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为一颗说一不二的石头,石喧决定了今天死,今天就一定要死。
为了避免吓到夫君,她特意将他支出去买油条,自己独自在床上躺好。
三。
二。
一。
准备咽气……
砰!
房门被撞开,冬至急匆匆跑进来:“你今天死?”
石喧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做决定时,特意没知会冬至,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谁让她是一颗有情调的石头呢。
“猜到的,”冬至呼吸急促,“毕竟让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出门买早点这种事,就算是禽兽不如的石头也干不出来。”
石喧沉默一瞬,觉得他说得对。
冬至平复一下心情,走到床边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你不能这样。”
“哪样?”石喧抬眼,眼皮太松垮,需要扒一下才能看清他的脸。
冬至一脸严肃:“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连句临终遗言都没有,真的太突然了,祝雨山估计到死都会遗憾自己在你咽气的时候去买早点,而不是陪在你身边。”
石喧顶着一张老太太脸,歪头:“会吗?”
冬至:“会!”
石喧只是不太想让夫君面对妻子离世的场面,才将他支出去,没想到这样反而不好。
她在人间待了这么多年,仍然不太懂凡人那些复杂的情感。
石喧沉默半晌,说:“那我等他回来再死。”
冬至松了口气,又意识到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团聚日子,一颗兔子心顿时像跌进了醋桶里。
祝雨山很快就回来了,不仅买来了油条,还给石喧买了一个拳头大的芝麻球,里面裹满了香甜的豆沙。
石喧坐在床上,接过芝麻球咬一口,焦焦脆脆的口感她很喜欢。
冬至还站在门口伤感,一回头就发现她把整个芝麻球都吃了,顿时急得跟她打眼色:快死的人没这么好的胃口,你悠着点!
石喧接收到讯号,默默放下刚拿起的油条。
“怎么不吃了?”祝雨山问。
石喧:“饱了。”
“饱了?”祝雨山一顿,眉头突然蹙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石喧:“没有。”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没有呢?你没有还怎么死!冬至暗示得眼皮子都快抽搐了,结果石喧一眼也不看他。
石喧不看他,祝雨山更是不看,只是还在意石喧为什么吃得这么少。
“不应该啊。”祝雨山低喃。
石喧看一眼他手里几乎没怎么吃的油条,又看向他。
祝雨山明白了她的意思,犹如枯树皮一般的脸上泛起笑容:“我是个坏榜样,不要同我比。”
上了年纪之后,他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差,食欲几乎消失不见,反倒是娘子,饭量不减当年。
“再吃一些吧。”祝雨山相劝。
石喧点点头,继续吃饭。
眼看她吃了一根又一根油条,最后还喝了一大碗粥,冬至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决定出去透透气。
一只脚刚迈到门外,身后突然传来石喧的声音:“夫君,我要寿终正寝了。”
冬至一僵,迈出去的脚又默默收回来。
第一缕阳光已经穿透云层,给宽敞的寝房带来暖意。
祝雨山坐在床边,半张脸被阳光照亮,在听到石喧的话时,眼睛里仍然带着笑意:“不要胡说。”
“没有胡说,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宣布这个消息,“我死之后,你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娶,也别纳妾,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冬至:“……”
等、等一下,这临终遗言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
他越听越无语,祝雨山却仍是笑着的,耐心听她说完后,还不忘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你不会死的。”
“我会死的,”石喧认真地纠正,“人都会死的。”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好了,先不聊这个,我今日出门时,给你买了脆脆的山药片,只是怕你不好好吃饭,才没有拿进来,我现在去给你拿。”
说罢,便撑着拐杖往外走。
一百三十二岁了,他老得不能再老,连指节上都长了皱纹,后背微驼,身材干瘪细瘦,仿佛风一吹就倒。
石喧看着他缓慢但急切的背影,已经忘记他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了。
时间就是这般奇妙,不断给予新的,又在无形之中拿走旧的,周而复始地接受与遗忘,让你以为就该如此。
背过身的祝雨山彻底没了笑意,面色阴沉地往外走,经过冬至身侧时,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拄着拐便要越过他。
“夫君。”
在他离开寝房的前一瞬,石喧再次开口。
祝雨山猛地停下,却执拗地不肯回头看她。
他鲜少同自己的妻子发脾气,或者说他从来没跟自己的妻子发过脾气。
但这会儿他真的很生气,甚至觉得她根本不体贴自己,明知他最怕分离,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
“夫君。”石喧又叫他一声。
祝雨山沉默良久,最后还是转过身去,绷着脸问:“做什么?”
“凡人寿命短暂,生离死别皆是常事,你要看开点。”石喧劝道。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问:“你为何非要聊……”
“因为我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打断他,还不忘征求他的意见,“你想让我死在你的怀里,还是独自死在床上?”
祝雨山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石喧朝他伸出手,他还是没反应。
石喧点了点头:“懂了。”
她往下躺了躺,躺平后双手交叠,安详地闭上眼睛。
“你懂什么了?!”祝雨山怒声质问。
石喧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撑着拐杖朝她冲来,像一头风烛残年的狮子,拐杖在地面上敲得哐哐响。
“你什么都不懂!”他气恼地掀开被子,“赶紧起来,跟我一起去拿山药片。”
石喧盯着祝雨山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是说不通的。
她只需道别就好。
“我走以后,照顾好自己,”石喧斟酌着,给他留下最后的遗言,“多吃饭,多睡觉,无聊的话就让冬至带你出去走走,但不要自己出去,更不要去远的地方,你上次就险些将自己弄丢。”
说到一半,石喧突然意识到跑题了,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叮嘱的,毕竟……
“你不要太难过,毕竟你都这个岁数了,应该也快死了,”石喧眼睛明亮,完全不像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太太,“死了之后,投胎转世,又是新的人生,新的际遇,还会有新的娘子。”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她又一次闭上眼睛。
祝雨山呼吸颤抖,固执地站在屋子正中央,怎么都不肯去抱她。
最后还是冬至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石喧的鼻息。
已经停了。
石喧安静地躺着,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
即便知道她只是回天上去了,可看到她安静的模样,冬至仍然难掩悲伤:“她走了。”
祝雨山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层层褶皱遮住了他最真实的表情。
冬至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嗓子仿佛被上了锁,半天只艰难地说出一句:“她……走得很安详,你应该为她高兴。”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双眸紧闭的石喧。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时常会想自己和娘子死别那一日会是怎样,每每想到最后只留一人在世上,他的心脏便如同揉进了崩碎的石头和满是棱角的沙子,疼得血肉模糊。
可真到这一日了,他反而格外平静,即便隐约感觉自己有泪意,也理智地知道,他的泪腺早已经衰老失效,流不出眼泪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如果不是阳光还在地面上流转,真叫人怀疑是不是时间已经将这里遗忘。
冬至平复了一下心情,正想问祝雨山丧事该怎么办时,祝雨山突然开口:“不算。”
“……什么?”冬至没听清,哽咽着问。
祝雨山面色平静:“我还没做出选择,所以不算。”
冬至还没听懂:“什么意思……”
祝雨山没理他,默默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握住石喧渐渐冰冷的手。
“你应该死在我的怀里,而非独自死在床上。”
他梦游一般低喃,枯树枝一般的手指在石喧的手背上抚了一下又一下,似乎这样就可以重新将她变得柔软。
努力了很久,她的手被他捂热了,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祝雨山笑了一声,俯身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不对,你不应该死,你应该……活着,一直活着,我们夫妻二人永远都不分开。”
年轻时觉得大不了一起轮回转世,生生世世总有一次可以长相厮守,真到了离别这一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娘子的死亡。
娘子那么好,怎么可以死。
祝雨山状似疯魔,冬至忍不住开口:“祝雨山你冷静一点,她已经……”
话没说完,一股恶寒突然朝他袭来,冬至下意识后退两步,再抬头便看到祝雨山周身泛起紫黑的雾气,双眸也变成了幽深的绿色。
刚刚回到天上就被强制召回的石喧猛然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愕然地看向祝雨山:“你何时修的逆天邪术?!”
祝雨山浑浊的眼睛泛起亮光,珍惜地抱住她:“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石喧还处在震惊里,在祝雨山过于用力的拥抱中看向冬至。
冬至脸色刷白,显然被冲击得不轻,对上石喧的视线后,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相比他们的反应,祝雨山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很快就恢复平静:“我去给你拿山药片。”
说罢,便拄着拐杖走了。
石喧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注意身份,你现在是一百三十岁的老太太,不是三岁的猴子。”冬至忍不住提醒。
石喧:“他把我叫回来了!”
事情太过离奇,连风雨不惊的石头也感到震撼。
冬至:“我有眼睛,都看到了。”
石喧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一个凡人,竟然能召回我的神魂。”
冬至:“他这个凡人还能干翻我们魔域一人之下的魔使呢。”
仔细想想,其实祝雨山干出啥事他都不会特别惊讶。
两人说着话,祝雨山已经回来了,还是那副走两步抖三抖的苍老样子,与先前浑身冒着黑气的他判若两人。
石喧和冬至默默盯着他看。
“今日的山药片是刚做出来的,冬至也尝尝吧。”祝雨山面色如常道。
石喧和冬至都没动。
“两个口味,一个是娘子喜欢的咸口,一个是新出的蜂蜜味,你们都试一下,看喜欢哪个,我下次就多买一些。”祝雨山继续催促。
石喧和冬至还是没动,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祝雨山面露无奈:“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是……你不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吗?”冬至最先存不住气。
石喧点头,表示认同。
祝雨山沉默良久,道:“你们还记得柴文吗?”
冬至顿了一下,勉强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记得。”
“他死之后,他的那些藏书就到了我手中,我在里头发现一本典籍,记载了许多延寿回魂的法子,我便学了一些。”祝雨山和盘托出。
冬至:“延寿回魂……你别告诉我,你能活这么久,是因为看了那本典籍啊。”
“是的,”祝雨山温柔地看向石喧,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她的身影,“但娘子不是,娘子很厉害,靠自己也能活这么久。”
冬至:“……”
不不不,还是你更厉害。
“仙魔两道都没有延寿回魂的办法,你那本典籍是邪术。”石喧突然开口。
祝雨山面色不改:“能达到目的便好,是不是邪术又有什么干系呢?”
“当然有干系,”石喧反驳,“邪术乃逆天而行,所结的因果不是凡人能承受得住的。”
祝雨山:“会有什么样的因果?”
聪明的石头想了想,挑严重的说:“得看是什么样的邪术,像起死回生这种,施术者轻则多灾多病,重则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祝雨山夸奖:“娘子懂得真多。”
石喧顿了一下,点头:“是的,我懂的很多。”
冬至:“……现在是接受夸赞的时候吗?你夫君学了邪术诶!”
被他一提醒,石喧这才想起正事,一脸严肃地看向祝雨山:“你不准再用邪术逆天改命。”
祝雨山一脸诚恳:“好的。”
石喧:“好的。”
祝雨山把山药片递给她,她接过去咔嚓咔嚓。
眼看邪术的事要这么过去了,冬至受不了了,抓着石喧的胳膊问:“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是不是太老实了!”
“别胡闹。”祝雨山不悦地拨开他的手。
冬至不敢跟这个邪术大师龇牙,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石喧:“至少让他发个誓吧!”
石喧看向祝雨山:“发誓。”
祝雨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如果食言,就不得好死。”
冬至:“不行,换成‘如果食言,石喧就不得好死’。”
祝雨山不悦地看向
他。
冬至被他看得瑟缩一瞬,又挺起胸膛:“干什么,你干什么瞪我!”
“山药片好吃吗?”祝雨山突然转移话题。
石喧:“好吃。”
祝雨山:“喜欢哪个口味?”
石喧:“咸的。”
祝雨山笑笑:“你呀,连口味都是固执的。”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场面过分和谐,好像刚刚经历过死别又逆天改命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冬至有心插话,却被祝雨山瞪走了,只好再找机会跟石喧聊这件事。
他一等就是三天,总算等来了和石喧单独对话的机会。
“你等着瞧吧,祝雨山是不会轻易让你死了的。”他笃定道。
石喧:“我会死的。”
冬至皱眉:“怎么死?”
石喧:“一个时辰后,我会身患重病。”
冬至:“……这么突然吗?”
石喧:“对。”
一个时辰后,祝雨山回来了,石喧突然吐血昏迷。
冬至大呼小叫地请来城中所有名医,每个名医都是一脸着急地来,又一脸沉重地离开。
祝雨山守在床边,听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节哀’。
昔日安宁的小院这一日异常热闹,而在热闹之后,小院总算显露出自身的衰败与寂寞。
寝屋里点着灯,祝雨山的脸上跳跃着烛光。
他静坐在床边,握着石喧的手问:“她今日这般,是因为我用了邪术吗?”
冬至一时没有说话。
“是我执意要用邪术复活她,也是我非要逆天而行,为何报应却落在了她的身上?”祝雨山轻声问。
他已经很老了,可这一刻仿佛更老,老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老’这个字的符号。
冬至看着他萧瑟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心软:“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大夫说她这病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先前没有发作过……”
“跟我有关的,”祝雨山拿起石喧的手,在上面落下一个吻,“我若能照顾得仔细些,再仔细些,她或许就不会病得这样重了。”
冬至闻言,突然红了眼圈。
他不忍再看,急匆匆离开了。
一直在装昏迷的石喧不小心真的睡着了,一直睡到后半夜才醒。
睁开眼睛时,祝雨山还在床边坐着,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唤他:“夫君。”
祝雨山笑笑:“你醒了。”
石喧:“夫君,我要走了。”
祝雨山摸摸她的脸:“我还在这儿,你走去哪?”
石喧闭上眼睛:“生死天定,没什么可说的,你照顾好自己,别太伤心。”
说罢,就咽了气。
神魂再一次被预言石召回,她轻巧地落在自己的原身上,还没来得及检查原身上的裂缝,就又一次被薅走了。
睁开眼睛,很好,还是她和夫君的寝房。
石喧面无表情:“你又用邪术。”
祝雨山一脸无辜:“我没有。”
“你骗人。”
祝雨山失笑:“胸口还疼吗?”
石喧沉默片刻,道:“疼。”
祝雨山:“你才骗人。”
石喧:“……”
祝雨山:“我方才用术法祛除了你的病痛,你不该疼了。”
石喧:“……”
祝雨山:“那本典籍真是好用,待我再研究一下长生不老的办法,我们便彻底不会分开了。”
石喧:“……”
祝雨山抱住她:“不必担心会有报应,即便是有,也会报应在我身上,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就行。”
石喧:“……”
作为一颗见识过大风大浪的石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感到束手无策。
还不止一次。
翌日一早,冬至打开房门,看到了院子里的石喧。
他沉默片刻,关门,默数三二一,再次开门。
石喧还在。
冬至深吸一口气:“他……”
石喧:“又用邪术了。”
冬至:“现在该怎么办?”
石喧直直看向他:“我就不信我死不了。”
冬至:“?”
半个时辰后,石喧跳河了。
为了保证自己能死得透透的,她在河底泡了三天,为了避免自己太沉,很难被打捞起,咽气之前还特意爬到岸边。
这三天祝雨山找她找得快疯了,当在岸边找到她冰凉浮肿的尸体时,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当即便要再用邪术。
“祝雨山!祝雨山你冷静一点,她已经死了,你别折腾她了!”冬至拼命拉着他。
“滚开!”
祝雨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甩开了他。
冬至倒在一边,来不及惊诧便再次扑过来:“大庭广众之下你想干什么?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施展邪术吗?你还想被当成怪物吗?!”
祝雨山猛地清醒,才发现周围有不少人在围观。
冬至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他不怕被当成怪物,但他怕石喧被孤立,怕石喧被当成和他一样的怪物。
“回家,我们回家……”祝雨山想抱起石喧,却怎么都抱不动。
冬至深吸一口气,主动抱起石喧的‘尸体’。
石喧的神魂已经离开,躯壳本身虽然重,却也没有重到抱不起来的地步。
两个人带着容貌已经微微变形的尸体回到家,祝雨山当即便开始施展术法。
黑紫的雾气再次弥漫,冬至阻止不及,又被黑紫的雾气压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开始施术。
但这一次,似乎失败了。
雾气弥漫又散去,尸体还是那副样子。
祝雨山面色冷凝,又一次施术。
还是失败。
第三次。
第四次。
……
第十次。
祝雨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如同一具没有了精气的干尸,眼皮几乎要耷拉到唇角。
第十一次施术时,一股强劲的魔气卷走了石喧的尸体,下一瞬重碧出现,脸色极差地看着祝雨山:“你干了什么,为什么你的原身一直在震颤?!”
“他一直在用邪术,想让石喧起死回生!”冬至立刻告状。
重碧深吸一口气,怒气冲冲:“你疯了吗?!那种逆天而行的邪术也敢用,真以为自己怎么折腾都不会死吗?!”
“把她还给我。”祝雨山平静开口。
重碧冷笑一声:“她已经死了,死了知道吗?你用再多的邪术,也没办法把人救回来了。”
祝雨山伸出手:“还给我。”
重碧神色渐渐冷峻:“我不还,你又能耐我何?”
话音刚落,祝雨山突然划破手腕,直直朝她扑了过去。
他太老了,连血都变得比年轻时稀少,几乎将整个腕子都割断了,才勉强喷溅出一些鲜血。
重碧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一时瞳孔紧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小心!”
冬至惊呼一声,扑过去把她拉到一边,溅出的血落在他的眉心,顿时烧灼出一个血洞。
冬至疼得怒吼一声,捂着额头变成兔子,直接昏了过去。
重碧立刻接住他,为他注入一些魔气后冷眼看向祝雨山:“你果然疯了。”
说罢,直接带着冬至离开。
祝雨山头也不回,抱着石喧的尸体施展第十二次起死回生术。
石喧缓缓睁开眼睛,和祝雨山对上视线后,默默坐了起来。
“你一个人跑去河边做什么?”祝雨山声音极为温柔,温柔得有些怪异,“落水的时候,是不是吓到了?”
石喧注意到他手腕上可怖的伤口,蹙眉:“你怎么受伤了?”
“没事,”祝雨山将伤口藏进袖子里,又将血迹遮遮掩掩,“不小心划伤了。”
石喧也不知信了没有,闻言四下看了一圈,问:“冬至呢?”
“兔子老家有事叫他回去,重碧将他接走了。”祝雨山说。
石喧:“什么时候回来?”
祝雨山:“不一定。”
石喧顿了一下,看他。
祝雨山摸摸她的头:“放心吧,我可以照顾好你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愈发觉得夫君不对劲。
祝
雨山朝她安抚地笑笑。
这一日起,家里就只剩下两个老家伙了。
没有了冬至在身边,祝雨山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只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把石喧带在身边,连夜里都不肯睡觉,坐在床边时刻守着她。
石喧在第三次睁开眼睛,发现祝雨山在盯着自己看时,酝酿了第四种死法。
翌日一早,她在祝雨山洗漱的时候,从床上滚下去,扭断脖子死掉了。
又一日,她不小心跌倒,摔死了。
再一日,她吃了太多饭,撑死了。
……
神魂第十次被召回体内后,一向无坚不摧的石头也感到疲惫了,靠在夫君的怀里,虚弱地与他商量:“让我死好不好,我真的不想活了。”
一直在假装没事的祝雨山眼底浮起痛色:“我知道。”
世间意外虽多,但这么短的时间内频繁地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便不能说是意外。
他知道,他的妻子不想活了。
祝雨山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痛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哀声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可人总是要死的……”
祝雨山:“全天下的人死绝了又与我何干,我只是不想你死。”
石喧无言良久,道:“这样活着,我很痛苦。”
祝雨山一愣,下一瞬便看到了她暴露在衣衫外的那些痕迹。
起死回生术虽然可以将她召回,却无法彻底清除她身上那些因为死亡留下的痕迹。
磕碰出的淤青、溺水后的浮肿、扭断的骨头和变形的喉咙……全都在。
他的妻子一向身体康健,从不受伤,也从不生病,如今却是伤痕累累,骨瘦如柴……
祝雨山痛苦地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在发抖。
“让我死吧……”石喧继续劝说。
祝雨山本该拒绝,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久,他哑声道:“你答应我,下辈子也要做我的妻子。”
石喧顿了一下,不太想说。
毕竟她没有下辈子。
实现不了的承诺,与骗人无异。
夫君对她这么好,她不想骗人。
“你说,说下辈子还会与我做夫妻,我便放你走。”祝雨山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如同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的稻草,红着眼睛一定要她给出承诺。
石喧定定看了他许久,意识到如果不答应,恐怕今天也死不了。
“那……要不,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她犹豫着说出这句话。
祝雨山不发一言,颤抖着抱紧她。
石喧默默松一口气,在他怀中停止了呼吸。
情劫,终于结束了。
第62章
冬至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十日后。
他一睁开眼睛,便闹着要回家去,重碧拿他没办法,只好同他一起回去。
两个人急匆匆赶回小院,推开门的刹那,便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
祝雨山抱着石喧的尸体坐在地上,用一根红绳将两个人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再无法分开,才低垂着眉眼打个死结。
石喧不知死去多久了,满是褶皱的皮肤透出一种诡异的青,嘴唇不自然地微张着,与祝雨山交握的手如树枝一般僵硬,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背,指尖隐约堆积血痕。
虽然亲眼见过好几次她‘去世’的画面,但直到这一刻,看着她变得陌生的眉眼,冬至才意识到,石喧是真的走了。
“祝……”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祝雨山缓慢抬头,浑浊泛红的眼睛盯着他眉心的红疤看了许久,脸上才闪过一丝浅淡的恍然:“冬至。”
年纪太大了,脑子经常一片空白,连最熟悉的人都要辨别许久,才勉强想起来。
“……是我。”冬至艰难开口。
祝雨山太久没说话,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却极为平静:“伤口还疼吗?”
