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观沧海亭外, 只需走几十步就是山崖。
这里地势险要,山风吹在脸上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水汽和寒气 ,总给人一种摇摇欲坠之感。
这么高的崖, 若是掉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柳月牙忍不住想, 顾危不会是想把所有人都差走后好对她下手吧。
她细细回想这几日, 根本没得罪顾危啊,顾危得罪她还差不多。
最近她每次做好吃的,这人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了。
李臻分明说顾危是个不重口腹之欲, 无甚喜好的人。但柳月牙一做饭,他总要捞走半锅,害她每次都吃得不尽兴。
想到这,柳月牙就气得咬牙。
她正兀自细数顾危的罪行呢,余光忽然瞟到不远处的树枝一阵晃动。
那不是被风吹过能有的晃动幅度, 有人!
柳月牙来不及多想,马上握紧手里的发财刀。
她一个下腰,正好躲过来人破空刺来的一剑。
剑原本刺向的位置是她的胸膛,若是没躲开,柳月牙现在就可以去地下见柳家的列祖列宗了。
等站稳身形又拉开距离, 柳月牙抬头发现来的是个黑衣人。
大白天穿一身黑,戴着头巾又蒙面, 包得那叫一个严实。
柳月牙能看清的只有他的身形和一双眼睛。
“顾危?”
柳月牙下意识觉得是他,但马上又否决了这个判断。
顾危惯用右手,但对面这个黑衣服是左手使剑。
黑衣人对柳月牙的疑问没有做任何回答。
他冷笑一声, 剑锋迎风而荡, 再次向柳月牙刺来。
这次对的不是胸膛,而是咽喉。那是人身上最脆弱,最致命的部位。
柳月牙心头一寒, 脑中顿时变得空白,练过的那些招数全都想不起来。
本能之下身体做出的反应,让她还是像没有内力的时候,只用一身蛮力去挡。
但一个杀招过后还有另一个杀招。
对于黑衣人来说,柳月牙的种种动作简直破绽百出。
他一步步把柳月牙逼到靠近悬崖的地方,那里长着青苔,又都是不规则的碎石,只要再往后退,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刀与剑发出密集的碰撞声,柳月牙耳边一直能听到“铛铛铛”的声音。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有一抹阳光洒下来拂过柳月牙的眼睛,刺得她无法睁眼。
只是眨眼的功夫,她只觉得虎口一震,对面那人强劲的力道已传递到手上。
发财刀被震落在地,卷起一片尘土。
“就这点本事,上头也至于大费周章派我过来。”
黑衣人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粗,像瓦片摩擦在青砖地上,语气里都是对柳月牙的蔑视和嘲讽。
“你到底是谁?”柳月牙抿唇,借着说话的功夫,握拳舒缓被震得快失去知觉的右手。
“杀你的人。”黑衣人极其狂傲。
即便柳月牙学武功的时日短,也看得出来,黑衣人一直在耍着她玩。
这是柳月牙第一次在生死关头,见识到她和真正高手之间的差距。
他功夫深,剑在他手中就像双手一般来去自如。身法步态又极其灵活,要杀她是眨眼的事。
可是非要像猫抓耗子一样,玩腻了以后再杀。
柳月牙继续开口:“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得罪阁下?”
黑衣人这次沉默了半晌。
就在柳月牙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浑浊的声音传来:“那就要问问你的好夫君了。”
柳月牙下意识看向山庄的那条小路,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拖了这么久,可顾危还是没来。
是他让自己到这等的,既然这么久都没来,多半是被人拖住了。
换做平常人,这会只怕已经认命了。
但柳月牙想起了那还没到手的一百两金子。
沉甸甸的金元宝,金灿灿的,可以让她开酒楼,让她带领柳家村父老乡亲过上好日子。
她怎么能死在这?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但靠自己,永远还有机会……
既然不能再往后,那她就往前。
柳月牙把被黑衣人打掉的发财刀捡了起来。
气沉丹田后,那些沉寂的内力被调动起来,被柳月牙凝聚起来挥出力量最强的一刀。
“有点意思了。”黑衣人似乎终于提起几分兴趣。
对着这铺天盖地的一刀,黑衣人几乎快成残影。
刀被剑击飞,有一拳从侧面打了过来。
拳头擦过黑衣人的面巾,只差微末就能打中他的脖颈。
然而即使没有实打实地击中,拳风里蕴含的内力也让黑衣人忍不住皱眉。
柳月牙看得很清楚,他的步伐比之前乱了许多。
她意识到,真正的机会来了。
接下来柳月牙延续了刚才的打法,刀拳相合。
黑衣人根本不知道她下一招会怎么打,因为连她也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内力在她持续不断的运动下灌输周天,柳月牙有使不完的力气。
“小瞧你了。”黑衣人开始有了退却的姿态。
他好像不愿意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再取柳月牙性命的打算。
柳月牙则趁此良机越战越勇。
这练武也和拨弄算盘珠子一样,一旦入了门,就什么都顺了。
她拧着眉瞪着眼,每次出招都比之前更加利落。
为了摆脱柳月牙的纠缠,黑衣人发了狠,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刀片,欺身过来抵在柳月牙的脖颈处。
两人的距离拉近后,柳月牙却没有在脖颈处感受到死亡的刀刃。
那里很凉,却是一种很熟悉的冰凉。
柳月牙抬手去击黑衣人的手肘,趁他分神的功夫,一把扯下他的面巾。
面巾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很熟悉的脸。
这张脸温柔过,也凶狠过。
他是柳月牙来到顾家以后最熟悉的人。
“是你。”柳月牙眼睛睁大。
“是我。”
顾危没有再变换自己的声音,换回了柳月牙熟悉的语调。
雾散云开,阳光彻底照耀下来,洒在他二人身上。
刚才生死关头,什么情绪都抛诸脑后。现在看到要以命相搏的杀手其实是顾危,柳月牙都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庆幸。
柳月牙憋着的一股火开始发泄:“顾危,你这样好玩吗?”
顾危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好玩。”
柳月牙气得发抖:“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想杀我就直说。我们薛家家大业大,我也犯不着赖在你们顾家吃顾家饭,你说一声我现在就回薛家去。”
有那么一瞬间,柳月牙几乎失去理智,柳家村几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但极高的工作素养,又让柳月牙在生气之余不忘说出符合人物身份的台词。
顾危看着她敬业的表演,冷静开口:“如果刚才来的不是我,现在你至少已经死了十回。”
他知道柳月牙,仗着聪明有天赋学东西快,挥了几天刀尾巴就要翘到天上了。
可世间危险重重,在他身边的人要面对的危险更不知道有多少。
他必须让柳月牙知道她和真正高手的差距,让她在极端环境下将师父的内力融会贯通,真正转化成刻在骨子里的保命能力。
顾危继续说:“你自己功夫不到家,还想着学轻功,贪多只会一事无成。”
话都是好话,可任谁被吓了这么一通,打了这么一通都不会痛快的。
柳月牙一拳打开顾危,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
那石头上还落着不少树叶草末,都是他俩刚才搏杀时掉落的。
柳月牙用手抓起一团,就跟抓顾危的脸一样使劲揉使劲揉,然后想着把顾危揉成一个大饼,再放到油锅里炸熟。
这么一想,柳月牙的心情好多了。但她面上还是黑沉沉的,阴得就像半个月没出太阳的老天。
顾危把她的状态尽收眼底,心头叹了一口气。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是没有柳月牙发现他身份这一出的。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柳月牙生气是必然的。
以前从来没人教过顾危,别人生气了应当怎么哄。顾危上次哄人也是因为柳月牙,总结一下经验便是投其所好。
“咳咳,月牙。”顾危开口。
这名字一出,柳月牙只感觉一道惊雷劈在自己头上:“你管我叫什么?”
她也顾不上生气了,满脑子都在想,完了,顾危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身份被发现,她拿不到金子了,薛家也要完了……
柳月牙完全忘了,是之前让顾危写象牙球欠条的时候,告诉人家自己的小名叫月牙。
顾危耐着性子提醒她:“上次不是你自己告诉我,你小名叫月牙。”
“好像有这回事……哈哈。”柳月牙干笑两声后又马上板起脸,“我还没打算跟你说话呢。”
她打定主意,至少也要三天不和顾危说话,这事才算完。
“手给我。”顾危走到柳月牙面前,蹲了下来。
为了不和顾危说话,柳月牙捂住嘴,坚决不从牙缝里透出一个字。
顾危无奈叹气,伸手硬是把柳月牙捂嘴的手拉到掌中。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在柳月牙被震得发麻的虎口涂抹。
他的手指带着常年练武形成的茧子,一层一层,和清凉的药膏一起摩擦在柳月牙的手掌心。
“嘶。”因为疼,柳月牙倒抽一口气。
顾危也跟着皱眉,他低头微微地朝柳月牙的受伤吹气。
这下柳月牙不觉得痛了,觉得有点痒,还觉得脸有点发烫。
哎?我脸红个什么劲?
一定是太阳晒的。
柳月牙别开脸起身:“我还没原谅你啊。时候不早了,赶着回家呢。”
此前顾危已经去信,说他们今日会归家,到时候还要和顾夫人一道用饭呢,可不能去晚了。
顾危拉住了柳月牙:“你闭上眼睛。”
柳月牙生性多疑,死活不肯闭:“你又想作甚?”
顾危笑笑,手中现出一枚石子,击中远处裸露出来的一块岩壁。
轰隆一声响,原本严丝合缝的岩壁居然变为一道机关门。
顾危走进去后,把一架和马车差不多大的木头鸟推了出来。
柳月牙的怒气全都被好奇取代了,她跑过去仔细打量:“好大一只木头鸟,还装了轮子,这是干嘛用的?”
