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石喧坐在松软的土地上,盯着伸到眼前的绿色藤条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上面新发的嫩芽。
藤条愉悦地颤了颤,温柔地落在她的肩膀上,乍一看就像是拥抱。
石喧觉得这藤条也太自来熟了。
她没有立刻推开藤条,而是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坚果,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在天上嵌着时,看到过很多漂亮的山,其中有一些山长久地印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来。
但看着眼前这座,她突然想不起来那些山长什么样了。
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山。
目之所及,全是郁郁葱葱的植被,肥沃的土地被绿色覆盖,黑色渗红的山壁爬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柔和的薄雾,如同纱幔一般,为眼前的美景添上一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石喧用力吸了一口气,凉凉的,甚至透着一股甜意。
她喜欢这里。
像是感应到她的心情,一直趴在她肩上的藤蔓突然立起,颤动几下之后,茂密的丛林里伸出无数藤蔓,编制成生机盎然的坐垫,将石喧托了起来。
又被托住了。
作为一颗很重很重的石头,真是很少有被托起的机会,今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却被托起了两次,一次是春月的飞行法器,第二次就是这回。
再往前回忆,上上次被托起还是补天的时候,她被世上最后一个神端起,用力地甩向天幕。
但树藤没有甩她,不仅没甩,还专门派出一根藤捆住她的腰,以免她掉下去。
石喧坐在藤蔓编制的垫子上,慢悠悠地在森林里穿行,前方横生的枝丫仿佛活过来一般,在她即将靠近时主动避让,免得划伤她。
藤蔓虽长,但总有尽头,前进的过程中不断有藤条因为长度不够而退出,但旧的藤条抽出,新的藤条又续上了,齐心协力,配合默契。
萤火们也渐渐汇聚,紧随其后,仿佛一条光波流转的银河。
石喧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藤蔓上,能感应到细细的脉搏。
这座山,是活的。
藤蔓是活的,花也是活的,连石头都是活的,整座山浑然一体,生灵与植被都有着同一个心跳。
她能感觉到,她的石头就在这里。
石喧伸了伸懒腰,指尖从一丛荆棘玫瑰上拂过,玫瑰急忙收敛尖刺,开出一朵小花。
石喧摸摸花,玫瑰抖抖叶子,大方地将花抖到她的手心里。
没等她仔细看,一根藤蔓便将花勾了起来,笨拙地插在她的发髻上。
石喧晃了晃脑袋,藤蔓也跟着晃了晃。
石喧又晃一下,藤蔓再次学她。
石喧扬起唇角,朝藤蔓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藤蔓高兴了,像狗尾巴一样啪啪抽地,很快将地面上抽出一个小坑。
石喧只顾着看那个小坑了,连藤蔓什么时候将她放下的都不知道,等回过神时,藤蔓不见了,萤火不见了,连郁郁葱葱的森林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她四下张望一圈,确定只剩她一颗石头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进白雾里。
雾气太重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不停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的雾气渐渐变淡,一个浑然天成的池子映入眼帘。
池子不算太大,跟家里的小院差不多,池子里蓄满清水,水面上还泛着薄薄的白烟。
池子周围都是石头,虽然形状不一,但全都是黑色渗红的,与山壁的颜色一致。
石喧朝着池子走了一步,雾气彻底散开,池面上的白烟也如同门帘一般朝两侧拨开,露出靠着池壁闭目养神的身影。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晌,开口:“夫君。”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不同寻常的凛冽。
“夫君。”石喧又叫了一声。
祝雨山沉默许久,问:“你叫我什么?”
