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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作者:椰味海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章 企图第二次管教但………


    声控灯又亮了, 昏黄的灯光笼罩下,温行屿抱着手臂看他。


    “不让吗?”孙祈言问的认真。


    “让。”温行屿轻笑一下:“他回学校了,我都是自己上下班。”


    “那你开我的车。”


    “包养我啊?”


    孙祈言顺着问:“你需要多少钱?”


    温行屿哎了声, 语气带了些无奈和调侃的意味:“少爷真阔气, 但是真的不需要。”


    “你什么都不需要。”孙祈言把后半句话留在心里说:是不是其实也不需要我,答应我只是打发一个难缠的追求者。


    在孙祈言的认知里,喜欢就是给对方东西,两个人, 一定是要“欠”点儿什么, 才算是真的有了拥有对方的实感,什么都不要, 就是划清界限,也是不需要他。


    既然不需要他,那么在一起不在一起,好像都没有什么区别。


    孙祈言想起他在水槽旁边不经意地说我答应你的样子, 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那点不满全表现在脸上了。


    “怎么又开始闹脾气。”


    温行屿平时接触的人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已经过了不成熟的时候,又因为工作特殊的原因, 大家都是有话直说,遵守规定去做, 孙祈言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不确定,每次接触,每次对话, 他都摸不着对方的调子。


    孙祈言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衣服大了一圈,衬得得人有些单薄。


    多少还是有些不忍心就这么晾着人, 他往前一小步,刚想伸手抱一下面前倔强的小孩,孙祈言却反手把门拉上:“算了,我也没有权利干涉你。”


    话说的有些重,温行屿识相的紧跟在后面下楼:“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孙祈言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这是温行屿人生又一个第一次:我行我素、拒绝沟通的对象。


    也是因为工作原因,温行屿外表看着冷漠不好接触,其实脾气一直都挺温吞,救援时遇到不讲道理的登山者,救援后家属声嘶力竭的谩骂或崩溃,他都能接住。


    就像以前孙祈言甩脸的时候,他也有耐心哄,尤其是看着相似的脸,脑子里代入的都是祁元明,想着把当初的强势补偿回来一些。


    但是孙祈言的性格跟祁元明太不一样了,有相反的意见时,总是那副倔强的表情,再说几句心口不一的话刺人,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接住对方,心里多少有点没底,于是一直都是逃避一会再去哄。


    但是这种次数多了,他也没法继续骗自己了。


    看着前面沉默的背影,他忽然就不想继续这种循环了。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孙祈言依旧沉默着下车,连句再见都没有说时,温行屿终于跟下去拽住孙祈言:“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说出来。”


    这是他这几年来的第一次退步。


    夏夜的风很凉爽,蝉连连鸣叫,温行屿居高临下的看着风吹过时,被宽大的衣服勾勒出一股单薄的孙祈言。


    其实孙祈言本身不是很瘦的身材,但是温行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山上救援下来后,他总觉得孙祈言身上带了一点委屈,让他有点心疼。


    孙祈言倔强的低着头,似乎不愿意再进行交流,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身后出租车司机不耐烦了,按几声喇叭,问还走不走,温行屿转头付了钱让司机先离开,又走回来。


    他拉着孙祈言的胳膊问:“你确定要这么回家吗?”


    “我说了,你不答应啊。”孙祈言语气冷冷的,但是没有甩开拽着他的手。


    温行屿心里有了底,他低头看着孙祈言,最终说:“去拿钥匙。”


    “真的?”


    “真的。”


    温行屿从头到尾也没明白,为什么孙祈言会这么坚持让自己开那辆车,按道理也不至于这么为了辆车生气。


    但是他知道,如果今天的事情没有个结果,孙祈言肯定又会折腾出其他事情。


    孙祈言把钥匙拿下来,递给温行屿后,又板着脸说:“我再跟你坦白一件事。”


    “你说。”温行屿颔首。


    “之前你帮我改的那份方案。”孙祈言的表情松动了,声音也低下去:“我把车借给别人开,回来路上让他帮忙洗车,忘了东西在车里,那份方案被水冲坏了。”


    “知道了。”温行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孙祈言看着温行屿的表情,闭了闭眼,索性接着说:“还有,下个礼拜我要去常去的那家岩馆,帮老板定线,定完线歇两天,就去格尔木适应性训练了,要呆一个月,所以后面应该是没空跟你见面了,这种事情我不瞒着你,也没什么好瞒的,我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你不知道自己身体状况?”温行屿的眉头又皱起来。


    “我知道,我就是没事才去,我的目标是攀登成功,不是把自己撂在那儿。”孙祈言话说的理直气壮。


    温行屿觉得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冷静的弦开始响了。


    “主意这么大,刚才怎么不说。”温行屿压下心里的烦躁问。


    “我又不傻,你答应我之前,我要是说了,你还能跟我在一起吗。”


    “温行屿,我不磊落,我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但是既然在一起了,以后我会尽量诚实。”


    “尽量?”


    温行屿本来不想再说什么了,说多了,又是冷战,但是每听一句孙祈言的话,他觉得自己脑袋里面的嗡嗡声就会增大。


    “如果你能不干涉我的话。”


    “你要爬哪座山?”温行屿没办法,只能耐着性子问。


    “无氧爬玉珠峰。”


    “向导呢?”


    “洛桑。”


    温行屿的无语全写在了脸上,他问:“你俩什么时候串好的?”


    “昨晚,本来要跟你说的,后面忘了。”


    不等温行屿张口,他又接着说:“我是因为真的喜欢你,所以才跟你说实话,如果——”


    温行屿直接手动闭麦,捂住了孙祈言的嘴巴。


    “一样的办法,用第二次就无效了。”这回温行屿的语气冷下来了。


    孙祈言看着他,目光坚定地又从喉咙里挤出四个模糊的音节:


    “我、就、要、去。”


    温行屿把手放下来:“接下来半个月你应该去医院按时间复查。”


    “医生说下个礼拜三去一趟医院就可以了,身体怎么样,我自己也很清楚。”


    温行屿感觉他是没办法跟孙祈言讲道理了,劝也是白劝,只好问:“下礼拜几?”


    “礼拜二定线,礼拜五出发。”


    “行,知道了,我会把时间空出来。”


    “你不用陪我,这些事情以前我都是自己来,以后我也可以自己。”


    “啪”的一声,温行屿觉得自己脑袋里的弦断了。


    “那到时候看吧。”温行屿觉得自己再跟孙祈言呆下去,难保不会怎么样,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离开,对两个人都好。


    话说完,温行屿要走,孙祈言看出来温行屿表情很不对。


    他把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侧面蹭了蹭,小心翼翼地张口:“你就这么走了啊?”


    温行屿一脸疑惑的看孙祈言。


    还应该说什么吗?


    他还能说什么吗?


    “你不亲我吗?”孙祈言声音很小:“就…我看那些情侣分开的时候都要亲一会的。”


    一晚上,全是小孩提的要求和你别管的态度,温行屿现在根本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他拉开车门就要走:“别被你爸妈看见了,快回去吧。”


    孙祈言被拒绝,站在那儿有点窘迫,说话顾不上过脑子了,他脱口而出:“温行屿,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行屿揉揉眉心,看着站在那儿的孙祈言。


    明明一个小时以前,他决定了不会再哄孙祈言,要让他长长记性,但是孙祈言站在那里这样问他,就算生气,他还是真的不忍心就那么走了。


    他无奈地朝四周看看,确认了没有人经过之后,往前一步,抱着孙祈言亲了上去。


    他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只是觉得,恋人要亲吻,那他就亲对方。


    这是很自然的事。


    很顺理成章的事。


    亲了一会,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小孩应该满足了吧。


    但是当他往后退着想离开时,孙祈言却收紧手臂,搂着他的脖子追吻,不愿意结束,最后两人退到了车门边。


    远处有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渐渐靠近,温行屿扯了一把孙祈言:“有人。”


    孙祈言知道在家里没发生什么,在外面也不会有,他存了心要趁着这会占便宜,于是非但不撒手,还开始到处点火:“怕什么。”


    温行屿深刻的认识到自己对孙祈言是真的没办法,只好用手在侧面遮一下孙祈言的脸。


    夏天两个人都穿着薄薄的短袖,孙祈言感受到温行屿攀升的体温后,对这个反应心满意足,才撒开手:“我回去了。”


    刚转身,就被温行屿拎住后脖颈调了个头。


    温行屿一把打开后排车门,声音低沉:“进去。”


    孙祈言背靠在打开的车门上:“我要回家。”


    话音未落,温行屿直接倾身吻了上来,跟刚才浅尝辄止的亲吻不一样,这次侵略性十足。


    孙祈言松开了抓着车门的手,被人带进了车里。


    当温行屿的手滑进他衣服里时,他才反应过来,在家里的行为,纯粹就是温行屿吓唬人而已,现在才是来真的。


    “温行屿,我没准备好。”孙祈言坐在温行屿腿上,喘着气小声说实话。


    “用手。”温行屿抱着孙祈言,一下下亲他。


    “我手受伤了。”孙祈言找理由,并举起那只手晃了晃。


    温行屿按着孙祈言的手引导,语气低沉:“你最好听,我也没有多么磊落。”


    温行屿含糊着说话的时候,声线会格外温柔,即使说的话是命令式的,语气也蛊人的厉害。


    孙祈言的脑子立刻变得迷糊了。


    “都能去攀岩了,这点事不算什么吧。”


    温行屿又在他耳边讲话,气息擦过耳廓时,他抖了一下。


    又是这一招。


    孙祈言坚持不住:“你、你别在我耳朵边呵气了…我知道了…”


    ……


    “温行屿,我手酸。”孙祈言双手环过温行屿的脖子,跟八爪鱼一样缠着要抱。


    “知道了。”温行屿侧过头轻啄孙祈言的脸:“回家吧。”


    “你别动,我要休息一会。”孙祈言按着温行屿的肩膀,说话软绵绵的:“我太累了,我要睡了。”


    眯了大约半个钟头,孙祈言慢慢睁开困倦的眼睛,没防备,一下子对上了温行屿的视线。


    他看见温行屿正牢牢地盯着他的脸看,而且好像看了很久了。


    孙祈言清醒了一点,抬手摸摸脸:“怎么了?”