“这是木鸢,来。”
顾危拉住柳月牙的手,用一条铁带将自己和她固定在木鸢的藤条座椅上。
“你拉着这根绳子,我推木柄。”顾危仔细叮嘱。
在两人的配合下,木鸢滑离悬崖,借着风力稳稳地朝金安城的方向飘浮而去。
木鸢升高时,柳月牙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云,听着呼啸而过的风,感觉呼吸都快停滞了。
这就是飞的感觉吗?
她紧紧抓着顾危的手,兴奋地喊:“有只鸟飞过去了。”
顾危低头看看两人紧握的手,唇边淡笑。
她高兴了,应当就不记他的仇了吧——
作者有话说:[害羞]这章发红包
第34章
因为有木鸢, 原本需两个时辰的路程被缩短成一刻钟。
顾危轻踩踏板,让木鸢在一片空地上平稳降落。
柳月牙问:“怎么不直接飞回家?”
顾危看了她一眼:“不能被母亲发现。”
在顾夫人眼里,她的宝贝大儿子和大儿媳都是饱读诗书, 文质彬彬的人, 断然不能做这些危险的行径, 万一伤到哪她都没地
方哭去。
一想到母亲会提心吊胆的模样,顾危索性把事情瞒住。
“没想到我今天也当了回鸟。”
从木鸢上下来时柳月牙还有些恋恋不舍。
她打听起价钱,又问顾危这个在哪可以买到。
要是不贵, 她就买一个带回春城。
春城有赵钱孙李四大财主,他们肯定愿意为这新鲜玩意出钱。
这木鸢一次能坐两个人,她就能收两份钱,一天来回至少可以飞个十几次,那才是真正的钱生钱呢。
可惜顾危的话打破了柳月牙的发财梦:“买不到, 这是我手底下的能人异士所做,在市面上就从未出现过。若说造价……”
顾危说得很中肯:“倒也不贵,做一架的钱够买千亩良田。”
千亩良田才能换一个能飞的木头鸟?!!
柳月牙心倏地疼了一下:“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没说错。”
世间的奇技淫巧不知凡几,但却只有极其少数的人才知道或者使用过。
她还是低估了这些有钱人。
两人走开后, 从暗处走来几个人。
也不知道他们如何动作的,一上一下飞快地拆解着木鸢。
很快马车大的木鸢就被拆成一堆帆布、木杆、绳索之类的材料。
任谁看了这堆东西, 都不会把它和能飞的鸟联想起来。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朝顾危二人行礼后就抬着那堆材料隐入山林中。
回顾家之前,顾危又带柳月牙去了城东的一处叫紫园的地方。
紫园建在闹市的尽头, 闹中取静。
门口摆着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 又挂着竹编的灯笼,看着格外可爱。
柳月牙问:“你来这见朋友?”
这么大的园子,位置又这么好, 顾危的朋友一定也是个有钱人。
顾危瞟了她一眼,率先走向门口。
门口的小厮一边开门一边行礼:“见过大公子、少夫人。”
那架势不像接待客人,完全是迎接主人。
“这也是你家的院子?”柳月牙终于明白过来。
顾危:“去换身衣裳。”
他俩的穿着打扮,一个赛一个狼狈。要是就这么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半路被山贼打劫了。
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去了不同地方梳洗。
柳月牙进了浴房时,发现热水已经备好,雪绒就在那等她。
“你怎么来这了?”
柳月牙有半个月没见雪绒,颇有一种好久不见甚是想念的亲切感。
雪绒见着她也很激动,眼圈不知道怎么红了。她行礼后回道:“是大公子让人带口信,命我在此等待少夫人的。”
柳月牙心想,顾危或许是知道秋意这会还在从山庄下来的路上,赶不及到这,于是先安排了雪绒。
为了隐瞒她会武的事,必然不能随便找几个丫鬟服侍。雪绒被她再度接纳,有知遇之恩,让雪绒来再合适不过。
更何况,也可以把这件事当做一桩对雪绒的测试。测试她雪绒对柳月牙的忠诚度。
顾危这个人真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坏了。如果他要是知道我是替嫁的,是个骗子,那不得把我往死里算计啊。柳月牙不由得叹了口气,打定主意在接下来的几个月要夹着尾巴做人,好好完成“少夫人”这个角色。
雪绒正在为柳月牙打理头发,听到叹息声后立即顿住:“少夫人,我可是弄疼您了?”
柳月牙摇头,她的身体沉入水中,水流落下时身上那些青紫的瘀痕都显露出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柳月牙这是被人打伤的。
好在雪绒似乎对这些伤口视而不见,只认真在柳月牙的后背上擦拭香膏。
擦拭完后,她又开始给柳月牙按摩肩膀。每次都精准地绕开那些有伤的部位。
按着按着,柳月牙舒服得都快打瞌睡了。
“雪绒,我和大公子不在的这些时日,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为了抵住困意,柳月牙开口询问。
雪绒仿佛早就打好腹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各房的情况说了一遍。
二房和四房走动一直很密切,四房的六公子从书院休假回家后,四夫人就不大搭理二夫人了。
三房的五小姐和她的手帕交不知道为何大吵一架,躲在房里成天抹泪。七公子在练习骑马时跌下来摔伤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得。
还有八小姐,上次受凉闹肚子好不容易好了,又得了荨麻疹,每天只能戴着面纱。
雪绒滔滔不绝地说着,柳月牙眼睛越睁越大:“就半个月功夫,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雪绒点头:“少夫人,还不止这些呢。”
柳月牙:“那你快说。”
“还有一桩事是这两日发生的。自您走后,五夫人成天梦魇,胎像也不太稳当。全城的大夫都请遍了,才勉强将胎儿保住。最后您猜怎么着,就在今天早上,三公子床底下被人翻出来一个写有五夫人生辰八字的蛊娃娃。上面还写了很多恶毒的话,诅咒五夫人和她的孩子。”
前面的事柳月牙或许都还能当做热闹来听,但这件事的性质就很严重了。
柳月牙也没有兴致继续洗澡,一边让雪绒给她梳妆一边继续问:“三弟现在人呢?”
出了这种事,就算大房在顾家有绝对的地位,顾老爷也不可能明着偏袒儿子。
“那娃娃是被三公子的丫鬟翻到的,老爷夫人正好去那想同三公子商议亲事,结果一眼便看到了。想也知道,三公子打死不认,老爷便动了家法。三公子现在还关在祠堂呢。”
“三郎怎么可能害五婶?”柳月牙不信。
“说是因为之前五夫人说花花成天叫唤,太吵闹。三郎因此怀恨在心。”
柳月牙:“三郎是直来直去的性格,有什么话当场就说了,不会做这种事的。”
“但老爷生了很大的气,让人给花花下了药,打算送走。”
柳月牙听得头疼。
花花就跟三郎的亲儿子似的,他被关在祠堂出不来,等出来发现花花被送走了,那不是药闹翻了天。
柳月牙把事情细细想了一遍:“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叫绿盈,跟在三公子身边也有两年了。”雪绒早把事情打听清楚了,她问,“您怀疑她有问题?就像我一样?”
雪绒如今早就不避讳她曾经干过的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没犯过错?但是柳月牙给了她机会。
她知道在柳月牙面前,就是可以坦坦荡荡。
柳月牙起身:“我先去找顾危吧,和他一道商量。”
另外一头,顾危早就已经沐浴完换好衣服。
房间里有纸条被燃烧过的气息。
方才有两封飞鸽传书,一封来自海州,那边表示会盯紧颜溪棠,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回金安城。
另外一封则来自家中。
三郎出事了。
顾危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灰烬,他盯着那灰烬,脸上忽地浮现一股骇人的戾气。
顾家已经很久没人玩这种小动作了。
“顾危,我们快回家。”柳月牙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
顾危听到柳月牙的声音,原本背对着她,转过身来时,脸上的神情已然平静随和。
他轻轻理了理柳月牙跑动时,晃到一旁的璎珞穗子,安抚道:“三郎不会有事。”
柳月牙那颗心,说不清是担心顾泽还是担心顾危,但是就随着他这一句话,突然安定下来。
……
晚间吃饭时,大房的人都聚在了松柏苑。
顾老爷和顾夫人上座,儿子们挨着顾老爷坐,儿媳和女儿则挨着顾夫人。
只是唯独没见三郎顾泽还有顾危。
一桌人
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其中又以顾夫人的脸色最差。
顾晟扫了他们几眼,问柳月牙:“大郎哪去了?”
柳月牙脸上笑得尴尬:“夫君此刻或许……”
她知道顾危去干嘛了,但是这能说吗?!
儿媳既然支支吾吾的,儿子定然没去干什么好事。顾晟一摔筷子,也没胃口了。
他朝管事招手:“去,把大公子给我找来。”
“不用找了。”
顾危出现在门口。
“大哥。”顾恒和顾蕴兄妹俩,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光彩。
顾夫人阴沉的脸色也缓和了两分,招呼顾危坐到她身边去。
“你去哪了?”顾晟问道。
顾危轻描淡写地开口:“哦。去了祠堂。”
顾晟疼爱顾危,但也不能在一家人面前被拂逆,语调沉沉:“你去看那孽障了?”
“孽障没看到,只看到了我弟弟。”顾危说着,还尝了一口鸽子汤。
鸽子汤一入口,他就轻轻皱起眉。胃口都被柳月牙养刁了,不是她做的菜,竟然都觉得不合心意。
顾晟被顾危的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那孽畜都干了什么事?”
“他要是孽畜,那您是什么?”
顾危一句接一句,那小嘴跟抹了毒似的。要不是顾晟正当壮年,怕是要被他气背过去了。
顾晟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妻子,可惜顾夫人也生气着呢,看到了也只当没看见。
柳月牙的手在桌子底下疯狂拧着自己,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一物降一物。
原来顾家最强的人还是顾危!