冬至的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摇了摇头。
祝雨山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的重碧:“你也来了啊。”
重碧气他对自己动手时的决绝,可看到他如今的模样,那股火气又突然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祝雨山低下头,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去找她。”
重碧眼皮一跳。
“本来三天前就该走,但你们没来,我怕无人安置娘子,便一直等到现在。”
祝雨山停顿一下,如释重负地笑笑:“现在……”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噤声了。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冬至脸色一变:“祝雨山!”
他瞬间迸出魔气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锋利的匕首已经没入祝雨山的腹部。
“祝雨山……祝雨山……”
冬至扑过去,哆嗦着捂住他的伤口,任由他的血将自己的手指腐蚀得血肉模糊。
祝雨山平静地扬了扬唇,颤巍巍抬起没有和石喧绑在一起的右手,快要触碰到冬至的头发时,又突然发现自己手指上沾染了血迹。
他收回手,低声叮嘱:“把我们……葬在深山里,记得要挑个敞亮地方,纵然我们神魂转世,葬着肉身的坟墓也要……时时能晒到太阳。”
“祝雨山你别说话,你先别说话……”冬至掌心聚起魔气,拼命想阻止他的血往外流。
可惜魔怪兔天生就是低阶魔物,任由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愈合祝雨山的伤口,反而是自己的手指,在血液的腐蚀下露出森森白骨。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许久,轻笑一声:“脏东西。”
冬至泪眼婆娑地抬头,并不介意他骂自己:“石头已经走了,我就只有你了,你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祝雨山已经闭上眼睛。
远处突然聚起黑压压的乌云,云中电闪雷鸣,一时天地变色,山野震荡。
冬至愣了一下,突然趴在两具尸体上嚎啕大哭,并未注意到天边异象,也没意识到身后多了一人。
重碧看着面前高大冷峻的男人,一时心情复杂。
男人一席黑袍,不怒自威,从前做凡人时总是含笑的眉眼,如今透着一股疏离和淡漠,叫人只是看一眼,便只想无尽的臣服。
重碧强忍住下跪的冲动,问:“你当真要再次转世?”
“她是普通凡人,投胎转世后容貌、秉性都会变,犹如砂砾入河,没有半分征兆,若是无头苍蝇一样地找,只怕找上千年万年,也很难找到她。”
祝雨山抬起左手,手腕上一条红线若隐若现,“唯有再次转世,才能与她重逢。”
重碧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线,眉头皱了皱,再次看向那两具尸体,才发现将他们绑在一起的红绳,竟是鲜血染成的。
“同心术,结术后二人生生世世都会成为夫妻,直到湮灭于天地,”重碧低喃,“这是最耗损神魂的邪术之一,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
她一时无言。
冬至还在哭,两只手分别揪着祝雨山和石喧的衣角,脸上沾了祝雨山的血也无所谓。
“真要去转世?”同样的问题,重碧又问一遍。
祝雨山:“要去。”
重碧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我本以为,你恢复真身之后,有些想法会变。”
祝雨山闻言,抬头望一眼天幕,又看向石喧的尸体,原本无情无欲的双眸里渗出一丝暖意。
从他灵智开启时,他活着便只有一个目标,便是将天捅出个窟窿。
但在人间活了一遭,他决定换一个目标。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款步朝冬至走去。
冬至仍无知无觉,攥紧了尸体的衣角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祝雨山,我骗了你,我和石头都骗了你,其实……”
话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祝雨山指尖捏诀,在空中轻轻一划,便有一股白烟从冬至太阳穴溢出,转眼便团成了一颗小球。
祝雨山伸出手,任由小球落在掌心,又转瞬消失不见。
“为何抽走他的记忆?”重碧皱眉问。
祝雨山面色如常:“我与娘子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他寿数有限,与其浪费时间沉浸在等待和痛苦中,不如过好剩下的几十年。”
重碧沉默了,垂眸看向昏睡的冬至,只见他眼角还泛着泪花,眉宇间却没了悲伤的褶皱。
“那便这样吧。”她叹了声气。
她打了个响指,昏迷的青年变成了一只兔子。
重碧将兔子捡起来,扭头对祝雨山道:“我会按你的要求,找一处深山将你们安葬,你且安心去投胎吧。”
祝雨山没有说话,定定看了石喧许久后,单膝跪地将她捞起,轻柔的吻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眼角的皱纹上,以及干瘪的唇上。
“娘子,等我。”
太阳落了下去,又升起,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石喧回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原身。
果然生出了些许裂纹。
这些裂纹是从自己断裂面上长出来的,而造成断裂的原因,便是因为自己少了一块。
她回来之后,裂纹蔓延的速度放缓,却没有完全停下。
“我该怎么让它彻底停下?”她问预言石。
预言石浮起微光,告诉她还是要找回自己的石头。
石喧想了很久,问:“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预言石闪了闪,没有回答。
石喧摸摸自己的断裂面,觉得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裂下去,少说也得三万年才能伤到根本。
也就是说,至少三万年内,她只要不再与原身分开,就会安然无恙。
作为一颗得过且过的石头,石喧暂时不再纠结裂纹的事,尽职尽责地堵着破洞。
人间的话本里经常会写,天上的一天是地上的一年,其实是不对的。
一天就是一天,一年就是一年,天上过去一天,地上也只是过去一天,时间对三界生灵都是公平的。
唯独对石头无用。
石头不会苍老,也不会更年轻,石头只是石头,永远都不会变的石头。
石喧嵌在天幕上,如过去千年万年那样俯视人间,偶尔赶上大雾的日子,便掏出预言石,用力地擦几下,预言石就会变成一面镜子,显现出人间的画面。
这块预言石,是她很久很久之前得到的。
那时候人间迎来一场大雾,挡去她的视线很多年,她嵌在天幕上什么都看不到,大片的空白和寂寞袭击她,让她渐渐生出了怨怼。
后来她将那些怨怼和愤怒封藏进身体的一角,再后来身体的那一角丢了,预言石却出现在她面前,人间的大雾也渐渐散去。
有了预言石以后,即便是大雾天,她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人间。
人间的百年时光,与嵌在天幕上的千年万年相比,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人间很好,但相比当人,石喧更习惯当一颗石头,每天嵌在天幕上观察人间,偶尔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从兜兜里掏一把瓜子。
是的,她这次回来,特意挎上了夫君给她新缝的石头兜兜,还在兜兜里装满了瓜子。
夫君老了之后,手不如年轻时稳,兜兜上绣的石头也歪歪扭扭,旁边还一堆拆了绣绣了拆的针眼,很是不好看。
但石喧回天上时,还是将兜兜带走了。
希望夫君老来多忘事,不要发现她偷走了兜兜。
这样想着,石喧又掏了一把瓜子。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更何况她已经近距离体验过人间的热闹,再次从天上望人间,她挑剔了不少,很少有事值得她掏出瓜子。
然而即便她都如此挑剔了,瓜子还是很快就吃完了,只剩下一个扁扁的兜兜。
虽然瓜子吃完了,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石喧看到感兴趣的事,还是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去,只是扑了太多次空,渐渐的就不再伸手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季节缓慢地轮转,石喧的兜兜开始褪色,上面绣的石头也渐渐模糊了。
有一天,石喧擦了擦预言石,预言石亮了亮后,浮现一座破败的小院。
小院的墙已经倒了,寝屋上方也破了个大洞,青苔爬满了大半个房间,连梳妆台上都有。
石喧盯着梳妆台看了许久,都没看到那些排列整齐的小石头,只看到一套发霉的文房四宝。
时间悄悄在预言石的画面里溜走,天幕之下的云层,时而白得像棉花,时而暗沉如污水,时而下雨,时而放晴,时而被风吹成薄薄一片,时而又消失不见。
石喧在云层之上,与云层最近,云里的风霜雨雪,却从未来过她的身边。
石头没有因为时间而改变,她的兜兜却越来越破旧,终于在某一个清晨,只剩下一根细细的带子。
石喧从带子里挑了一根线头,又用线头将带子系在肩头,偶尔云层刮起大风时,她往下倾一倾身体,带子便会迎风摆动。
石喧经常看着摆动的带子发呆,偶尔兴致起来,还会用预言石看一看自家的院子。
院子越来越破,终于在某一日彻底塌方,地契也被官府收走。
再后来,地契又到了一个富商手上,废墟一样的院子被彻底推平,建成了一家小酒馆。
小酒馆的生意不佳,几经易手后被一对夫妻买下。
那对夫妻没有孩子,只有一个远房表弟,三个人将酒馆收拾成住宅,又在院子里开了一块菜地,一到秋天就开始种白菜。
石喧看着白菜收了一茬又一茬,一家三口从壮年到老年,又到一个接一个的离世,看到这片宅子被另一个人接手,又改成了小小的旅店。
她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这个家最初的样子了。
其实是正常的。
即便是最聪明的石头,能记住的事也是有限的,有新的记忆生成,就会有旧的记忆退出脑海,记忆堆叠覆盖的过程,叫做‘遗忘’。
石喧不再看人间。
她闭着眼睛放空自己,任由身前日出月落、身后混沌滔天。
她放空了很久很久,久到险些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下午睁开了眼睛。
然后发现预言石不见了。
它消失得那么突然,就像当初出现时那样,石喧的双手空空如也,隐约想起前不久,有什么东西从手心脱落。
大概就是她的预言石吧。
可惜她只顾着闭眼放空,并没有及时抓住它。
兜兜没有了,预言石也没有了,石头又变成了孤零零的石头。
第63章
第七次脱离年迈的凡人躯壳后,祝雨山身形晃了晃,无力地跌跪在地上。
他顾不上起身,便开始试图控制体内暴肆流窜的魔气,可那些魔气犹如风暴中的深海,动辄掀起滔天之势,任由他如何努力,都难以将其归拢。
重碧赶到时,便看到他周身魔气四溢,泛着幽光的裂痕逐渐在他脸上蔓延,大有将他四分五裂之意。
她当即出手,冒着被魔气割伤的风险强行帮他稳定神魂。
一个时辰后,魔气总算是控制住了。
重碧吐了一口血,面无表情地看着挣扎起身的祝雨山:“若非我及时赶来,你早就死了。”
祝雨山直起身,缓了缓神便要重新转世。
重碧没想到他刚经历九死一生,这会儿就要继续折腾,当即用术法将他捆住。
“你疯了啊?”她语气恶劣,“都这样了还转什么世?!”
祝雨山面色不佳:“放开我。”
“放个屁!”重碧骂了句脏话,“你都转世七次了,每次都用邪术保存记忆,每转世一次神魂便消薄一分,如今只剩这一点残魂,再继续下去,真要魂飞魄散了!”
祝雨山:“在找到她之前 ,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重碧气笑了:“说这话之前,能不能先回魔域看看你的原身?那么大一座山,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祝雨山面露不悦:“赶紧放开我。”
“说了不放就是不放,”重碧抱臂,慵懒地靠在树上,“有本事你就自行挣脱。”
祝雨山不说话了,眉眼沉沉地看着她。
重碧被他看得生怯,但还是挺直了腰杆,抬着下巴与他对峙。
漫长的沉默过后,祝雨山周身突然迸发出剧烈的魔气,直接将身上缠绕的魔气震成了碎片。
重碧被威压逼得后退几步,站稳之后震惊地看向他:“你疯了?不要命了?!”
祝雨山微微躬着身体,捂着心口平静道:“是你逼我的。”
“疯子疯子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重碧焦躁得原地踱步,每次看向祝雨山的眼神里,都透着恨铁不成钢。
这四百多年里,她不知道骂了祝雨山多少次‘疯子’,可每次重逢,仍然被他的疯震撼到。
疯子!
虽然很想丢下他不管,但一想到他要是死了,那整个魔域都得乱……好吧,乱不乱的她其实无所谓的,只是先前她干过不少缺德事,许多魔修都恨她入骨,但碍于她魔使的身份不敢怎么样。
山骨君要是死了,那些家伙只怕会对她群起而攻之,她虽不怕,但清闲日子肯定没了。
重碧走来走去,先把自己哄好了,再看向祝雨山时冷静了不少:“你确定你的同心术施展成功了?”
“当然。”祝雨山十分肯定。
他研究了那术法几十年,不可能出错。
重碧:“既然成功了,为何你几世轮回都没遇到她?”
祝雨山眼神倏然森冷:“你想说什么?”
“你自己也清楚吧,同心术一旦达成,便不可能失效,除非对方的魂魄早已堙灭,不能再入轮回……”
重碧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高高举到了半空。
她涨红着脸挣扎几下,又突然失重,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重碧习以为常,整理一下头发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他。
祝雨山没躲,任由石头砸在身上,又跌落在脚边。
“同心术没有问题,她也没事,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某个角落好好活着,”他看向重碧,眼神暗含警告,“你少胡说八道。”
重碧:“哦。”
你又感觉上了。
感觉这么准,怎么没见你靠感觉找到人呢?
当然,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如今的山骨君虽然命悬一线,但也不是她轻易能挑衅的。
重碧捏了捏眉心,再次试图讲道理:“就算她的神魂没事,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转世那么多次,说不定早就遇到了更喜欢的人,你还有必要……”
“她不会。”祝雨山直接打断。
重碧一顿,不解地看向他。
“她答应生生世世只与我做夫妻,便不会另择他人。”祝雨山眸色温柔,语气笃定。
重碧:“……”
如果不是打不过他,她真想问一句,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石喧已经死了!顺利的话已经不知转世多少次了,前前前前……前世的誓言还能做数吗?!
重碧目瞪口呆,久久无言。
那边祝雨山已经歇够了,调动全身魔气准备转世。
重碧被激荡的魔气隔绝在外,有心阻止却不能,只能咬牙提醒:“你现在的神魂已经比纸还薄,若不休养生息,只怕转世也是早夭之相,活不了几个月就得死!”
祝雨山缓缓闭上双眸,显然不打算听她的。
重碧气急败坏,索性转身离开。
祝雨山独自站在树下运功,天与地都是静止的,唯有他的衣袍翻飞,无风自动。
在最初的那一世之后,他已经以凡人的身份死去七次,第七次的尸体,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的湖边。
他转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石喧,人世的羁绊和骨肉亲情,只会成为他的阻碍。
所以每一次转世,他都以邪术转生,直接化作几岁的孩童,而非由凡人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从婴孩开始成长。
这样做会更加耗损神魂,但好处是不必承接人世因果,只需熬过手无缚鸡之力那几年,便可全心全意去寻她。
正逢三月,地面上覆了一层青色,树上也重新爆出新芽。
天地万物都欣欣向荣。
祝雨山双眸紧闭,周身渐渐溢出黑紫之气,方圆百里的生灵感知到什么,不安缓慢扩散。
地面开始颤动,湖面泛起涟漪,迎着太阳生长的草儿也瑟瑟发抖。
万事万物都被他影响,唯有脚边的石头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那里。
石头。
祝雨山若有所觉,突然停止施术,睁开眼睛看向那颗石头。
只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而已,灰扑扑的,不够圆润,也不规则,实在算不上漂亮。
他记得清楚,方才重碧就是用这颗石头砸的他。
祝雨山盯着石头看了许久,终于将其捡了起来。
“石头。”
他随口低喃,擦了擦石头上的泥土。
然后石头就亮起了微光,一股温润的力量注入他的指尖,略微安抚了他体内肆虐的魔气。
祝雨山眼眸微动,还没等进一步探究,石头还算光滑的那一面上,突然浮现一个朦胧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了四百多年的妻子,就这样出现在了画面上,手里还拿着一颗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石头。
“情劫?”
她歪了歪头,眼睛比他们初相识时还要直愣,像极了漂亮却没有生气的木偶娃娃。
“我怎么会有情劫?”
她的声音传出来,祝雨山面色如初,握着石头的手却渐渐颤抖。
虽然画面里的石喧有些模糊,有些陌生,但他一眼就看出,那就是他的妻子。
他找了很多很多年的妻子。
祝雨山死死盯着石头上的画面,没等生出更多的情绪,就听到石喧唤他:“祝雨山?”
“我……”
祝雨山想说我在,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便没了声响。
他恨不得摔碎石头,将自己的妻子从里面倒出来,但理智告诉他,这块石头上的画面只是过去重现。
他的妻子不在石头里面,方才那一声‘祝雨山’,也并非叫现在的他。
记影石,一种不算高阶的法器,虽不常见,却也没到珍稀的地步。
所以……他的妻子为何会在这样的法器上,留下自己的影像?又是为何会突然唤他名字?还有她口中的情劫,说的又是什么?
祝雨山看似平静,但体内的魔气又有失控之势,他只能暂时分出精力控制魔气,等到再次看向石头时,恰好看到画面里的石喧在点头。
像小鸡啄米,一下又一下。
祝雨山唇角浮起笑意。
“懂了,只要我与他结为夫妻,白头偕老,便可顺利度过情劫。”
祝雨山的笑意倏然僵住。
刚回到洞府的重碧,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谁?”她面露警惕,“谁骂我?”
“我。”
身后传来悠然的声音,重碧眉头轻挑,不急不缓地转过身去:“我又得罪你了?”
“是啊,得罪的不轻。”漂亮的青年跳出来,头上的兔耳朵晃啊晃。
重碧瞄了眼他的长耳朵,问:“怎么得罪的?”
“你说呢,”冬至抱臂,“出门玩为什么不带着我?”
重碧啧了一声:“您可是魔怪兔族的一族之长,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和我出去玩。”
冬至一听她调侃自己,顿时苦了脸:“别提了,昨日又有族人来找我,哭着喊着求我教他长生之术,我哪会什么长生之术啊,跟他说我是吃了你的丹药才活这么久,他又开始求丹药了。”
说到最后,已经义愤填膺。
“都跟他说那丹药只有一颗了,他非不信,还说我藏私,骂了我好多句才走!”
重碧听得直乐:“你就任由他骂你?”
“怎么可能,我也骂他了。”
重碧:“怎么不揍他?”
“……他才八十多岁,年轻力壮的,我怕打不过。”冬至小声嘟囔。
重碧看到他这副怂样就手痒痒,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抓住他的耳朵揉了揉:“你也年轻力壮,还比他多修炼几百年,怕什么。”
冬至撇撇嘴,觉得五百多岁的魔怪兔,怎么也算不上年轻力壮。
虽然现在的他,与几百年前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看他不认同自己,重碧也没说什么,划破虚空取了一壶酒,一边喝一边往屋里走。
冬至立刻跟了过去:“魔使,你那丹药只有一颗吗?真的没有第二颗了吗?要不你把配方给
我,我自己炼一个试试……”
话没说完,前面的重碧突然停下。
他险些踩到她的衣裙,赶紧往旁边躲了一下。
“你炼不出来的。”重碧笑盈盈道。
冬至被她笑得有点脸红,但还是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炼不出,说不定我有炼药的天赋呢?”
“你再有天赋也炼不出来,”重碧睨了他一眼,“因为其中一味药,世上难求。”
冬至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药?”
“魔神的骨头。”
冬至:“?”