    “回家吧。”温行屿的语气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他帮孙祈言把衣服整理好,打开车门。


    温存过后,凉爽的晚风涌进来,一切美好的不真实,孙祈言看着静谧的夜色,突然很想就这么跟他一直呆着。


    “温哥,我…”孙祈言扒在车门边回头。


    “怎么了?”温行屿看孙祈言。


    一瞬间,孙祈言隐约觉出来有什么跟刚才不一样了。


    温行屿依旧靠在座椅里,但他的表情、周身的气场好像都遥远的难以捉摸,同时也散发出一种拒绝靠近的气息。


    孙祈言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现在这个情况问什么好像都不合适。


    他甩甩脑袋,跳下了车,只留下一句:“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第23章 抵达格尔木


    他刚出来,就看到出口处奋力朝他挥手的洛桑。


    到了车上,洛桑启动车子, 顺手拨通温行屿的电话。


    “给他打电话干嘛?”孙祈言语气里带着被盯梢的不满。


    洛桑看着前后给车子调头, 没好气的回孙祈言:“上次你把我供出来,我都没跟你计较,还问我为什么——”


    话音未落,对向突然驶来一辆黑色越野, 一路横冲直撞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洛桑猛打一把方向盘避开,孙祈言没有防备, 惯性撞车窗上。


    电话接通了。


    “温哥!洛桑开车让我脑袋撞窗户上了!”孙祈言捂着自己的半边脸告状。


    洛桑忙把速度降低:“刚刚转弯,开的急了,没事没事。”


    温行屿说话冰凉如水:“不舒服就回来。”


    孙祈言被噎,不敢造次, 只回了句没事。


    洛桑把着方向盘, 脸上笑嘻嘻的:“放心,他有任何状况,我都第一时间汇报。”


    温行屿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挂了电话。


    洛桑面色如常的开车, 孙祈言坐在副驾位置,手紧紧的抓着胸前的安全带, 显得有点闷闷不乐。


    走了一会,孙祈言翻开手机看一眼,片刻后, 再看一眼,微信没有进来一条消息。


    格尔木的天气很好,阳光普照, 天清气朗,柏油路上车也少,整座城市处处透露着悠闲与宁静。


    他干脆把手机揣进兜里,把车窗降下来吹风。


    就这么一路吹到酒店,脑子里的那点不快才被冲淡一些。


    他和洛桑要在格尔木住一晚,短暂适应一下,次日再出发西大滩登山基地。


    登山许可证是提前已经办好的,所以下午吃过饭后,就在酒店休息。


    傍晚,洛桑开始检查孙祈言带的装备,等检查完收整好之后,已经到了8点钟,孙祈言看一眼手机,仍旧没有消息进来。


    他又拿出地图,去窗边吹着风看线路。


    玉珠峰登山分南坡和北坡两条线路,南坡是徒步型山峰,全程主要走雪坡,路线清晰,是大部分攀登者的选择。


    北坡属于技术型山峰,地形复杂多变,并且整条路线没有固定绳索倚靠,需要攀登者自己规划路线、独立做出每个决策,承担风险。


    这也是孙祈言无氧攀登的起点,整个过程,他将完全依赖自身身体条件去适应海拔的高度和可能缺氧带来的症状。


    看了几遍已经确定了的线路,他又对照着平板上面的3D地图去看周边的环境。


    因为大半年没有上过高海拔的地方了,他需要让身体重新适应,计划是在西大滩住一个礼拜,在附近的小山上进行爬升拉练。


    ……


    另一边的下午,温行屿挂了电话,打开微信找孙祈言的对话框,还没来得及打字,有人从会议室里探出头叫他:“领导,分部线上接通了。”


    温行屿回知道了,立刻关上手机回了会议室。


    凝重的氛围充斥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沉着脸。


    温行屿视若无睹地回到座位,把分部递上来的方案投到大屏上,又圈出来一处开口:“这个部分详细讲一下。”


    线上分部的人咳了两声,讲话吱唔,最后直接沉默了。


    温行屿往后靠在椅子里,没有表情。


    安静的会议室里,一部分人瞭着眼皮看温行屿,一部分人看着屏幕里的人满头大汗。


    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回事。


    温行屿正式的人员调令是周一下来的,他主要负责高山探险部的高山救援预案制定和指挥协调。


    新官上任,又年轻,做事要服众,还要接住之前的所有工作并正常推进下去,这两天他忙的睡觉都是抽空。


    下面有些年纪大、又不服气的人动了心思,递上来的方案看着各方面都考虑到了,实际上内容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赌的就是温行屿知道问题,又没法说。


    但是他们没料到温行屿说话做事这么直接,在会上直接点出问题,让人下不来台。


    会议室里静默半晌,温行屿的目的达到,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他从椅子里坐起来开口:“我们方案的制定,直接关系到救援人员和被救人员的生命安全,困在山上的人怀揣着被救的希望把求救信号发送出去,一线人员每次出任务也是抱着圆满完成的信念出发,希望大家永远保持严谨的态度做这份工作,对自己手里出的东西负责,对一线执行层负责,不要辜负他们对决策层的信任,也不要降低自身信誉度。”


    号召的话说完,温行屿又接着给众人立规矩:“分部递上来的方案,是要经过专员初筛再上会,这次的事情我不追究,如果下次还拿这种方案,我会直接申请给负责人调换合适的岗位。”


    一席话说的掷地有声,桌上的几个人陡然转变了态度,开始附和着说领导考虑的周全。


    会一直开到晚上9点多,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下班了,温行屿才得空拿出手机,他直接给孙祈言拨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一片嘈杂。


    “在外面?”温行屿问。


    “出来吃饭。”孙祈言说:“等我一下。”


    过了会,嘈杂声变小。


    “忙完了?”孙祈言找了个人流比较少的巷子进去接电话。


    “嗯,明天的东西收好了?”


    “嗯…”


    “几点出发?”


    “早上10点,预计下午1点到。”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简单的问答完,两人突然就没有话讲了。


    片刻后,温行屿说早点回去休息,说完就要挂电话。


    孙祈言往后退两步,背靠到墙上,突然叫了声温行屿。


    温行屿嗯了声。


    两人又没话了。


    孙祈言心里别扭,埋在心里的异样感又涌了上来。


    自从那晚过后,这人太有礼貌和分寸了,进退仿佛都有一把标尺,让人挑不出毛病,让他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什么,一切都很不真实。


    他在心里暗想,自己没有感情经验真是吃亏,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实在糟糕,自己还没法说,说了像无理取闹,于是心里闷着的气,只能往下压。


    沉默下,空气突然都尴尬起来,于是孙祈言的接下来的话就变成了碎片,每句都搭不上边。


    温行屿在那边轻轻笑了起来:“好好说话。”


    7月的格尔木昼夜温差大,最高温度看似有25度,傍晚这会的实际体感只有十来度,孙祈言出门时只穿一件短袖,有点凉。


    “工作忙吗?”孙祈言抱着手臂,随便又捡一个话题。


    “忙,但能应付。”


    “哦…那你别操心我了,专心工作。”


    “行。”温行屿说的干脆。


    “你这人…”孙祈言说话又闷闷的。


    “这会温度不高,早点回去吧,别感冒了。”温行屿又说。


    “哦…”


    挂了电话,孙祈言静静地在原地盯着那串号码站了会才离开。


    ……


    次日,车子开了3个多小时,行驶约160公里,终于抵达海拔4100米的西大滩。


    孙祈言跳下车,准备取装备的时候,目光扫过停在旁边的车,愣了愣。


    洛桑看着站那边一动不动的孙祈言,从后面绕过来:“身体不舒服?”


    “你看这车,有没有点眼熟。”孙祈言说。


    洛桑转头看一眼,又去车后面看了车牌,声音陡然增高:“就是这孙子,出机场开车横冲直撞的!原来同行啊!”


    孙祈言连忙捂洛桑的嘴:“小点声,万一人在附近呢。”


    孙祈言接连吃了两次同伴闹矛盾的亏,现在心里怵的厉害。


    他怕山下起了争执,等到了山上又碰到,发生摩擦,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那自己今年整年怕是要荒废。


    洛桑看着孙祈言的表情,笑了两声,也不说什么了,回头去后备箱拿东西。


    洛桑去前台办入住,孙祈言就拖着装备坐在大厅靠边的椅子上等。


    这个点办入住的人多,等的有点久。


    他漫无目的四处看,突然看到前台办理登记处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


    他正盯着背影在脑海里搜寻时,下一秒,那人转过身来。


    孙祈言想起来了,是之前在岩馆的更衣室门口堵过他的人。


    那人明显也认出孙祈言,面上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随即走了过来:“好巧。”


    “嗯。”孙祈言回答。


    “来登玉珠峰?”


    “嗯。”


    “从哪边上?”那人又问。


    “北坡。”


    “太巧了,”说话的人笑:“我也是北坡,重装。”


    洛桑已经办理好了入住,走过来叫孙祈言:“走了。”


    孙祈言会意,冲那人说一句我先上去了,立刻提着装备走。


    那人在他身后说:“下次见。”


    等走到电梯转角,洛桑才开口:“你们认识?”


    “在同一个攀岩馆见过。”


    “我看他半天了,瞅着你的眼神不对。”


    孙祈言转头看洛桑:“别告诉温哥。”


    “……”洛桑略微有些无语:“我是让你小心点,这人看着不简单。”


    孙祈言有点尴尬,点点头说知道了。


    进了房间,洛桑第一时间给孙祈言测血氧,确定没有异常之后,下午4点,他和洛桑背了十几斤的背包,准备徒步过去小山上开始拉练。


    没想到刚出门,又碰见了入住时见过的人。


    第24章 西大滩


    那人看到了孙祈言,又打招呼:“去拉练?”


    “嗯。”


    “一块吗?”


    “不了,我跟向导一起。”孙祈言指指旁边的洛桑。


    那人点点头, 也不纠缠, 只说一句:“注意安全。”


    孙祈言没再说什么,跟洛桑下了台阶,往前走去。


    “我叫陈哲!”


    身后又传来喊声,洛桑没忍住, 边走边说:“挺自来熟的。”


    孙祈言跟没听见一样, 只管往前走。


    西大滩位于109国道边,宾馆是并排列着的一栋一栋的二层小楼, 跨过国道,前面是一片宽阔无边的戈壁,十分适合徒步适应。


    今天是第一天,所以他们背着差不多10来斤的背包只在外面溜达着走了4公里就回了宾馆。


    回来的时间刚好是饭点, 聚在楼下聊天的、吃饭的人把餐厅塞的满满当当, 很热闹。


    孙祈言和洛桑一进门自然又碰上了陈哲。


    陈哲坐在最靠里面的桌边,看到孙祈言后,只冲他点点头, 就低头接着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孙祈言乐得不用应付人,便端着餐盘, 和洛桑找了个靠门口的角落相对而坐,边吃边聊。


    饭吃到一半,旁边的大姐搭腔:“小伙子, 适应的怎么样?”


    跑户外就是这样,大家虽然都不认识,但因为这一个共同爱好, 即使萍水相逢,闲暇时,聚在同一个空间里的人都能自然而然地搭几句话,打发无聊时间。


    孙祈言笑着回答:“还好。”


    “噢,”大姐说:“今天到的吧?”


    “对。”


    大姐笑呵呵的:“我也是,说不定明天我们还会在登山小镇遇见哦。”


    大部分登玉珠峰的人,都选择南坡上,所以西大滩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适应中转站,呆一天之后,就去南坡下登山大本营继续拉练。


    孙祈言说:“我和向导一起从北坡上。”


    大姐哦了声,点点头,又问洛桑:“那你来这儿很多次了吧?”