随便吃了几口后,顾危拉着柳月牙说要走。临走前又回头对顾晟说:“父亲,刚才忘了告诉您。三弟被我接回清湖苑了,不牢您费心。”
“你你你!!!”顾晟猛地站起来,又气得坐回原地,只能眼看着这对小夫妻离开——
作者有话说:工作太忙,更新晚了[抱抱]
第35章
顾危把顾泽从祠堂带走的事, 很快就传到其他人耳中。
“大老爷就没拦着?”二房夫人脸色铁青,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看得出来对这件事很生气。
丫鬟回道:“自然是拦了的。但您也知道大公子说一不二, 大老爷也得惧他三分。”
二房夫人:“……”
老子怕儿子, 这事搁在别家她怎么都不会信, 但是在顾家这就再正常不过了。
顾晟管着这么大的家业,动动手指就不知道能让多少人心惊肉跳,对内却怕自个儿子, 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丫鬟回话时,二老爷手里把玩着一串南海的沉香珠串,连眉眼都没抬一下。
等下人都退出去后,二老爷瞥了妻子一眼:“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
二夫人更加上火:“我那叫掺和吗?我那是关心五弟妹!他们这个年纪才怀上第一胎孩子,比什么都金贵。”
二老爷:“你当一大家子人都是瞎的?还是当大哥和大郎都是吃素的?”
他刚从外面忙完回来, 本想着在家里能闲上一刻,结果一回来就知道他夫人是个根本“闲不住”的。
“怕怕怕,你就是怕你大哥怕了一辈子,所以老太爷才会把家业传到你大哥手里。”
说到这二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仔细数落:“当年媒人去我家说亲,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什么你得老太爷看重, 儒雅端方,上进心强, 日后定然会承继家业。可怜我们一家上了你的泼天大当!”
“你说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得了什么好处。和我当年那些闺中蜜友比, 我简直处处不如人。好歹我有萱儿这个贴心的女儿, 日子也算快慰了十几年,可你偏偏狠心,把萱儿嫁到了千里之外的玉京城, 害得我们母女俩一年都不一定能见一回。”
二老爷听着前面的话心里还憋着一股气,听到后面女儿的名字,那股气就跟被风吹走似的,一下就散掉了。
“好端端的,提萱儿做什么?”
“萱儿给我写信,说她在京中受婆母磋磨,日日叫她站规矩,如今身怀有孕还得亲自伺候婆母梳洗、用饭。她在家中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说到这,二夫人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二老爷愣了愣:“这事,她怎么从没和我提起过?”
妻子虽然外出不便,但他走南闯北谈生意,玉京城这两年也去了四五趟,可萱儿从没提起过在夫家的不如意。
二夫人怒道:“这种话她怎么好意思和你说。你一直对你大哥唯命是从,可你要是争气,把顾家的家产捏在手里,多多送些钱财过去,我们萱儿又怎会在夫家受这种气。”
二老爷低头看着手里的沉香串,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是大哥啊。”
“那是你亲女儿啊。”
二夫人重重强调。
她的萱儿没有亲生兄弟帮衬,能靠的就只有他们这对父母。
“那也不能用这些下作的手段。”
“呵呵,我下作?那你倒是别让我冲在前面,你在后面捡现成的啊。”
……
顾泽一听到脚步声就冲了出来。
“大哥,大嫂。”他飞也似地行完礼,忙问,“花花呢?”
顾危往堂上一坐,冷冰冰开口:“卖了。”
顾泽立刻着急上火,在顾危身旁上蹿下跳,声泪俱下:“卖了!!怎么能把花花卖了!它一个月大的时候就跟了我……”
他历数着和花花相处的点点滴滴,简直就像孩子被拐卖的老父亲般。
顾危在旁气定神闲地饮茶,对弟弟的抓狂熟视无睹。
还是柳月牙实在听不下去了,清清嗓子道:“花花没事。”
四个字打断顾泽的哭号。
顾泽“啊”了一声,向柳月牙确认:“大嫂,真的吗?”
“真的,你大哥把花花安置在紫园了。”
顾泽看看顾危的脸色,发现他没有反驳后立刻松了口气。
紫园是顾危的私产,父亲就算再如何生气,也不会去紫园搜找花花。
“你们兄弟俩先聊,我去看看五婶。”
柳月牙走了出去。
……
因着之前的事,五房院子里的奴仆比从前多了不少。但守在内院的还是那些熟面孔。
五叔心烦意乱,正准备让人把柳月牙打发走,却被妻子拦住了。
“让宝意进来吧。”五婶在床帘后轻声说道。
自打孩子差点保不住以后,这院子里就没来过旁人,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闷都要闷死了。
“宝意见过五叔、五婶。”柳月牙让丫鬟留在外面,自己独自进屋。
五叔现在看大房的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撇过脸去当没看见柳月牙。
五婶看了眼五叔,支使他:“我想吃宴乐楼的芝麻糖了,你去帮我买些来吧。”
见五叔担忧地看着她,五婶笑笑:“没事的,你早去早回。”
五叔这才起身出去,还不忘回头用眼神警告柳月牙,最后还让自己的亲信留在屋里。
五婶对五叔防贼的心态有些不好意思:“宝意,快坐。你五叔不是有意的,只是这些天我吃睡不好,孩子又险些……他实在心疼我,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柳月牙笑着摇头:“不碍事的五婶。半月不见,您清减了许多。”
五婶揉了揉额头:“之前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再加上天气炎热,实在没力气吃东西。”
“这次从隐翠山庄回来,新得了好些莲藕,您要是还吃得下我做的,明天我就给您送来。”
柳月牙这趟连吃带拿,让人把山下荷塘处的莲藕挖了不少带回来。她笑着说:“酸辣藕鲊、当归糯米藕还有猪脊骨炖藕都不错,可惜这时节没有桂花,不然桂花糯米藕的滋味更好。”
五婶也忍不住笑了:“要不说我觉得和你投缘呢。本来没什么胃口,一听你说就想了。”
五婶顿了顿,转而又开始担忧:“宝意,难为你这时
候还不避嫌地想着我。虽然我全然地相信你,但我怕……”
柳月牙知晓她的担心。无非是怕再有人从中做手脚,到时候柳月牙身上也会被人泼一盆脏水。
“只要您愿意相信我。或许,这还是个机会呢。”
……
柳月牙从五房离开时,在院门口碰到假装“路过”的顾恒和顾蕴兄妹俩。
柳月牙假装没看到他们,转身便走。
这俩孩子果不其然冲了过来:“大嫂嫂!”
“你们俩在这干嘛?”柳月牙笑了。
顾恒说话吞吞吐吐:“路……路过。”
顾蕴道:“才不是呢。四哥,明明是你要我带你来的。”
顾恒见这么快就被小妹卖了,也是无奈。
柳月牙道:“四郎,有话直说。”
顾恒在心里组织语言,然后在柳月牙鼓励的眼神里慢吞吞道:“大嫂,你能带我们去清湖苑吗?”
柳月牙诧异:“清湖苑?你大哥在那呢,你直接去不就好了。”她估摸着顾恒其实是想去看顾泽。到底是孪生兄弟,他俩的感情是旁人比不了的。
顾蕴直截了当地扯破四哥的遮羞布:“就是大哥哥在那,你又不在,所以他才不敢去呢。”
顾恒涨红脸:“阿蕴,不要胡说。”
顾蕴耸耸肩膀:“那就当我胡说好了。”
柳月牙:“……”她实在没想到顾恒怕顾危怕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要她在场,才敢去。看来她还是很有必要和顾危谈一谈,让他对弟弟们温和些。
她无奈开口:“走吧,想来你们俩晚饭也没吃饱,正好去清湖苑再一起用饭。”
两人的眼神一下亮起来,跟两个小鸡崽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柳月牙身旁。
顾蕴脸上的荨麻疹还没好,她隔着一层面纱就想去挠,手被却柳月牙拉住了。
“不能抓,会破相的。”柳月牙强调。
顾蕴哭丧着脸:“可是真的好痒。”
这种抓心蚀骨的痒,不是当事人真的很难体会。
柳月牙也心疼她,但还是抓着顾蕴的手不放:“侍医给你用的什么药?”
顾蕴年纪小,也说不清楚:“不知道,反正要用一大包草药熬出水,然后用那些水洗脸。”
正是这些水弄得她身上全是草药味。虽说刚洗完脸时能有一些效果,但时间久了又会开始疼痒。她总不能把自己关在房中,一痒就开始洗脸吧。
柳月牙思索片刻,用手掌按住顾蕴的后背。身体里的内力正借由手掌传输到顾蕴的身体中,为她舒缓病症。
这一按过后顾蕴惊奇地发现好像没有那么痒了。
“大嫂嫂,你好厉害!”顾蕴隔着面纱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脸上的那些异物感,瘙痒感,一下全都消失不见。
柳月牙解释:“这也只是暂时的。还是要听侍医的话,忌食生冷、寒凉,内外结合才能标本兼顾。”
顾蕴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也跟着点头。别人说的话她未必肯听,但她能发觉大嫂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
大嫂看她的眼神,就像母亲和大哥看她的眼神一样。
“你这荨麻疹是如何得的?”柳月牙又问。这种病一般来说都是因为接触了什么东西,身体起了不好的反应。以后必须得防着才行。
顾蕴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天午睡过后起来就这样了。”
“那你想想,那天入睡前都碰过什么东西?”柳月牙又问。
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恒开口:“我记得阿蕴小时候被蜜蜂蛰过,那次很严重,不仅身上长疹子,还发了高烧,差点没救回来。”
蜜蜂?顾蕴仔细回想:“好像……那天我是看到有蜜蜂飞进来了,但南珠很快就把窗户关上,把蜜蜂赶走了,它没碰到我。其他的,其他都和往常一样。”
三个人就着荨麻疹的事讨论了一路,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好在顾蕴的疼痒没再发作,三人很快到了清湖苑。
清湖苑里正传来顾泽龇牙咧嘴的哀嚎声,似乎是被人揍了。
顾恒迈进去的脚又缩了回去,他脸色惨白:“大……大嫂,我还有事,还是改日再来吧!”