“嗯?”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歪着头发出疑惑的声响。
祝雨山不说话了。
石喧眨了眨眼睛,视线下移,穿透过于清澈的池水,看到了他腰腹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仍然有一个血窟窿,看起来甚是可怕。
“你受伤了。”石喧蹙眉。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石喧没在意他的反常,抬脚就要下水。
“别动。”祝雨山总算开口。
石喧顿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本意是拒绝她下水,可一对上她的视线,拒绝就变成了别的:“把鞋子脱了。”
石喧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
这双鞋已经穿了十日了,虽然冬至可以用清洁咒保持鞋子的干净,但磨损却是修不了的,而鞋子磨损到一定程度,即便再干净,看着也是脏兮兮的。
所以她现在是脏兮兮的。
石喧陷入沉思。
祝雨山一直在看她,当发现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就不说
话了时,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半晌,他忍不住开口:“不想脱就不脱了,穿着下来吧。”
石喧这才回神,看了他一眼后,把鞋子脱掉了。
祝雨山心里那点不舒服突然没了,懒倦地往池壁上一靠,还没等完全放松下来,就看到她把外衣也脱了。
倒是会举一反三。
然后把裙子也脱了。
祝雨山顿了一下,坐起来。
接着是里衣、衬裤、肚……
“你做什么?”祝雨山忍不住打断。
石喧:“脱衣服。”
祝雨山:“……可以穿着衣裳下来,这个水有自净力,不会脏的。”
刚说完,石喧还没反应,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只是说了三个字,他竟然能解读出这么多意思,还加以回应。
他不可避免地走神了,石喧闻言没有再脱,只穿着一件小衣踏入水中。
水是冷的,好在石头不怕冷,只觉得浑身都被浸润了。
池水不算深,只到她腰间。
石喧拂了拂水面,朝着祝雨山走去,池水被她趟开,又在她身后并拢,荡起的水波摇晃着亲吻她的后腰。
耳边池水轻响,祝雨山回过神来,继续盯着石喧看。
十日前,他倏然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凡人,还受了重伤,却没有身为凡人的记忆。
记忆的终点,是他为了修养神魂投胎转世去了,如今看着自己的凡人之躯,知道目的已经达成,只要身死,便可归位。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如今是凡人,却能出现在自己的原身中疗伤,说明重碧已经与他汇合,那大概率也告诉了他真实身份。
而他既然愿意来魔域,说明他是相信重碧的。
但他却没有选择立刻恢复真身,而是泡在灵泉里慢慢养伤,必然有他的原因。
所以即便没有记忆,他也没有更改主意。
结果今天就遇到一个叫他‘夫君’的女人。
女人已经来到他面前,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看。
“你是怎么进来的?”祝雨山打破沉默。
石喧:“飞行法器。”
祝雨山眉头轻挑:“什么飞行法器能穿过迷雾屏障?”
“没穿过,消失了,”石喧比划了一下,“然后我就掉进来了。”
祝雨山:“法器都被分化了,你为何没事?”
“不知道。”石喧诚实回答。
祝雨山还想问什么,她的指尖突然按在了他的伤口上,疼得他肌肉倏然收紧,喉咙里也挤出一声闷哼。
“很疼吗?”石喧忧心忡忡。
祝雨山:“……”
你不戳就不会疼。
“受伤了不能泡水。”石喧又说。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这水不是普通的水,可以救我性命。”
石喧:“噢。”
祝雨山抬眸,发现她还在观察伤口。
他突然有些烦躁,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血淋淋的伤口有什么好看的,看我。”祝雨山说完,沉默了。
石喧点了点头,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祝雨山没想到她这么大胆,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扶上了她的腰。
太近了,还都没穿衣裳,即便是水下感官迟钝,也能清楚地感应到对方的体温。
她还挺重的。
祝雨山沉默地盯着石喧看了许久,问:“我是你的夫君?”
石喧点头。
祝雨山:“你难道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石喧想了一下,回答:“发现了。”
祝雨山:“什么?”
“你不记得我。”石喧说。
祝雨山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竟看出来了。
明明他方才都没说几句话。
神魂强盛之人,转世之后容貌不会更改,脾气、秉性、习惯也是一样。
他即便没有在人间的那些记忆,也笃定自己不会是多话热情之人……所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石喧突然捧住他的脸。
祝雨山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碰触,顿了顿后竟然毫不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她从出现到现在,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已经做过多少从未有人对他做过的事了。
“你没有对我笑。”石喧说。
祝雨山眼眸微动:“我很爱笑?”