    “经常带人来,不过基本都是南坡,北坡比较少。”洛桑回答。


    “果然还是年轻人,”大姐又感叹道:“我这个年纪,能上去都不错了,冒不了险。”


    三人顿时一起笑了起来。


    谈话间,孙祈言看了下手表时间,小小的电子屏幕上显示7:32。


    这个点回房间,不一会肯定要困,如果直接睡觉,明天必然会早醒,进而导致整天处于困倦的状态,所以他们又天南海北的聊了2个多小时,直到晚上10点才分别。


    孙祈言下午出门时没带手机,回屋后,手机还在桌上嗡嗡震动。


    他拿起手机,来电刚好挂断,等看清上面的显示后,他哆嗦了一下。


    屏幕上面赫然标着来自温行屿的5个未接来电。


    下午到的时候,他忘记给温行屿说一声了。


    旅馆房间紧张,一般都是双人住一间,洛桑跟在他后面进来已经躺下,打电话不方便,他立马揣上手机下楼,等走到距离宾馆大约50米的空地,才拿出手机拨回去。


    他觉得这个距离,温行屿要是骂他,别人也不会听见。


    当然,温行屿也从来没骂过他,但他还是紧张,觉得避着人比较好。


    电话很快接通,温和的男声从那头传来:“闲下来了?”


    孙祈言心里揣摩着电话那头的情绪回答:“…嗯,下午出门没带手机,忘记跟你说一声了。”


    “洛桑打过电话了。”


    “哦…”


    难怪没说他什么。


    孙祈言轻轻呼出一口气,全身松懈下来,接着说:“我看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有着急的事吗?”


    “没有。”电话那头轻笑:“想着昨晚跟你没说什么就挂了电话,今天也没消息,怕你生气。”


    戈壁滩上空旷,风刮过时,在空中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孙祈言立在风里,在听见温行屿说怕他生气的时候,微微睁大了眼睛。


    电话那头的温行屿没等到回答,又接着说:“真生气了?”


    “…没有。”孙祈言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很远。


    “那就好。”温行屿又问:“外面冷不冷?”


    这个语气实在是太温柔了,孙祈言觉得自己整个人又变迷糊了。


    “还行。”孙祈言的回答干巴巴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按照下楼时心里想的,此刻的自己应该是道歉,并作保证下次一定会记得报备。


    现在这个情况,跟预想差距也太大了。


    “嗯,没碰到有意思的事情吗?”温行屿问。


    “…有。”


    “不跟我说说吗?”


    孙祈言想了想,说:“今天在餐厅碰到了一位大姐,特别热情,还夸我了。”


    “夸什么了?”


    “说我跟洛桑有挑战精神。”


    说话的时候,孙祈言觉得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傻了吧唧的,但是他没法控制自己的声线了。


    他在心里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那什么时候挑战完回来?”


    孙祈言飘着的情绪回来了,他的声音也低下来:“说了一个月就是一个月。”


    “行。”温行屿笑着说。


    ……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重复且无趣,头两天,洛桑上午陪孙祈言沿着宾馆对面的川藏线徒步,下午在宾馆后面的小山爬升适应。


    后面的5天开车去玉珠峰南坡练习结组、爬升,结束后再返回宾馆,如果碰到天气好的日子,晚上无一例外的就在宾馆门口看星星。


    这里没有大量的灯光污染,因此夜晚的星空十分明显好看,9点钟左右还可以看见银河,孙祈言在餐厅没有聊天搭子的话,就在门口看星星看到10点再回去。


    时间终于到了计划攀登的前一天,下午训练完,休息一会,孙祈言和洛桑去饭厅吃饭。


    刚拿着餐盘坐到椅子上,饭厅一角传来“咚”的一声,接着是铁质餐盘掉到地上的哐啷声,周围随之而起一阵惊呼。


    有人突然倒地了。


    洛桑扔下筷子赶紧起身往那边走。


    这种突然倒地,很有可能是因为高反。


    孙祈言跟在后面过去,就看到几天不见的那个背影,正蹲在地上,双手一边拍打倒地的人,一边喊他名字。


    洛桑赶紧让人群散开一点,又指挥人把附近的桌子拉远了。


    孙祈言看到状况,立马返回房间取了氧气瓶和毛毯过来。


    等吸上氧气,躺地上的人才微微有了反应,但还是很虚弱。


    洛桑把人扶住让保持侧卧状态,旁边的人帮忙把毯子裹在了他身上,以防止失温。


    西大滩作为一个小中转站,是没有医疗点和专职医生的,餐厅老板虽然第一时间拨打了120,但是救护车从格尔木过来需要时间,这会又是晚上,孙祈言立即问陈哲:“能开夜车吗?”


    面对任何高原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下撤前往低海拔地区,现在面对救护车来的晚的问题,自行下撤也是个选择。


    “能,但我需要人在路上帮我。”陈哲回答。


    虽然孙祈言平时不太想搭理陈哲,但在这种时刻,他也没犹豫,直接说:“我跟洛桑和你一块下去。”


    ……


    折腾一通等病人移交医院后,孙祈言和洛桑回到西大滩已经凌晨1点钟。


    两个人都累的话也不想说一句,倒头就睡。


    他们原本计划今晚早点休息,凌晨1点钟起床,3点出发前往玉珠峰北坡开始攀登,现在只能推迟了。


    次日,孙祈言在下午时分,坐在宾馆前面平坦的地上发呆。


    老天好像故意恶作剧一样,今天的天气是他们呆在这的一周里,最晴朗的一天,空中甚至没有一丝云雾,远处山峰的棱角分明可见。


    孙祈言看了眼手机app上的天气预报,又看对面连绵的山峰。


    实在是太可惜了,从凌晨到现在,不仅山下,山上天气一直都很好,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只是风有点大,但在可承受范围内,攀登的一切条件都完美到无可挑剔了。


    如果按照原定计划走,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抵达北坡c1营地,准备搭建帐篷。


    想到原定计划,他叹了口气。


    虽然并不后悔为了救人而推迟时间,但他还是惋惜这个天气状况。


    对户外登山者来说,好天气就是好兆头、好运气,也算实力的一部分。


    昨晚疲惫的劲现在还有点没过,他也不想动,就这么坐着看远处蔚蓝的天空和积雪的山峰。


    突然,他觉得眼前这个画面眼熟,似乎很早之前在哪儿见过。


    但是上次来的时候,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在这儿坐过。


    正努力思索时,洛桑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包牛肉干:“坐这儿干嘛?”


    “洛桑,我好像见过这个角度的山峰,但是又没来过。”


    洛桑循着孙祈言的目光抬头望,过了会,他说:“网上各种角度的摄影图都有,应该是刷到过吧。”


    孙祈言还在皱着眉思索。


    洛桑伸手拉孙祈言的手臂:“我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咱们走一会,不能突然就这么呆着,不然后面攀登时又不适应了。”


    孙祈言不起来:“让我想想。”


    洛桑用了点力:“有什么可想的。”


    孙祈言突然睁大眼睛:“等会,我想起来了。”


    他挣脱洛桑的手,拿出手机,点开温行屿的头像,对着远处比了比:“这个角度,是温哥的微信头像!”


    洛桑顿了一下,又眨巴眨巴眼睛,干笑了声:“是吗?”


    孙祈言把屏幕对着洛桑:“你看!”


    洛桑一把拨开:“无聊。”


    “我给他拍个照看看。”孙祈言又滑动手机,嘴里喃喃道:“这是我们俩第二次看同一个角度的雪山了。”


    洛桑跨出一步,挡住了镜头:“他最近不是忙呢么,别打扰他了。”


    孙祈言望着洛桑,目光雀跃:“我就发个图片,你别挡着我呀。”


    洛桑找不到理由,也没办法,只好站回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第25章 玉珠峰出发


    打开门,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抬了抬眉。


    陈哲尴尬的笑笑:“我一直住你隔壁。”


    “……”孙祈言问:“需要帮忙吗?”


    “那个……昨晚谢谢你们。”


    “不客气。”孙祈言按着门把手站在开着的缝隙处:“我在收拾装备,所以这会可能没空再跟你聊下去。”


    话说完就要关门,陈哲急忙伸手一挡:“还有件事。”


    孙祈言又把门打开:“你说。”


    “你们登顶是不是推迟了?”


    “对。”


    “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孙祈言表情疑惑:“一起?”


    “昨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我的搭档高反了, 我没办法一个人上去。”


    “你可以去找商业团队一起。”


    昨天的帮忙归帮忙,孙祈言并不想因此跟陈哲扯上多余的关系。


    陈哲说:“那要浪费很多时间, 我已经等了一个礼拜了。”


    “登山本来就是跟等待绑定的,而且玉珠峰的最佳攀登时间会持续到10月底,你有几个月时间可以尽情挑商业公司,希望你下次不会再遇到这种麻烦了。”


    孙祈言拒绝的话说得体面, 手却一直握着门把手, 仿佛随时都要关门的样子。


    陈哲抬起手轻轻抵着门:“我的能力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任何麻烦。”


    “上山从来没有临时加人的道理,况且我们不认识, 真的不合适。”


    “我们很早就见过了,昨晚也合力把人顺利送下去了, 配合也没问题啊。”


    “也仅仅是见过,而且你的行为——”孙祈言没继续说下去,但是意思都摆明面上了。


    陈哲还是不放弃:“我有马纳斯鲁无氧登山记录, 所以体能方面你可以放心,体检报告我也带了。”


    马纳斯鲁海拔8163米,孙祈言明显不相信一个登过8000米级山峰的人, 还会来登6000米级的山峰,所以依旧保持着拒绝的意思。


    陈哲接着解释:“因为我的前搭档放弃登山了,我就找了一个新搭档,本来这次主要是陪他拉练,结果等了一周了,北坡也没上去过,所以真的不想放弃。”


    在孙祈言看来,陈哲在被拒绝多次后依旧不死心的行为几乎不是请求,而是纠缠了,他有些烦,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看着陈哲。


    “你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去大厅问问有没有愿意临时加人的队伍是从北坡上的。”


    他不想在出发之前跟不相关的人闹出不愉快来,所以难听的话都咽下去了,在心里希望着陈哲的厚脸皮能适可而止。


    陈哲看孙祈言态度始终坚定,终于叹了口气,松开抵着门的手:“我知道了,昨晚谢谢你们。”


    孙祈言刚回床上躺了会,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孙祈言还没来得及皱眉,洛桑挤进来:“后天从山上下来,我回拉萨一趟,你先去慕士塔格那边,最多三天,我就过去。”


    “家里有事吗?”孙祈言问。


    “多吉身体不舒服,碰巧卓玛的妈妈腰扭了,她顾不过来,我得带多吉去医院检查。”


    “去京市一趟三天不够吧?”


    “不去京市,就在拉萨的医院看。”


    “拉萨的医疗条件不行,而且冯医生是多吉的主治医生,肯定去那边好点。”


    洛桑拿着手机一直点着什么,头也不抬的说:“不用跑那么远。”


    “我们登山时间可以推迟,我没问题的。”孙祈言又说。


    “不用推迟,就在拉萨看。”


    洛桑的普通话本来就不标准,这次有些急了,咬字更不准了,听起来有些像吵架。


    孙祈言沉默片刻,才又开口:“你突然这么固执干嘛?”