“跑什么啊。”柳月牙怎么可能让他临阵脱逃,施展大力,一把把顾恒推进清湖苑的大门。
第36章
顾恒猛地被推进大门, 来不及去想他温柔和善的大嫂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只来得及紧紧把眼睛闭上。
都说兄弟连心,他只是幻想了一下顾泽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模样, 就感觉自己身上哪哪都在疼。
“阿恒, 你闭着眼作甚?”
顾泽的声音在顾恒耳边响起。
那声音虽然龇牙咧嘴的, 但仍旧生龙活虎,中气十足。
顾恒仔细闻了闻,房中没有血腥气, 只有药膏清凉的气息。他一点一点睁开眼睛,看到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在面前晃悠。
“你没事?”顾恒上下打量着顾泽,眉头微拧。
顾泽摆手:“我是谁?堂堂顾家三公子,金安城头号小霸王,未来要称霸武林的绝世高手, 怎么可能有事。”
顾恒再环顾四周,发现大哥并不在房中,只有几个小厮守着。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药膏。
水一样温和的人难得怒一回:“就涂个药你嚎这么大声?!”
他差点以为顾泽被父亲毒打完,又要被大哥折磨了。
顾泽头一次看顾恒发脾气,就跟照镜子似的看起稀罕来。他道:“这是大哥说的, 我嚎得越惨越好,我还是运着内力嚎的呢。”
顾恒:“……”
柳月牙在旁边也看乐了, 她让他们兄妹俩先玩着,自己往后厨的方向去了。
那堆藕小厨房的人已经提前处理干净,就等她亲手去做。
……
去厨房的路上, 柳月牙先绕去了她的菜园子。
她去隐翠山庄的这些日子, 雪绒日日带人精心打理菜园,连那几只大白鹅都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谁曾想菜园子已经有人在了。
莫不是谁在偷我的菜?
柳月牙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她握了握拳头, 心想,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要真是偷我的菜,我也要让你吃个拳头走。
“走路的时候脚步要轻,轻到没有声音最好。要是都像你这样偷袭,早就被发现千八百回了。”
那人从丝瓜藤下转过身站起,露出一张俊逸的,却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
不是顾危又是谁。
他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灰绿色的长衫,又没带灯笼,几乎和夜色相融,柳月牙差点没认出来。
“自己家里,脚步何须放这么轻。”柳月牙嘟囔,“下次我就不会让你发现了。”
“我和你说的话你都要记住。以后说不定是可以保命的。”顾危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柳月牙耳中时,就难以分辨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
不过柳月牙是一个喜欢直接问的人。
“你把自己家说得这般危险,可是因为这些天发生的事?”
顾危沉默半晌才开口:“家里这些都是小事,我也不想和二婶他们伤了表面和气。我说的是……”
柳月牙顺手摘下一个丝瓜:“我知道。家里的人吵得再凶再狠,也是家事,是你可以掌控的事。但外面不同,你所指的是类似我们在船上遇到的事吧。对外顾家宣称那些水贼是因为贪财才动手,但其实是因为你。”
夜色下,她一手拿着丝瓜,一手提着灯笼靠近顾危。
灯笼的火光在她的眼中跳动,看得顾危心中一滞。
柳月牙继续说:“你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沾惹了一些很危险的人,而你的初衷一定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这些事父亲、母亲,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如果是之前,柳月牙说完这些话的第二天,顾危就会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顾家。
他想过柳月牙的很多种死法。
比如睡觉的时候,他拧断她的脖子,用刀插进她的胸口。又或者她吃饭的时候,吃到一口有毒的糕点。游园的时候,被人拖进池塘。再或者,飞针暗器直接穿喉。
柳月牙就算再怎么警觉,再怎么运气好,也不可能活下来。
但现在,顾危早就不想让柳月牙死了。
他想让柳月牙活很久,此刻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看柳月牙。
错愕又欣赏。
这些事都是藏在他心底的秘密,是他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可是柳月牙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明白了。
她远比他想的要聪明,要心思细腻,也远比他想的,更坚强。
“顾危,你不累吗?”
当柳月牙问出这句话时,过往二十年的记忆好像一下浮现在顾危眼前。
十岁时为救父亲深中剧毒,从此以后只能练邪功保命,为了防止自己发病时伤害家人自己散播自己的谣言和他们保持距离。
十五岁时建立情报网和五行卫,在成为持刀人之前,先做别人手里的那把刀。
从十岁开始,尔虞我诈,生死相搏,走一步要算十步,就没有一天是无忧无虑的。
但从柳月牙来了以后,只要待在她身旁,他的心好像就能得到片刻的轻松。
更何况,那颗师父留下的象牙球也印证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她就是世上与他最契合的人。
顾危岔开了话题:“山崖边上你那些伤怎么样了?”
不提还好,提到那些伤柳月牙就来气。
她跟泄愤似的一把把丝瓜撅成两截:“你说呢?”
顾危重新摘了几根丝瓜给她,柳月牙却也没放下那两截断丝瓜。她说:“晒干了还能做成丝瓜瓤。”
顾危有些疑惑:“那是何物?”
柳月牙道:“就是可以用来洗碗的东西。你不知道很正常。”
谁敢让顾大公子洗碗。
顾危假装没发觉柳月牙的漏洞百出,他极其有诚意地说:“为了赔罪,不如我再给你做道菜?”
柳月牙瞪大眼睛:“你不会爱上做菜了吧?这真的不适合你!”
她的舌头还有胃,实在受不了顾危做的菜。基本已经到了难吃的最高境界。
顾危:“……”
柳月牙眉头一扬:“不过,我晚上还想吃鹅。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抓一只杀了。”
顾危心想,杀个鹅能有多难。
当天晚上,顾危在菜园子追鹅,又在厨房的角落里,对鹅进行残忍的大卸八块。
柳月牙一怒再怒:“内脏没掏干净!”
“鹅毛没拔干净!”
“这块肉剁太大了!”
“鹅血呢?我让你接着你给我扔了?”
等晚饭做好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顾危深深觉得术业有专攻,他在厨房忙活的这一个时辰,简直就是他过往二十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这些是?”顾危看着额外被柳月牙放进食盒的那些菜。
柳月牙把食盒塞给他:“这些是给公公婆婆的,你去送了再回来。”
见顾危不动,柳月牙又说:“我们晚上没有吃好,他们想必也是。他们上了年纪,肠胃不好,这些吃食都是好消化的。你再不去送便冷了。”
“他们若是饿了,自会叫人准备。”顾危不想去。
“夫君,我给你准备的,是不是就比小厨房给你准备的得你心意。你亲自送过去的,自然也比他们叫人准备的让他们高兴。”柳月牙眯起眼睛笑笑。
世上的人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是盼着对方好的,但总不愿表现出现叫对方知道。
这样的话,对方如何能发觉呢?
顾危有些失语。
他现在是摸清柳月牙了,没事的时候就顾危或者顾持安地叫他。等有事,或者要他答应做些不乐意做的事,就开始一口一个夫君了。
可他清楚,她心里并没有半点拿他当夫君。
她还是像刚来那时候一样,只苦心孤诣地扮演好“薛宝意”。
顾危的脸色一下又难看起来。
……
顾夫人脸上的笑在进卧房的那一刻,仍未停止。
顾晟原本正在灯下看账,发觉夫人的笑后抬起头:“刚不是还说头风犯了?怎么,出去一趟就好了。”
顾夫人没说话,让连嬷嬷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鹅肉煲、三鲜丝瓜羹、炸藕合……
菜色鲜亮,香味扑鼻。
顾晟皱眉:“夫人,我不吃。”
顾夫人坐下来:“你不吃就不吃吧,连容,把他的碗筷收走。”
连嬷嬷动了动,假装要收走时又听顾夫人说:“反正这是危儿亲自送来的,你不吃那便我一个人吃吧。”
“慢!”顾晟连忙抬手示意连嬷嬷别对。
他急着确认:“这是大郎送来的?”
“我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还问。”
顾晟的眉毛眼睛胡须一下都舒朗起来,他立即食指大动:“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一顿饭吃完,顾夫人更加无语了:“这么多菜你一次全吃完了,也不怕胃不舒服。”
顾晟乐呵呵的:“我儿子送的,肯定得吃完。”
饭后夫妻俩话起家常。
顾晟很是欣慰:“别看晚饭的时候大郎这么不给面子,其实他还是为我着想。他知道我作为家主,得一碗水端平。为了救三郎,恶人就只能他来做。”
“知道你还气得直抽抽?”
他俩是年少夫妻,顾夫人斜着眼直言不讳。
顾晟捋了捋胡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与大郎这就叫父子间的默契。你看,要不是我,你能吃到儿子送来的饭吗?”
顾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不用说都能猜出来。这饭决计是宝意叫他送的。不然你几时见他干过这种事。”
顾晟一时语塞,你了半天也没想出反驳的话:“那也是我眼光独到,给他娶了一个好媳妇。”
顾夫人无语地背过身去:“睡觉!”
