终于回来了。” 而他们弥补人的方式也很顾危,给钱给地给家产。 除此之外,还有两间屋子专门用来放静帝给的赏赐。 第二次洞房花烛夜,柳月牙看着摆满大半间屋的宝贝幸福得简直要晕过去。 她原本打算拉着顾危一块数家产,但很快,柳月牙就真的快晕了。 顾危轻轻抚摸着柳月牙的脸,一寸寸往下亲吻,旋即又咬住她的耳垂。 幽暗中翻来覆去无数次,月影落在床帐上,柳月牙全身都被顾危的气息包裹着。 …… 后来,酒楼茶肆中多了许多传闻。 有人说海阳城曾有人满载十二条船的聘礼求娶意中人。 有人说海阳城食为天的柳老板,和一位面容十分俊俏的郎君登船离去了。 又有人说在千里之外的玉京城,经圣上赐婚,相国大人再娶贤妻。 而那之后不久,玉京城又开了一家新的食为天。 每到官员休沐的日子,食为天那位面容昳丽的老板身后,就会多出来一位跟前跟后的夫君。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月牙儿和顾危的故事就到此结束啦~这章给大家发红包,谢谢你们一路追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