    洛桑终于抬起头来,表情认真,语气也放缓了:“祈言,你别管了,我们这边的人,自有这边的办法。”


    两个人僵下来,孙祈言看着背对着他睡觉的洛桑,轻轻起身下了楼。


    外面的星星依旧很亮,借着月光,还能看见远处山脉起伏着的模糊影子。


    孙祈言沉默着在门口靠着,心里觉得这山峰高高低低的跟自己过山车心情一样。


    他想问问温行屿的意见,又怕被问起时间,手指来回摸着手机的一角,内心左右摇摆。


    “哎,小伙子,你还在这儿啊?”


    孙祈言回头,是一个礼拜前在餐厅跟他搭话的大姐。


    “明天就走啦。”孙祈言努力扯起嘴角回话。


    “噢,我们都下来了。”大姐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到山顶刚好赶上日出,看到太阳出来的那一刻,觉得这一趟真值啊。”


    孙祈言点点头附和:“山顶的风景都很好看。”


    “就是这儿的向导啊,真是都拼命。”


    “怎么了?”孙祈言问。


    大姐降低了点声音说话:“我们团签的是保证登顶,不然全额退款,有个小伙子还差几百米,死活走不动了,那个向导没办法,就给背上去了,累够呛。”大姐叹息一声:“下撤的时候我就问他,上不去就算了嘛,还给背上去哦。”


    孙祈言听出点意思来,转头问大姐:“后来呢。”


    “向导说那剩一点点路了,要是下山,他一分钱都没有了,家里人还要生活,多赚一点是一点咯。”


    孙祈言突然想起洛桑仍旧大一码的外套和有些破旧的背包。


    他明白过来,洛桑其实是缺钱所以才不带多吉去京市了。


    当初他给洛桑的三十万封口费,在事情被温行屿知道并上报后,洛桑要还回来,他知道钱其实已经给多吉治病用光了,于是坚持说事实是自己说出去的,跟洛桑无关,就没收那笔钱。


    洛桑最后没办法,只好说后面孙祈言登山时,他去当向导就不收费用了。


    实际上这次不仅没收钱,洛桑还包办了所有的手续和后续费用。


    山峰的攀登期是固定的,向导能从机构分到的钱也固定,这样下来,等于洛桑在玉珠峰的攀登期,有一个月都赚不到钱,搭进去的时间成本是双倍。


    孙祈言跟大姐道别后赶紧上了楼,他推开门摇醒洛桑就问:“如果登顶再带一个人,你行吗?”


    “谁?”洛桑睁开眼睛问。


    “爬过马纳斯鲁,说体检报告也带了,就昨晚同伴出事那人。”


    “你想带他?”


    孙祈言点头:“他付费用。”


    洛桑明白这是孙祈言在给自己找赚钱的门路,他确实也缺钱,所以没推辞,只是道了句谢。


    半个小时后,孙祈言敲响了隔壁的门。


    陈哲一点都不惊讶,反而问:“想通了?”


    孙祈言有点无语,直接说重点:“你的雪山证书和体检报告拿一下,向导要看。”


    “没问题。”陈哲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回屋拿了东西出来:“我马上收拾装备,向导如果想检查的话,半个小时之后过来就可以。”


    孙祈言看着陈哲那副欠揍的表情,不想再说话,拿了东西转身就走,陈哲在他身后喊:“几点出发?”


    孙祈言只得转回去说:“凌晨3点。”


    等洛桑查看证书和体检报告后,又看过陈哲的装备,三人也没废话,直接确定了一块登山。


    睡觉前,洛桑忽然问:“跟温哥说一声吧?”


    孙祈言摇头:“别说,不然时间可能又得推了。”


    次日凌晨3点,他们准时徒步出发,前往玉珠峰北坡2号冰川,经由这里进山。


    西大滩到2号冰川末端的徒步距离为14公里,海拔爬升高度约1100米,对于孙祈言和陈哲来说,适应海拔倒没有多大难度,主要是上升的路段太复杂而有些头疼。


    到达冰川之前,这一路上都是碎石坡,本来就行走困难,还得保证速度。


    如果他们没有赶在10点之前到达,等温度上来,冰川边缘融化,下端的路会变得泥泞,不光脚踩上去打滑,还特别消耗体力,而且再晚一些,冰川也会不那么硬实,对行走来说又添麻烦。


    一路上,三个人也没有多余的话,他们各自背负着十来斤的背包,只管闷头往前走赶路。


    经过7小时的徒步,10点刚过,他们按预计时间抵达了冰川末端。


    第一程顺利达标,三个人同时喘出一口气,心稍微放松下来,在原地休整补充体力。


    陈哲啃着能量棒问洛桑:“接下来要结组吗?”


    洛桑点头:“一会我在最前面领路,有任何问题,及时说。”


    孙祈言举着手说:“让我带队呗。”


    “你没上去过北坡,这边冰裂缝太多了,不安全。”洛桑说。


    “路线我都看很多遍了。”孙祈言拍拍口袋:“我也带地图了,有不对的你提醒我,实在不行你再换我,行吗?”


    洛桑思考了一会,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陈哲。


    陈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摆摆手说:“都行,反正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们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队友没意见,洛桑最终也点了头。


    孙祈言原本不太喜欢陈哲这个人,但是以为要花力气说服队友让他带队,结果却轻易被允许时,他对陈哲的看法改观了一些,也就顺着跟陈哲聊了会天。


    陈哲的攀登经验丰富,人自来熟,话也多,说到某座孙祈言也去过的山峰时,两人路子一对,越聊越多。


    洛桑倒沉默,他吃着东西,一会看看说话的两人,一会看看四周的风景,再拿出手机捣鼓一会。


    洛桑东西吃完了,他们还在说话,他站起来走过去,在两人之间挥手隔开:“保存点体力,快点吃完继续走了。”


    两人很听话,快速把手里的东西吃完,又休息半个小时。


    接下来的路段是冰雪地形,他们休整完毕后,都穿上了冰爪,固定好结组绳,沿着冰川继续向上走。


    第26章 登顶


    山上的天气瞬息万变, 出发1个小时后, 突然下起了小雪,风速也变快。


    原本能看清的冰裂缝被从山顶吹下来的浮雪和新落的雪共同覆盖,变得难以辨认,一脚踩下去, 孙祈言的心里有些不稳。


    同时, 风席卷着坚硬的雪粒直往人脸上撞,孙祈言走几步, 就要用手抹一把雪镜,他想看清脚下的每一步路,毕竟后面的两个同伴都是顺着他的足迹在走,因此每一步都走的更加谨慎小心。


    洛桑在后面用力捏紧他们之间的绳子, 紧紧盯着脚下, 以便假如孙祈言踩错位置时,他能第一时间有所反应。


    陈哲倒是比两人都放松一些,他按着前面人的脚印走, 洛桑时不时回头看他时,他还能分出心来大喊说自己状况良好。


    所幸迎着风雪走到海拔5320米的C1时, 天气终于和缓了,雪停了,风速也变小。


    但是因为天气影响, 他们为了避开暗裂缝而比预计多花费了1个小时才到达北拗。


    此时已到下午3点,接下来的路是一段横切,这是北坡最漂亮的一段山脊线, 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他们将完全暴露在山脊之上,还要经过一个巨大的冰裂缝。


    因此原地休整补充能量后,换由洛桑走在最前面领攀,并且锚点挂绳,以便让孙祈言和陈哲顺着路绳往上走。


    接连攀爬几个雪坡之后,当他们在最后1公里的陡坡时,厚重的云层中突然泄下一缕阳光。


    后来随着他们越走越高,倾泻下来的光也越来越多。


    到达山顶时,头顶的云层奇迹般的全都散开了,一切景色在眼前,都变得清晰起来。


    就像是上天祝贺他们千辛万苦到达山顶一般,头顶晴空万里,远处天边镶嵌了一圈瓷实漂亮的云朵,脚下目之所及的山头都被太阳的光芒所覆盖,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在了一片静谧中。


    陈哲和洛桑坐在地上喘息,孙祈言一把扯下雪镜和围脖,露出整张脸,随后又拉开为登顶准备的旗子,站到标志前喊洛桑帮他拍照片。


    他要在太阳落山前,留下胜利的照片。


    陈哲在喘息的间隙朝孙祈言喊:“第一次上来吗?”


    孙祈言一边摆姿势,一边回答陈哲说不是,后面陈哲再问,他懒得回应了,一连让洛桑帮他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图才作罢。


    他们在山顶呆了1个小时,直至天空变暗,才开始从南坡下撤。


    南坡基本都是雪坡,即便是晚上,三个人也走的比北坡轻松很多。


    陈哲两步蹬到孙祈言旁边,问他:“接下来去哪?”


    “什么?”


    陈哲重复一遍:“接下来去爬哪里?”


    “要休息三天,再去慕士塔格。”


    “哦,”陈哲问:“可以一起吗?”


    孙祈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话说出口,他脑子反应过来,瞥了眼在前面的洛桑,又说:“洛桑要回家一趟,可能3天,也可能多几天,时间不确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倒是不介意等,但是慕士塔格就是个馒头山,又没难度,不如我们等洛桑回来后,去其他地方。”


    “我要按计划走。”


    “计划哪赶得上变化啊,我保证,我带你去的地方绝对刺激好玩。”


    玉珠峰虽然是6000米级山峰,但是因为纬度较高,真实的氧气含量其实相当于7000米级的山峰了。


    受山上的稀薄的氧气影响,孙祈言的脑袋里有点混沌。


    刚刚在顶上吸入太多冷空气,这会鼻腔里还是冰的,他不搭话了,直往前面走。


    没过一会,陈哲又凑过来:“我看你也不像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啊。”


    “这么连续说话,你不怕失温吗?”孙祈言没忍住,反问道。


    “不趁现在问,一会下去你肯定不理我了。”


    孙祈言心想你也知道啊,最后还是忍了忍,嘴上说:“有话下去说。”


    “最后一个问题。”陈哲拽着孙祈言停下:“你真是直的?”


    洛桑跟他们已经隔了三米的距离了,他停下来,朝他们挥手:“还可以吗?”


    陈哲大声回应可以,然后把雪镜拿下来,低下头,直直的看孙祈言。


    那样子仿佛可以透过雪镜看清眼前人的真实想法一样,他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孙祈言仗着雪镜遮挡,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了句有病,这个时候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但是他不回答,陈哲就不松手。


    孙祈言在心里想了想,现在跟之前不一样,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诚实回答:“我不是。”


    “我就说,我的眼神不会出错。”陈哲的脸上也显露出几分得意:“那你看我行吗?”


    “不行。”孙祈言没有一丝犹豫的立刻接口。


    陈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你这反应转变太快了吧,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吗?”


    孙祈言踩着雪,脚下一滑。


    陈哲哎了一声,把人捞住:“别人哪有我好啊,你喜欢爬山,我也喜欢爬山,咱两这兴趣爱好一致,多合适。”


    孙祈言语气平平:“我男朋友是高山救援队的,我们还互补呢。”


    “我说呢。”陈哲撒开手,恍然大悟的语气:“那你缺搭档吗?咱两投缘,当搭档也不错,我不挑。”


    孙祈言终于受不了了,他把遮着下半张脸的围脖一把拉下去,冲着陈哲说:“你他妈再废话,我叫洛桑过来一起把你埋了!”