顾晟扯扯她的袖子:“别睡,咱俩再商量三郎和四郎的亲事……”
……
第二天,有人拦住了往五房去送吃食的雪绒。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就是皮肤有些黑。
雪绒一时间没想起来这是谁。
小丫头抹了抹脸,笑道:“雪绒姐姐贵人多往事,当日我们一道在浆洗房洗衣裳呢。”
这下雪绒想起来了,她在那受苦的时候,眼前的小丫头也是被人欺负的对象之一。
没想到小丫头命好,竟然也出来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一阵风吹来,雪绒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有些草屑吹进了眼睛,惹得她好一阵揉。
她自然也没看见那小丫头手极快地往食盒里
洒了些东西。
第37章
晌午过后, 柳月牙从一堆账簿中抬起头。
埋头看久了,总得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但书房已经没有能让柳月牙下脚的地方,从书案开始的地方到门口摆满了账簿。
这些账簿都是金安城各大商铺交上来的, 被柳月牙分成了三类。
一类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一类是有很大问题的, 还有一类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纯粹是做假账的。
“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吗?这账本假得连二白都看不下吧。”柳月牙数着那摞厚厚的假账本。
二白是柳月牙给大白鹅取的名字。
大白已经英勇牺牲在顾危刀下,进了大家的肚子。现在菜园还剩二白三白四白三只相依为命,估计没过多久就会被做成卤鹅、烧鹅、炖鹅。届时还会有新鹅继承它们第一代的名号。
秋意脸色煞白地出现在门口:“少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柳月牙蹙眉:“胡说。你少夫人我好着呢, 才没出事。”
秋意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谁知道柳月牙还这么气定神闲。她从账簿的缝隙中艰难地把柳月牙拉出来:“是五夫人出事了。”
柳月牙还是那般淡
定,她说:“五婶出事了就去找侍医呀,我又不是大夫。”
“但五弟妹可是因为吃了你送的菜,才出事的。”二夫人的声音在院内响起。
她人未到声先至, 已经开始质问起柳月牙。
等二夫人到书房门口时,她看着那满地摞着的账簿,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到其中一摞。
柳月牙故作生气地瞪着秋意:“二婶来了怎么也不通传?”
秋意委屈:“回少夫人,我让二夫人在前堂稍坐的。”
是她自己气势汹汹地带人就闯!
内院的那些小丫鬟们年纪都小,既不敢真同二夫人带来的老嬷嬷动手, 也不敢真拦着二夫人。
柳月牙说:“那你的意思是,二婶自己没规矩乱闯?”
秋意低头:“奴婢不敢。”
二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们主仆俩也不用一唱一和地拿话损我。我带人是要替五弟妹做主的。这个家里, 我是五弟妹的长辈,也是你的长辈,这个主我还是能做得的吧?”
之前的几次会面, 二夫人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她对着柳月牙一口一个“侄媳妇”“宝丫头”, 叫得别提有多亲热。还说看到柳月牙就好似看到自己的亲女儿。
这才多长时间,藏也不藏了。
所以一定是掌握了什么绝对利她的证据吧。
柳月牙心中笑笑,却露出一脸惶恐, 开始贡献炉火纯青的演技:“二婶这说的是哪里话。一来我根本不知道五婶出了何事,与我有何干系。二来我身在大房,上头有公公婆婆在,他们明事理、疼晚辈,凡事都轮不到我一个小辈置喙。说起来,他们二老既是我的长辈,自然也是二婶您该敬重的人,您这话若是让他们听见了,倒显得您越俎代庖,传出去旁人会笑我们顾家没规矩,多不好啊。”
越俎代庖,这可是她最近新学的成语呢!这不就用上了。柳月牙在心里暗暗给自己竖大拇指。
“你你你……”二夫人只知道柳月牙惯会哄人开心,没想到也是这样伶牙俐齿不好对付的人。
她气血上涌,胸脯起伏不定,显然被柳月牙气得不轻。
好在带来的嬷嬷们稳稳地扶住了她,又出声示意:“二夫人,有什么事,只要带少夫人去了五房,自见分晓。”
二夫人一想是这个理,等带柳月牙去五房,当着面把她的罪钉死,到时候看她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熟料柳月牙今天是要把张牙舞爪贯彻到底了,她秀眉倒竖,冷喝道:“二婶房中的嬷嬷好不懂规矩。主子在上说话,未经通报,岂有她插嘴的道理。”
嬷嬷刚想反驳,又听柳月牙说:“莫不是其实这位嬷嬷是得了二婶的授意,当众给我这个小辈难堪?”
那嬷嬷四十多岁的年纪,平素颇得二夫人看中。她哪里受过这种气。
可柳月牙这顶忤逆犯上的帽子扣下来,嬷嬷哪里还敢说话。
二夫人气得当场就想伸手打人。
可惜柳月牙就跟田里的泥鳅一般灵活,二夫人只感觉眼前一个人影闪过,柳月牙就出现在远处,而她则因为巴掌落空,身体朝着前面倾去。
这一倒,一大摞账簿铺天盖地地砸到她身上。
书房中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柳月牙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二婶扶起来!”
喊了半天,清湖苑的丫鬟们和嬷嬷们推搡成一团,哪还有人有空管二夫人。
“薛宝意——”二夫人喊得歇斯底里。
柳月牙慢吞吞地一本一本拣着账本:“二婶别怕,我马上就来救你。”
二夫人挣扎着自己爬起来,却看到柳月牙半蹲在旁边,再定睛一看,她手里拿着分明是二房分管铺子的账簿。
莫不是她发现了什么?二夫人心里嘀咕,慌得额头和鼻尖都在冒汗。
柳月牙却把账簿往边上一放,真把二夫人扶了起来。
“二婶,我年纪小,做事不知道轻重。若是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可千万别和我生气。”柳月牙笑眯眯的,还亲手掸了掸二夫人衣袖上的灰尘。
二夫人冷笑:“你跟我说没用,五房的孩子因为吃了你做的饭食没了,这回就算是大哥大嫂也保不住你。”
“啊?”柳月牙瞳孔猛地放大,神色惊恐,“怎么会这样?”
二夫人看她害怕的模样,心里终于舒服起来。
“可怜五弟夫妻俩,好不容易怀上头胎,先是被三郎用巫蛊之术害得胎像不稳,现在又被你下药害了,真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啊。”
去五房的路上,二夫人仍旧在细数大房的罪行。柳月牙则一直表现得魂不守舍。
二夫人还以为柳月牙真的被吓住,连辩解都不会了。
其实柳月牙只是嫌天气热,话说多了口干舌燥那就更不舒服了。
等这事了结了,不如让顾危给她用剑削点冰沙吧。
到时候给大家做水果沙冰或者绿豆牛乳冰,这两样东西用来解暑最好了。
柳月牙幻想了一下这些东西吃到嘴里时,冰冰凉又甜津津的滋味,忍不住开始出神。
看在二夫人眼里,就成了柳月牙已经认罪的证明。
五房此时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本来看守就森严,出事以后五爷放话只准进不准出,决计要找出害他夫人的凶手。
柳月牙进去时,发现雪绒正跪在院子里。两边都是五爷身边的小厮,怒目圆睁,手持棍棒,看着都快吓死人了。
雪绒眼睛通红,看着像是哭过。
柳月牙看着雪绒身上丝丝缕缕的血迹,本来平静如水的面容有些崩裂。
“挨打了?”
雪绒一见到柳月牙,就开始喊:“少夫人,奴婢没有做害五夫人的事。”
柳月牙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她叹口气道:“事到如今,我先去看看五婶吧。”
柳月牙自然进不去,五叔就跟一堵墙一样挡在房门口。
“五叔,您听我解释。我送给五婶的,就是普通的酸辣藕鲊和藕夹,吃了不可能有事。”
五叔情绪激动:“玉儿今天什么都没吃,就只吃了你让雪绒送来的东西。雪绒可是你从浆洗房带回清湖苑的,她一个丫鬟和我们夫妻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若不是受你指示,怎么会又怎么敢来害我们!”
二夫人在旁帮腔:“是啊,大郎媳妇你这是多恨你五婶啊,居然在饭菜里下毒。”
柳月牙:“……”
五叔指着柳月牙继续骂道:“大郎怎么会娶了你这么恶毒的媳妇!”
柳月牙一时语塞,心想,五叔啊,之前也没说有这句台词啊。
她只能配合出演:“五叔,真的不是我!”
姗姗来迟的顾危正好听到五叔恶狠狠的质问,他一把揽住柳月牙的肩膀让她退后:“五叔,我夫人已经说了不是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怒气。
柳月牙人都是懵的,顾危怎么来了,她没安排他出场的戏份啊。
顾危低头和她交换一个眼神,旋即又挑了挑眉。
那意思是就看我的吧。
柳月牙也回以眼神:“你可别给我搞砸了。”
五叔把他俩的互动都看在眼里。
好小子,果然长大了,都会护媳妇了。
五叔看着比他还高出一个头的顾危,心里那叫一个欣慰。
心里有多欣慰,脸上的神情就有多凶狠。
他直接夺过旁边小厮的棍子就往顾危和柳月牙身上打:“你们给我滚出去!”
顾危把柳月牙推到一边,直接抬手握住五叔的棍子。
本来就人挤人的院子因为他们叔侄俩的打斗显得更加拥挤。
柳月牙早就趁乱把雪绒扶了起来。她低声问:“不是让你做戏?你真挨打了?”
雪绒吸了吸鼻子,骄傲地说:“没呢。我拿鸡血自个涂的。”
至于眼泪,当然是让戏更逼真。谁挨打了不哭啊。
柳月牙面无表情:“我说咋这么臭呢。”
雪绒急了 :“啊?真的吗?!”她可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啊,呜呜呜,少夫人不能嫌弃她。
本来看戏的二夫人却渐渐觉得不太对劲。
别看他俩动静闹得挺大,可那棍子那拳头,根本就没挨到对方身上。
假打!
二夫人偏头看看房中,那里头似乎也一直没有动静。既闻不见血腥味,也没见有人忙进忙出。
她心中一下慌了神。
这时候,顾晟、顾夫人、三夫人,以及三郎、四郎全都闻讯赶来。
三郎看热闹不嫌事大,一马当先冲进去:“大哥,我来帮你!”
四郎徐徐开口:“有辱斯文。”
顾晟的声音自带一股震慑四方的威严:“都给我住手!”