石喧思考一下,觉得不是。
虽然夫君总是笑,但更多时候笑容都不是真心的,只是敷衍外人的一种表情,但是……
“你喜欢对我笑。”石喧说。
祝雨山笑了一声。
石喧:“就是这样笑。”
祝雨山一瞬收敛。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石喧抬起头,好奇地观察四周,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即便双腿被压得生疼,也没有让她起来。
不多会儿,石喧低头,重新看向祝雨山。
见她总算想起自己了,祝雨山轻启薄唇:“你……”
刚说一个字,石喧突然吻住他。
祝雨山:“?”
成婚十几年,石喧很少主动,但不代表不会。
她清楚地知道夫君被亲到什么地方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也清楚地知道夫君喜欢被怎么样对待。
从石喧出现开始,祝雨山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很多事都是稀里糊涂的,尤其是现在。
唇齿纠缠的感觉很奇怪,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紧贴的身体会被对方的体温入侵,连心跳都渐渐变得同步。
祝雨山这段时间一直泡在水里,可能是因为泡得太久,总算是生出一点眩晕,需要撑着池边的石头,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祝雨山心生不悦。
准确来说,应该是嫉妒。
他在嫉妒自己,那个和她接过很多次吻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清醒一些,抬手握住石喧纤细的后颈,却没舍得用力,只是揉捏两下提醒她停下。
石喧就真的停下了,嘴唇微张,急促呼吸。
祝雨山觉得自己刚才是被动承受的,可看到她被吮得过于鲜红的唇,又觉得事实好像并非自己以为的那样。
“就算我是你夫君,你也不该随便亲我。”祝雨山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好在神情够冷,觉得也能唬住她。
石喧点了点头。
见她还算听话,祝雨山的唇角再次扬了起来。
“可是夫君,”石喧提醒,“你戳到我了。”
祝雨山:“……”
石喧:“现在也是。”
祝雨山:“……”
石喧:“你戳到的时候,都会亲……”
祝雨山捂住了她的嘴。
第52章
为了避免再戳到她,祝雨山让她从自己腿上下来了。
石喧见他没那个想法,就默默挪到旁边,等他自行解决。
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亵裤,就不动了。
“嗯?”她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祝雨山竟然听懂了,笑了一声转移话题:“你是凡人。”
石喧:“嗯。”
祝雨山:“为什么会出现在魔域?”
石喧顿了一下,复述一遍冬至之前编了却没用上的借口:“冬至带我回来探亲。”
说完,想起他失忆了,又解释,“冬至是一只魔怪兔,是我们的家人。”
祝雨山眉头挑了一下,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跟一只魔怪兔成为家人,更不懂她为什么撒谎。
是的,他看得
出她在撒谎。
太明显了,说谎话的时候语速要更慢一点,眼神也会有些呆,就差将‘我在绞尽脑汁想借口’几个字写脸上了。
但祝雨山没有拆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石喧问,“为什么会受伤?”
祝雨山沉默片刻,说:“不记得了。”
他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妻子’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普通的凡人。
既如此,他也没必要什么都说。
石喧:“怎么受伤的也不记得了?”
祝雨山微微颔首:“发现自己受伤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几天了?”
祝雨山:“十日左右。”
石喧顿了一下,默默盯着他看。
山骨君自开启灵智以来,便是魔域第一强者,从未被人这么盯着看过,第一次被盯着看,竟然生出些许心虚。
心虚。
又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祝雨山清了清嗓子,问:“有什么不对吗?”
石喧:“十日前,你给我写了信,说近日太忙不能回家看我,那时候你就受伤了。”
祝雨山无言片刻,迟疑:“……或许?”