    孙祈言比陈哲矮一点,昂着头喊话时,在陈哲看来,就跟炸毛了的猫一样,有攻击力,但在可控范围内。


    但是在半山腰开玩笑终归还是不太好,他忍俊不禁的表情埋在面罩下,举了举双手,嘴没再说什么,心里哈哈大笑。


    孙祈言不知道陈哲的内心想法,但对他的反应满意,于是点点头,又把围脖拉上去,继续朝山下的方向走。


    ……


    晚上11点,温行屿还在办公室处理成堆的资料。


    最近攀登季,又值暑期,很多没经验的人随便找了商业公司上山,还有不办登山证偷摸上去的人。


    这种事源源不断,各地登协根本管不住、禁不完,所以分部救援队的预案,不管能不能用得到,一个接一个的递上来。


    办公室的人熬了几天,每个人都一脸的疲惫,他让大家先下了班,自己埋头处理剩下的文件。


    手机响了几声,过了半个小时他才去看。


    孙祈言接连发了几条消息,他点进去看,最前面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迎风而立,他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脚下是被白雪覆盖的山峰。


    对着镜头的那张脸笑的张扬,弯起的嘴角柔和了一些五官的锐气,整张脸显露出神气与潇洒的模样。


    温行屿注视屏幕里的照片良久,脑海里莫名的想到了松柏,这样一种扑面而来的蓬勃的生命力,和一股野蛮生长的劲在孙祈言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张和祁元明十分相似的脸,散发出的气质是截然不同的。


    静默中,微信又跳出来一条语音消息,温行屿点开听。


    “温哥,我成功啦!”


    照片里的形象立体起来了,少年骄傲声音和飞扬的神采似乎穿过2000多公里,跃然于他眼前。


    这一刻,温行屿的眼里、心里,突然分清楚两个人了。


    静了一会,温行屿直接拨了视频电话过去。


    接通的很快,孙祈言这个时间还在吃饭,他嘴里含糊的喊着温哥,带点撒娇的语气。


    温行屿把资料推远,手机立到对面,拿过水杯边喝水边应声。


    “看到山顶的照片了?”


    “嗯,很帅。”


    孙祈言顿时笑开了,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问:“想我没有?”


    温行屿还没说话,视频的角落伸过一双筷子来,夹了鸡腿给孙祈言盘子里:“多吃点啊。”


    孙祈言皱着眉啧了一声,冲旁边没好气的说:“都说了不吃别人碗里的。”


    那人笑嘻嘻的:“多吃点,长得高。”


    孙祈言就不理那人了,转回镜头这边:“洛桑明天要回家三天,我自己去慕士塔格,等他忙完了再过来。”


    “嗯。”


    孙祈言朝对面张望一下,小声说等一下,拿着手机走到门口去跟告状一样开口:“多吉身体不舒服,我让洛桑带他去冯医生那边,他不去。”


    “我知道了。”温行屿嘴上回着话,眼神一直落在屏幕角落的一处。


    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来有人一直注视着孙祈言的背影。


    “他真的好倔,借钱都不收,没办法,今天上山,我们临时带了一个愿意付双倍费用,也从北坡上但是没搭档的人,”孙祈言又压低声音:“昨晚因为多吉看病的事,我跟洛桑不太愉快,他好像不高兴我管他的事,要不你问问?”


    “临时带人?”温行屿抓住话里的重点问。


    孙祈言含糊的昂了一声,眼神飘忽起来:“洛桑看了他以前的登山证书和体检报告,而且在山上一切很顺利,我们在山腰的时候遇到强风了,其实三个人更安全。”


    温行屿知道洛桑肯定是有把握才加人的,所以也没打算在这方面多问什么,但是他刚要开口说话,孙祈言却抢先又说:“你还没回答想没想我呢?”


    温行屿抬了抬下颌,目光明显往后看:“是刚刚给你夹菜那人吗?”


    孙祈言转头看一眼,复又转回来回答是。


    温行屿看到模糊的影子在孙祈言回头的瞬间别开了脸,等孙祈言转回来,那人随之也转回来。


    “要不要我去陪你几天?”温行屿的目光重新回到孙祈言脸上,轻声问。


    孙祈言摇头:“你太忙了,不用管我。”


    “是因为我忙,还是怕我过去管你?”


    孙祈言不自在的摸摸鼻子:“男人嘛,事业为主。”


    两人在门口又聊了一会,才挂断电话。


    温行屿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盛夏的热浪没有了阻挡,毫无顾忌地扑进来。


    这个时间,楼下马路上只剩下零星的车经过,整个夜晚显出一丝孤寂来。


    他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打开手机订了一个礼拜后飞往新疆的机票。


    他决定在慕士塔格山下,等待他的少年成功归来。


    第27章 搭档


    他们今天要搭乘不同的航班飞往各自的目的地。


    回程有段路是土路, 孙祈言在接连不断的颠簸中, 才从巨大的困意里挣脱出来。


    醒来后,他坐在副驾驶位置一会看看手机,再看看洛桑,又看看窗外, 一直不消停。


    洛桑早就发现孙祈言的不对劲了, 看人半天也没开口,就直接问:“有啥事?”


    孙祈言说:“陈哲昨天问我, 要不要一起去慕士塔格,他还是出双倍,能带吗?”


    陈哲虽然看起来挺混不吝的,话也碎, 但关键是给钱大方又痛快, 在山上也没有什么状况。


    所以孙祈言就想,有钱不赚不是傻子嘛。


    至于陈哲那些烦人的话,在钱面前, 也不是不能忍。


    洛桑想了一下说:“我三天可能回不来。”


    孙祈言捏着手机来回倒手:“要不要问问他愿不愿意等?”


    “行啊。”


    对于赚钱,洛桑从来没有异议, 孙祈言得到回答,立刻给陈哲拨电话过去。


    陈哲对于多等几天也没意见,反而还说自己去那边看看风景也行。


    于是洛桑把车停在路边, 他们等陈哲过来后一块去机场。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越野风驰电掣的驶来,又急停在了孙祈言和洛桑面前。


    洛桑和孙祈言看见车都一愣, 又默契地对视一眼。


    四周荒凉的戈壁滩上,细小的尘土随风飘扬,车外的两人在风里有些凌乱。


    “那晚你没看到车?”孙祈言压低声音问洛桑。


    洛桑无语道:“当时乌漆嘛黑的,又是着急的事,谁注意车!”


    陈哲打开车门,长腿一迈,从驾驶位下来,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为了赶上你们,开的急了。”


    等着的两人满脸黑线。


    这哪是急,分明是不要命的样子。


    “不止一次这么开了吧?”孙祈言一脸无语。


    陈哲认真的说:“只有这次。”


    孙祈言揭穿他:“一个礼拜之前,你在机场也是这样的吧。”


    陈哲干笑两声,明白过来:“原来当时掉头的是你们啊。”


    “是啊。”孙祈言回答:“为了躲你,我撞车窗上了。”


    “实在不好意思,那次是我搭档开的,他开车没轻没重,我替他给你道歉。”


    孙祈言觉得,陈哲这人什么鬼话都能信手拈来,而且还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脸皮的厚度实在无法想象。


    况且,傻子才会相信那次车是那个一上来就高反的人开的。


    但是在这儿追究那些也没意思,他没多说什么。


    到了机场,洛桑飞往拉萨,再转机去京市。


    孙祈言和陈哲则要换乘几次航班,先去西宁,转机到乌鲁木齐,再转到喀什住一晚后,经塔什库尔干县去大本营开始训练。


    光是抵达,就是很累人的一段行程。


    一路上,陈哲和孙祈言都是上了飞机就睡觉,下机吃饭再直接睡觉补足之前缺失的睡眠,以便恢复精力去投入到下一场攀登中。


    在喀什的酒店睡了一下午,傍晚醒来后,太阳还正挂在天空中,在陈哲的提议下,两人出发去古城吃点东西。


    黄昏时分的太阳把古城里的黄土建筑照的别有一番风味,孙祈言一边啃着刚才路边买的馕,一边饶有兴致的四处看。


    “你之前不是来过吗?”陈哲看着孙祈言稀奇的样子问道。


    “之前是跟着学校来的,还是第一次爬,哪有闲心看风景。”


    “噢,”陈哲拍拍孙祈言肩膀:“一会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孙祈言把他的手打下去:“不去。”


    ……


    暮色四合,空气里混合着食物和酒的香气,暖黄的灯光中回荡充满着异域风情的悦耳歌声。


    这是一个三层回型的院子,葡萄藤从二楼垂到一楼去,歌手站在藤下高声吟唱异域歌曲,旁边沙发里坐着高鼻深眼的几位老人用手中乐器伴奏。


    院子中间有穿着各色服饰的人在一起跳舞,二楼的雕花围栏边是一个个的座位。


    有人倚着栏杆俯瞰一楼的热闹,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整个院子都热闹非凡。


    陈哲天生自来熟,进来没多久,就加入了一桌当地聚会的人当中聊得火热,孙祈言懒得管他闲事,只说不要喝多,就自己去了二楼点了饮料和一桌吃的打发时间。


    过了会,陈哲站在楼梯转角处抛给孙祈言一罐啤酒:“祈言,过来聊天。”


    孙祈言接过啤酒,手心朝外挥了挥表示拒绝,然后把啤酒放在一边,仍旧坐在那儿。


    陈哲摇头笑了一下,大步走过来:“你的毛病就是太沉默了,得多跟人沟通。”


    孙祈言昂起头半眯着眼睛看他:“你的毛病是话太多了,容易招人烦。”


    “嘿,”陈哲没生气,玩笑着说:“你这孩子,说话那么刺呢。”


    孙祈言皱皱眉:“我不爱跟不认识的人搭腔。”


    “回头上了山,都是不认识的人,你要是受伤了,也不吭声?”


    孙祈言张口就抬杠:“现在搭腔的人,上山会遇到吗?”


    陈哲站在那儿乐了:“今天我就给你治治这不爱社交的毛病。”


    说完就夺过孙祈言手里的吃的往桌上一放,又搂过他肩膀,把人拽起来往人堆里带。


    孙祈言力气没陈哲的大,只能被带着走。


    孙祈言只是平时不爱陌生人过多聊天,真聊起来,慢慢的话就多了,陈哲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附和着聊,一桌子人聊的尽兴。


    等这边摊子散了,孙祈言和陈哲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孙祈言捡起桌上原先剩的那半块馕靠着栏杆边看下面边吃。


    这会的人群散了不少,音乐变成了舒缓的曲子,跳舞的只剩身着当地民族服饰的零星几个附近居民,座位上三三两两的人都在低语,院子里安静了很多。


    “哎,我说,”陈哲忽然开口:“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你有点油。”孙祈言咬着饼,随口说。


    陈哲不以为意:“是你太冷漠了,让我觉得不带带你,你融入不了人群。”


    孙祈言的脸转过来:“我有那么靠不住?”