吵闹不堪的院子一下安静,静得连谁呼吸急促一点都能听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
第38章
作为矛盾的中心, 柳月牙一句话都没说。
她低着头,眼圈泛红,肩膀微微颤抖, 一副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
任谁看了, 都会觉得柳月牙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危心想, 若不是他刚才亲眼看见柳月牙狠掐了一下胳膊,连他都快被柳月牙的演技骗过去了。
只是她手劲大,又没轻重, 掐的那一下,应该很疼吧。
想到她身上又要留下些青青紫紫的痕迹,顾危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
原本这些事,柳月牙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她来自山野乡村,不通文墨诗书, 只知柴米油盐。最喜欢的事,无非就是种种菜,做做饭,再对着那些金银财宝眼放金光。
但现在她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他的家族和睦。说到底, 就是为了他。
她心里有我。
顾危一通分析过后,看柳月牙的眼神, 一下就多了难以化解的缱绻。
顾夫人则是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当场把儿媳妇搂进怀里,好一阵安慰。但碍于当下的情势, 她只能作罢。
顾夫人一双眼睛泛出锐利的光, 直直地投射到二夫人身上。
这里的人,就数二夫人躲得最远,脸色也最难看。
二夫人哆嗦着嘴唇:“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一片安静中, 二夫人继续说:“我也是听说五弟妹出事才赶过来的!”
顾夫人转向五叔:“五弟,弟妹现下如何了?”
五叔正正神色,朝兄嫂们还以一礼:“有劳哥哥嫂嫂们挂心,玉儿并无大碍。”
说话间,五夫人已经从房内出来。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所以行走间很注意步态,整个人的气色不说绝佳,那也是白里透红,哪有半点滑胎之相。
二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赵香玉居然当真没事!
难道是桂心那死丫头为了邀功谎称下药成功?还是赵香玉福大命大,根本就没吃下了药的食物。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二夫人冷汗涔涔。
这一刻她想起的先是远在玉京城,同样怀有身孕的女儿。然后才是那个此刻不在府中,在外面酒楼赴宴的丈夫。
关键时刻,她果然谁都靠不住。
为今之计就只有打死不认了。
反正桂心已经被她叫人绑了,这会想必都该出城到三里铺了。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谁也咬不到她身上。
至于之前她去清湖苑责难薛宝意的事,也可以说成是关心则乱,所以没有查清楚就去拿人,怎么都说得过去。
五弟妹平素性子温柔和顺,只要说几句好话哄哄,自然就没事了。
脑子飞快想过这些后,二夫人又镇定起来。
她满脸担忧地想去扶五夫人的手:“弟妹,底下人乱传话,说你这出事了。瞧瞧把我吓的,我还以为……”
五夫人淡笑着看她,却躲开了二夫人的手。
她说:“二嫂对我这的消息,倒是比旁人都灵通呢。”
三夫人一直不曾开口,此刻才算搞明白一大家子人聚在这是为了什么。
她冷不丁道:“的确如此呢,咱们顾家不管发生何事,二嫂总是第一个知道。”
二夫人顿时火冒三丈,却只能压住脾气干笑:“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关心两位弟妹。”
这时,顾危身边叫吴回的小厮走来,把一个黑瘦黑瘦的小丫头一并押了进来。
雪绒低声告诉柳月牙:“少夫人,她就是桂心。”
柳月牙了然。
桂心灰头土脸,又满脸惊恐,看样子已经吃了不少苦头。而且她应当很清楚,那些苦头是谁叫她吃的。
吴回朗声开口:“回禀大公子,往五夫人饭食中下药的嫌犯已经带到。”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臻也押着顾泽院里叫绿盈的丫鬟过来:“回禀大公子,陷害三公子的人也已带到。”
桂心和绿盈跪倒在地,两人求救的眼神看向二夫人,却只看到二夫人铁青着脸回避她们。
顾危朝五叔夫妻行礼:“五叔,五婶,既然这件事关系到你们,不如就请你们发落吧。”
五叔平素温和,宽容待人,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恰恰相反的是,五叔年轻时候是这家里最横的一个。
此时,他脸上全是煞气,冷声道:“谋害主上属十恶不赦大罪,移交官府,按大俞朝的律例至少也是凌迟处死。”
话音刚落,两个丫鬟已经吓得哭成一团,伏在地上喊着五爷饶命。
五叔继续说:“若你们说出幕后主使,我自然可以把这当做家事,饶你们死罪。”
“我们说!”丫鬟们高喊起来。
再看二夫人,已经晕了过去。
就是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假晕。
事情的最后,五叔说话算话,并未把这两人移交官府,只是动了家法打了一顿后把人卖给了人牙子。
据说绿盈被卖之前,还挣扎着想去找顾泽求情。她在顾泽院子里兢兢业业伺候了两年,可以说是陪着顾泽长大的,谁也想不通她到底为什么会被二夫人买通。
丫鬟们夜半睡在通铺上聊天,将绿盈、桂心两人的事算作谈资。
有资历老一些的丫鬟叹气。
“据说是二夫人向绿盈许诺,等这事成了,就还她卖身契,还会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嫁个好人家。”
不管是做丫鬟还是侍妾,哪怕主人家待她们再好,她们也永远都是低人一等的奴才。
二夫人显然很明白,她们这些人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
有人问:“若二夫人找的是你们,你们会怎么选?”
本来还热热闹闹的房间突然一片静默。
“姐姐你不要命啦,这种问题也敢问的。”
“还是快些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房中一片躺下的声音,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
……
这件事真相大白后,五叔带着五婶搬离了顾家老宅。
他在金安城的私产也不少,择选了一处僻静之处带着夫人安居。
几房的哥哥们怎么都没劝住,却也只能随他去了。
其中又以二老爷最为愧疚,毕竟会发生这么多事,绝大部分原因都要归咎于二夫人。
但五弟和五弟妹看在他的面子上,最后只处置了下人,并未过多责难二夫人。
大哥和大嫂知道缘由后,虽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却暗地派人给玉京城的顾蕴捎去了大笔银两。
这件事还是后面顾蕴来信时二房才知道的。
二夫人自那以后转了性子,最爱热闹的人变得几乎不出院门,但却突然爱上了求神拜佛。
不仅新布置了一间佛堂出来,还日日夜夜都在里面焚香祷告,据说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行。
是与不是,也不太重要了。
顾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场顾家风波里,真正置身事外的只有四房一家。
因为四夫人眼里只有她的儿子,再容不下旁人。
只是四夫人叶栖
风在儿子从麓山书院回家的前一晚,曾站在沅水边的酒楼上,听路过游船上的歌伎弹唱。
“水云娘子的歌声犹如孤鹤掠长空,渔火映水柔,真乃神音也。”
四周的人也对此弹唱赞不绝口,相邀有生之年定要登船欣赏。
没过两天,那游船不知何故失火,水云娘子在那场大火中既伤了面容又伤了嗓音,没过多久,就再也无人提起。
至于那常登游船的豪客们,自然也转换了新的目标。
吃过晚饭后,四老爷拿过书考校了几句儿子的功课,又拟了题目叫他当场写文章。
儿子写得认真,当老子的也看得认真。
“好小子,有我当年的风采。”
四夫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
“母亲。”六郎顾忻连忙起身。
四夫人拿起帕子擦了擦儿子额头的汗:“累了吧?怎么也不叫人打扇子。”
顾忻神采奕奕,丝毫不觉得苦:“父亲教导孩儿,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这点苦不算什么。”
“好孩子。”四夫人含笑。
顾忻将功课做完交由四老爷审查后,又起身请示,表示他想去找四哥讨教。
说起顾恒的才学,顾家没一个人不认可。同为读书人,说不定这兄弟俩将来能在官场互相帮衬。
夫妻俩都点头同意后,顾忻退了出去。
他走出门外,发现廊下候着一个身形陌生的丫鬟。
“你是新来的?”
那丫鬟转过身来,脸上竟还戴着一个铁制的面具,根本看不清面容。
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示意无法回答六公子的话。
顾忻觉得更奇怪了:“母亲竟收了一个哑奴。”
不过他也没深究这点,带着两本稀世孤本,高高兴兴找顾恒去了。
四老爷见儿子走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立刻崩坏。他斜躺在榻上,冷哼道:“听说大哥大嫂已经在给三郎四郎议亲了。”
四夫人本来心情还算好,一听四老爷说话就觉得恶心,但还是回道:“他俩下个月就年满十六,是该定下来了。”
“你可知道人选。”
“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一个定都指挥佥事之女,一个定的则是咱们金安城知府的女儿。”
“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倒也合他们二人的性格。”四夫人点评很中肯。
嫁人娶妻,总要找个性情相投的才好。千万不要像她一样,看错了人。
……
顾忻扑了个空,到了门口才知道顾恒竟然去了清湖苑。
他明明记得四哥最怕大哥,他这才多久没回家啊,四哥竟然往大哥院里跑了。
犹豫了半天,顾忻硬着头皮也去了清湖苑。
离清湖苑还有一小段距离,顾忻就先闻到一阵极其浓烈诱人的烤肉香气。
等快靠近内院,就听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欢笑声。
第39章
“五姐, 你这是?”顾忻看到了在墙外踟蹰不前的顾苓。
都走到这了,怎么一直不进去?