石喧:“所以你骗我了。”
祝雨山:“……”
石喧:“你根本就不忙。”
祝雨山:“……”
石喧:“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受伤了,你隐瞒我。”
祝雨山:“……”
石喧:“你说过,不会跟我有秘密。”
祝雨山:“……”
石喧:“你现在还不理我。”
总算有一句可以接的话了,祝雨山解释:“没有不理你。”
然后,空气再一次沉默。
祝雨山斟酌半天,再次开口:“你要生我的气了吗?”
问完,石喧还没反应,他先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懂自己言语间为什么如此软弱。
石喧摇头,但还是警告:“你下次再瞒着我,我就真的生气。”
祝雨山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也顾不上思考自身的变化了:“你还会生气呢,好厉害。”
石头会生气确实是一件很厉害的事,石喧欣然接受他的夸赞,同时没被他敷衍过去,提醒他必须作出以后受伤绝不隐瞒她的承诺。
祝雨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再受伤,绝不隐瞒……”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如果这会儿突然问名字,她不会生气吧?
祝雨山难得生出一点忐忑,又觉得‘忐忑’这种情绪也挺新奇。
见面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出现很多种陌生的情绪。
嫉妒,开心,心虚,忐忑,还有被强行抑制的说不出的某种冲动。
这些陌生的情绪如海浪一般,一遍一遍地冲刷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一向讨厌失控,但这次竟然觉得还不错。
祝雨山走神的时候,石喧又一次看向他腰腹上的伤口。
在泉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她能感觉到水里蕴含的能量。
已经泡这么多天了,夫君腰腹上那个血洞仍然还有鸡蛋大小,可以料想在来魔域之前,他的伤势有多严重。
她的夫君,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夫君就这么死了,她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三界也会有覆灭之灾。
石喧轻轻抿了一下唇。
“过来。”祝雨山突然开口。
石喧回神,不解地看着他。
“过来吧,”祝雨山不太熟练地缓和语气,朝她伸出手,“再让你坐一下。”
石喧顿了顿,握住他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走过去,又一次坐在他的腿上。
沉甸甸的媳妇儿一入怀,祝雨山便扶住了她的后腰。
“你看,已经结痂了。”他靠在石壁上,慢悠悠地说。
石喧低着头,手指浸入水中,轻轻从坚硬的痂上抚过。
这次她没有用力,指腹滑过伤口时,泉水也流动着拂过去,柔软的触感让祝雨山想起刚才那个吻。
石喧看着某处:“啊……”
祝雨山捏住了她的唇。
为免同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祝雨山索性中断治疗,从灵泉里出去了。
石喧也跟着上岸,身上的肚兜一从水里出来,便变得干燥柔软,仿佛不曾进过水一样。
石喧觉得神奇,又坐回水里,小小的衣裳顿时湿透,在水里化作锦鲤的鱼尾摆来摆去。
她站起来,变干了,坐下,湿了,站起来,干了,坐下……
石喧低垂着眉眼,连玩都一本正经,祝雨山靠在旁边的山壁上,没有出言打扰。
石喧很快就玩够了,上岸后去捡地上的衣裳穿,白晃晃的两条腿就这样暴露在祝雨山眼前。
祝雨山双手抱臂,坦然地盯着看,直到她穿戴整齐,才不急不缓道:“想不想看小鱼?”
“小鱼?”石喧歪头。
祝雨山:“嗯,小鱼。”
“在哪里?”石喧问。
祝雨山示意她去看灵泉。
石喧当真看了过去,却只看到一汪泉水。
水至清,没有鱼。
“你对它说出你的名字,它就给你小鱼。”祝雨山淡定地忽悠。
石喧:“我叫石喧。”
祝雨山:“哪两个字?”