    “靠得住,所以你要不要考虑跟我搭档?”


    关于要不要搭档这个问题,陈哲问了一路,如果孙祈言说没心动这个提议,那肯定是假的。


    他现在不打算跟学校的社团走了,如果不找固定搭档,那就剩跟着商业公司了。


    这样下来,大部分也只能走固定商业线,就算洛桑愿意陪他走不热门的线,他也不能每次都拉着洛桑做不赚钱的工。


    而且自己的也不想一直走别人走过的线,他想在未来有机会的话,可以自己开线。


    陈哲在山上很靠得住,而且看起来很信任他,他想尝试领攀的时候,即便是第一次组队,也没有反对。


    这是他的攀登生涯里面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年纪小的时候,只能听向导的,爬固定的商业线,终于成社长了,要顾虑队员,顾了大面,就只能一条稳妥的道下去。


    他在心里可惜,陈哲要是对自己没心思就好了,不然真搭档了,一堆麻烦事。


    “我真的很喜欢登山,也是真的缺个搭档,”陈哲喝了口啤酒,接着说:“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也是真的挺喜欢你的,从玉珠峰下来,我也是真的觉得你做我搭档合适,既然你有男朋友了,那做搭档考虑一下呗?”


    陈哲一连说了几个真的,孙祈言心里的天平又开始晃了。


    陈哲话多倒不是什么大毛病,如果能让他不喜欢自己的话——


    孙祈言正想着怎么回答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


    回头就对上一张笑脸,说话的语调是浓重的新疆口音:“你好,我是这儿的老板赵达兴。”


    孙祈言不知所以的打了声招呼,赵达兴直接拎了把椅子坐过来:“不介意吧?”


    孙祈言正不知道怎么跟陈哲说话,这会有人插进来,他赶紧说不介意。


    赵达兴得到允许后,又拿了瓶酒过来:“别误会,是看着你跟一位故人很像,所以来打个招呼。”


    “故人?”


    赵达兴给孙祈言杯子里倒酒:“以前一块玩户外的人,山难走了的,你要是介意,我就不打扰了。”


    孙祈言心出现个影子,他试探的问了一句:“是祁元明吗?”


    “你知道他?”赵达兴把酒瓶砰的一声放桌上,语气惊讶的问。


    孙祈言知道他猜对了,就笑了笑:“我玩户外还是受他启蒙,这次也是准备去登山,途经喀什。”


    赵达兴点点头:“来登慕士塔格吗?”


    “嗯。”孙祈言拿起酒杯浅浅的喝一口,轻声说:“真羡慕你们这些认识他的人。”


    “这有什么的。”赵达兴把酒杯推给陈哲:“你们一块吗?”


    “嗯。”


    “看着挺年轻的。”赵达兴又说。


    “我22岁,他24岁。”孙祈言说。


    “是真年轻。”赵达兴感叹了一句,又问:“有没有人说过,你跟祁元明长得真的很像。


    “很多。”


    赵达兴举着杯子凑过去跟孙祈言碰了下:“真的很像,刚刚看到第一眼我都恍惚了,别介意,今天你们的酒水我请。”


    旁边坐着的人闻言探过身子来:“老板不诚心啊,今天的酒水已经有人包了。”


    他指指最中间的那张桌子:“今天刚从慕峰下来,庆祝呢。”


    赵达兴笑了几声,又对孙祈言顺:“碰巧了,那你们从山上下来一定再来我这,庆祝的酒,我请。”


    “一言为定啊。”孙祈言把酒喝完,晃了晃空杯子。


    第28章 去做想做的事


    走了没一会,孙祈言突然坐在临街一家店门口的凳子上不走了。


    陈哲也有点晕,跟着坐下来呼吸新鲜空气, 喘口气。


    过了会, 孙祈言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摸了摸脖子,坐在椅子里开始笑。


    此时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孙祈言笑的陈哲心里有点发毛, 他干脆起身捉住孙祈言后颈, 把人拎起来。


    孙祈言哎了两声,推陈哲:“你干嘛?”


    他手上没力, 没推动人。


    “回去睡觉。”陈哲带着他走:“你别笑了,怪瘆人的。”


    “我开心,不行吗?”


    “这地方好玩吧?”陈哲凑过去,用开玩笑的语气问:“我跟你男朋友比怎么样?”


    孙祈言脚下走的乱七八糟的, 嘴上却没犹豫:“你跟他比, 差远了。”


    话说完还伸出食指晃了晃。


    “你真没劲。”陈哲松了松手上的力道:“不怕我给你扔街上不管了。”


    孙祈言笑的有点二,嘴里说:“我这么强壮一男的,怕什么。”


    陈哲这才深刻的觉得, 他企图在酒鬼嘴里听见点好话,真是脑子进水了。


    回了酒店, 陈哲好不容易把东倒西歪的孙祈言扔到床上,本来想帮忙把外套脱了,刚上手, 孙祈言就推他:“不行、不行。”


    “我就帮你脱个外套。”


    “不行。”孙祈言闭着眼睛念叨,随后在床上一滚,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陈哲摇摇头, 叹了口气:“行吧,明早别怪我没管你。”


    孙祈言就这么睡到半夜,口渴醒来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已经一整天都没听到温行屿的声音了。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小的灯,他摸过手机,眼前迷迷糊糊的,找到那个蓝色的小方块头像,点进去,可算拨通了电话。


    “祈言?”


    温行屿的声音沙哑低沉,明显是刚醒的状态。


    孙祈言听见了,就满足了,也不回话,光裹在被子里傻乐。


    温行屿听见笑声,大概有点数了:“喝多了?”


    孙祈言把脑袋移到电话旁边,迷糊着说:“我想你了,温行屿。”


    说完亲了一口手机:“再有半个月,我就可以回去了。”


    温行屿低低的笑了声,问他:“你跟谁去喝的酒?”


    孙祈言老实回答:“陈哲。”


    温行屿在那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孙祈言又说:“如果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你不去爬山的话,就可以每天见到我。”


    尽管隔着电话,温行屿看不到,孙祈言还是立刻用力摇头:“不行,我不能放弃。”


    “嗯。”温行屿淡淡的应了一声。


    孙祈言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在电话那边哼唧了一会,突然说:“你知道吧,祁元明是我偶像。”


    “嗯。”


    借着酒劲,孙祈言说话有点没顾忌:“你…要是不爱听我提祁元明,我就不提了,你别这么冷淡。”


    温行屿从床上坐起来,沉默了一会开口:“祈言,其实我跟祁元明——”


    孙祈言打断他:“秦老师说了。”


    “说什么了?”温行屿问。


    “祁元明是你带出来的,对吧?秦老师没直说,我猜到了。”


    “我刚知道的时候,就有点羡慕他,你在最厉害的时候,把他带到这个程度,当然他也很厉害,但是你是我男朋友,所以我羡慕他跟你合拍,但是没办法,我想,我要是再早点出生就好了,那说不定,你带的人,就是我了,好可惜啊。”


    孙祈言说话的时候,语气又轻又软,最后慢慢呼出一口气,重复了一遍:“如果是我就好了。”


    温行屿静静地听着,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层顽固的壳在慢慢消失。


    最后,他又觉得,其实是很轻易的就被孙祈言的一席话给击破了。


    他心里各种复杂的情绪开始往上翻,翻到咽喉处,全都化成了要将他吞噬的苦涩。


    从那场雪崩开始,所有事情,好像都走错了路。


    但是现在的他,明知走错了也不想停下来了。


    “祈言,以后你去做想做的,其他的事我帮你解决,好不好?”


    “真的吗?”


    “嗯。”温行屿又柔声问他:“下个礼拜我来陪你,好不好?”


    “好呀。”孙祈言回答完,又小声说:“今天他们说,从慕峰下来喝酒,是要请全店的人一起庆祝的。”


    “等你下来,我带你去。”


    “可是老板已经说了他要请我。”


    “那我们喝两场。”


    孙祈言对温行屿向来没什么底线,这会一连听到好听的话,人开心了,在那边笑了会说:“温行屿,我要睡觉了。”


    温行屿低低的声音传过来:“嗯,晚安。”


    挂了电话,温行屿没有睡意了,他刚打开卧室门,就看到洛桑坐在餐桌一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杯子。


    洛桑听见声音抬头,把杯子往身后放,温行屿走过去也坐下来:“别藏了,喝吧。”


    “不是10点的飞机吗?起这么早?”


    “祈言刚才打电话了。”


    洛桑登时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喝多了。”


    “是不是说什么了?”


    温行屿嗯了一声:“今天先不去拉萨了,下午我去一趟祈言家。”


    洛桑看着温行屿,来了句:“去提亲?人又不在。”


    “有没有谱。”温行屿也拿个杯子过来倒了点酒:“之前祈言妈妈拜托我跟祈言说别爬山了,事没办成,我得去一趟。”


    洛桑拿过温行屿手里的杯子:“见人父母,喝什么酒,影响不好。”


    温行屿伸手夺回来:“壮胆。”


    洛桑坐那儿笑:“见父母,是得紧张。”


    温行屿慢悠悠的喝杯子里的酒,问洛桑:“跟祈言一起去慕士塔格的人,怎么样?”


    洛桑搓了搓酒杯,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陈哲其实挺好一小伙,跟祈言再磨合一下,就好了。”


    “磨合?”


    “等时间久了,他俩肯定合适的。”


    温行屿听懂了洛桑的话外之意:“你帮别人挖我墙角啊?”


    洛桑接话:“我是说搭档。”


    温行屿一副了然的样子:“你那点心思,藏什么?”


    洛桑知道他狡辩不过去了,干脆坦白:“是想让祈言知道,这个世界上,可以有很多选择。”


    温行屿说:“不考虑我么。”


    “你跟小祁的事,打算告诉祈言吗?”


    温行屿转头去看窗外,晨光已经从远处的建筑顶端探出头,绯红色正在天际蔓延。


    像是过了很久,等太阳从建筑后露出一个边来,温行屿才说:“等他从慕士塔格回来。”


    ……


    时间是提前约好的,温行屿在下午3点准时到了熟悉的那栋别墅门前。


    顾芹像是专门在等,门铃只响了一声,门就被打开了。


    顾芹一看门口提了满满两手东西的温行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温队长过来谈祈言的事,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温行屿今天穿了一身浅色休闲西装,出门时被洛桑调侃干脆穿一身深色的去好了,更像那么回事。


    这下开门后顾芹又是这么一句话,他站在那儿,真觉得有点像那意思了。


    还是年轻,没经过这种状况,温行屿第一次感觉到在别人面前有点不自在,他稳了稳思绪,讲话的语气十分诚恳:“阿姨,上次您托我的事没办到,过来道歉。”


    顾芹把人迎进去坐下,又倒了茶,才开始说:“当时拜托您这事,也是碰碰运气,祈言太倔了,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事,想来放弃也不容易。”


    温行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放回桌子上,说:“以后祈言登山的事,我来跟吧。”


    顾芹刚举起的茶杯悬在空中,脸上是很意外的表情:“什么意思?”