“正好我要进去找四哥,五姐随我一道进去吧。”顾忻相邀。
面对那道月洞门, 两人互看一眼, 都因为有伴多了一分勇气。
柳月牙恰好从廊下走过, 一眼就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两人。
其中一个是替嫁第二日就见过的顾苓,另一个脸生,但是看样貌打扮, 一猜就知道是六郎顾忻。
柳月牙道:“今天丫鬟都去后厨帮忙串肉了,没人在前院候着。你们来了也没个人通传。”话说完后已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拉顾苓的手。
“大嫂。”顾苓见到柳月牙,本来紧张的情绪一下缓和很多,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虽然接触得不错, 但顾苓心思细腻敏感,能感觉出来柳月牙是很好相处的人。
所以母亲还有姨娘让她多来清湖苑走动时,她罕见地点头答应了。
顾忻自然感受到这种变化。他规规矩矩地朝柳月牙行礼:“顾忻见过大嫂。”
“六郎,早听你的几位哥哥说起过,都夸你天资聪颖, 学富五车。今天可算见到真人了。”柳月牙笑着说。
这话说得顾忻都不好意思起来:“哥哥们过誉了。”
“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打算让秋意去各房传信, 邀你们过来,我们各房的小辈聚一聚。就是那烤全羊还要再等上两刻钟。”柳月牙拉着他俩继续往里走。
“芙蓉,带六公子去书房。”柳月牙喊完, 转头又对顾忻说, “你大哥还有四哥在书房下棋,你这会去,还能和他们杀上两盘。”
顾忻点头告退。
顾苓难得主动开口:“大嫂, 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还真有一桩事。”
顾苓本想着是要去后院厨房给大嫂打打下手,没想到柳月牙却把她引向卧房。
“大嫂嫂,五姐姐。”顾蕴原本在那一边看话本一边吃糕点,看到她俩来后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小姑娘今天扎了两个圆溜溜的发髻,上面缠绕着绯色的飘带,以及一对金鱼琉璃对钗,配上粉白渐变色的襦裙,怎么看怎么可爱。
最重要的是顾蕴的荨麻疹彻底好了,现在小脸蛋白白嫩嫩,连笑容都比以前要甜。
“阿蕴一直同我说,她五姐画的仕女图出神入化。不知道今日能否有幸请五妹为我画上一幅?”柳月牙捧着她亲手做的椰子糕,笑着呈到顾苓眼前。
顾苓松了一口气,含笑答应:“若是画得不好,还请大嫂莫怪。”
虽是她之所长,但顾苓习惯了谦逊。
柳月牙让她只管放心大胆地画,随即让人准备画具,自己则老老实实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个过程并未持续多长时间,顾苓仔细端详了一会就已经将柳月牙的体貌特征记得清清楚楚,并不需要柳月牙一直坐在那供她观察。
“既然如此,阿蕴,你在这陪你五姐,我去厨房看看料理得如何了。”柳月牙起身出去。
等柳月牙走后,画纸上顾苓已经勾勒出她的眉眼轮廓。
鹅蛋脸,柳叶眉,眉眼间笑意温柔,神韵自然。
顾苓作画时顾蕴连吃东西吞咽的动作都变慢了,生怕惊扰到顾苓。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顾蕴瞪大眼睛,嚼椰子糕的腮帮子鼓成团,呆呆地看着走进来的顾危。
顾危轻声解释:“书房留给你四哥六哥谈诗书了。”他要是还在那,这俩人怕是要正襟危坐,紧张到吃饭的那一刻。
所以顾危干脆出来想寻柳月牙。
谁知道慢了一步,等他过来时柳月牙已经去了厨房。
而顾苓一画起来就开始旁若无人,对周围的动静浑然不知。
等最后一笔落定,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顾危不知道何时来了。
“大哥。”顾苓吓得险些把墨点滴在新作好的画上。
还好顾危眼疾手快,及时把那幅柳月牙的肖像画抽了过去。
顾危的夸奖轻描淡写:“画得不错。”
顾蕴刚想欢呼说大哥哥难得夸人,结果就见顾危指了指画上柳月牙的肩膀处:“这里应该画得再削瘦些。”
顾苓仔细看看,心里嘀咕为什么非要改动这里啊,但是面上只能硬着头皮说:“多谢大哥,我再画一幅。”
“嗯。”顾危点头,旋即把之前那幅放袖子里带走了。
只留下两个妹妹在房中一头雾水地你看我我看你。
顾蕴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大哥太坏了!想要一幅大嫂的画像就直说嘛。”
顾苓:“……”
顾蕴眼珠一转,有了个好提议。她趴在桌上仰头看着顾苓:“五姐姐,不如你再给他们画一幅合像。”
“大哥会不会不高兴?”顾苓有些迟疑。
“他才不会,他可喜欢大嫂嫂了。”顾蕴打包票,“要不要我再把大哥找回来,让你好好看看他的模样?”
顾苓摇头:“刚才看过了,能画。”
旁的人不敢说,就顾危的脸和周身的气质,她看了就不敢忘。
笑起来时,整个人如同一块羊脂软玉,有
君子狂士之风。
冷脸时,又让人心底生寒,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后背发凉,生怕在他面前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
偏偏大哥笑的时刻少得要命。
顾苓破天荒地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
半个时辰后丫鬟过来请人,一切布置妥当,可以去花厅用饭了。
姐妹俩走后不久,顾危从侧门进来。
桌上放着两幅画,分别都用镇纸压着,纸上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其中一副和顾危袖中的画像别无二致,另一幅却让他意想不到。
顾危眸色深沉,原来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这么吓人。
本来没觉得,但是和笑起来的柳月牙相比,就简直是不忍直视了。
尽管如此,也不妨碍这是一幅让顾危喜欢的合像。
“李臻。”顾危叫人。
“公子。”李臻闻声而至。
“去找手艺最好的,把这两幅画裱起来。”
……
下人们把东西备好后便出去了。
当晚顾家的小辈除了七郎的腿伤还没好,实在来不了以外,其他人都聚集在此。
清湖苑的花厅热闹非凡,但凡走近都能听到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
顾忻提前向四夫人报备过,才敢在清湖苑饮酒。只是这一喝就有些上头:“再来一坛!”
顾泽一边啃羊腿一边大笑:“六弟,你不胜酒力,还是少饮些吧。”
他身边摆着四个空酒坛,是这里头最能喝的。
顾忻酒劲上头满脸涨红:“四哥,你别小看我!”
“嘿,还四哥呢,四哥早就喝趴下了。刚才跟你说话的是三哥。”顾蕴在旁边乐不可支。
“哦,是三哥啊。”顾忻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站起来,说要去找三哥掰手腕。
“来来来,我看看你手劲。”顾泽招手。
结果顾忻人还没走两步呢,就已经倒了下去。
柳月牙怕他这个样子回去,四夫人会不高兴,便让人把他带去安置。又着人去告诉四房,今夜顾忻歇在清湖苑。
其他几个弟妹一听也闹着不肯回去,说什么都要留在清湖苑。
好在清湖苑别的不多,房间管够。
顾苓不知道什么缘故突然哭了起来,眼泪跟断线珠子似的,随即抱着柳月牙不愿撒手。
“怎么了阿苓?”柳月牙耐心地轻拍顾苓的肩膀。
“大嫂,苏莹不愿要我这个朋友了。”顾苓越说越伤心。
原是她和她挚友吵架一事,两人至今都没再联络过。
顾苓说起来龙去脉,原也是小事一桩,两人就哪种画工更高超精妙有不同意见,就吵了起来。
事情是小事,但是两人对待这件事都有一股不肯相让的倔劲。所以才会闹得不可开交。
“阿苓,我记得苏莹比你年长一岁,明年开春就要嫁了,而你最迟明年冬末也要嫁人。”柳月牙陈述事实,而这也是顾苓加倍伤心的点。
至交好友明明以后注定聚少离多,偏偏又闹了不愉快,白白浪费这段时光,顾苓心里跟被泥巴堵住似的。
“可是是她先说黄公的画比不上柳公。”顾苓垂眸,“要道歉求和,也该是她先来。”
柳月牙既不认识黄公,也没听说过什么柳公,心想你们顾家的兄弟姐妹还真是一脉相承地倔和傲。
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要拼死守护,连说都不准别人说半分。
她说:“那不如你寻一幅柳公的画送过去,这样是不是就不算道歉了?”
“真的不算吗?”顾苓迟疑。
柳月牙睁眼说瞎话:“不算!”
顾危抬眼:“清湖苑的库房里恰好有一幅。”
这一幅正好可以当给五妹画那些画像的谢礼。
柳月牙笑了:“那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占齐了。明儿一早就去送好不好?”
顾苓这才点头,又破涕为笑。
……
等把这些弟弟妹妹们安置好,自己又梳洗完毕,已经是深更半夜。
柳月牙打着哈欠回房,发现顾危还没睡,侧坐在床上看书。
她心想,这人喝的酒也不少,难道都不困吗?
口渴预备去喝水时,柳月牙才想起还没来得及去看顾苓给她画的画像。
等柳月牙凑到桌前一看,却发现那根本不是她单人的画像,而是一张两人月下相携的合像。
别的不说,顾苓把她画得可真美啊!仙女下凡!柳月牙喜滋滋的。
目光挪到旁边的顾危身上,柳月牙又拧眉,这人就不能多笑一笑吗,整得这么严肃,就跟谁欠他银子似的。
“咳咳。”顾危清咳,故意问,“在看什么?”
柳月牙把画像拿过去:“我请五妹给我画像,她把你也画上了。”
“是吗?我看看。”
顾危微敛双目:“这难道不是你让她画的合像?”
柳月牙瞪圆眼睛:“当然不是。我要咱俩合像作甚?”
“夫妻,自然该是有合像的。我父亲母亲每年生辰,都会让人画上一幅。”
柳月牙刚想反驳谁跟你是夫妻,又忽然想起自己是价值一百两金子的演员,忍辱负重地点点头:“夫君言之有理。”
“既然如此,就将这画像挂在床头的位置。”
柳月牙心里大惊,什么变态啊,把自画像挂在床上,比她还自恋。
她支支吾吾道:“这样不妥吧。”
顾危:“有何不同,挂在这,好让你我二人日日夜夜都能看到。”
柳月牙反驳:“我又不睡在床上。”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榻。
顾危恍然大悟:“差点忘了,夫人与我成婚已三月有余。莫非病还未好,要继续睡在榻上?”
柳月牙险些栽倒,坏了,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第40章
“我这病怕是很难好了。”
柳月牙哎呦一声, 臊眉耷眼,五官都跟着扭曲起来,竭力证明她现在正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
顾危斜睨了她一眼, 漫不经心地戳穿:“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内力, 不单能助你练就顶尖武学, 还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效用。再难缠的内症,有这内力的助益,也早该好了才对。”
这下柳月牙没话说了。
她本就是没病装有病, 总不能继续睁眼说瞎话,污蔑人家师父的内力没用吧。
那不就成了吃完饭骂厨子!