重碧看着他一无所知的模样,想起祝雨山以邪术转生的第一世结束时,她带着白发苍苍的冬至去接他,祝雨山盯着冬至看了许久,隔天便取了一根骨头,以及自身的三成修为。
“没人要还失忆,已经很可怜了,现在还变得那么丑,简直又丑又可怜。”他顶着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说出的话相当刻薄。
魔神的骨骼与修为不能让冬至返老还童,却可以强化他的经脉,让他不必修炼便结出内丹,从低阶魔族一跃成为高阶魔族,增加数不清的寿数。
寿数多了,再静心修炼,容颜与身体自然就回到了鼎盛时期。
是以,冬至成了这世上活得最久的魔怪兔。
“你确定要炼第二颗吗?”重碧笑着问。
冬至缩了缩脖子:“……算了吧,魔神那么可怕,我哪敢打他骨头的主意。”
其实这么多年里,他只匆匆见过山骨君一面,但就是这一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山骨君刚转世回来,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盯着他看时,让他有种随时会被骂‘脏东西’的错觉。
“他是真的很可怕。”冬至强调。
重碧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别人怕他就算了,你怕他做什么。”
“我不该怕吗?那可是山骨君!山骨君!”冬至强调。
重碧无声笑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她欲言又止时,冬至又有了新的问题:“山骨君怎么会把骨头交给你炼药?这么珍贵的药你给我吃了,他真的不会生气吗?他这么多年一直转世轮回,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
重碧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嫌弃地打断:“你怎么这么多话。”
冬至捂着额头,一脸冤枉:“问问也不行?”
“那你问山骨君去,别来烦我。”重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冬至冷哼一声,嘴硬:“他这不是不在嘛,他要是在的话,我肯定就去问他了。”
话音未落,洞府外的防御结界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二人齐齐回头,只看到结界碎裂的画面。
一股飓风闯进洞府,重碧眼神一凛,下一瞬便看到祝雨山掐住了冬至的脖子,直直将人按在了墙上。
“山……”看清来人,冬至面露惊恐。
“你不是去转世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重碧眉头紧皱,不赞同地看着祝雨山,“这又是在做什么,他得罪你了?”
祝雨山双目赤红一言不发,指尖一动便有一颗白色的珠子出现。
是冬至昔年被抽出的记忆。
重碧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刚要说什么,祝雨山便将记忆强行推进了冬至的脑海。
过去的记忆大量出现,冬至疼得脸都扭曲了,正要向重碧求救,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控制了头脑。
看着他的双眼变得呆滞,重碧脸色愈发难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知不知道这样强行控制他的心神,很容易把他变成傻子?”
祝雨山死死盯着冬至,总算是开口了:“你……知不知道石喧的真实身份?”
正准备过去解救兔子的重碧微微一顿,突然停住脚步。
冬至呆呆地看着祝雨山:“知……道。”
听到他说出这两个字,祝雨山笑了一声,声音哑得愈发厉害:“她是一颗石头,对吗?”
“是。”
石头?
重碧愈发听不懂了。
“她是……一颗补天石,一直嵌在天幕的漏洞里,本来该一辈子待在天上,直到有一日……”
呆呆的冬至讲述了一颗补天石来人间历情劫、最后又回到天上的故事。
重碧越听越震惊,听到最后时已经没了反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祝雨山,生怕他一时怒起,杀了那只脆弱的兔子。
但祝雨山意外的平静。
仿佛一滩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最后一个问题,”祝雨山呼吸轻颤,缓了许久才慢慢开口,“我们一起生活的百余年里,她可曾跟你说过一句……哪怕只有一句,类似与我在一起,并不只为情劫这样的话?”
冬至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是淡淡的不解。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已经彻底冷静:“我换个问题,她可在私下里,向你承认过喜欢我,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小祖宗,赶紧点头!重碧拼命给冬至使眼色,指尖掐诀偷偷给他输魔气,试图唤醒他的神志。
然而面对祝雨山的质问,冬至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
“她只是一颗石头,不通情爱,一言一行皆是模仿凡人,又怎会真的喜欢你?”
完了。
全完了。
重碧绝望地闭了闭眼,一个闪身出现在祝雨山和冬至之间,随时准备对抗发疯的祝雨山。
然而祝雨山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甚至放开了冬至,噙着笑后退:“好,很好……难怪……”
难怪什么?
他没有说,只是倏然收了笑意,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重碧急忙去追。
祝雨山没说话,一挥衣袖设下结界,将她困在了里头。
等重碧打碎结界出来时,他已经不见踪影。
天大地大,他能去哪?
重碧生出强烈的不安,却又不知该去哪找他,正急躁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痛哼。
她当即转身回洞府,将逐渐清醒的兔子从地上捞起:“石喧在哪?”
“……啥?”冬至还有些呆。
重碧没功夫和他废话:“石喧!她如今在哪?!”
冬至双眼无神:“天、天幕……”
重碧一愣,当即召出本命法器,朝着天上杀去。
祖神开天辟地以后,世分三界,从下往上数分别为魔域、人间、仙界。
魔域和人间生灵繁杂,多为混居,唯有仙界居住的是各路飞升的仙者,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能够以一敌百。
而仙界之上,才是天幕。
要想抵达天幕,首先得穿过仙界。
山骨君虽是三界第一强者,但也知道寡不敌众的道理,所以虽然从开智以来,便有一个将天捅个窟窿的执念,却碍于仙界那些人的存在,迟迟没有实施,反而是不停地修炼,只为有朝一日真做这件事时,能够万无一失。
实力最盛时,尚且没有单挑整个仙界,如今却以残败之躯往上闯,重碧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疯子!疯子!”
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能骂了。
重碧骂骂咧咧地闯进仙界,没等抓个人询问,便听到了打杀声,一抬头果然看到上百仙者列阵穿梭,将某个魔神牢牢困在杀阵之中。
不过是片刻没见,他已经全身沐血,只是眼神依然凛冽。
“我只是借路,不想对你们如何,”祝雨山语速低沉,双眸渐渐泛起幽暗的光,“若再来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带头的仙者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口气!我们仙界与你魔域井水不犯河水这么多年,本不
欲理会你,但你今日欺上门来,此事便别想善了!”
说罢,给其他人递了个眼神,百余位仙者顿时一拥而上。
重碧心道不好,当即加入战局,一时间天地变色,鸟兽不安。
祝雨山一个转身,掌心出现一把长戟,一招便挑碎了他们的杀阵。
众仙者暗暗心惊,一时间颇为忌惮,唯有重碧知道,此刻的他神魂单薄魔气失控,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果然,不出片刻,祝雨山便没了还击的能力,勉强用长戟撑着地面,才没有狼狈倒下。
仙者们心下了然,杀招愈发凌厉。
重碧一边抵御,一边将祝雨山护在身后,同时还不忘破口大骂:“山骨君你个狗!你真是害死我了,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祝雨山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半点力气都没有。
浑浑噩噩之间,他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天幕,试图在一片白茫茫里,找到一颗石头。
重碧一脚踹翻前方的修者,还未来得及闪躲,胳膊上便被法器划了一刀,原本漂亮妖娆的姑娘,此刻狼狈得仿佛乞丐。
她又骂了几句,有心带祝雨山溜走,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两人,任由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也难以找到一个突破口。
眼看那些仙者步步紧逼,又一次列出新的杀阵,她面露绝望,正准备在死之前捅祝雨山几刀撒气时,祝雨山周身突然蹦出极为强劲的力量,将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震翻在地。
力量消失后,祝雨山不见了。
重碧一脸震惊,本来还想四处找找他,但一看那些仙者要起身了,赶紧溜走了。
不管怎么说,她这个下属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那个疯子,随他去吧!
她骂骂咧咧地回了魔域,而她口中的疯子,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空茫茫的地方。
脚下是云层,上方是一层类似透明的膜。
透明的膜一望无际,多看一眼都会动摇心智,叫人陷入虚无之中。
那颗巨大的石头就嵌在膜上,如同一个锚点,精准地拉住涣散的神志。
石头。
祝雨山眼眸微动,下一瞬感觉到怀中滚烫。
他略一分神,便看到一直被他揣在怀中的记影石飘到半空,慢悠悠朝着那块巨石去了。
正在放空的石喧突然睁开眼睛,一向干净空洞的眼睛里出现一丝不解:“混沌之气?”
意识到有强敌来袭,她当即冲出去,下一瞬便看到了自己的预言石。
不是丢了吗?怎么又突然出现?
她还没来得及心生疑惑,就与预言石后面的祝雨山对视了。
石喧愣了愣,努力回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开口:“夫君?”
祝雨山没错过她眼中的陌生与恍然,满腔的怒意与怨恨,在她仿佛与旧亲戚重逢一般的客套语气里,化作了无穷无尽的荒唐。
他笑了一声,眼神却逐渐冰冷。
第64章
石头被抓走了。
直到被关起来,她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忆回到与夫君重逢那一刻。
太久没见,夫君的容貌与从前二十几岁时相比,要更精致,也更威严,少了一点和气,多了一分疏离,再加上浑身沐血,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她就一时没认出来。
但也只是一时而已。
对上视线后不久,她很快就认出了他,还唤了他一声‘夫君’。
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祝雨山染血的手指颤了一下,面色却愈发森凉:“情劫都结束了,我还是你的夫君吗?”
石喧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糟了,情劫的事被他发现了,那她装贤惠的事是不是也被他知道了?
第二个反应,则是关于他这个问题的思考。
如他所言,情劫已经结束了,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根据凡人的寿数来推算,他应该已经轮回过很多次,做过很多新的人了,所以……
“不是。”聪明的石头给出回答。
祝雨山呼吸一窒,紫黑色的魔气几乎要将他淹没。
石喧顿了一下,面露不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混沌之气?”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石喧和他对视半晌,恍然:“你这一世是魔族?”
凡人转世成其他族类的情况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他身上的混沌之气很纯正,应该不是凡人魔修,而是生来就是魔族。
还是高阶魔族。
“你的混沌之气很乱,再不控制会有性命之忧。”石喧提醒道。
祝雨山在她轻易说出那句‘不是’之后,内心便一直翻江倒海,此刻听到她关心自己,非但不觉得受用,反而笑出了声。
“你在以什么身份关心我?”他问。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又凭什么关心我?”祝雨山步步紧逼。
这是第二个难回答的问题。
祝雨山再次逼近:“你关心我的时候,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只是在模仿凡人,进行虚伪的寒暄客套?”
石喧停在原地,默默看着他。
天幕太高了,这里没有雨雪冰霜,就连风都是偶尔才来。
这里本该空空荡荡,又寂静无声。
但祝雨山身上的混沌之气溢出,化作嘈杂的风乱窜,吹动了石喧的头发,以及肩膀上那根破烂的细带。
祝雨山停在了石喧面前,低着头,用那双挣扎着爱恨的眼睛看她,然后问出第四个问题——
“与我在一起的百余年,你当真没有过半点动心?”
这个问题,他在来寻她之前,就已经问过冬至,但此刻还是想听到她亲口回答。
石喧沉默许久,说:“石头没有心。”
石头没有心。
大概是问出口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她会说什么,所以听到这个不像答案的答案,祝雨山反而在一瞬间接受了。
他的妻子从未喜欢过他、只是拿他当做渡劫的工具。
恨意最浓烈的时候,是从记影石上看到真相的瞬间。
至于现在的他……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上的伤口还在溃烂流血,心脏反而木木的,没有太多情绪。
“所以,你嫁给我,对我好,说要一辈子与我在一起,不准我纳妾,都只是为了渡劫。”他声音沙哑,说出的话并非疑问。
石喧太多年没有跟人说话了,需要将他的声音在脑海里过两遍,才理解他的意思,并给出答案:“我没有不准你纳妾。”
祝雨山一怔。
“我允许你纳妾,是你自己不纳的。”石喧指出事实。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很久,脑海里翻出许多许多年前的某段记忆。
是了。
她从未阻止他纳妾,甚至还配合当时的凡人母亲,亲自带了一个妾室回去。
他因为她轻易地将自己推给别人而生气,又因为她生出了白发而自责。
她的白发……
“你当时突然白了头发,并非因为我不理你,对吗?”祝雨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这些事过去好久了,石喧要很努力地回想,才能想起当时的情况。
“我当时不想待在人间了,打算留一个活死人的躯壳继续历劫,预言石说好好的人突然变成活死人会很奇怪,需要先变得苍老憔悴再‘病重’,才显得顺理成章。”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真的不嫉不妒,即便受他冷落,也不会感到难过,更不会悲痛到生出华发。
原来即便有情劫绊着,她也不想与他一起生活,甚至还想过金蝉脱壳。
他拒绝纳妾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是庆幸渡情劫顺利,还是为接下来的朝夕相对感到厌烦?
祝雨山木然地与她对视:“那更早之前呢?你帮我毁尸灭迹,要为我在清气宗那群人面前顶罪,也只是为了渡劫?”
石喧被他勾起回忆,眼神有些漂浮。
那些事,真是过去好久了呢,夫君要是不提,她都忘了。
她在回忆往事,但沉默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又有了另一番意思。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杀了你?”他面无表情,“如果你死了,情劫也就失败了吧。”
石喧回神:“我不会死,他们杀不了我,但你被抓到的话,会被他们杀掉。”
“我死了,情劫也会失败。”
“是。”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又一瞬垮下去。
难怪。
难怪她会主动顶罪。
他以为的义无反顾,原来不过是她的权衡利弊。
他的妻子,真的很聪明。
比他认为的,还要聪明。
祝雨山想笑,
但唇角僵硬得厉害:“还有呢?你还瞒着我做过什么?”
分别了四百多年的夫君突然出现在眼前,还要与她叙旧,虽然他的情绪不太对劲,身上还有伤,但难得相聚,石喧没有拒绝。
她从攒钱请媒婆提亲开始说,说到了与他婚后那些点点滴滴,说起那些试图欺负她又被她反杀的村霸,还提到了他的老师娄楷。
这些名字,对祝雨山而言早已陌生,只是听到娄楷二字时,脑海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突然消失,并非走了,而是被你杀了?”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为何杀他?”
石喧:“他吃了我的猪下水,那是要为你补身体的。”
时隔几百年,她很多事都忘了,但仍旧对猪下水被偷吃的事耿耿于怀。
听到她口口声声说要为他补身体,祝雨山知道她并非关心自己,只是怕自己死了情劫也会跟着失败,因此不为所动。
不仅不为所动,还生出诸多恶意。
“你知晓他对我不好时,仍然将他当做长辈看待,他吃了你的猪下水,你就杀了他……”
混沌之气形成的风声喧嚣,祝雨山在风眼里荒唐一笑。
“不是猪下水重要,而是我不重要。”
堂堂魔神,有朝一日竟然要与猪下水做比较。
还比输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看向她时,眼神愈发冷漠:“继续。”
于是石喧接着说。
脚下的云层黑了,又亮了,强烈的日光将天幕照得更白,隐约显露出被阻隔在外的混沌之气。
石喧终于将瞒着他做过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不对,也不是完全清楚。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她都已经忘了。
“你倒是坦诚,”祝雨山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愈发衬得他双眸漆黑,“是觉得情劫已过,没必要再费心敷衍我了是吗?”
石喧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情劫确实结束了,她也不用再假装贤惠无害的妻子。
于是她点了点头。
祝雨山额角的青筋愈发明显。
看着石喧平静如水的眼睛,他暗暗警告自己,被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骗了百余年,已经非常愚蠢了,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堪。
既然已经得到答案,就不该再计较过去那些细枝末节。
他应该当着她的面,亲手将天幕捅个窟窿,让天外的混沌之气倒灌,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毁掉她用心守护的三界。
然后杀了她,将她冷漠的神魂摧毁,再将她身后那块巨石捏碎。
要她万劫不复,要她悔不当初,要她知道欺骗自己感情的代价……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急促,攥着长戟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手心里的血染红了银白色的戟杆。
石喧突然走近一步,肩膀上的细带温柔地拂过他的指骨,又飞舞着落回她身上。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问:“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很疼?”
然后她就被抓走了。
被抓回了魔域,抓到了一个叫‘魔宫’的地方。
被关起来之前,她还见到了冬至。
当时冬至一脸焦急地站在宫殿门口,看到祝雨山后立刻迎上去:“祝雨……”
名字还没说完,就和她对视了。
冬至倏然瞪大了眼睛:“石头!”
她也歪了歪头:“兔子。”
冬至:“你怎么会在这里?!”
石喧:“你怎么还活着?”
冬至:“……”
场面有一瞬间安静,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又说:“你身上的混沌之气好像比以前重。”
冬至回神:“啊……那是因为我吃了重碧炼的……”
“说够了吗?”祝雨山阴恻恻打断。
冬至倏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视线在石头和祝雨山之间飞速地扫了几圈,刚要开口说话,眼前人就不见了踪迹。
石喧被关进了一间漂亮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柔软的床,有一整排的衣柜,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石头,有一些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有一些散发着混沌之气,还有一些什么气都没有,就只是漂亮。
石喧被丢在了床上,祝雨山转身就走,等她从床上爬起来时,只看到他冷漠的背影,以及突然关上的房门。
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才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预言石。
预言石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像极了普通石头。
石喧用手擦了擦石头,问:“是你把夫……”
‘君’字还没说出口,突然想起他已经不是自己的夫君了。
“你把祝雨山引到我面前的?”她把问题问完。
预言石一动不动。
石喧:“你的灵气淡了很多,是不是先前做过什么?”
预言石依然一动不动。
石喧:“我知道你在装死。”
预言石:“……”
石喧:“醒醒,带我回天幕。”
预言石:“……”
石喧反复擦了几遍,预言石都没反应,她又抓着石头倒了倒,试图倒出些什么来。
但都失败了。
预言石打定主意,将装死进行到底。
石喧收起预言石,跳下床去开门。
门上覆着一股混沌之气,根本推不开。
石喧用了些力气,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却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松开手,思考半天后又去开窗。
也是同样的结果。
她没有神力,只有蛮力,如果是寻常的结界,她略一用力就可撕开。
但这里的结界显然不寻常,而且混沌之气的味道,与祝雨山身上的类似。
意识到自己出不去后,石喧又回到床上,盘着腿双手揣袖。
开始发呆。
魔域的日夜之分没那么明显,永远都是灰蒙蒙的。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有一颗夜明珠照亮,所以还算通透。
夜明珠太好看了,无时无刻都在勾引发呆的石喧。
作为一颗定力极佳的石头,在忍了很久之后,还是没忍住下了床,搬起椅子叠在床上,试图爬上去够嵌在房梁上的珠子。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体重。
几乎是爬上椅子的瞬间,椅子就咔嚓一声碎成一堆木屑,她跌坐在木屑中,遗憾地看着会发光的石头。
会发光的石头够不着,屋子也出不去,石喧往后一倒,直接在一堆木屑里睡着了。
再次醒来,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依然是灰蒙蒙的,但原本嵌在房梁上的夜明珠,却出现在她的手边,床上的木屑也被清理干净了,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摆着一餐饭菜。
石喧把夜明珠揣进怀里,于是她的怀抱像萤火
虫的屁股一样亮了起来。
她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揣着手继续放空,没有去吃桌子上那些饭菜。
放空,睡觉,放空,睡觉。
除了桌子上的饭菜会变来变去,其他的都一成不变,这里的时间变得像天幕上一样模糊。
石喧偶尔也会思考,思考祝雨山为什么抓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答案。
情劫结束了,夫妻缘分也结束了,都过去几百年了,他抓自己干嘛?
难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石头又复盘了一下重逢时的场景,还是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在她没有思考太久,祝雨山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当时刚从睡梦中醒来,眼神迷茫,胸膛发亮,一抬头就看到祝雨山站在床边。
石喧立刻坐起来:“祝雨山。”
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祝雨山的眼皮抬了一下。
“绝食抗议?”他冷淡开口,“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
石喧:“什么?”
祝雨山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石喧沉默很久,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有绝食,”她解释,“我是石头,不用吃饭。”
祝雨山:“以前为什么要吃?”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多余问。
为什么要吃,当然是为了在他面前装凡人。
这个骗子。
祝雨山又开始生气。
石喧自认回答得没有问题,不懂他的混沌之气为什么又开始狂乱。
她看不懂现在的祝雨山,所以不敢再轻易回答。
不能轻易回答问题,但可以提问。
“为什么要抓我?”她问。
祝雨山眯起眼睛:“你不知道为什么抓你?”
怎么又有问题?
只想问问题不想回答问题的谨慎石头安静了,但安静了半天,意识到自己不回答他的话,他也不会回答自己。
石喧斟酌半晌,聪明地选择反问回去:“我得罪你了?”
但祝雨山好像更聪明:“你觉得呢?”
石喧陷入更深层的思考。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男鬼一般保持沉默,想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气自己。
事实证明,石喧永远不会让他失望:“重逢那天,我有跟你打招呼。”
祝雨山笑了,想掐死她。
但石喧没有觉察到他的杀意:“我还跟你寒暄了。”
祝雨山的笑倏然收起,一脸漠然:“所以呢?”