    “以后他去户外,每次去的地方,我都会帮他做计划、评估,资料也会给您一份,他的向导我会帮他挑经验丰富的人。”


    顾芹把茶杯放下:“您支持他登山,是吗?”


    温行屿语气和表情都很坚定:“是。”


    顾芹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也没表情了,温行屿坐在那儿,静静的等待下文。


    保姆端了果盘过来,招呼温行屿吃水果,两人之间僵硬的氛围才缓和了些,顾芹把果盘朝温行屿推过去点,问:“为什么呀?”


    “我跟祈言,”温行屿顿了顿:“关系很好,我会全力帮他。”


    “所以你今天是专门来告诉我这事的吗?”顾芹的语气变了。


    “祈言其实一直都想获得家人的认可,他在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上很努力,如果有家人支持的话,他的心里的包袱会轻一点。”


    “温队长,你还没结婚吧?”


    温行屿怔了一下,说嗯。


    顾芹点点头:“你还年轻,没办法体会为人父母的心情。”


    “阿姨,我——”


    顾芹打断他:“祈言每次出门,我跟他爸爸都是不问的,不知道他的行程,就不会提心吊胆,心里也好受些,今天你过来告诉我要帮他,还要我们支持,”顾芹惨淡的笑了下:“你这是不让我们活。”


    顾芹的话说得很重,温行屿坐的端正,语气也更加诚恳:“阿姨,我是救援队的,我比别人更清楚山上的危险之处,所以我会帮他做好计划,根据他的能力选择可攀登的山峰,同时尽最大努力规避风险。”


    “8000米的雪山是无救援的,他要是在山顶出了事,怎么办?”


    “我不会鼓励他去冒险,目前他不会登8000米的山峰,至于以后,我会更加严格的评估情况,当然,最后要不要让他上,取决于你们和祈言自己的决定,这样总比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要好,最起码心里会有底,而且一直刻意躲避也不是办法,以祈言的性格,他不会一直沉默着去做这件事,以后总会有你们必须面对面说这事的时候,有所准备,才能更好的去跟他沟通。”


    温行屿把每个方面都考虑到了,说话时语气平稳而有说服力,顾芹看了他半晌,说:“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我帮你添新的吧。”


    顾芹没有把温行屿面前的杯子拿走倒掉茶水,反而拿了只新的放在了旁边。


    水重新注满时,顾芹说:“我和他爸爸会考虑一下的。”


    第29章 水果糖


    临时约的饭局,他不能迟到。


    本来约人的时候,温行屿心里估摸着有一半能给面子就可以了, 但没想到约了的, 都来了。


    偌大的包厢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暗自猜测温行屿这一桌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是没事聚在一起联络感情,肯定是假的。


    温行屿笑的如沐春风, 举着杯子跟大家称兄道弟的说话。


    在场的都是人精, 温行屿的职位在那儿,都不敢灌人酒, 只是接着温行屿的话顺着说。


    饭局上不喝酒,一切就都是空的,每个人都维持表面的客气疏离与奉承,保证自己不出错。


    如果是平时, 温行屿就可以做高高在上的那个被捧的人。


    这次不行, 他想摸到这些品牌商的底,就得一块喝起来,大家喝畅快了, 话才能出来。


    酒过三巡,在推杯换盏间, 他把话题引到品牌商的运动员赞助计划上,问他们看好的苗子。


    饭局上下来,虽然没醉, 车是不能开了。


    周念一直在外面等,接上人已经快到凌晨1点。


    尽管很晚了,回家方向的几条路都还是一片红。


    周念在密集的车流里一边见缝插针的往前开, 一边问他:“刚上任的时候,一个个请吃饭,也不见你出来,突然这是怎么了?”


    车里弥漫着一股酒味,周念把车窗降下来点,温行屿坐在副驾驶闭目休息,缓慢地说:“我想给祈言找找赞助商。”


    周念专心超车,车窗里飘进来一路的喇叭声,他不以为意,直到前面的车刚走,绿灯跳成了黄灯,他一脚刹车停在斑马线前才问:“为了那张脸还是人?”


    温行屿沉默一会,突然低下头去翻储物盒,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猛吸了两口,随后靠在座椅里,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街上的嘈杂声在耳边放大,热风漫了进来。


    车里的冷气根本不是对手,温行屿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又点了一只烟。


    今天的一系列行为,其实都是他没过脑子的冲动。


    温行屿做事一向从容不迫,但是昨晚孙祈言在电话那边可怜兮兮的说当初并肩的人如果是自己就好了,他脑子就蒙了。


    在此之前,他们之间跟平常的恋人一样,一切按部就班发展,孙祈言有脾气的时候,他就多点耐心,一切哄着来,解决的都是可控范围内的事。


    现在进度仿佛一下子加速,下午还去了人家里做保证。


    其实他们只是确定关系后只见过一面的恋人。


    那天孙祈言从岩馆定完线,他还没下班,于是孙祈言直接穿着粘着很多灰尘的脏兮兮的外套来接他。


    人来了也没上去,就在院子门口跟保安聊天,逗门口的那只小狗玩。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二十来分钟。


    祁元明以前等他的时候也跟门口保安聊天。


    他送孙祈言回家,分别时吻了孙祈言很久。


    只是亲吻。


    孙祈言每次都不老实,手要伸进他衣服里,最后还问他,要不然今晚不回家了。


    言外之意温行屿明白,但他的脑子清醒。


    他用过两天要出去为理由让孙祈言回家了,两人也就没有下一步。


    温行屿发现,每次孙祈言跟祁元明某些点很像的时候,他都是清醒的,反而两个人不像时,他经常昏头。


    其实这些事情都可以慢慢计划,去孙祈言家的事,他完全可以跟孙祈言沟通完,一块面对,拉赞助商的事可以慢慢挑选。


    但是那阵是他头昏时刻,一股脑的把事情干了,不是后悔,就是他不喜欢自己的不清醒时刻。


    等手里的烟抽完了,温行屿说:“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念瞥他一眼:“不是不抽了吗?”


    他又抽出一根烟,没点燃,拿在手里摩挲:“突然想抽了。”


    “糖呢?”


    “没带。”


    “前面有24小时便利店,我停一下。”


    车子停了,温行屿没动。


    “我去买。”


    周念说完就解安全带,温行屿伸手拉他:“很久不吃了。”


    温行屿烦的时候吃糖是祁元明给培养的习惯。


    祁元明不喜欢烟味,他要登山,保护肺,也不抽,所以有事没事就给温行屿口袋里揣一把糖,口味不固定,就是便利店随便能买到的水果糖。


    后来祁元明出事,温行屿保留了这个习惯,想抽烟就吃糖。


    每次把糖嚼的嘎嘣响,心里的烦躁能压下去一些。


    年前在医院的走廊,他看孙祈言盯着糖看半天,突然就不想再带了,但也没再抽烟。


    今天接连做了两件出格的事,他得抽烟缓缓。


    周念启动车子,开的慢了,换了个话题:“赞助都是靠硬成绩来的,你怎么给他找?”


    “他有成绩,学校履历也好。”


    “现在基本都是投钱给团队或者俱乐部,要不然就是已经出成绩、有名气的人,他这种成绩不说一抓一大把,但也不是拔尖啊,品牌商的钱很难投给他个人的。”


    “难投,也不是不可能。”


    “他要去幺妹峰或者贡嘎的话,这倒也是个办法。”周念说:“前段时间幺妹峰北壁不是有国人首登了,现在这些户外品牌的兴趣也都在那儿,他要是能上去,乘这股东风肯定能出名。”


    “太危险了,不去。”


    周念脑子一转:“你别说你要给他当招牌。”


    “不行么。”温行屿把烟放口袋里了,没抽。


    “脸都蹭出二里地了,真怕你鸡飞蛋打。”周念又说。


    孙祈言一直躺到了下午3点才起床,陈哲租好了车,一直默默的等他。


    出发时,孙祈言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你可以早点叫我的。”


    陈哲开着车,慢悠悠的:“天气不好,去了也没法拉练,不如多睡会。”


    凌晨时慕士塔格峰的天气转坏,手机预报显示云雾天气,能见度低,可能还会降雪,今天的拉练全部取消了。


    所以他们现在根本不急着赶过去。


    沿着314中巴公路闲散的开,车子驶入帕米尔高原时,本应该能清晰看见慕士塔格峰,但现在山腰处云雾围绕,一片茫然的白,什么都看不见。


    陈哲像是想起什么,问孙祈言昨天半夜在路边笑什么。


    孙祈言望着窗外,说:“没笑啊。”


    “有,大半夜真瘆的慌。”


    “哦。”


    看孙祈言反应平平,陈哲另起个话头:“昨晚也不是故意给你扔那儿不管的,你不让我帮忙。”


    “哦。”孙祈言完全不接他话。


    过了会,陈哲又问:“你不会是断片了吧?”


    孙祈言确实有这个毛病,喝多了发生的事情,第二天保准是忘得干干净净的。


    “专心开车行吗?”孙祈言说。


    “行啊。”车子行驶的慢,陈哲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直冲着孙祈言的脸颊而去。


    孙祈言脑袋一偏躲开了。


    陈哲的手在空中虚晃了一下,也没尴尬,就又回方向盘了。


    因为天气原因,他们决定在塔县住,反正都是等,与其在大本营和陌生人挤帐篷,还不如等天气好了再上去。


    等到第二天,大雾仍然没有散去的迹象,孙祈言和陈哲在塔县又住一晚,到了半夜,又下起了雨,天气一塌糊涂。


    起初的三天,两人白天徒步个几公里就回宾馆,陈哲回房间忙自己的事,孙祈言在楼下跟老板一起看电视聊天。


    老板是汉人,但从祖上就迁到这边,他没回过内地,汉语说的不好,腔调就跟外国人说中文一样,偶尔他俩说话都不在一个频道,孙祈言觉得好玩,没事就下楼来,这也是无聊日子里的一点乐趣。


    后来天气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宾馆里有了从慕峰撤下来又离开的人,孙祈言就有点坐不住,徒步回来也不下楼了。


    这么拖下去其实没有意义,只是浪费时间。


    到第5天,孙祈言刚睡醒就接到温行屿的电话。


    温行屿没说其他的,只说十天后跟他去趟蓉城。


    孙祈言迷糊着问为什么,温行屿才浅浅的提了一下赞助的事,他的迷糊劲瞬间就过了。


    “我不走后门。”孙祈言语气里都是不满。


    温行屿温和的解释说这只是帮你缩短不必要的过程,孙祈言完全不买账。


    攀登是他努力了几年的事情,每一步都是靠实力走过来的,却突然凭借关系得到什么,他的心里接受不了,这等于直接承认自己不行。


    站在温行屿的角度,只是多了一个帮他出钱的人而已。


    两人的看法观点不同,自然讲不到一块去。


    最后孙祈言一字一句的说:“我想要的东西和荣誉,自己挣。”


    孙祈言从小到大一直没在金钱上为难过,以前得了攀岩比赛的冠军,有人抛橄榄枝寻合作,他懒得配合形形色色的人,从来没搭理过,当然也是嫌牌子小,谱大。


    但在圈子里,攀登的钱重要,资源也重要,毕竟走到顶峰的,要么凭借着一腔热爱一身伤病到了中年,要么因为生活琐事放弃攀登。


    用一腔热爱支撑太难了,太辛苦了。


    只有拿到品牌赞助,站在顶端,才能支持一个人坚定的走下去,走的好。


    孙祈言在学校的时候,靠学校的资源,一切倒还顺利,现在脱离出来,迟早要走商业赞助这一步,但是他不愿意过程中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


    两人最终也没谈妥,温行屿不想在电话里争,又扯了点别的就挂断了电话。


    孙祈言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觉得温行屿打心眼里不看好他。


    正闷着气,敲门声响起。


    他打开门,陈哲率先说话:“不能再等下去了,白浪费时间。”


    第30章 去贡嘎


    “去贡嘎!”孙祈言说。


    “贡嘎?”