柳月牙没招了,干脆用劲推了顾危一把。
顾危本就没防备她,加上柳月牙用的十成力,顾危直接被推到了床的最里头, 腿磕在床沿发出不小的响声。
顾危:“?”
“你不往里,我睡哪?”柳月牙理直气壮,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顾危。
顾危本来也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柳月牙会真的答应。
更没想到柳月牙二话不说,就躺到顾危刚才的位置。
这一躺, 柳月牙由衷发出感慨,天呐, 还得是床睡着舒服。
远在隐翠山庄的时候,她和顾危各睡一间房,她睡在床上, 每天都睡得舒舒服服的。
但回顾家后,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当然不能分房,她就只能睡在榻上。如今再次感受到温床软枕, 这种幸福可想而知。
顾危把柳月牙心满意足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跟着笑笑,把手里的书卷一收,放在枕头边。
两人平躺着,不约而同地同时看向床幔的位置。
安静下来后,彼此的呼吸声听起来就会格外明显。
柳月牙侧了个身,转向顾危的方向:“我今天翻书,发现有一道菜名叫九扣三丝塔,你听说过没有?”
顾危抬眼看她,摇头。
实则书房那些记载菜谱的书,都是他着人专门收录的。每一本他都提前看过,知晓里面的内容。
顾危知道柳月牙一定会喜欢。
柳月牙眼睛泛光:“哈哈,你不知道我知道。”她一直觉得只要是书上记载的东西顾危都知道,没想到顾危也不是全然万能的。
她笑眯眯地继续说:“我把菜谱都背下来了,回头做给你吃。”
顾危应声。
柳月牙又说:“得再买几只鹅回来,把它们养在清湖上,那里地方大又有鱼虾,都不用我们费心喂食,就可以把它们养得白白壮壮。”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而且我听四郎说以前有位大书法家,特别喜欢鹅,所以他的字才写得那么好,被后人称作什么什么第一,还封了个书圣。”
“要是我也多养一些鹅,早晚我的字也能写好。”
柳月牙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总有一份不服输的劲。她相信自己能做好,于是也真的能做好。
顾危想起柳月牙那一手字,从不忍直视到颇有意趣 ,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心中淡笑。
他接了柳月牙的话茬,说:“书圣与鹅,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典故。”
柳月牙顿时来了精神,用手支着脑袋看着顾危:“什么典故?”
酒意让顾危的声音比往日里温和太多,他低沉的声音在床帐中响起。
当时书圣已然成名,其书法千金难求。一位老道士为求书圣手书的经书,精心饲养了一批大白鹅,又故意在书圣必经之地放养。书圣欢喜异常,为买下这些鹅,痛快地写毕经书做交换,留下了爱鹅的雅名。
“投其所好,老道士太聪明了。”柳月牙夸赞。
顾危:“但让人知道自己的喜好,也等于被人抓住弱点。”
柳月牙不满地看他:“瞧你这话说的。每个人喜好的东西又不止一样两样,全身都是弱点,是不是就等于没有弱点。”
“你这才叫歪理。”
“你说不过我,还说我的是歪理。”柳月牙振振有词,“我之前还新学了一句俗语,就是用来夸我的。”
“说来听听。”顾危很诧异。他还真想知道什么俗语会被柳月牙觉得是用来夸她的。
“有智者事竟成。意思是有智慧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说的就是我这样的。”
顾危有些无语,此智非彼志吧:“你从哪学来的?”
“秋意说的。”
顾危头疼起来:“你俩半斤八两。”
长夜漫漫,柳月牙可以从菜谱扯到鸡鸭鹅,从账本扯到练武,从小渔船扯到大海船。
她也有无数千奇百怪的问题,等着从她认为见多识广的顾危这里得到答案。
看到顾危闭上眼睛,或者回应的声音变小时,她还会伸手撞撞他的胳膊。
最后反而是她先睡着了。
刚才还兴高采烈说话的人,转眼间已经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她的手还搭在顾危的胳膊上,对顾危没有任何防备。
顾危本来想把胳膊抽出来给她盖上被子,但又担心这么一动会把柳月牙吵醒。
实际上顾危这样完全多虑了。
柳月牙已经陷入美好的睡梦中,锅里炖着鹅,架上烤着鹅,手里还有一只刚做好的卤鹅。她手起刀落把卤鹅切好摆盘。
鹅鹅鹅,饿饿饿,吃吃吃。
梦中柳月牙咽着口水大吃特吃,雪绒和秋意随侍左右,帮她研墨铺纸,眨眼间柳月牙已洋洋洒洒写就一篇爱鹅说。
无数文人墨客纷至沓来,领头的就是顾危,他谄媚笑道:“月牙姑娘当真是天下第一书仙!”
“哈哈哈哈……”
顾危本兀自沉思,忽然听到枕边人哈哈大笑。
顾危本以为柳月牙转醒,可那眼睛分明还紧闭着,只那唇边的笑容洋溢着,不知道梦到什么开心的事。
“嘿嘿,赏!赏顾危一个大鹅腿!”柳月牙突然挥过来一拳头。
要不是顾危躲得及时,那一拳头就结结实实打在他脑门上了。
顾危:“……”
他脸色一沉,合理怀疑柳月牙根本没睡,故意憋着坏打他呢。
但这人眼睛闭得死死的,呼吸又很均匀。顾危苦于没有证据。
顾危只能深吸一口气,握住柳月牙的手盖好被子,又低声道:“老实睡觉。”
好半天后柳月牙终于没了动静,老老实实地翻了个身。
顾危也跟着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心累的缘故,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睡得要快。
不知不觉间,顾危也做了一个梦。
与以往光怪陆离,让人心生憎恶的梦境不同,他这次梦到的是圆月夜下一张雪肤花貌的脸。
她凭栏倚着,向他招手。声音带着惯常的活泼机灵,却多了一丝娇柔亲昵。
“夫君。”
那声音好似就在耳旁,一呼一吸地撩动着人的心弦。
活泼的,美丽的,像风一样的人,温柔地坠在他怀里,和他共赴一场春天。
这导致顾危后半夜狼狈地醒来,又狼狈地离开。
等第二天柳月牙睡醒时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她纳罕道:“顾危怎么起得比鸡还早?”
……
“公子。”李臻步伐匆匆地从墨池阁的方向过来,将一封信交给顾危。
顾危神情一肃,心中已有打算。
李臻继续说:“行装已经收拾好,即刻便能出发。”
每当事情紧急的时候,李臻都会事先准备好一切。
顾危犹豫一瞬后点头答应。
只是往常去哪都神不知鬼不觉的人,这回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压在了桌上的松枝纹砚台下。
柳月牙应该一回来就会看见吧。
顾危走后半个时辰,柳月牙面色晦暗地从松柏院回来。
她没精打采地用手支着头,两眼无神地看着窗户的方向。
顾夫人今早专门让连嬷嬷请她过去,陪着用完早饭后却又接了一件差事回来。
这差事对真正的薛大小姐不难,但对柳月牙来说简直是如临大敌。
原是顾夫人打算下个月月初,举办一场宴会,遍邀金安城的名门闺秀。
其中重点邀请都指挥佥事沈康城之女沈仞秋,一金安城知府刘清安的女儿刘缃绮。
沈仞秋自小习武,性情果敢坚毅,一套梅花枪法深得沈康城真传。
刘缃绮则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娴静端庄,秀外慧中。
所以这次宴会的目的就很明确,是为顾泽、顾恒兄弟俩举办的,让他俩与未来的妻子人选相看。
顾夫人本是好意,有心给柳月牙放权,让她在金安城高门中露脸。
可顾夫人并不知道,她的好儿媳这辈子参加过的最大宴会,就是去村长家吃席。
秋意也很为难:“少夫人,要不请教请教大公子?看看往日这府里的宴会都是如何操办的。”
顾家的规格必然比薛家的要高得多,不止有商贾豪强,还有大人的亲眷。秋意也拿不定主意了。
“顾危在哪呢?”柳月牙也想找他。
她昨天都答应给他做九扣三丝塔,今天她要找他帮忙,他总不能拒绝吧。
雪绒跟着走进来,她呈上打扫书房时发现的字条。
“他出远门了?”柳月牙蹙眉。
只留个字条,连当面说的时间都没有吗……柳月牙叹息一声。
柳月牙大手一挥:“罢了。既然母亲看重我,那我更要好好表现,这次宴会就是我带着咱们清湖苑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秋意,雪绒,芙蓉。”柳月牙把最看重的三个丫鬟叫到跟前来,按照她们三人所长开始分配任务。
“雪绒,你去账房把近两年家中举办宴会的账册领出来,对照上面相应的标准规格拟一份单子,同时草拟宾客名单。至于座席安排,我们之后再商讨。”
“芙蓉,你与雪绒协同,待她拟好单子后立即按照着手采办。这其中还包括我们府中哪处园子需要修缮。一定要做得漂漂亮亮的。”
“秋意,你是咱们清湖苑的大管事,廖嬷嬷是你的副手。你就负责这次宴会的总体调度,人手安排一定要足。清湖苑所有人都得听你和廖嬷嬷调遣。清湖苑办不了的事,你只管来回我,我自会再安排调度。”
柳月牙早在回清湖苑的路上就在思量这件事,这会一口气安排下来,简直是一气呵成。
雪绒和芙蓉连忙点头,她们不知晓柳月牙的真实身份,只当薛大小姐就是该有这样的魄力和本事。
但秋意眼里却藏不住惊讶。
柳月牙继续说:“咱们这回不止要做好,还要做得出彩。给清湖苑所有人放话,这次宴会办好之后,我论
功行赏,要假给假,要钱给钱!其他院的人若是有什么金点子,好主意,直接来报,赏赐我也照样给!”
“是!”
很快柳月牙的这番话就传到了顾家每一个下人耳中,顿时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柳月牙自个也没闲着,做了几份点心,着人带着往连嬷嬷那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