石喧:“你问的问题,我也都回答了。”
祝雨山:“。”
石喧:“我有礼貌,我好,你抓我,你坏。”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会掐死她,祝雨山闭了闭眼,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吃、饭。”
于是石喧坐在了桌子前。
饭菜是刚端过来的,有脆脆的笋,脆脆的山药,还有脆脆的干果,以及一些肉食、一壶酸梅汤。
她倒了一碗酸梅汤喝掉,加了冰的酸甜水从喉咙凉到胃里。
感觉很好,石喧又倒了一碗,还没喝就被祝雨山拿走了。
她眨了眨眼睛,识相地拿起筷子,去吃那些脆脆的菜,一边吃一边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语气坦然,仿佛她来魔宫只是做客。
祝雨山没有回答。
石喧想了想,又道:“我不能离开原身太久,所以要尽快回去。”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
石喧:“要不吃完饭就放我……”
“食不言。”祝雨山冷着脸打断。
石喧顿了顿,埋头吃饭。
扒拉两口后,她又说:“以前没有这个规矩。”
“你还敢跟我提以前?”祝雨山眯起眼睛。
石喧眨了眨眼睛:“跟做凡人时相比,你的脾气变坏很多,是因为受了混沌之气的影响吗?”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石喧:“我理解。”
祝雨山闻言,突然笑了一声。
石喧歪了歪头,多看他一眼。
祝雨山虽然不是她的夫君了,但她依然觉得他好看。
以前是最好看的凡人,现在是最好看的魔。
石喧有心夸他一句,但想到他的喜怒无常,还是算了。
一片安静中,祝雨山缓缓开口:“你自己想。”
“嗯?”
“想到我抓你的原因,我就放你走。”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道。
石喧静了片刻,问:“你会给提示吗?”
祝雨山:“不会。”
石喧:“你以前问我问题,都会给提示。”
祝雨山:“现在和以前一样吗?”
石喧啊了一声,点头:“对,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祝雨山眼神更冷。
石喧读不懂空气,继续吃饭。
太久没吃饭了,虽然不吃也不会饿,但真的吃到嘴里,又隐约感觉到一点开心。
石喧就着脆脆的菜,吃了两大碗米饭,正准备吃第三碗时,祝雨山突然问:“你以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石喧夹着一片笋,抬头。
祝雨山面无表情:“故意把饭做得那么难吃,就是为了报复我,毕竟如果不是我的存在,你也不需要历情劫。”
石喧只听到了第一句。
明明情劫已经顺利结束。
明明三界危机已经解除。
但是。
石头感觉天好像……塌了。
石喧怔怔看了他许久,夹着的笋掉在了桌子上。
“你说我做的饭……难吃。”她轻声说。
虽然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静,但可以看得出受了重大的打击。
祝雨山皱起眉头:“你还没回答……”
“你说我的饭难吃。”石喧还在喃喃自语。
祝雨山顿了一下,对上她控诉的视线后气笑了:“你连我都不在乎,还会在乎我的评价?”
石喧:“……你说难吃。”
祝雨山:“……”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感觉自己要碎了。
快碎掉的石头默默放下筷子,转头回到床边。
脱鞋,掀被,躺下,将被子盖过头顶。
祝雨山看着被子下安详的人形,以及夜明珠隔着衣料被子强势透出的光,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日起,石喧拒绝起床。
第65章
不知过了多少天,冬至终于有机会溜进魔宫最深处,那间神秘的寝殿。
进门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安详的人形。
一般来说,只有尸体才会这样盖被子。
冬至愣了一下,飙着泪扑过去:“石头诶!我的石头诶!祝雨山那个心黑的就这么把你杀了诶!”
兔子伤心欲绝地掀开被子,差点被一股强劲的光芒刺瞎眼睛。
他赶紧往后退一步,才发现石喧的怀抱在发光。
“这是……”冬至嘴唇哆嗦得厉害,“这是给你下了什么毒,死都死了,怎么尸体还在发光……”
“不是毒。”
冬至下意识反问:“那是什么?”
“是会发光的石头。”石喧从怀里把夜明珠掏出来。
夜明珠被闷久了,这会儿终于暴露在空气里,一时间光芒更盛,将整个寝殿都照得如同人间的白昼。
冬至眯了眯眼睛,适应强光的过程里突然觉察出不对,顺着拿夜明珠那只手一路往上看,猝不及防和石头对视了。
活的,石头。
他:“……你没死啊。”
石喧:“没有。”
“那你……哎哟太刺眼了。”冬至抢过夜明珠,直接给扔远了。
夜明珠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了梳妆台下。
眼睛总算舒服点了,冬至松了口气,接上刚才的话题:“你没死干嘛要把自己埋起来。”
石喧盯着地上的夜明珠一直看。
“……问你话呢。”冬至面露无奈。
石喧回神,想起祝雨山说自己做饭难吃的事,默默别开脸。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很聪明。
她知道祝雨山突然说她做饭难吃,是在欺负她。
被祝雨山欺负了,她不会生气,只是不想吃饭、不想说话,只想把自己永久地封闭起来。
但是冬至来了,她就只能起来了。
因为他哭得很难听。
见她一直沉默,冬至面露紧张:“祝雨山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石喧想了想,点头。
冬至倏然睁大了眼睛:“他做什么了!”
石喧又不说话了。
冬至看到她这副反应,心中沉重:“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
虽然很想知道石头经历了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特意溜进来,就是为了把她救出去。
因为祝雨山随时会出现,冬至不敢耽搁,拉上石喧就要走。
石喧却挣脱了他的手。
冬至愣了愣,突然恨铁不成钢:“你不会是不想走吧?他都对你做不好的事了,你还想留在他身边?!你不是冷心冷肺的石头吗?怎么这会儿突然……”
话没说完,就看到石喧走到梳
妆台前,将夜明珠捡起来,又把台子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石头一网打尽。
她揣着一怀抱的石头,转头来到冬至面前:“你刚才说什么?”
她只顾着拿石头,没认真听他说话。
冬至看着她发光的肚子,半天才讪讪开口:“没、没事,走吧。”
石喧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冬至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后警惕地看了眼外面,确定没人才跳出去,示意石喧快点跟上。
石喧听话地跟上,却在走到门口后,被熟悉的力量拦住了。
见她突然停下,冬至压低声音催促:“傻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我走不了。”石喧说。
冬至一愣:“怎么会走不了?”
“有东西挡着我。”石喧两只手都贴在那层看不见的结界上。
冬至第一反应是她在唬自己,毕竟他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但再一看她的掌心,此刻确实有挤压的痕迹,像按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他皱了皱眉,尝试将手伸进门里。
很容易就伸进去了。
他又去抓石喧的手,也是轻易就抓住了,并没有被什么东西挡住。
“你抓紧我,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冬至叮嘱。
石喧:“好。”
“一、二、三!”
冬至拽着她往外薅,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石喧也配合用力往外挤,但身体仍然纹丝不动。
冬至不气馁:“再来一次!一二三!”
仍然出不去。
冬至:“再来!二三!”
失败。
冬至:“来!三!”
失败。
冬至:“三!”
还是失败。
冬至脱力地跌坐在地上,顶着一张泛红的脸,不死心地看着屋内的石喧:“要不……试试走窗户?”
走窗户也是一样的结果。
他急得上蹿下跳,恨不得连老鼠洞都试一试,可惜没有哪只老鼠敢在这里打洞,所以找老鼠洞的计划也以失败告终。
接连试了半个时辰,冬至终于认输,变成兔子倒在地毯上,摊成一张扁扁的兔饼。
石喧在他旁边蹲下,怀里的石头相互摩擦,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冬至默默看向她:“怎么办,我没办法救你出去。”
“没关系,祝雨山说了,只要我想明白他为什么抓我,他就会放我走。”石喧说。
冬至:“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试探地问:“所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抓你?”
石喧摇了摇头。
冬至跳起来,肥美的肚子跟着颤了颤:“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他恨你啊!”
石喧一顿,面露不解:“为什么要恨我?”
冬至:“当然是因为……”
一句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乐班吹吹打打的声音。
冬至一个激灵,飞速躲到窗帘后。
吹吹打打声越来越大,还有人扯着嗓子唱戏,吵吵嚷嚷叫人头疼。
要不是眼前的窗帘是魔域特有的藤瑶纱,冬至简直要怀疑自己此刻在人间某个乡下的大集上,而非远离尘嚣规矩森严的魔宫。
正当他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时,窗帘被一把拉开。
他惊恐抬头,才发现拉窗帘的人是石喧。
“不用躲,他们不会进屋。”石喧说。
冬至眨了眨眼,伸出兔爪指指她,又指指窗外,无声地问怎么回事。
“来很多次了,每次都在外面唱,唱完就走。”石喧说。
那些人的声音很大,虽然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但能听得一清二楚。
冬至:“……祝雨山让他们来的吧。”
这句话是肯定句。
毕竟整个魔域都是他的,如果不是他作此安排,就算给那些人八百个胆子,那些人也不敢在魔宫放肆。
吹拉弹唱还在继续,吵得人耳朵疼。
冬至见真的没人来,就渐渐放松了警惕,和石头一起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一段戏唱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是消停了,没等冬至松一口气,窗外突然传来一个神秘兮兮的声音:“咱们上回说到哪了?”
冬至:“?”
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个声音就接上了:“说到了蝴蝶妖抛弃了自己的夫婿,跟着田鸡妖私奔了,结果结为夫妇后才发现田鸡不是田鸡,是赖茄宝!”
冬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一脸荒唐地看向石喧,却看到石喧正一脸专注地听小话。
冬至抹了一把脸,陪她一起听。
还别说,他们讲的那些事虽然无理,却实在引人入胜,连他这个半路加入的听客,都渐渐着迷了。
窗外二人越说越起劲,眼看要说到关键点时,突然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说:“该吃饭了,不能再聊了。”
冬至心中呐喊:聊!为什么不聊!
另一个附和:“确实,还是得先吃饭。”
“吃饭很重要,不吃饭就不准听故事。”
“没错。”
两人一唱一和地走远,留下抓狂的冬至和淡定的石头。
“他们俩也每天都来?”冬至揪着两只兔耳朵问。
石喧点头。
冬至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情。
从来到这间寝殿开始,他不是忙着解救石头,就是忙着听戏听聊天,这会儿终于闲下来,他才发现这里与祝雨山和石喧在人间的寝房很像。
只是更大一些。
冬至在屋里转了一圈,注意到四方桌上摆着的几道菜,沉思片刻后看向石喧:“祝雨山……好像是在报复你。”
石喧歪头,怀里的石头也跟着动了动,夜明珠发出更亮的光。
“你看啊,他明知道你喜欢热闹、喜欢听人聊天,也明知道你被困在这里出不去,还专门在寝殿外面摆擂台,故意用你喜欢的事吊着你,让你抓心挠肝求之不得,他甚至还一直暗示你吃饭!”
冬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真相,激动地拍着四方桌,桌子上的盘子都在震颤。
“你是石头啊!你根本不需要吃饭,他还想让你吃,不就是在强石所难吗?!”
冬至说到最后,再次想起刚才窗外戛然而止的闲聊,又有些意犹未尽。
每天只讲一点、每次都卡在关键部分的故事,太折磨人了。
石喧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为什么要报复我?”
“因为他恨你啊!”
话题绕了一圈,终于又绕回原点。
冬至拉着石喧坐在地毯上,问:“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石喧摇了摇头。
冬至:“他就是山骨君!”
石喧顿了一下,看着冬至涨红的脸颊,隐约想起了这个名字。
山骨君。
魔神。
那座山。
原来祝雨山就是那座山。
已经过去这么多
年,她连祝雨山都快忘了,按理说不该还记着那座山的。
但不知为何,冬至一提起来,她便想起那座山的脉搏,还有祝雨山的心跳。
曾经的她发现他们有着同样的频率,还以为只是因为都喜欢她,没想到根本原因,是他们本来就是原身和神魂的关系。
石喧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和其他石头一起混迹在她怀中的预言石微微发热,又转瞬平静。
“那时的他走火入魔,只能转世养魂,你认识的祝雨山就是他的第一世……因为你临终前的一个承诺,他一直在找你,神魂还因此受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知道了你的身份,还找到我……”
冬至断断续续地讲起几百年来发生的事,石喧揣着一堆石头,安静地听着。
冬至说得嘴巴都干了,最后总结:“他现在肯定恨死你了。”
石喧若有所思:“难怪……”
冬至:“难怪什么?”
石喧:“难怪他说我做饭难吃。”
冬至:“?”
石喧:“他是为了报复我,才故意这么说。”
冬至:“?”
石喧:“其实我做饭不难吃。”
冬至:“……”
石喧:“恨意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变得口是心非。”
冬至:“……”
石喧语气突然轻快:“他在骗我。”
“等一下,”冬至稀里糊涂地打断,有一千个问题想问,最后只问了一句,“他说你做的饭难吃?”
石喧点头。
冬至难以置信:“不是……他知道你做的饭难吃啊?!我一直以为他的味觉不正常!”
石喧更正:“我的饭不难吃。”
祝雨山的味觉当然是正常的,不然当初怎么会那么喜欢她做的菜。
当然,他现在恨她,所以是不会承认的。
冬至无言许久,突然福至心灵:“你方才说他对你做的不好的事,不会就是说你做饭难吃吧?”
石喧不想再提这件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冬至沉默半晌,承认:“倒也合理。”
此招虽幼稚,但确实打石头七寸上了。
真是好狠的祝雨山。
一石一兔面面相觑,对眼下的境况束手无策。
半晌,冬至说:“他接下来还会怎么报复你?”
石喧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冬至皱眉:“他会杀了你吗?”
石喧想了一下,说:“他杀不了我。”
不是会不会,而是杀不了。
冬至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一时间心情惆怅。
曾几何时,他们是相当和谐的一家三口,如今竟然走到了剑拔弩张鱼死网破的地步。
“……既然你没有性命之忧,又出不去,我们就先以不变应万变吧。”冬至叹息道。
石喧表示同意。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啊,明日再找机会来看你,”冬至待得太久了,怕遇上祝雨山,便提出要走,“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一声,我明天带给你。”
石喧歪头:“不能现在给吗?”
冬至:“……”
兔子走了。
一个时辰后,兔子又回来了,把她要的东西放到四方桌上,又一次偷偷溜走。
石喧在地毯上蹲了一会儿,起身把小石头们摆回梳妆台上,又把夜明珠放在床头,最后掏出预言石擦了擦。
预言石不再装死,微微发光。
石喧:“你知道祝雨山就是那座山?”
预言石立刻迸出强劲的光,比夜明珠还亮。
石喧等它冷静后才问:“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去找我?”
预言石又开始装死了。
石喧问不出什么,把预言石塞回怀里,肩膀上的细带摇啊摇,也被塞进怀中一截。
祝雨山夜深出现,一进门就看到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放在腿上交叠,掌心捧着夜明珠。
像个没那么喜庆的年画娃娃。
“不装死了?”他面无表情地问。
石喧抬头看向他。
今日的他一身白衣,衣裳上有描金云纹,看起来很是英俊。
只是脸色不太好。
两人间隔三米远,石喧仍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从他们重逢开始,就一直没散过。
“你的伤还没好。”她缓缓开口。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不发一言。
石喧放下夜明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祝雨山眼眸微动,站在原地没动。
腰带解开,衣襟散了,暴露出身上狰狞的伤口。
时隔多日,那些伤口依然没有好转的趋势,反而还在持续地渗血溃烂。
“你的神魂太薄,压制不住体内的混沌之气,这些伤口又是仙器所致,内外相冲,所以才迟迟不好。”
石喧去四方桌上取了药盒,打开后用手指挑了些药膏,涂在祝雨山的胸膛上。
太久没有给他上过药,石喧早已生疏,第一下便没收好力道,手指按进伤口,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她啊了一声,仰头看向祝雨山:“对不起。”
祝雨山垂着眼,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痛意。
石喧见状,就继续给他涂药,这一次刻意收敛起力道,没有再造成雪上加霜的惨状。
祝雨山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伤势最重的地方,甚至隐约可见白骨,石喧给他涂着药,突然心生困惑。
“你不疼吗?”她问了与重逢那日类似的问题。
祝雨山不再无动于衷,喉结滚了滚后,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你在乎吗?”
石喧顿了一下,不懂他疼不疼跟自己在不在乎有什么关系。
祝雨山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嘲讽地扬起唇角:“不疼。”
石喧:“哦。”
然后就不说话了。
果然,她先前那句提问,就像是凡人路上遇到半生不熟的邻居,敷衍地给出关心,再得到一个敷衍的答案,便成功完成了一次寒暄。
至于邻居的心情,邻居的死活,本质上是她最无所谓的东西。
祝雨山明知她会这样,但看到她平静的双眸,体内魔气还是翻涌。
“我已经不是凡人了。”他冷着脸开口。
正在给他涂药的石喧停手,再次看向他。
“我不是凡人了,你也不是,”祝雨山重复一遍,“情劫已经结束,你没必要勉强自己,给一个你根本不在乎的人上药。”
石喧:“我没有勉强……”
“你的意思是你在乎我?”祝雨山漠然打断,“既然在乎,那重逢当天怎么不给我涂药?揣着夜明珠吃饭那日怎么不给我涂药?之后我夜夜都来,你躺在床上装死的时候,怎么不给我涂药?”
石喧只是想说没有勉强自己,却得到了这一大串的回应。
多年未见,他的话好像变多了。
眼前的男人已经被她扒得只剩一条亵裤,说话时虽然神情冷淡,但胸膛却起伏得厉害,身上那些斑驳的伤口跟着颤动,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石喧斟酌许久,回答他的问题:“重逢那天,我没有药,而且我以为你会自己上药。”
祝雨山神情微动。
石喧:“后来你说我做饭难吃,我才不要给你涂药。”
石头没有脾气,但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祝雨山眯起眼睛:“那现在为什么给我涂了?”
石喧:“因为我知道你在撒谎,我做的饭根本不难吃。”
虽然她对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一向没有太深切的认知,但也知道有的时候,恨与坦诚是反义词。
石喧:“我决定原谅你。”
“你原谅我?”祝雨山气笑了,额角青筋直跳,“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石喧看了他一眼。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石喧对祝雨山而言,仍然是一本翻开的书,上面写了什么都明明白白。
比如现在,她的脸上就写着:不需要,但你实在想道谢也可以。
他竟然被一个轻易就能读懂的人,骗了这么多年。
祝雨山神色木然,明知是自虐,却还是问:“若我说我没有撒谎呢?”
石喧一顿。
“你是不是就会继续装死,任由我流干了血,亦或是伤口溃烂而亡?”祝雨山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石喧,你在乎我的生死吗?”
石喧静默良久,说:“你不会死的。”
又是避重就轻的回答。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突然攥住她的手腕:“那你就别给我涂药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像是讨不到糖吃的孩童以死相逼,偏偏以死相逼的对象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连看他的眼神都只有冷漠。
他心烦不已,一时间自厌情绪到达了顶点,但还是没办法自控——
“你可以试试看,看我会不会死。”
他的声音虽哑,但坚定有力,势要搅动她的情绪。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踮起脚,在他还在流血的肩头上落下一吻。
祝雨山:“……”
第66章
偌大的寝殿突然寂静无声。
石喧仿佛无事发生,又挑了一团药膏,涂在祝雨山的小腹上。
药膏很凉,凉得沟壑分明的小腹剧烈地收缩,肌肉颤动紧绷。
祝雨山缓缓吸了一口气,
声音粗糙如砂砾:“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做了那么多年夫妻,石喧偶尔也是能读懂他的。
比如他现在这个问题,看似没头没尾,她却知道他在问刚才那个吻。
“你的眼睛很红,像是要哭了,说明疼得厉害。”她说。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那又如何?”
石喧:“你说过的,我亲一下你就不疼了。”
祝雨山微微一怔,猝不及防地被拉回了四百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大约是流年不利,他有一段时间总是受伤,每每都要让娘子帮忙上药。
肉身凡胎,再故作无事,也是会疼的,疼得最厉害的时候,眼底总是控制不住泛起泪意。
一到了这样的时候,娘子就会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没什么表情,但直愣愣的眼神,被他定义为‘忧心忡忡’。
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时,他为了安抚她,便笑着说了句:“没事,你亲一亲我便好了。”
当时只是想让她亲一亲自己的脸,又或者唇,没想到她突然俯身,亲了一下自己的伤口。
她的唇是软的,颜色是浅的,但亲过之后,便沾染了他的血迹,好像涂了一抹不均匀的口脂,平白生出一分妩媚。
那一日他看了她很久,好像真的不疼了。
再之后,他每次受伤喊疼时,都会得到这样一个吻。
而今日,而此刻,她的唇上再次沾了他的血迹。
“……连我是谁都差点忘了,还记得我说的话做什么。”他轻声质问,像是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石喧忙着给他涂药,没听他说话。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祝雨山喉结滚动,却什么都没说。
明知过往种种皆是假象,明知她不会因为他受伤而忧心忡忡,但他还是指尖一动,想帮她擦掉那一抹血色。
但直到那点红在她唇上干涸,他都没有碰她。
由于祝雨山还算配合,石喧很顺利地帮他上完了药。
药膏涂在身上,需要晾一会儿才能穿衣裳,祝雨山站在那里不动,石喧也不动,两个人安静的等,不知道在等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沉默。
昔日的百年相处里,他们之间时常这样沉默,但每一次无意间的对视,都透着别人挤不进来的融洽和默契。
或者说,是祝雨山单方面认为的融洽和默契。
如今也是沉默,却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分隔两边,明明离得很近,却好像在不同的世界。
祝雨山不是石头,无法忽略这其中的落差,于是待身上的药膏一干,便披上衣裳转身离开。
他快走到门口时,石喧突然开口:“祝雨山。”
是祝雨山。
不是夫君。
但祝雨山还是停下了,略微侧目问:“做什么?”