    “我们去参加下个月的贡嘎越野挑战赛。”


    孙祈言平时不登山的时候,为了保持体能耐力,除了徒步, 还会挑着参加一些越野跑比赛。


    越野跑是指在野外环境中的跑步, 跑者按照赛事方绑在沿途的丝带轨迹完成比赛,与攀登不同,越野跑中途会有cp点供给,所以参赛者只需要轻装上阵, 追求速度。


    贡嘎越野赛分为三个组别, 分别是30km、50km和100km。


    他两年前参加过一次50km级别的比赛,其实以他的实力, 赶着关门时间完成是可以的,但是因为天气原因没能完赛。


    后来他参加了其他的越野赛,甚至在其他的100km级别中,做到了排名都靠前, 但在心里, 一直还是想完成一次贡嘎越野跑。


    贡嘎100km有冰川技术路段,对他来说,是区别于其他跑者的优势, 也等于是轻装锻炼。


    这两天他一直在心里计划着要不要去试试,温行屿的那通电话, 让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如果能在贡嘎越野赛上获得不错的名次,那么他之前跟父母夸口的赞助就有希望,这样不光后面登山的费用可以解决掉, 也是最快证明自己的时候。


    陈哲知道贡嘎越野赛是已经连续举办多年的重要赛事,他摇摇头:“这个比赛半个月前就报名结束了,我们去不了。”


    “我问过了, 可以拿到两个赞助商名额。”孙祈言拿手机点了几下,递给陈哲:“100公里,去不去?”


    赞助商名额是单独设立的,一般公共渠道的票满后,一部分想参加的人都会去争取这个名额。


    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赞助商名额需要穿戴赞助的衣物用品,成为该品牌的移动广告牌。


    孙祈言以前年纪小,不屑给自己身上打广告,现在在户外圈混得久了,已经不在乎穿什么,他只在乎名次。


    “慕士塔格呢?”陈哲问。


    “等比赛结束,这边天气转好,我们再来。”


    陈哲在这边闷了好几天,早就等的有点不耐烦,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立马收了行李,定了次日喀什飞乌鲁木齐转蓉城的票。


    孙祈言在乌鲁木齐候机时,接到了顾芹的电话。


    “言言,你在外面吗?”


    “嗯。”


    这是长久以来孙祈言和父母的暗语,如果他在户外爬山,就会回答是,然后双方会默契的拉开话题,找个理由挂断电话。


    他们之间如果谈登山,都没有什么好说的,一方反对,一方坚持,说不了,没法说,吵过几次后发现,还是避而不谈好使,这样是能让家庭关系最为融洽的方式。


    “如果时间不赶,跟妈妈聊一会,可以吗?”


    孙祈言心里有些诧异,他看了眼时间,说:“还有半个小时登机。”


    “你这次是去什么山啊?”


    顾芹的语气透露出来想谈谈的意思,孙祈言扬了扬眉毛,这下心底里全是诧异了。


    他拍拍陈哲示意要去安静点的地方接电话后,边走边回话:“贡嘎,在四川甘孜那边。”


    “危险吗?”顾芹问完,又说了一句:“你会安全下来的,对吧?”


    孙祈言解释:“这次不登山,去参加一个越野跑的比赛。”


    顾芹又继续问了几个专业相关的问题。


    贡嘎越野跑的危险程度不低,100km组别的完赛率也不高,并且在雪山上能遇到的问题和地形,在比赛中也能遇到。


    孙祈言回答顾芹的问题时没有隐瞒什么,都诚实回答了,顾芹心平气和的听,孙祈言耐心的讲。


    等相关的问题说尽了,顾芹突然问他:“言言,你跟小温是什么关系?”


    孙祈言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温行屿,以前听到的不是叫哥就是叫队长,突然这么个称呼,他想了想温行屿冷峻的那张脸,有点想笑。


    “怎么了?”孙祈言压着笑问。


    “昨天下午他来家里了。”


    温行屿昨天打电话时没提,孙祈言也不知道,他语气有点惊讶的问:“什么事?”


    “我们聊了一会,他说跟你关系很好。”


    “他是我男朋友。”孙祈言说话没犹豫,反正他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也许是儿子已经做了更叛逆的事,顾芹的反应一如刚才的平静:“看出来不一般了,穿的挺正式的,提了很多东西过来,说要聊你登山的事。”


    “我登山的什么事?”孙祈言问。


    “他说以后你登山的事,他会负责。”顾芹停了一下,才接着说:“爸爸妈妈都不懂登山,小温说以后你每次去,他都会把方案发送给我们看。”


    “我们一直都理解不了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户外,也没尝试过去跟你沟通过,小温来过以后,我才发现,其实在沉默之外,还有另外的解决办法,以后我们试着多了解一些,你要去哪里,也都告诉我们,好吗?”


    孙祈言听完顾芹的话,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这么多年,家里老人不知道他登山的事,他跟父母共同避开这个话题,双方僵着,也没个人调停,现在温行屿去做了这件事,还是站在他的这边去替他跟家里沟通,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他心里翻腾。


    挂了电话,孙祈言又给温行屿拨过去。


    铃声快响足了时间才接通,那边很嘈杂,温行屿大声说:“我在外面,忙完回你。”


    正值暑期,拉萨机场小、人多,温行屿和洛桑带着多吉穿过拥挤的人流,等了十几分钟才打到车。


    洛桑是带儿子回家,温行屿则过来参加纪念会。


    3年前的那场山难搜寻结束,队员们的遗体全部安葬在拉萨,京市大学和政府联合出资在寺庙立了块碑,纪念这支年轻的登山队。


    纪念会结束后,校方又留家属们再呆两天。


    他们准备下午出发去萨嘎县,次日清晨再带家属们去佩枯措希峰观景台,带他们最后看看这座让亲人热爱到为之付出生命的雄伟山峰。


    早上7点钟,他们沿着219国道行驶至目的地。


    高原天气多变,天气预报也不准,天空阴的厉害,这会儿看不见山峰的一点影子,山脚下的湖面也是一片白茫茫。


    家属们零散的站在露台处,即使天气阴沉,也没有人提出要离开。


    他们都在心里静静期待着山雾散去,太阳出现。


    秦俊从车里拿出露营椅招呼大家坐着休息一下,又抱着氧气瓶分发。


    这儿海拔4500米,每个人的情况他都要顾到,所以跟温行屿只在碰面时打了声招呼。


    温行屿一直陪着祁元明父母,确实也抽不出空跟他说什么。


    晨风习习,凉感涌入每个毛孔,阴沉的天气衬得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温行屿把热水递给祁元明父母,又问要不要吃点什么。


    祁母招手让温行屿别忙了,坐她旁边,温行屿就搬了把椅子坐下了。


    “我听小秦说,你有新对象了吧?”祁母问。


    远处秦俊正在安抚家属,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像是十分好奇这边的谈话内容。


    温行屿回了一句嗯,回头看了一眼秦俊,秦俊立刻别开脸假装很忙的样子,温行屿吓唬人的目的达到,回过头来。


    祁母闻言点点头:“端午你没来家里时我就猜到了。”


    “工作刚变动,太忙了,下次我提前调好时间。”


    祁母摇摇头,安慰似的拍了拍温行屿的手臂:“就应该这样,明明肯定也很希望你不要沉湎于过去。”


    温行屿沉默一瞬,说:“我会继续找他的。”


    3年前那场山难的成员,现在只有祁元明没找到了。


    但是祁元明父母还是来参加了这场纪念会,如果不是祁元明父母在,温行屿其实没打算来。


    “一切顺其自然吧。”祁母微微叹气:“也许是他自己想留在山上。”


    “对不起…我当初应该阻止他的。”温行屿的声音很低,好像整件事全是他的错一般。


    祁父轻轻拍了拍温行屿的肩膀:“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行屿,我们都往前看吧。”


    祁母接话:“是啊,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去过新生活吧,不要再有负担了。”


    祁元明父母都知道温行屿当初调来拉萨一线的原因。


    他们也不忍心看着从高中时期就看着长大的孩子一直这么低沉下去,劝的话一直都想说,终于等到机会。


    这次纪念会是契机,也是他们最后的告别了。


    正说着话,天空中突然投下一束黄色光柱,接着天猛然亮了起来。


    “雾散了!”有人大声说。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一些人立马起身围了过去。


    天上的云正在散开,蓝天露出了模糊的影子,远处山腰的云雾正在消失,不一会儿,雾散了,山顶发出金黄色的光。


    日照金山的景观显露出来了。


    等太阳完全升起,雪山恢复了白色,湖面变成了深蓝色,眼前的景象变成了蓝白相间,希夏邦马峰屹立在湖岸之上,整片景象显示出壮阔、宁静与震撼。


    每个人都不说话交谈了,像是一种约定,他们都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在与亲人作最后的告别。


    下午,到了离开的时候,温行屿单独带祁元明父母去了一趟加乌拉山口,这儿可以同时看到5座8000米雪山,都是祁元明曾经攀登过的。


    次日,送祁元明父母登机后,温行屿坐在大厅等自己的航班。


    他要等两个小时后的飞机去乌鲁木齐,转机去喀什,在那边跟孙祈言呆几天之后,再把人带去蓉城。


    那天晚上的饭局,凯石品牌的负责人说他们刚好赞助了本次贡嘎越野赛,如果温行屿推荐的人能完赛100km级别,他可以直接签合同。


    一连的忙碌,他这会才拿出手机给孙祈言打电话,打了几遍,都无人接听,他想着反正最迟晚上可以见到人,也不着急联系了。


    人空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很多。


    他想起在观景台那儿,秦俊终于抽出时间跟他说话,但是内容不中听。


    秦俊说:“骗自己还过瘾吗?”


    秦俊以前是不敢说这种话的,他怕温行屿。


    祁元明在的时候他做了不少蹬鼻子上脸的事,祁元明跟他关系好,跟温行屿说好话,给他工作中行了不少方便,现在人不在了,他再上脸,温行屿也不卖他面子了。


    这次是仗着祁元明父母在,大家又是在工作之外,他胆子难得肥。


    温行屿倒是心情很平静,他说:“有空多关心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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