石喧看着他身上漂亮的衣袍,语气古井无波:“你说过,我只要猜到你为什么抓我,就会放我离开。”
祝雨山静默许久,转过身来与她对视。
“我已经猜到了,”石喧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我骗了你,害你蹉跎四百多年,还伤及自身,你恨我,想报复我,才将我抓回来。”
没有戏班子和闲聊的人打岔,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石喧就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给出她的答案,然后索取奖励——
“可以放我走了吗?”
寝殿很大,不算空旷,她的声音很轻,也不至于绕梁三日。
但这句话在祝雨山的脑海环绕不止,驱散了他心里仅存的温情。
“难怪突然来关心我,给我上药,还来吻我……做这么多事,原来只是为了让我放你走,”他表情木然,情绪也是冷的,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好像在听别人说话,“石喧,你真是长进不少。”
石喧听人说话一向只听重点,比如他这段话,她真正听进去的只有最后那句夸奖。
但她没有直接道谢,因为隐约感觉到他情绪不对。
她沉默半晌,问:“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祝雨山突然生出一股无力,闭了闭眼睛再次看向她,眼底一片漠色。
“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做再多的事也无用,还是别白费心机了。”他听到自己冷声道。
石喧静了静,平静控诉:“你说话不算话。”
“到底是谁说话不算话?”祝雨山阴沉地笑了,“是谁临终前口口声声说,要生生世世和我结为夫妻,到最后却丢下我一个?”
最在意的问题,还是问了出来,只是情绪远比他想的要平静。
石喧纠正他:“我说的是下辈子和你做夫妻,不是生生世世。”
“那你下辈子跟我做夫妻了吗?”祝雨山反问。
石喧解释:“我没有转世,没有下辈子。”
承诺的‘前提条件’没有兑现,承诺就不必兑现,所以严格说起来,她并没有食言。
她有理有据,祝雨山沉默了。
“我没有食言,你也不许。”石喧读不懂空气,还要提醒他。
死一般的寂静里,祝雨山轻笑一声:“好,我不食言。”
石喧立刻点头。
“但前提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到的,而不是别人提醒的,”祝雨山唇角仍挂着笑,眼神将她彻底笼罩,“所以,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石喧顿了顿,眼神渐渐飘忽。
祝雨山收起笑意:“是你自己想到的也没用,因为答案是错的。”
石喧看出他要离开,立刻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手臂上传来被用力握紧的痛意,祝雨山心底那点燥意稍缓。
“你又想干什么?”他冷着脸问。
石喧没有回答,斟酌半晌后慢吞吞道:“我知道,是我太欺负你,你才生我的气。”
他只是撒一个谎,说她做的饭难吃,她就已经感觉被欺负了,封闭自己不肯面对。
她与他做夫妻的百余年里,她说过那么多谎,对他的欺负只多不少,他这么生气也正常。
石喧:“虽然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而且我在做妻子的时候,真的很优秀,但本质上还是亏欠你,所以……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祝雨山指尖颤了一下,明知她是颗冷心冷肺的石头,却还是被她的好言好语动摇。
“……你还知道对不起我啊?”甚至连语气都变得不再强硬。
石喧点了点头。
身上刚涂的那些药已经起效,热热的,让祝雨山体温升高。
他呵出一口热气,抿唇问:“那你……”
“你想要什么补偿?”石喧打断他。
祝雨山的眼神瞬间清醒:“什么?”
“补偿,”石喧又重复一遍,“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石喧注意到他的眼角又开始泛红,顿了顿便要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只是还没问出口,就听到他说:“给了补偿,然后呢?”
石喧的注意力被岔开,将他疼不疼的问题抛之脑后:“然后你就放我走。”
言外之意,桥归桥,路归路。
祝雨山又一次安静了,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一丝不舍。
可惜她的眼睛干净,通透,能盛下万物,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明知是自虐,他还是要问:“你要与我划清界限?”
问完,不等石喧回答,便嘲讽一笑,“不对,早在情劫结束时,你就与我划清界限了。”
石喧纠正他:“情劫结束时你我还活着,依然是夫妻,死亡才是一切的终结。”
祝雨山面无表情:“所以在你看来,我们双死之后,就没关系了。”
石喧点头。
“既然已经没关系了,是不是该将我的东西还给我?”祝雨山问。
石喧一顿,刚想问什么东西,他的手便突然伸了过来,抓住她缝在肩
膀上的细带。
细带已经年久风化,缝细带的线也老朽了,祝雨山甚至没用力,细带便被扯成了两段,颤巍巍落在他掌心。
“那是我的!”石喧的语气难得多了一分起伏,伸手就要抢。
祝雨山攥着细带的手举高,任由她扑过来,将自己撞得后退一步:“是我的。”
石喧没够到,皱眉:“你给了我,就是我的。”
祝雨山:“这是我给我娘子的,你是我娘子吗?”
石喧被问住了,觉得他说的不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定定看着他,眼神里暗含控诉。
被她这样看着,祝雨山又一次生出自厌的情绪,想还给她,又想质问凭什么,几多情绪堆积,他的掌心燃起蓝焰,转瞬吞没细带。
眼看着细带消失在焰火里,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石喧微微睁圆了眼睛,静默半晌后,转头回到床上。
盖好被子,以一己之力孤立三界。
一刻钟后,祝雨山离开了,原本躺在床上的石喧坐在地毯上,低着头玩小石头。
魔域长年光线昏暗,昼与夜却在匀速更迭。
祝雨山不再转世寻人,索性恢复了魔神的身份,宣布不再闭关,一时间朝拜者无数。
他懒得应付,索性叫他们都滚,但人可以滚,经年累月没有处理的公文却滚不了,此刻在他的案头堆积如山。
他靠在王座上,看也不看那些公文一眼,只是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静静望着窗外的天空。
从他这个角度看,可以看到天上那个存在了很多很多年的洞,通过那个洞可以看到人间,以及天幕上的星辰日月。
重碧走进来时,就看到他又在无所事事地放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祝雨山抬眸看过来。
重碧立刻堆出笑意:“主上,忙着呢?”
但凡是个人,也能听出她在阴阳怪气。
可惜祝雨山不是人,面对她的询问,表现得相当坦然:“找我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炼了两瓶药,专门针对仙器所致的伤,主上要不要试试?”重碧说着,掏出两瓶药递过去。
祝雨山看也不看,下意识摸摸自己的手腕:“不用。”
“怎么能不用呢,你如今神魂薄弱,能稳住不崩溃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去愈合身上的伤,该用药还是得用药。”重碧又劝。
祝雨山不想听她唠叨,收下药瓶就要离开。
重碧赶紧拦住他:“你干什么去?”
祝雨山面露不悦:“需要向你交代?”
“我这不是关心您么,”重碧讪讪后退,“您不断转世这些年,我对魔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没日没夜处理公务就算了,还得帮您养兔子,论起来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您怎么能这么……”
祝雨山:“重碧。”
“属下在!”重碧立刻站直。
祝雨山面无表情:“你今日话很多。”
重碧:“……有吗?”
祝雨山看向她。
重碧轻咳:“所以您打算去哪?”
祝雨山:“……”
他不说话,重碧压力很大。
大殿内过于安静,重碧很想转头就走,但想起某只兔子的交代,还是得硬着头皮站在这儿。
祝雨山静默良久,正准备开口时,重碧瞥见窗户外有一只毛绒绒闪过,当即精神一震:“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主上休息了那些药你记得用赶紧把伤养好别再折腾……”
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一眨眼的功夫就退到了大殿门口。
重碧转身便要离开,一只脚迈过门槛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祝雨山仍站在殿内,清瘦的身形几乎要融入黑暗。
重碧一顿,心情复杂地看向他:“你打算关她多久?”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知道祝雨山知道她说的是谁。
果然,祝雨山抬眼看向她。
“再怎么说,她也是上古最后一位真神了,还肩负补天重任,即便你心中有恨……”
关于石喧的身份,重碧已从冬至那里知道了,此刻劝起祝雨山,本想说要不就这么算了吧,但一想他又不是轻易能算了的人。
于是话锋一转,变成了——
“你报复她的时候,记得悠着点。”
祝雨山闻言反问:“怎么悠着点?”
这倒是问住重碧了。
想到石喧的性子,她沉思片刻,试探:“关几天放回去?”
祝雨山冷笑一声,:“她把我当傻子耍了几百年,如今依然冷情冷意,你让我只关她几天就放回去?”
重碧也觉得不合适,无言半晌后反问:“那你想怎么样?”
祝雨山眼神逐渐晦暗,拇指在手腕上反复摩挲:“至少要将她关到天荒地老,要折磨她,要她跪在地上求饶,让她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字字狠心,听得重碧抖了一下,赶紧找个借口溜了。
冬至一直在宫门处等她,一看到她立刻迎上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会被祝雨山发现……”
“你方才去见石喧时,可看到她身上有伤?”重碧打断他。
冬至一顿:“没有啊。”
重碧:“那可有别的不对?”
冬至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挺好的啊,能吃能喝,还一直玩石头。”
重碧也挺摸不着头脑的,索性就不想了。
是夜。
魔宫最深处,那间寝殿门窗紧闭。
石喧跪趴在床边,双眼涣散地咬着床单。
夜晚的空气很凉,但地毯又软又厚,双膝跪在上面也不会觉得冷,只是摩擦太多次,会隐约有些不舒服。
身后的人体温还在升高,掐着她的腰,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慢、慢点……”
石喧小声哼哼。
祝雨山充耳不闻。
他太凶了,坚硬的石头都被捣成泥浆,化作雪水,又蒸发在他的怀抱里。
石喧仿佛掉进了深海里,意识被彻底掠夺,只是本能地抓着枕头一角,如同抓住一根浮木。
然而连这一点浮木,祝雨山都不愿给她,沁着汗意的手不由分说地挤进她的指缝,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两只紧贴的手腕上,各自系着一截旧旧的细带。
细带本该不堪一击,但上面附了一缕祝雨山的魔气,重新变得坚韧,纵然手腕摩擦,也没能损伤它分毫。
祝雨山垂着眼,汗珠顺着下颌滚落,落在她的后背上,留下一条水痕。
他盯着那道水痕看了许久,低头落下一吻。
石头已经融化,感知不到那一丝温情。
天边响起闷雷,一道闪电劈下,大雨倾盆而至,瞬间灌满窗边那只花瓶。
一夜大雨,翌日天晴。
祝雨山睁开眼睛时,石喧还没醒,枕着他的胳膊,摸着他的心脏,腿还要搭在他身上,睡得横行霸道,完全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视线渐渐转移到她的手腕上。
原本被她缝在肩头的细带,如今有一半好好地系在她的手腕上,而另一半,则是在他手上同样的位置。
祝雨山想起自己那日在这里的最后一刻钟。
明明是她先说了绝情的话,他只是被动反击,才会将细带毁掉,她却好像受了多大的伤害一般,又躺回床上装死。
还好,他即便冲动,也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烧毁也并非真的烧毁,而是一个障眼法。
他掀开被子,将断成两截的细带塞到她手心,她果然睁开了眼睛。
“断掉了。”她低声说。
他面无表情,不想安慰她。
但她低着头,定定看着断成两截的细带,比看那些小石头还专注。
他只好将其中一根系在她手腕上,说:“这样也好。”
她眨了眨眼睛,拿起第二根。
他以为她要往手腕上系,刚伸出手帮忙,细带便系在了他的手上。
“这是我做你
娘子时,你送给我的,就算现在我不是你娘子了,也依然是我的,“她似乎终于想起该怎么反驳他,并恰到好处地退一步,“但我可以分你一半。”
然后他就戴到了今日。
呵。
一根破带子。
他堂堂魔神,想戴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若非她动不动就装死,何至于如此寒酸。
祝雨山越想眼神越凉,自己都快将自己气着了,怀里的人嘟呶一句什么,嘴唇仿佛要找奶吃一般贴在了他身上。
祝雨山突然放松下来,抱着她继续睡。
石喧是接近晌午时醒来的,睁开眼睛后发现祝雨山还在,不由得陷入沉思——
她和祝雨山现在算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他日日都出现,每次都冷着脸来,冷着脸走,直到前两天,她给他涂完药,他又要走时,她问了句今日是不是二月初三。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祝雨山却突然停步。
然后就同房了。
在她还在装凡人的时候,因为他越来越老,他们已经很多年没同过房了,再加上后来分开那么多年,乍然重温,祝雨山似乎有些失控。
不对,是很失控。
身上的伤口都崩了,鲜血染红了石头,还捏青了她的肩膀。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他盯着她的肩膀看了很久,再之后就会刻意放轻力道。
和祝雨山同房是一件很舒服的事,石喧很喜欢,但问题是,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了。
不是夫妻,也能做这样的事吗?
石喧回忆一下在人间听到的那些传闻,点头。
好像能。
可祝雨山恨她。
恨她,也能和她做这样的事吗?
石头想不通,石头不想了。
见祝雨山还在睡,她就悄悄坐起来,将床头的衣裳拿过来穿。
今天的衣裳是浅翠襦裙,搭配粉色的外衫,穿在身上春意盎然。
祝雨山现在是魔神。
魔神很富有。
如今每天出现在她床头的衣裙首饰,都是不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灰扑扑不起眼的颜色,只是泛着柔软的光晕,偶尔也会有这样鲜艳的。
石喧穿好衣裳,脸不洗头发不梳,就去玩石头了。
祝雨山怀里少了人,很快就醒了过来,看到石喧坐在地毯上搓石头,便没有出声打扰,穿好衣裳就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皱着眉看向石喧。
石喧适时抬头:“干什么?”
“你是石头。”他板着脸道。
石喧点头:“我是石头。”
“它们也是石头。”祝雨山看向那些小石头的眼神,比看她的要锋利多了。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话,闻言附和:“是的,它们也是石头。”
“你玩它们,算不算当着我的面红杏出墙?”祝雨山用平静的语气,问出石破天惊的问题。
作为一颗聪明绝顶的石头,石喧第一次有种脑子卡壳的感觉。
第67章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冬至拿起一块石头,对着一团幽火仔细观察。
石头通体漆黑,有三两条暗淡的红丝点缀,形状不规则,表面不光滑,和石喧原先摆在梳妆台上的那些很不一样。
冬至研究半天,把石头摆回石头堆儿里。
是的,这样的石头不止一颗,如今全都堆在梳妆台上,堆出了一座小小的山。
他扭头问石喧:“这是祝雨山原身上的石头?”
祝雨山的原身压迫感太强,直到今日他都不敢太靠近,只远远看到过山身是黑色的,其中夹杂着血丝一样的红。
果然,石喧点头。
冬至:“之前那些呢?”
“被他拿走了。”石喧说。
不会发光的石头、会发光的石头,还有她的预言石都被拿走了,现在屋里的照明工具是那团不烫手的幽火。
幽火悬浮在半空,兢兢业业将屋子照亮如人间的白昼。
冬至站在幽火旁边,义愤填膺:“他怎么能……这么过分!”
明知道石喧喜欢那些石头,还故意拿走。
拿走就拿走吧,还换了他的石头来,这是要时刻提醒石喧,她连屋里摆什么石头都做不了主呢!
冬至越想越气,噗呲一声变成兔子:“你不就是骗了他几百年害他几世轮回神魂受损命悬一线么,他至于拿走你的石头吗!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说罢,张牙舞爪往外走。
石喧没拦他,转身朝衣柜走去。
冬至渐渐冷静,越走越慢。
石喧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冬至走到门口,已经完全冷静,故意大声道:“我去了啊,我真去了啊,就算被祝雨山杀掉,就算魂飞魄散,我也要为我最重要的朋友讨回石头!”
石喧还在找。
冬至忍不住凑过去:“找什么呢?”
“素衣。”
衣柜里太多衣裳,石喧翻了半天,总算翻出一条白裙。
冬至还在好奇:“找素衣干啥?”
石喧默默看向他。
冬至愣了一下,再看她手里的白裙……似乎有点像人间的丧服。
他刚回过味来,石喧就开口了:“祝雨山把你杀掉后,我会为你治丧的。”
“……我谢谢你啊。”冬至翻了个白眼。
屋里的空气突然很沉默。
一石一兔在乱糟糟的衣柜前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兔子先打破沉默:“你怀里为什么鼓鼓囊囊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掏出一块掺杂了红丝的黑色石头。
这块石头上的红丝,明显要比梳妆台上那堆鲜艳。
“……怎么还揣了一块?”冬至无语。
石喧不说话,去梳妆台上换了一块红丝暗淡的石头,继续揣在怀里。
“看来你是喜欢这些石头的,”冬至反应极快,做出一副大度模样,“那好吧,我就不找祝雨山算账了。”
石喧静静看着他,看穿他的嘴硬和逞强。
冬至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对了,你一直被困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他之前那些记忆,被祝雨山抽走后保管得很好,以至于时隔多年再回到他脑子里,简直像新的一样。
他清楚地记得石喧说过,她的神魂离开太久,会导致原身出现裂缝,裂缝多了,她就会碎掉。
那可是补天石,碎掉了还怎么得了。
冬至越想越忧心:“你不会上一瞬看着还好好的,下一瞬就突然碎掉吧?”
现在的她是人形,碎掉之后是什么样?是石头还是一堆凡人尸块?
冬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在石喧很快就打消了他的顾虑:“不会那么快。”
“嗯?”冬至没听懂。
石喧答疑解惑:“按照之前的速度,应该是三万年后碎掉,现在原身与神魂分离,裂开的速度加快,如果一直不回去的话,差不多是一万年后碎掉。”
三万年……一万年……
在一只侥幸活了几百年的兔子眼里,都是同样的漫长,漫长到他已经失去概
念,甚至觉得没什么区别。
“一万年,还早着呢!”他拍拍胸脯,又变回青年的模样。
两人又没话了,石喧捧着石头,盘腿坐在地毯上。
地毯是昨日刚换的,比上一块更厚实,也更柔软,不会磨膝盖,也很适合坐着发呆。
石喧盯着窗外诡谲翻滚的魔云,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
冬至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于是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会儿,他唤她:“石头。”
石喧扭头。
冬至:“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石喧斟酌开口,“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冬至顿了一下,抿唇:“不要再想了。”
“为什么?”石喧不解。
冬至:“因为无论你答得对不对,他都不会放你走的。”
石喧:“可是他答应我了。”
答应她只要想到他抓她的原因,就放她离开。
“你还不明白吗石头,他不可能因为你答对一个问题,就轻易放过你,”冬至叹了声气,“你知道他这七世里都经历过什么吗?”
石喧沉默一瞬,道:“他为了能顺利找到我,每次都用邪术转生,还保留了关于我的记忆,每转世一次,神魂就受一次反噬,以至于后面一世比一世短命。”
冬至最近每天都会来找她,这些事也是他告诉她的。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冬至静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因为是邪术转生,每次都会转成五岁左右的童子,无父无母,无亲无眷,虽有记忆,却无自保能力……”
他每次转世成功,都会到赶到某个地方与重碧汇合,再一起用同心术寻找石喧的踪迹。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汇合成功的。
“第三世的时候,他在赶往约定地点的路上,被人牙子抓了去,卖到了矿里做砂丁,重碧找到他时,他因为第六次出逃,被打断了双腿,身上更是伤痕累累,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重碧将他救出来后,想方设法为他疗伤,但因为伤得太重,即便医好了,双脚也会落下残疾,他不愿以残破之身去见你,便自刎于屋内。”
……
“第五世,他转世的地点出现偏移,竟到了一处深山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山里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再出现,已经转生结束,而他带回的那具小小骨骸,已经被毒虫咬得浑身肿胀,双脚也磨得血肉模糊……”
……
“第七世,他在频繁地转世之后,神魂愈发单薄,以至于从转生成功那一刻起,便一直重病缠身,他自知继续转世的话,身体只会越来越差,便没有像第三世那样自尽重来,硬是吊着一口气,找了你八十余年。”
……
冬至自认偏心石头,可提起祝雨山的那些往事,仍然双眼泛泪。
“四百多年看似转瞬即逝,可其中每一个日夜,每一分苦楚与折磨,都是需要他一点一点熬的,”
冬至哽咽闭嘴,稍微冷静些后才继续。
“那时我没了记忆,看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可当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带着自己的尸骨现身,还是忍不住问重碧,他究竟在找什么,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重碧说……”
冬至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喧看向他,眸色清澈平静。
冬至勉强笑笑,唇角又快速放下:“重碧说他在找他的娘子。”
“嗯,在找我。”石喧说。
冬至轻呼一口气,故作轻松:“我当时听到这个答案,觉得山骨君真是又笨又执着,他可是堂堂魔神,想找一个转世的凡人还不容易吗,何必非要亲自经历轮回之苦,结果你猜重碧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石喧只会复述他的话。
冬至:“重碧说,凡人转世,容貌和脾性都会变,纵然祝雨山是魔神,也很难在茫茫人海精准地找到你,但转世就不一样了,有同心术做牵引,你们总会相遇。”
石喧:“但我没有转世,也不在人间。”
冬至抹了把脸:“是啊,你没有转世,也没在人间,所以同心术无用。祝雨山受了那么多罪,最后却不仅白忙一场,还发现与你的一世夫妻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你说,换做你是他,你会轻易就这么算了吗?”
石喧静了许久,说:“他不该找我。”
冬至微微一愣。
石喧:“人死了,因果全消,我们已经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了,即便互许誓言,他也不该去找我。”
这世上有那么多恩爱夫妻,生同衾死同穴,相互许的誓言比白菜还多,却也没有哪个会像他那样,执着到连自己的神魂都不顾。
她平静地阐述因果道理,冬至怔怔看了她半天,苦笑:“我都不知道该心疼你,还是该可怜祝雨山了……反正你这话千万不要跟他说,我怕他会气疯。”
被骗就算了,还要被否定,祝雨山也太惨了。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懂这件事里从头到尾就只有祝雨山在吃苦,冬至为何还要心疼她。
没等她问出这个问题,窗外突然传来老妪神秘兮兮的声音:“话说那只蝴蝶妖和赖茄宝……”
每天都会有的闲聊时间到了,石喧立刻挪到窗下,支棱着耳朵开始听。
冬至心情复杂,静坐许久后还是来到了她身边,凭空变出一个兜兜。
兜兜大概两个手掌大,是石头一样的灰色,上面还用银丝搭配灰线,绣了两个泛着光泽的石头。
一个大,一个小。
石喧一看到兜兜,眼睛顿时睁得圆了些。
“是不是跟祝雨山绣得很像?”冬至把兜兜丢给她,兜兜里的瓜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是我从家里拿的。”
石喧抱着兜兜看他:“家里?”
“是啊,家里,”冬至重复一遍,颇为得意,“可能是我那些兔子兔孙送的,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魔怪兔一族的族长,时常会收到族人的孝敬,这估计也是其中一个,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拿来了。”
说完,他突然想到什么,赶紧叮嘱,“只准偶尔偷偷挎一下啊,瓜子壳也要藏好了,不然被祝雨山看到了,就会知道我每天溜进来找你的事,到时候我们两个都得倒霉。”
石喧点头:“好。”
看她答应得这么容易,冬至怀疑她没放在心上,于是又强调一句:“被发现的话,他肯定会没收你的兜兜。”
石喧的神情果然变得凝重:“知道了。”
同一时间,主殿之内。
重碧与祝雨山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角堆着没有处理的公文,桌面排列着整齐的小石头,其中一块手掌大小,相比其他平平无奇。
重碧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快喝完了才看向祝雨山:“你搞这么多破石头干嘛?”
祝雨山没理她,靠在王座上望天,一只手还搭在另一只手的袖口,看都不看那堆公文一眼。
堂而皇之地怠工。
重碧偷偷白了他一眼,在他看过来时,立刻掏出一瓶药膏。
“已经痊愈了,拿回去。”祝雨山轻描淡写道。
重碧啧了一声:“你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已经痊愈。”
说罢,突然对上他的视线。
大殿之内有一瞬的安静。
重碧神色微冷:“你做了什么?”
“用了一点手段。”祝雨山懒得与她解释。
重碧却瞬间懂了:“你加速周身魔气疗伤……疯了吗!你体内那些魔气本就濒临失控,又这么强行催动……你就不怕玩脱了,直接把自己玩死吗?!”
“我有分寸。”祝雨山淡淡道。
重碧气笑了:“你有什么分寸?你真有分寸,就该慢慢养着,而不是这样胡闹……不是,为什么啊?非要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
理由大概是,他不想再在亲热的时候,蹭石喧一身血,也不想她总是盯着他身上的伤口发呆。
但这样的理由,不足为外人道。
他没说,重碧却在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一时眯起妩媚的
眼睛,没什么坐相地靠在椅背上。
“我还真是差点被你骗了。”她突然开口。
祝雨山不语,只是一直搭在袖口上的手指,探进袖边勾到了手腕上的细带。
“我最近天天来找你,你可知为什么?”重碧问。
祝雨山抬眸。
重碧托着下巴,慢悠悠道:“因为我答应了某只小兔子,要帮他拖住你,以便他去和好友见面。”
祝雨山:“哦。”
眼底并无意外。
重碧笑了,笑完又有些咬牙切齿:“果然,你什么都知道,合着这些日子拿我们当猴耍呢?看我们在你面前装模作样,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啊?冬至今日带的那个布包也是你给的吧,那傻子还以为是哪个兔子兔孙上供的,想都不想就给石喧送去了。”
祝雨山觉得她的茶不错,淡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
重碧撇撇嘴,面露嘲讽:“山骨君一向睚眦必报,谁偷你一块石头,你都能追出去杀人家三代,怎么石喧将你骗得这么惨,你反而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呢?”
祝雨山继续喝茶。
人分远近亲疏,重碧自认与祝雨山关系不算好,但毕竟相识这么多年。
相比之下,她与石喧就只有几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上。
祝雨山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没有谁比她看得更清楚,如今看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虽然不会多加干涉,却也为他不值。
“说什么要报复她,要让她跪地求饶,知道骗你的代价。”
重碧嗤了一声:“我当你要做什么,结果只是将人关在屋里,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好言好语地哄着,还要想方设法地给人解闷……你便是这样报复的?山骨君,你未免太没有出息。”
祝雨山还是不接话。
重碧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祝雨山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
殿内很静,特意从人间带回的白瓷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可有去过天幕?”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重碧脚步一停,不明所以地回头。
祝雨山面色平静,像在与她说话,又像自言自语:“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时间在那里成了摆设,日月的交替也没有意义,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一片虚无。”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重碧,“她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
虚无。
没有谁会比长寿的高阶魔族,更懂这两个字的可怕。
不想活,不想死,仿佛已经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躯壳却还在痛苦地呼吸。
重碧神情微动,垂在腿侧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祝雨山垂下眼,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出来迎我时,双眼空洞,表情麻木,连说话都不顺畅,像是丢了三魂七魄的孩童,每一句话都要思索许久,明明……”
他静了一瞬,唇角扬了扬,却没有笑意,“明明我养着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重碧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祝雨山抚着白瓷杯,迟迟没有端起来的意思。
“我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她肩上缝着一根细带,那是我给她做的兜兜上的带子,四百多年时光,兜兜早就没了,带子却还在她肩上,也不晓得哪里找来的针线,还知道缝在衣裳上不容易弄丢……”
他静了片刻,浅笑,“真是聪明。”
重碧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心情莫名沉重。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迅速淡去,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夜色:“我是要恨她的,恨她骗我,恨她狠心,恨她戏耍我玩弄我,恨她无知无觉,读不懂我,恨她……”
他眼眸微动,突然噤声。
大殿之内过于安静,重碧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开口:“没想到天幕之上,竟然是那样的境况。”
茶水有些冷了,祝雨山注入一丝魔气,白瓷杯再次蒸腾起热汽。
“那块记影石说她无情,冬至说她无情,连她自己也这般觉得,可她明明很喜欢嗑瓜子,喜欢好看的石头,喜欢人间的热闹,连名字都要取‘喧哗’的‘喧’字,不喜欢鸟,讨厌软耙耙的吃食,她那样喜恶分明,却要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我若没去寻她……我若没去……”
茶杯里的水逐渐沸腾,转瞬烧干只剩焦黑的茶叶。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道:“我是恨她,但见到她的那一刹,悔意大过恨意。”
明明在一起时,她漏洞百出,他却从不探究,还自认是尊重娘子,结果让她独自在天幕上那么多年。
他应该早些知晓真相,早些去寻她的。
“该早些去寻的。”祝雨山看着烧干的茶杯,低声道。
冬至走了,重碧也走了。
祝雨山回到寝殿时,石喧捧着一块石头,坐在地毯上发呆,石头原本暗淡无光的红线,在她的掌心里逐渐变得鲜艳。
他竭力想装冷淡,却还是不小心来到了她面前:“今日又听到什么了?”
石喧仰头看向他。
“不是说窗外经常有人聊天?”祝雨山冷着脸看她,“那只蝴蝶妖怎么样了?”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忘了。”
祝雨山一顿:“忘了?”
不对,不是忘了。
是心不在焉,没仔细听,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石喧向他解释。
祝雨山眉头轻蹙:“为何没仔细听?当时在想什么?”
她并非会在听小话时分神的人,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对。
果然,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已经习惯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拒绝沟通,也知道一般这种时候,任由他怎么问,她都是不肯说的。
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却没想到在漫长的沉默后,她突然开口:“祝雨山。”
祝雨山看向她。
“你不该去找我。”她认真道。
祝雨山听懂了,静了许久后问:“为什么?”
“因为情劫结束,我们也结束了,你不该再去找我。”
祝雨山没有像先前那样,轻易被她的话挑起火气,而是又问:“为什么?”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找我做什么。”
祝雨山继续问:“不找你的好处是什么?”
“不找我,你就不会受伤,”石喧把重新焕发生机的石头递给他,“石头也会更漂亮。”
祝雨山没接石头,盯着她看了许久后,无声笑笑。
跟石头说话是这样的,哪怕觉得自己对她足够的了解,偶尔也要一问再问,才能问出她的本意。
跟娘子说话是这样的。
第68章
梳妆台上的小石头山,已经重新变得漂亮,石喧捧着最后一块石头,坐在地毯上发呆。
祝雨山没有打扰她,一个人走到衣柜前,整理白天被她翻乱的衣裳。
其实用一个小小的术法,就可以把乱糟糟的衣柜恢复如初,但跟石喧有关的事……
摒除因她而生的
恨与怨,抛去那些不甘,他还是喜欢亲力亲为。
整理完衣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石喧还维持着半个时辰前的姿势,仿佛没人打扰的话,她能独自待到天长地久。
从前只觉得她能沉得下心,是个耐性极佳的人,如今知道她是一颗石头,再看她这样安静无声,便有些不顺眼了。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径直朝她走去。
石喧还在发呆,突然被人端了起来,愣了愣后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该睡觉了。”他板着脸道。
石喧默默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静了片刻,慢吞吞开口:“你今天看起来,没那么恨我。”
祝雨山顿了一下,反问:“你今天惹我生气了吗?”
石喧想了想,摇头。
祝雨山唇角依然绷紧,眼神却不受控地缓和:“表现不错,所以我暂时先不恨你。”
虽然孤零零地嵌在天幕上很可怜,但对他也是真的心狠,他再没有底线,也不想轻易向她投降……
不过她今天不算气人,所以可以稍微给点好脸色。
祝雨山自认对她已经算是宽容。
但石喧显然不认同他的宽容:“我之前也没有惹你生气。”
但他还是恨她。
可见‘她不惹他生气,他就不恨她’这一因果关系是不成立的。
她有理有据,祝雨山反而气笑了。
“你确定没气我?是谁要跟我划清界限?又是谁想随便给点补偿打发我?还有,我去寻你那日,你盯着我看了半天才想起我是谁,可一回到魔域,瞧见冬至的瞬间就认出他了。即便你没将我这个夫君当回事,可同床共枕那么多年,我在你心里难道连只兔子都不如?”
远在兔子老窝的冬至突然打了个喷嚏。
寝殿内的祝雨山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立刻闭嘴。
石喧:“你又恨我。”
祝雨山:“……”
石喧:“你刚才还说我没惹你生气,所以暂时不恨我,但你现在又恨我。”
祝雨山:“……”
石喧:“骗子。”
骗子一句话都不想说,走了几步便要将她丢在床上。
石喧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襟。
“又做什么?”祝雨山眯起眼睛,想看看她还打算怎么气自己。
石喧眼眸清澈,认真征求他的意见:“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作为一颗又大又沉的石头,还是第一次被抱起来。
悬空的感觉很神奇,用这种方式贴紧他心脏的感觉也很神奇。
面对她的请求,祝雨山静了良久,到底还是满足了她。
魔域的夜晚终于来临。
当后背抵在墙上、双腿却被迫缠在祝雨山腰侧时,石喧难耐地仰起头,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膀。
她要的抱……是这样的抱吗?
石喧昏昏沉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思绪像一碗撞碎的豆腐脑,捞都捞不起来了。
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寅时了。
石喧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察觉到祝雨山抱自己,还是下意识去推:“不、不要了……”
头顶传来祝雨山的浅笑,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
“不闹了,睡吧。”
听到他这么说,石喧才安心睡去,掌心里的心跳缓慢,沉重。
扑通,扑通,扑通。
石喧一直睡到翌日下午才醒,身体清清爽爽,已经没了昨夜酸软发胀的感觉。
她翻个身,打算继续发呆,却被窗外上蹿下跳的兔子吸引了视线。
冬至跳得精疲力尽,一见她看过来,顿时眼睛发亮:“石喧!”
石喧坐起来:“你在那里做什么?”
“嘘,你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冬至警惕地瞄一眼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扒着窗户说,“我进不去了。”
石喧眼底浮起一丝困惑。
冬至解释:“我一个时辰前就来了,本来要从门口进的,结果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我就寻思来窗户这边试试,结果还是进不去。”
窗子没关,他能看到石喧在里头睡觉,但因为怕引来其他人,不敢大声叫她,只能上蹿下跳想办法。
“是不是祝雨山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故意设下结界拦我?”冬至跳起来问。
石喧:“不知道。”
“这可怎么办,我进不……”
冬至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尝试,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直接从窗外跳进了窗里,又叽里咕噜滚到床边。
兔子和石头面面相觑。
漫长的沉默过后,兔子托腮思考:“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你睡醒之前,我还死活都进不来呢。”
石喧还是那句:“不知道。”
两人又对视一眼,实在想不到原因,便默契揭过。
冬至变回人,一边起身一边招手:“快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石喧一听,立刻下床。
两个人同时站起,又同时双膝一软,跪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结拜。
兔子和石头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先提出质疑:“我是因为在外面蹦久了才腿软,你又是因为什么?”
石头不说话,平静地看着他。
兔子:“……好了你不要说了,我不是很想知道。”
正好石头也不想说。
两个人又跪了一会儿,感觉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才一起挪到桌旁。
冬至坐在石喧旁边,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各式干果点心,还有两个糖人,一只草编的蚂蚱。
石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有些不够用。
“这是我今日在庙会上买的,”看到她的反应,冬至颇为得意,“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庙会?”石喧抬头看向他。
冬至:“是啊,庙会,你不知道吗?人间的凤凰城,二月二到三月三有一整个月的庙会呢,现在已经是二月底了,再过几天庙会就结束了,我今日正好无事,便拉着重碧去转了一圈。”
石喧还在看他。
冬至轻咳一声:“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呀……我也想带你一起去,可你不是出不去嘛。”
石喧收回视线,戳了戳那只草编的胖蚂蚱。
冬至看到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感慨:“幸亏你是颗石头,你要是个正常人,被关这么久,恐怕早就闹了。”
当晚。
石喧:“我也要去庙会。”
祝雨山没问她这个‘也’字从何说起,只是给出言简意赅的拒绝:“不准。”
石喧放下碗筷,转身来到床边。
脱鞋,掀被,躺下,盖住自己。
孤立三界。
祝雨山淡定往她碗里夹菜,等夹了满满一碗,才端着碗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
“吃饭,明天带你去。”
石喧坐起来,看着他。
祝雨山微笑。
石喧张嘴。
祝雨山静默片刻,给小祖宗喂饭。
翌日,石喧一大早就穿好衣裳,蹲在床边定定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在她起来的时候就醒了,故意闭着眼睛装睡,想看她能等到什么时候。
结果她就一直等,不吵不闹,仿佛很擅长这件事。
祝雨山本来是故意招惹她,结果反而把自己搞得心情烦躁,不太愉悦地睁开眼睛。
一看他醒了,石喧立刻催促:“走吧。”
祝雨山躺着不动:“下次不要等,直接叫醒我。”
石喧歪头:“啊……”
祝雨山:“不要等任何人。”
石喧点了点头。
祝雨山知道她没听懂,但好在时间还长,他可以慢慢教,不急于一时。
注意到她今日的衣衫有些厚了,他坐起身,亲自给她挑了一身薄的。
石喧为了去庙会,不管干什么都认真配合。
等她重新把衣裳穿好时,祝雨山也收拾整齐了。
石喧当即要走,祝雨山却拦住她:“你的兜兜呢?”
一听到‘兜兜’两个字,原本急着出门的石喧立刻停步,眼神渐渐飘向一边:“我不去了。”
祝雨山眼皮跳了一下。
石喧说了不去,还真就不动了。
二人无言相对许久,祝雨山:“兜兜……”
石喧:“我没有兜兜!”
祝雨山:“哦。”
“我没有兜兜。”怕他不信,石喧又强调一遍。
祝雨山微微俯身,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石喧的视线又开始飘。
祝雨山直起身,不闹她了:“你带着吧,若是买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可以装在里面,我不会没收……”
没等他说完,听到关键词的石喧已经到了床边,往地上一趴开始够。
够了半
天,从床底下够出个兜兜来。
也幸亏殿内有避尘珠,哪哪都一尘不染,不然她还得再换一身衣裳。
也难为她能想到,把兜兜藏到床底下。
虽然她藏的是自己缝的兜兜,但看到她藏得这么仔细,祝雨山还是心生不悦:“一个兜兜而已,也值得你这么费心?”
石喧闻言顿了一下,不解:“你怎么又不高兴?”
祝雨山:“……”
石喧:“是因为混沌之气吗?”
祝雨山:“……”
石喧:“你应该试着控制。”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我要把你的兜兜丢掉。”
石喧立刻双手护住,控诉地看着他。
她越是这样的反应,祝雨山越想丢掉她的兜兜:“护这么紧做什么?你很喜欢这个兜兜吗?你把它给我,我去庙会上给你买十个行不行?”
石喧只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不行?”
石喧:“因为这个是你做的。”
祝雨山倏然安静。
魔域四季模糊,昼夜也模糊,清晨的窗外没有鸟儿鸣叫,只有远处传来的妖兽嘶吼。
是个没有半分温情的地方。
祝雨山怔怔看着自己的娘子,一向威严冷峻的容颜,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不聪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缝的?”
石喧低着头,用指甲轻轻刮兜兜上的石头。
玩了半天,她才说:“大石头是我,小石头也是我。”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
“不对,”石喧突然纠正,“大石头是我,小石头是你。”
祝雨山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语含抱怨:“我的原身可比你大多了。”
石喧没多解释。
“走吧。”她挎着兜兜,眼巴巴地看着他。
祝雨山别开脸,努力克制上扬的唇角。
石喧如愿来到了凤凰城。
凤凰城很繁华,往来的客商也多,比她曾经生活过的余城还要热闹。
石喧站在祝雨山身后,定定看着眼前的喧哗景象,在远方突然传来叫卖声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祝雨山没有回头,却在她后退的刹那喉结微动。
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人间,石喧是有点不适应的,想回到只有她和祝雨山的寝殿,但又不舍得眼前的热闹。
正当她纠结时,前面的祝雨山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她看着他的手,静站一会儿后握住了。
祝雨山反手与她十指相扣,这才回头扫了她一眼:“别想逃走。”
“我不逃。”石喧说。
祝雨山应该是不相信她,所以一直牵着她的手。
石喧看看两人相牵的手,再顺着手臂看向祝雨山高大挺拔的背影,因为太久没来人间生出的那点不适感,突然散得干净。
她躲在祝雨山身后,专注地观察路上的行人,街边的铺面,还有迎着风晃动的柳枝。
祝雨山突然停下,她撞在他身上,也跟着停下。
片刻之后,继续往前走,她没被牵着的那只手里,拿了一根拨浪鼓,轻轻一捻便开始叮叮咚咚。
她是凡人二十岁左右的样貌,这个年纪不算大,却也不算小,拿着一只拨浪鼓在大街上玩,顿时引来不少人同情的目光。
对于这些目光,石喧不在乎,祝雨山却不太喜欢。
他眉头轻轻一蹙,一缕浅淡的魔气迅速扩散,凡是偷偷打量石喧的人都脑子空白一瞬,一脸茫然地走开。
凤凰城的庙会从早到晚,石喧跟在祝雨山后面,买了拨浪鼓,买了小泥人,买了小叫嘴,还和他一起吃了馄饨。
馄饨摊设在最热闹的街角,地方够宽敞,视野也没遮挡,可以看到街西头的杂耍,街东头的戏班,还有一家酒楼门口的舞狮。
石喧坐在馄饨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碗里的馄饨凉了都不知道。
她看别处时,祝雨山也在看她。
看她过分投入的眼眸,看她眼里的热闹景象,也看她脸上偶尔一闪而过的好奇与惊讶。
看了太久,他没忍住问:“你在天幕上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问起她在天上时的事。
石喧收回视线,下一瞬便闯进了他的眼眸里。
“不能说吗?”祝雨山问。
石喧想了想,道:“什么都不做。”
尽管在她开口之前,祝雨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听到这句话,还是渐渐蹙起眉头。
没等他说话,石喧先否认了:“不对,在百余年之前,还是有事做的。”
祝雨山:“做什么?”
石喧:“看。”
祝雨山一顿:“看?”
“嗯,看,”石喧坦诚地看着他的眼睛,“魔域看不到,仙界太无聊,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看人间。”
祝雨山久久不语,再开口声音微哑:“离那么远,能看到什么?”
“大多数时候,什么都可以看到,偶尔多云或是阴天,就看不到了,不过后来我有了一颗预言石,擦一擦石头,上面就会浮现人间的画面,就算多云或阴天也不怕了。”
祝雨山知道她那颗预言石,先前他以为是普通的记影石,后来才知道是她的法器,当初自己能顺利抵达天幕,想来也与它有关。
那块预言石,如今正和夜明珠小石头一起,摆在他的桌案上。
“除了看,还做什么?”祝雨山问。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懂了,扭头看向远处的戏曲班子。
大概是演到关键处了,台下挤挤攘攘的人群叫好声不断,有孩童被这阵仗吓得大哭,旁边的妇人面露不耐大声呵斥,更引得周围人不满。
吵吵闹闹的。
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有人喜欢却……
看了许久,祝雨山重新与石喧对视:“你方才说,这是你百余年前会做的事。”
石喧点头。
祝雨山:“那最近的百余年呢?为何不看了?”
石喧放下筷子,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祝雨山耐心等着。
远处又传来叫好声,石喧总算想好措辞:“我是一颗聪明的石头。”
这与祝雨山问的问题似乎无关,但他还是表示认同。
石喧:“但再聪明的石头,也不能记住所有事。”
她伸出一只手,又将另一只手叠上去。
“一直看的话,会不断地制造新的记忆,新的记忆会盖住旧的记忆。被盖住了,就忘记了。”
这是她很早之前就发现的道理。
所以当她在预言石上看到他们的家换了一副模样,却想不起家原本的样子时,她就不看了。
“不看,不听,不想,没有新的记忆,旧的就不会忘。”石喧认真地同祝雨山分享自己的经验。
她说话时,车马声喧哗,祝雨山却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听着她的声音,仿佛死了一次。
两人在凤凰镇足足待了五日,直到庙会彻底结束才回去。
冬至从重碧口中得知了她出去玩的事,听说她回来了,就赶紧溜进魔宫找她。
结果刚一进门,险些被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淹没 。
他赶紧变成兔子钻出出来,再一抬头,看到十几个货架,每个货架都至少四米高,上面摆满了东西。
冬至直接震惊了:“你这是把整个凤凰镇的铺子都买空了吗?”
石喧坐在一堆泥泥狗小叫嘴里,左手拿糖画右手拿糖葫芦,头上还戴了一个小狐狸面具,像戴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帽子。
“祝雨山真有钱。”她感慨道。
冬至:“……”
看出来了,可真是太有钱了。
石喧穷人乍富,糖葫芦只吃两口就不想吃了,糖画更是一口没吃就要丢掉。
冬至看不下去了:“喂喂喂,你是不是太浪费了,不是贤惠的石头吗?”
“我现在跟祝雨山不是夫妻,不需要贤惠。”石喧说罢,糖葫芦也扔了。
看着愈发放肆的石头,冬至眼皮子跳了一下,脑子再蠢也反应过来了——
祝雨山哪是关着一个仇人,分明是供着一个祖宗!
他挠了挠兔耳朵,为免石头再继续浪费东西,便提出要带她出去转转。
石喧一听要出去,有点心动。
从凤凰城回来之后,祝雨山便解开了她的禁制,只是要求她不要离开魔宫乱跑。
冬至也收到了重碧不准乱跑的警告,但他如果听话,就不是冬至了。
“好像是祝雨山神魂不稳的消息传了出去,有些高阶魔族便蠢蠢欲动,所以最近有些不太平,”冬至面露不屑,“祝雨山之前,几任魔域之主统称为魔君,唯有他是魔神,那些脏东西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石喧:“他现在不太好。”
心跳都是慢的,闷的。
“那也是三界第一。”冬至对祝雨山的实力很有自信。
石喧没说话。
“好啦,出去玩啊。”冬至热情相邀。
石喧想了想,拒绝:“不去。”
冬至:“……为啥?”
石喧:“祝雨山会生气。”
他一生气,就恨她,就会把她关回寝殿里。
她倒不怕被关,但自从他抱过她一次后,就总是抱她,每次抱完,她的双膝都要软很久。
坚硬的石头不喜欢软软的感觉。
石喧:“他不准我出门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话了?”冬至没当回事,“放心吧,他今天也不在魔宫,我们只要在他之前回来,就不会被发现。”
石喧有点想去,但还是谨慎:“在外面碰上了怎么办?”
冬至摆摆手:“魔域这么大,我们没那么倒霉。”
石喧觉得有道理。
一个时辰后,荒原之上。
祝雨山收起长戟,踢开高阶魔族的尸体,面无表情地看向某处。
重碧刚与他一起经历过大战,穿着一身破衣烂衫伸了伸懒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轻轻挑起:“哟,一只肥美的小兔子,和一颗傻乎乎的石头。”
祝雨山不悦地看她一眼,重碧立刻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躲在暗处的冬至心道倒霉,正要跟旁边的石喧说自求多福吧,石喧就已经站起身,找了个趁手的工具开始刨坑。
冬至:“……你不会是想挖个洞逃走吧?”
以为他没想过吗?这样是行不通的!
石喧没说话,继续刨。
重碧看到魔后如此神奇的行为,深深感到不解,倒是旁边的祝雨山突然笑了一声。
方才的魔族很是难缠,收拾它着实费了些力气,此刻的祝雨山周身魔气四溢,眉眼染血,笑起来透着一股森冷之意。
重碧往后退了一步:“你又疯了?”
祝雨山睨了她一眼,指尖微微一动,石喧刨出的小坑就变成了大坑。
看着突然变大的坑,石喧丢下手里的工具,扭头朝祝雨山和重碧走来。
重碧扬起唇角,挥手:“小石……”
招呼还没打完,石喧就越过了她。
重碧啧了一声,一回头就看到她扛起了那个魔族的尸体。
“等、等一下……”
这是要干嘛?
没等重碧反应过来,石喧已经将尸体丢进了坑里。
开埋。
重碧:“?”
冬至:“……”
祝雨山唇角笑意更深。
魔族的尸体很大很难埋,好在石头很能干,再加上有人偷偷帮着作弊,很快就埋好了。
埋好了尸体,经验丰富的石喧还移栽了一些草,将埋尸处恢复得和其他地方一样。
完美无缺。
“魔域的衙差若是问起,我们要互相作证,说没有来过这里。”她叮嘱三人。
重碧:“……”
很难想象她还是凡人的时候,究竟干过什么。
第69章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冬至尽心尽力给石喧解释,魔域没有官府衙门这种东西,就算有,也管不到祝雨山。
重碧站在他们五米开外,盯着手舞足蹈的冬至看了半天,扭头看向旁边的祝雨山。
祝雨山也在看着那边,只不过视线里只有石喧一人,看到石喧点头,还不自觉模仿她的表情,跟着点了点头。
重碧眉头轻挑:“你这是彻底原谅她了?”
祝雨山神色淡淡:“她又没做错事,谈何原谅?”
重碧嘴角抽了抽:“她骗了你几百年,害你神魂只剩薄薄一片,修为更是一降再降,如今连收拾个高阶魔族都需要我帮忙……这都算没做错事?”
“她先前行事,是为天下苍生,又不是为自己谋求什么,”祝雨山停顿片刻,道,“既没有受利,自然不必担负因果。”
大道理真是一套一套的。
然而重碧早已经看透他没出息的本质,没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冬至还在跟石喧介绍祝雨山在魔域的地位,说到激动处耳朵都冒了出来。
由于他说的都是自己的好话,祝雨山决定让他们多聊一会儿,倒是旁边的重碧有些不爽了。
这只该死的兔子,平时跟她怎么没那么多话?
她不爽,就总想找点茬。
那边两个没工夫理她,她就只能找旁边这个人的不痛快了:“所以你们现在是和好了?”
祝雨山顿了一下,没说话。
重碧面露惊讶:“没和好吗?”
“本就没闹过别扭,自然也谈不上和不和好。”祝雨山说出这种话,面不改色,淡定坦然。
重碧:“哦,所以她现在承认你是她的夫君了?”
祝雨山:“……”
这个问题,其实他问过石喧。
还作了点弊,特意在亲热时问的,问她要不要继续跟自己做夫妻,要不要长长久久地和他在一起。
问出这个问题时,他还生出一分庆幸,庆幸石喧不是普通的凡人,不需要转世一次又一次,直到哪一世得了修炼的天赋,才勉强跳出轮回与他长相守。
结果石喧不同意。
“不、要……”
她当时眼神都涣散了,说话都艰难,态度却仍然坚定。
他没有说话,愈发猛烈地攻城略地,直到她连呼吸都变得清浅,才重新问一遍:“要不要继续和我做夫妻?”
石喧看了他一眼,直接闭上眼睛不理人了。
直到房事结束,两个人都变得心平气和,他才问她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情劫已经结束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便睡着了。
他却因此没了睡意。
如果是刚把人接到魔域的时候,他听到这句话肯定要气死了。
只是当时的她刚跟他解释完,这一百多年为什么没看人间,他对她连原则和底线都没了,又怎么会因为她的拒绝生气。
不会生石喧的气,但被重碧问起,他还是冷了脸。
重碧看到他的表情,微笑:“看来是不承认的。”
祝雨山:“我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有夫妻之实就够了,夫妻之名没那么重要。”
重碧沉思片刻,问:“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祝雨山淡定地扫了她一眼。
重碧伸了伸懒腰,漂亮的眉眼顾盼生辉:“就算你真的不在乎夫妻之名,那夫妻之情呢?”
祝雨山眼眸微动。
见他不说话,重碧又问:“她不懂情爱,或许这辈子都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你如今刚与她重逢,新鲜感还在,可以忍受这样的不足,往后千年万年还能忍受吗?”
荒原上起了大风,喧嚣的风声遮掩了心跳。
重碧没等到祝雨山的回答,便要朝那边两个走去,只是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祝雨山的声音。
“我想要的回应,不过是她高兴。”
重碧没有听清,停步回头:
“什么?”
祝雨山勾起唇角,明明周身乱窜的魔气杀意凛冽,神情却温和得像一个教书先生:“我如今,只想让她高兴。”
重碧定定看着他,仿佛有些不认识他了。
“让她高兴,是世上最简单的事,只需给她讲讲故事,带她出去走走,或者寻几块漂亮的小石头摆在梳妆台上便可以了,若非要说什么不足……”祝雨山静默片刻,苦笑,“便是她太容易满足。”
重碧忽略他最后那句话,直接问:“即便她不喜欢你,你也无所谓?”
“她不喜欢我,难道喜欢别人了?”祝雨山反问。
重碧没想到还能这么反驳,愣是被他问住了。
冬至还在叽叽喳喳,石喧却已经开始走神了,手里拿一根棍,蹲在地上戳来戳去,戳到一个硬处立刻刨了几下,刨出一个不好看的石头。
石喧盯着看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扔了。
冬至蹲在她旁边,刨了另一个石头递给她。
这块石头比刚才那块强点,但石喧已经有最漂亮的黑红石头,所以这一块也没办法入她的眼。
于是她和冬至继续刨。
看到他们配合默契的样子,重碧眯了眯眼睛,轻轻啧了一声。
兔子和石头正刨得起劲,上方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两人同时抬头,看清是谁后冬至问:“干啥?”
重碧打了个响指,冬至噗呲一声变成了雪白肥美的兔子。
重碧拎起兔子,兔子挣扎抗议:“干什么!快放开我!”
“别动,”重碧打了个哈欠,“刚打完架,怪累的。”
兔子:“……那就放我下来。”
重碧没理他,朝石喧行了一个大礼:“魔后,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退了。”
兔子本来还在抗议,可一看到她的动作,瞬间安静了。
重碧顺利将兔子带走。
回洞府的路上,冬至欲言又止半天,终于没忍住道:“你方才行的礼……是只对魔后才能行的礼吧?”
重碧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冬至震惊:“祝雨山同意了?!”
“这有什么同不同意的,”重碧一脸莫名,“就山骨君那没出息的样子,石喧若是愿意,魔域之主的位置也能给她吧。”
冬至无言以对。
没出息的山骨君在碍眼的属下和兔子离开后,将蹲在地上的娘子拉了起来。
石喧还没反应过来,就站直了,不由得‘嗯?’了一声。
祝雨山懂了:“再蹲一下。”
石喧立刻蹲下。
祝雨山再次把她拉起来。
石喧继续蹲。
两人在空旷的荒野上玩无聊的游戏,直到石喧尽兴了才停。
玩够了,祝雨山开始跟她算账:“不是同你说了,最近不要乱跑吗?怎么还是出门了?”
石喧:“无聊。”
无聊。
在知晓她的过往之后,祝雨山最怕她无聊,一听到她这么说,便将算账的事抛之脑后了。
“我带你逛逛魔域吧,虽然没有人间热闹,却也是有几处盛景的。”他提议。
石喧看了他一眼,拒绝:“不要。”
祝雨山眉头轻挑:“为何?”
石喧:“你现在是一个筛子。”
祝雨山顿了一下,意识到她在说自己周身魔气四溢的事。
哦,在她眼里,那叫混沌之气。
他笑了笑:“无妨,逛完再回去梳理也不迟。”
石喧不认同地看着他。
“真的没事,”祝雨山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个圈,“你看,我好好的。”
石喧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掐住他的肩骨,祝雨山的神情微妙一瞬。
两人打道回宫了,石喧去逛山骨君的私库,山骨君本人则去了主殿,恢复自己紊乱的魔气,以及断掉的肩骨。
断掉的肩骨好修,紊乱的魔气却没那么容易平复。
他这些年频繁使用邪术,无论是躯体还是神魂,都已经耗损严重,纵然他试过多种法子,也时常有心无力。
都有心无力了,自然就不急于一时。
祝雨山调息打坐两个时辰,时间一到,便心安理得地回寝殿了。
石喧也刚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石头。
又是石头。
祝雨山哭笑不得,自己都不记得私库里还有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石?”他虚心请教。
石喧把石头递给他:“真言石。”
祝雨山举到半空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像人间河里常有的鹅卵石。
“做什么用的?”祝雨山把石头还给她。
石喧:“这是你的。”
言外之意,你不知道?
祝雨山从成为魔域之主开始,就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法器和宝物,私库里一直是满满当当的状态,但因为性子孤僻,从未和人分享。
如今有了说话的人,自然要炫耀一下。
“我库房里的宝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能个个都认识,”他清了清嗓子,又看一眼那块石头,“各类石头也不少,你怎么只拿了这一块?”
石喧:“那是你的,不好多拿。”
祝雨山:“我的就是你的。”
石喧一顿:“可我们不是夫妻了。”
只有夫妻才会不分你我。
祝雨山看着她较真的眼睛,失笑:“不论是不是夫妻,我都是你的。”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真的?”
祝雨山:“真的。”
石喧立刻转身,走到床边趴下。
一刻钟后,床边的地毯上堆起了一座流光溢彩的石头山。
“……不好多拿,所以就偷是吗?”祝雨山语露无奈。
石喧盘腿坐在石头山旁边,手里仍拿着那块真言石,脸上不见半点偷东西被发现的心虚。
祝雨山索性也到她身边坐下,挤着她道:“你还没告诉我,这真言石是做什么用的。”
他对这块石头毫无印象,猜测应该是搜寻其他宝贝时,顺手得来的。
“测谎,”石喧对同类天然敏感,即便不能沟通,也能知其作用,“握在手中,说谎会发红光,说真话会发绿光。”
祝雨山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接过石头握住:“我讨厌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不喜欢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恨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之所以将石喧从天上接到魔域,是因为我想报复她,而非是想与她团聚、想照顾她、又或者心疼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天幕上。”
这段话很长,真言石缓了好一会儿,才冒出红光。
石喧默默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微扬,将石头还给她:“该你了。”
石喧接过石头,还在看他。
祝雨山学着她的样子歪头,安静和她对视。
石喧:“我知道答案了。”
祝雨山:“但不是你自己猜到的。”
石喧:“所以你不会放我走。”
祝雨山笑笑,看向她手里的真言石:“玩一下。”
石喧这才握紧石头,学他说话:“我讨厌祝雨山。”
红光。
祝雨山刚要笑,就听到她说:“我喜欢祝雨山。”
还是红光。
祝雨山表情僵了僵,无奈:“……我方才分明说的是不喜欢你。”
石喧一想也是,于是改口:“我不喜欢祝雨山。”
红光。
祝雨山:“它不会只会发红色的光吧,你试着说句真心话呢?”
石喧:“我不要再和祝雨山做夫妻。”
绿光。
祝雨山:“……不是这种真话。”
石喧:“我的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会快速开裂,所以我得尽快回天上去。”
绿光。
祝雨山静默半晌,将石头拿回来:“我知道你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不好,但不还有一万年的时间么,我会尽快想到办法……”
想到办法做什么,他却不说了。
真言石对这种只说一半的话,无法进行有效判断,索性使用石头最喜欢的招数——
装死。
石喧盯着真言石看了半天,迟迟等不到它亮起,又抬头问祝雨山:“你怎么知道我身魂分离一万年后才
会出事?”
祝雨山:“……”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很快猜到了缘由:“你偷听我和冬至说话。”
“……这石头还挺好玩,你再玩一下。”祝雨山又要将石头还给她。
石喧立刻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真言石:“偷听了吗?”
祝雨山无言许久,承认:“偷听了。”
石头亮起绿光。
石喧松开他的手,去摆弄那些漂亮的小石头,并不在意他偷听的事。
祝雨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唇角微微扬了扬。
石喧将每一颗漂亮小石头都玩了一遍,一回头发现祝雨山还握着那颗真言石。
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起来也挺无聊的。
石喧想了想,问:“还要玩吗?”
娘子盛情邀约,祝雨山当然答应。
祝雨山:“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心里在想什么?”
石喧:“你很好看。”
“别的呢?”
石喧想了想,说:“想不起来了。”
绿光。
“原来你是这样肤浅的人,”祝雨山故意板起脸,“那如果我貌丑无盐,身矮腰粗,你可还愿意为了历情劫委屈自己嫁给我?”
石喧:“会嫁。”
绿光。
话是祝雨山要问的,石喧回答了,他又不高兴了。
“你从前经常同我说什么因果,你不过是一颗石头,三界生灵与你有什么因果,也值得你这样牺牲自己?”
石喧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不妨碍她继续回答上一个问题:“会嫁,但不会委屈。”
“嗯?”祝雨山抬眸。
石喧:“太丑的话,我会把你做成活死人,让你在床上躺够百年。”
祝雨山一顿。
石喧:“也可栽赃陷害,让你去牢里待上一世。”
祝雨山默默坐直。
石喧:“或者将你关在房中,直到老死。”
寝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不过是长得丑而已……罪不至此吧?”
石喧看向他。
“但做得对,”祝雨山毫无原则,“娘子真厉害。”
石喧:“我不是你娘子了。”
祝雨山:“好的,娘子。”
石喧看出他是故意的,索性不理他。
祝雨山无声笑笑,又问:“你初嫁给我那几年,可有嫌过我冷漠?”
“没有。”
绿光。
“知晓我不是什么好人时,你之所以不怕我,是觉得区区凡人不足为惧,还是信我不会伤害你?”
“都有。”
绿光。
祝雨山看着发绿光的石头,静了片刻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与我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可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觉得即便没有情劫,也愿意和我成婚?”
石喧不说话了。
等待答案的过程里,每一刻钟都过得极为缓慢。
石喧想了很久很久,正要开口说话时,祝雨山突然将石头拿走。
掌心一空,她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眼底含笑:“该你问我了。”
石喧:“我不知道要问什么。”
祝雨山:“问什么都可以。”
石喧认真思考,可半天都想不到一个问题。
祝雨山看着她苦恼的样子,忍不住提醒:“我们夫妻多年,你当真没有对我生出过疑问?”
若说疑问,还是有的。
石喧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冬至和娄楷都问过的一个问题。
祝雨山为什么会娶她。
她说因为她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但冬至和娄楷显然是不认同的。
后来她拿这个问题去问祝雨山,祝雨山顾左右而言他,直到她睡着了,才在她耳边说一句话。
她当时没有听清,后来也没有再问。
真奇怪,这不过是他们在一起的几万天里的一个小小瞬间,早就该遗忘在时间里,她却在今天,在此时此刻,突然想了起来。
“你当时在我耳边说了什么?”她问了出来。
祝雨山惊讶于她记得这个小小的瞬间,更惊讶于她一提起,他便立刻想了起来。
“……蝴蝶妖的故事好像还没讲完,我叫人来给你讲吧。”
祝雨山站起身往外走,“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顺便给你带回来。”
石喧不说话,视线默默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祝雨山越走越慢,最终停下,又折了回去。
“我当时说……”祝雨山欲言又止,“都成亲这么久了,再问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不如什么都不想,过好我们的日子。”
绿光。
祝雨山却心情沉重。
他知道这个回答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一旦他说了出来,石喧肯定会追问……
果然,石喧:“所以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我?”
躲不掉了,也不想因为她万事无所谓,就轻易敷衍她。
祝雨山静默良久,艰难开口:“我那时为了安稳日子,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唯有独自在家时才放松一些,所以不肯娶亲……”
但太久不娶亲,一样会被当成异类。
起初他还能用为家中长辈守孝这样的理由推脱,时间久了便推无可推。
竹泉村里渐渐起了些流言蜚语,众人看他的眼神也透着打量。
他不想重蹈覆辙,再被奇怪的眼光盯着,便想着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结果那日,无礼的媒婆在没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敲开了他家的门,带来了一个姑娘。
“你看起来……”想起当时呆呆的她,祝雨山尽可能斟酌语言,“挺好相处。”
红光。
“挺好骗……”
红光。
“脑子不好。”
绿光。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捏碎了挑拨离间的真言石。
石喧盯着他看了许久,脱鞋,掀被,躺下,盖住自己。
孤立祝雨山。
第70章
娘子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祝雨山对着被子上凸起的人形夸了半天,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嗓子都快说不出话了,床上的人仍然不为所动,誓将孤立进行到底。
祝雨山一筹莫展,只好另辟蹊径,偷偷将手伸进被子里,摸索到她的手掌,轻轻挠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对于五感迟钝的石头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石喧的指尖还是动了动。
祝雨山扬起唇角,又挠了她一下。
这一次石喧不理他了。
祝雨山继续闹她,直到她耐心耗尽,抓住了他的手。
虽然他已经不是普通凡人了,虽然现在的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但一旦被娘子抓住了,还是很难挣脱。
祝雨山放弃抵抗,忽略指骨仿佛被碾碎一般的痛楚,安静地看着绣着小石头的被子。
石喧不知道,在她第一次躲进被子里时,他就把被子全都换了。
同样是柔软蓬松的被子,以前那些都是普通织物,现在的却是魔域最稀少的天蚕云母。
不论是重量还是体感,都与从前没什么区别,却足够透气,即便把脸埋在被子里,也不会觉得闷。
寝殿里静悄悄,连呼吸声都没有,如果不是手还牵着,两个人都要以为殿内只有自己了。
半晌,被子突然动了一下。
祝雨山精神一震,就看到石喧往外蹭了蹭,露出半张脸,默默看着他。
对视的瞬间,祝雨山福至心灵:“你其实气的是我捏碎了真言石,而不是我说你脑子不好吧?”
石喧还是盯着他看。
祝雨山:“我赔你很多个。”
石喧眼眸一动,坐了起来。
果然是这个原因。
祝雨山哭笑不得,一边帮她穿鞋,一边与她闲聊:“只是捏碎一块石头,至于这么生气吗?”
“那是我的石头。”
祝雨山:“是我给你的。”
石喧:“
已经给我了,是我的。”
祝雨山立刻认错:“娘子说得对,是我的错,我不该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捏碎你的石头。”
他总叫她娘子,石喧已经懒得说什么,但另一件事还是要纠正的:“我没有生气。”
祝雨山半跪在地上,刚帮她穿好一只鞋,闻言仰头看向她。
“我不会生气。”石喧又解释一遍,只是这次将没有换成了不会。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她开始走神,才缓缓开口:“那为什么要躲到被子里?”
“因为不想理你。”
石头不会生气,她只是突然不想理他。
祝雨山又看了她许久,才无奈笑笑:“不想理我,就是生气。”
说完,想了一下又补充,“可能还有一点伤心。”
生气,伤心。
对石喧而言都是陌生的词汇。
也许没弄丢自己的石头前,她经常会出现这两种情绪,但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但是祝雨山说,她刚才生气了。
哦,还有点伤心。
石喧定定和祝雨山对视,脑海不断浮现他捏碎真言石的画面。
祝雨山不说话,只等她自己想明白。
半晌,石喧点点头:“我有点生气,还有点伤心。”
祝雨山笑了,起身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是我不对,我太混蛋了。”
“嗯,你是个混蛋。”石喧表示认同。
祝雨山牵着她往外走。
石喧:“混蛋去哪?”
祝雨山:“混蛋带你去私库,再挑一些漂亮石头做赔礼。”
石喧一听,步伐都快了起来。
刚才一个人逛私库,能搬出来的东西有限,现在多了一个帮手,石喧如愿把私库里的石头洗劫一空。
戴着三十个戒指从私库出来时,石喧看向前面大包小包的祝雨山。
其实她手上的三十个戒指里,有一半都是空间法器,随便一个就能装很多很多东西。
但祝雨山坚持要自己拿。
“我喜欢帮你拿东西。”他是这样说的。
可是她选了太多石头,其中有很多都非常重,强大如魔神,拎着那些石头时,也会略显狼狈。
石喧突然停下脚步:“祝雨山。”
祝雨山停步回头:“怎么了?”
“我现在应该是有点高兴。”她试图分享自己虚无缥缈的情绪。
祝雨山顿了一下,眼底浸满笑意:“那可真是太好了。”
哄了人,又挑了石头,重新回到寝殿已是深夜。
新欢太多,石喧毫无睡意,坐在地毯上挨个把玩。
虽然已经克服了‘她玩石头等于红杏出墙’的念头,但祝雨山每次看到她专注石头的样子,还是很想把那些石头都扔出去。
但也只是想想了,经过真言石的事,他哪还敢放肆。
不仅不敢放肆,还要配合。
石喧正在摞高高,祝雨山递过去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顺势加入。
不过是将一堆石头从大到小摞起来的游戏而已,三岁小孩都不稀罕玩了,石喧仍然尽兴,直到天快亮了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祝雨山,”她打了个哈欠,眼睛亮亮的,“我现在也有点高兴。”
祝雨山扬了扬唇角,心里却有些泛酸。
并非吃醋,只是心疼。
她越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高兴,他便越心里不是滋味。
两人到床上躺下时,已经是魔域的白天了,好在白天黑夜光线没什么区别,石喧窝在祝雨山怀里,任由睡意来袭。
祝雨山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今日的相处。
石喧都快睡着了,突然听到祝雨山问:“我说我是因为你脑子不好,才决定与你成婚时,你在想什么?”
石喧动了动,将脸埋进他的衣襟:“还好……”
“还好?”
石喧轻哼一声,含糊道:“还好我看起来不聪明,不然就没办法嫁给你了……”
祝雨山突然心跳如鼓。
他知道,石喧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庆幸自己运气不错。
可他还是忍不住为这句话赋予别的意义,再沉浸在自己设想的清甜里。
掌心里的心跳重新焕发生机,石喧困惑地睁开眼睛:“嗯?”
“没事,”祝雨山镇定开口,“就是突然想起了那块真言石……一块刚拿到手的石头碎掉,你都会生气伤心,不知道如果我碎掉的话,你会不会难过。”
他满口胡诌,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石喧却听进去了,认真思考片刻后就要开口。
祝雨山突然想起她那些噎死人不偿命的回答,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她的唇。
“……时间不早了,睡觉。”他冷静道。
石喧淡定闭眼,睡觉。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气,也睡了。
寝殿静谧,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祝雨山做了一个梦,梦中天外落石,砸在了自己的原身上。
石头很重,压得他很不舒服,尤其是心口,又沉又闷,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太熟悉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了,睡梦中皱了皱眉,略微清醒后便去抓贴在心口的手。
然而却扑了个空。
祝雨山睁开眼睛,才发现石喧不知何时已经滚到床里侧去睡了,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影对着他。
她没有摸着他的心脏,但心口的压迫感却一直都在。
祝雨山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怕打扰石喧休息,他默默离开寝殿,随便找了一间宫殿开始打坐调息。
体内的魔气愈发澎湃,单薄的神魂经过修养,略微恢复一些,却杯水车薪,无法压制汹涌的魔气。
原本完美适配的躯壳与神魂,如今却在相互压制掣肘,稍有不慎就会自绝生路。
祝雨山调息许久,等到身体稍微舒服一些,才将重碧召来。
重碧很快就到了,一进门先丢给他一盒丹药,又往他体内注入魔气检查经脉。
祝雨山尽数配合,吃完药还不忘再跟她要一盒。
“这么听话?”重碧颇为意外。
祝雨山温和道:“有家室的人,不能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
“……主上,你这个语气真的很恶心。”重碧冒死进言。
祝雨山假笑:“是吗?”
“是的。”重碧也笑。
祝雨山笑意一收,直接问:“你的药我已经吃上许久,为何神魂还是与体内魔气相冲?”
“我也想知道,”一看他这个态度,重碧舒服了,“明明是上好的魔药,怎么会对你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说完,她静了一瞬,突然和祝雨山对上视线。
“邪术……”
“或许是邪术反噬。”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重碧横了他一眼:“早就跟你说别用那种邪门的东西了!”
那种东西,之所以被仙魔两道不耻,不仅是因为其逆天而行,更重要的是其反噬之力不可控。
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反噬在身体上,还是气运上,又或者二者皆有。
若是反噬在身体上,倒还能想办法医治,若是反噬在气运上,就真的防不胜防了。
“幸亏你只是身体受损,气运方面……”
重碧刚想说气运没受影响,就想起他阴差阳错间转世七次,几乎每一世都凄凉收尾,很难说不是因为邪术影响了气运。
因果报应,注定每一个用了邪术
的人,最后都会不得善终。
“……还是得尽快解除反噬才行,”重碧提醒道,“不然我真怕哪天你倒霉透顶,喝口水就给噎死了。”
祝雨山淡定如初:“已经在查阅典籍了。”
在他之前的历代魔域之主都喜欢收集史料书典,魔宫的藏书阁里,几乎能找到所有的答案。
除了他最想要的那个。
重碧眯起眼睛:“哟,对自己这么上心吗?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查的是,把石头从天幕上抠下来的办法啊?”
祝雨山被拆穿了也不介意,只是提醒:“你有这方面的线索记得告诉我。”
重碧:“……”
真是没救了。
虽然表面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重碧一走,祝雨山就开始寻找解除邪术反噬的办法了。
魔宫的藏书阁应有尽有,虽然没有把石头从天幕上抠下来的办法,但小小邪术的解除办法肯定是有的。
祝雨山将有关邪术的所有典籍都搬到了寝殿里,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和货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遥遥呼应。
石喧每天坐在货架里消磨时间,他便在墙角翻阅书简,时不时抬起头,恰好能从架子中间看到她的脸,只是缝隙狭窄,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那一日之后,他时不时就会心脏闷痛,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因为怕石喧担心,他每次发作都会悄悄离开寝殿,直到不痛了才回去。
接连几次之后,重碧都看不下去了:“你把那么多关于邪术反噬的玉简书册搬到寝殿,她可有问过你原因?”
祝雨山刚平复心口痛意,正是虚弱的时候,闻言只是扫了她一眼。
重碧眉头轻挑:“看来没有。”
祝雨山懒得与她废话,恢复一些力气后,便起身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重碧突然开口:“连一句为什么都不会问的人,你确定她会担心你吗?”
祝雨山倏然停住脚步。
“你比谁都清楚,她没有所谓的情绪,即便偶尔表现出喜怒哀乐,也不过是对身边人的模仿,又或是最粗浅的直观反应,她能觉察出恶意和善意,知道报复或交好,但那只是本能,并非出于‘真心’,甚至你在她面前死了,她会为你报仇,却不会为你流泪……”
“重碧,认清你的身份。”祝雨山警告。
重碧知道自己逾矩了,但祝雨山的安危不仅关乎他自身,还关系到她与冬至往后的安稳,她不得不出言提醒。
尤其是这一次,他的神魂突然被体内魔气侵袭,心脏几乎停跳。
如此危急时刻,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别被石喧看到,而非是稳住自身,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主上,近日来魔宫试探的高阶魔族越来越多,你可想过为什么?”重碧放缓了声音,“是因为你的原身暗淡,已经到了瞒不住的地步,如今人人都想取你而代之,只是慑于你的威名不敢直接挑衅,即便是为了魔后考虑,还请你日后再有情况危急时,务必先保全自己,莫要因小失大。”
她一而再再而三出言冒犯,祝雨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正要给她一点教训,眼底突然闪过一瞬怔愣。
看到他的反应,重碧下意识回头,果然看到了门口的石喧。
她站在那里,悄无声息,不知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重碧顿时心生懊恼。
她方才所言,只是为了劝祝雨山保重自身,而非是对魔后有意见。
哪怕知道石喧没有情绪,不会在意她的话,可对上石喧干净的眼睛,她还是对自己生出一点厌烦。
“重碧。”石喧先跟她招手。
重碧立刻站直了些:“魔、魔后。”
石喧又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我给你熬了粥。”
这是她来魔域以后,第一次下厨。
祝雨山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已经扬起唇角:“真的吗?”
石喧点点头,想了想朝他伸出手。
以前做夫妻时,他们经常牵手,来了魔域之后反而不怎么牵了。
前段时间,祝雨山跟她说,如果她愿意同他牵手的话,他会很高兴。
祝雨山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觉得应该让他高兴。
所以那天之后,她总是主动伸出手。
果然,祝雨山一看到她的手就笑了,立刻走过去牵住,带着她往外走:“粥在哪?”
石喧:“厨房。”
祝雨山:“熬好了吗?”
石喧:“嗯,但是厨房离这里太远,端过来的话会冷。”
祝雨山:“没事,我们去厨房吃。”
石喧:“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越走越远,转眼消失在墙角,被彻底忽略的重碧默默松了口气,却还是心里不得劲。
听说魔后喜欢漂亮小石头,她回去扒拉扒拉,看看有没有能送的吧。
这边重碧还在思考要补偿石喧点什么,那边祝雨山和石喧已经快到厨房了。
又经过一个墙角时,祝雨山问:“何时来的?”
“一刻钟前。”石喧说。
祝雨山:“当时怎么没进去。”
“你们在忙,就没打扰。”
知道祝雨山总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她,她还特意站在离门远的地方,直到他们忙完了才过去。
祝雨山点点头,没有问她听到了多少、心情如何,正如石喧没有问他究竟怎么了,为何脸色这么差。
魔宫的厨房在最西侧,多年来由一对修炼成精的黄鼠狼夫妇负责。
在石喧来魔宫之前,厨房就是一个摆设,他们平时只需要打扫干净即可。
石喧来了之后,夫妻俩的厨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每天变着花样做各式美食,工作的热忱到达了顶峰。
但今天,他们感觉自己这份工作要完蛋了。
他们的小命也要完蛋了。
从石喧和祝雨山走进厨房起,夫妻俩就战战兢兢。
直到石喧掀开锅盖,混合了红枣大豆桃胶和一整副猪下水的黑乎乎的粥暴露在祝雨山视线里,俩人终于忍不住跪下了。
“主上明鉴!这粥……这粥是属下一人帮着魔后准备的,还请主上饶过我家娘子!”男黄鼠狼先磕头求饶。
女黄鼠狼一听就急了,照着他脑袋上打了一下:“你胡说什么,是我没控制好火候,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又朝着祝雨山磕头,“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没劝住魔后,是属下昏了头,主上要赐死就赐死属下吧!”
俩黄鼠狼一边为对方辩白,一边磕头求死,说到动情处,终于忍不住抱头痛哭。
如果是以前的祝雨山,早就把两个聒噪的家伙杀了。
但今日娘子给他煮了粥,他心情很好,只是让他们滚出去。
“什、什么?”两只黄鼠狼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雨山扫了两只一眼,两只恍然大悟,感激涕零地跑了。
总算清静了。
祝雨山盛了满满一碗粥,喝了一口后面不改色地夸:“好喝。”
石喧正盯着越走越远的黄鼠狼看,闻言扭过头来。
“很好喝。”祝雨山又重复一遍。
石喧:“谢谢。”
祝雨山笑笑,继续喝粥。
石喧站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一碗粥快喝完了,才缓缓开口:“我学不会。”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他们那样,我学不会。”
她说的是那对黄鼠狼。
爱恨嗔悲,喜怒哀乐,都那么浓烈。
她大概知道,祝雨山在教她什么,可没有就是没有,不可能凭空出现,也不是努力学就能学会的。
事实上,她连自己最近那些似是而非的情绪,都不知道是真的有,还是只是她的臆想。
祝雨山静默许久,无奈开口:“还是将重碧那些话听进去了吗?”
石喧没说话,但觉得重碧说的对。
她不会为祝雨山落泪。
她也不会因为重碧说的那些话生气。
她甚至不在意,之所以问祝雨山,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但祝雨山很认真地回答她:“你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别的顺其自然就好,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她以后不敢再胡说八道。”
石喧:“你失望了吗?”
“从来没有,”祝雨山放下碗,捧住她的脸,让她和自己对视,“你什么样,我都不会失望。”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脸肉被祝雨山捧成了一团,看起来像个小包子。
祝雨山没忍住揉了揉,轻笑:“说实话,我真的很惊讶,你竟然会在乎我失不失望。”
“不在乎,”石喧拨开他的手,实事求是,“我只是问一下。”
她过于坦诚,祝雨山不但没生气,反而轻笑变大笑。
石喧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奇怪。
祝雨山又吃了一碗粥,才带她回寝房。
夜渐渐深了,石喧已经睡去,祝雨山坐在墙角,又拿起一块玉简。
今日重碧说的那些话虽然不讨喜,却也警醒了他。
魔域一向实力为尊,他只有尽快解除反噬回到巅峰,他和娘子的生活才不会被打扰。
所以还是得尽快查出消除反噬的办法。
祝雨山按了按眉心,继续翻看一块又一块的玉简,看累了就换书册典籍,直到天光即亮,石喧翻个身,似乎要醒了,他才站起身,朝着床褥走去。
魔域的昧旦与其他时候没有区别,都是灰绵绵的光线,只是要比平时更静一些。
祝雨山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床边走,经过石喧
最常去的货架时突然停下。
她的预言石,此刻就摆在货架最下方那一层,旁边还有几块玉简,和一套笔墨纸砚。
他平时隔着货架看她,这里恰好是他看不到的地方。
祝雨山心念微动,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货架旁边,拿起了沾染了墨迹的纸张。
她的字属实不算漂亮,却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
薄薄几张纸上,写满了字。
半个时辰后,睡梦中的重碧突然惊醒,一瞬套上战甲杀出洞府:“何人闯我洞府!真是胆大包天!”
说完,看清来人是谁后愣住了。
“主上?”她睡意未消,难以理解,“你怎么来了?”
祝雨山长身玉立,拿着一卷纸冷笑:“看到了吗?这是我家娘子帮我抄录的消除邪术反噬的法子。”
重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