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祝雨山点点头:“注意看,小鱼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池子里跳出一团水,瞬间凝结成一条彩色的大尾巴锦鲤,晃晃悠悠地出现在石喧面前。
石喧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锦鲤化水,又落回池子里。
石喧:“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第二条小鱼出现了。
石喧:“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第三条小鱼也出现了。
……
在她第十遍叫出自己的名字时,祝雨山再也按捺不住了,大笑着捧住她的脸,用力揉了揉。
石喧的脸被揉得变形,睁大眼睛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长舒一口气,低喃:“怎么会这么……”
石喧听不懂,任由他捏扁搓圆。
祝雨山也没真的用力,揉了两下就松手了:“走吧,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说罢,突然注意到她身上的布包。
很粗糙,很碍眼。
祝雨山我行我素惯了,直接给她摘了。
石喧面露不解。
“我帮你拿。”祝雨山面不改色。
石喧习以为常,就让他拿着了。
两人一同转身,祝雨山顺势将布包丢掉,假装无事发生。
石喧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习惯性地将手伸过去。
祝雨山握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她十指相扣。
石喧:“要去哪里?”
“山顶。”祝雨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说。
虽然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与她相关的记忆,但她身为女主人,既然已经来了,自然该去最高处看看自己的领土。
石喧点点头,就要跟着走。
祝雨山:“不问为什么?”
石喧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看到她的表情,祝雨山似笑非笑:“你倒是信任那个凡人。”
石喧:“嗯?”
祝雨山没再说话,牵着她穿过浓稠的白雾,又一次出现在郁郁葱葱的森林里。
森林里的树藤第一时间感知到石喧的存在,欢欣地拥了过来,有的勾缠住石喧的手腕,有的勾缠住她的脚踝,乱中有序地爬满她的全身。
有几根不老实的,一直在她的衣领边缘打转,跃跃欲试地想钻进去。
跟刚才托着她游逛时相比,明显要热情很多。
“它们好像很想我。”石喧若有所思。
祝雨山的神情略微奇异。
这座山是他的原身,山里的一草一木包括空气都是他,树藤对她做什么,便是他对她做什么,树藤想做什么,便是他想做什么,他……
眼看着那些藤将她越缠越紧,有一根在各种试探之后,终于伸进她的衣裙,石喧也不
拒绝,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树藤放肆。
祝雨山看不下去了,抬手将她捞进怀里。
他一触碰到她,树藤们瞬间退散,石喧恢复自由,抱住了祝雨山的胳膊。
“它们喜欢我。”石喧说。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平静道:“嗯。”
石喧:“整座山都喜欢我。”
祝雨山侧目:“怎么看出来的?”
石喧:“直觉。”
山中万物的心跳,与夫君同频。
夫君说过,他最喜欢、只喜欢她。
他在说这样的话时,心跳就是这样的。
“直觉。”祝雨山低声重复一遍,笑了笑。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半山腰,距离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祝雨山是凡人之躯,没办法直接带她去山顶,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示意树藤过来。
得到允许的树藤一拥而上,编制出更大更柔软的毯子,低低地垂到地上,邀请石喧快点上来。
“它们听你的话。”石喧说。
祝雨山:“它们也听你的话。”
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嗯……它们脾气比较好。”
石喧想想它们之前努力托举自己的样子,表示认同。
同一时间的山外,一个高阶魔族拿着上古法器,暂时地劈开了山外环绕的迷雾,趁机挤了进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山石,魔族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正欲靠近时,一条树藤凭空出现,如同鞭子一样朝他劈去。
魔族来不及躲闪,便被劈成了血雾。
树藤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血,急匆匆赶回半山腰,软绵绵地穿织进藤毯,多出的一截枝丫轻轻挠了挠石喧的掌心。
石喧五感迟钝,却被树藤轻易挠得痒了,她低下头,恰好看到一朵小花。
树藤也会开花吗?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花朵。
小小的花朵颤了颤,努力往她掌心里送,却一不小心送得多了,花朵伸了出去,手腕粗的树藤就这样落在了她的掌心。
有点像他们邻居家的小狗。
小狗都喜欢被摸。
石喧坐在藤毯上,学着邻居摸小狗的样子摸它。
树藤在她掌心颤了颤,又开了一朵花。
花朵很红,连树藤都被映红了。
石喧后知后觉,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不止是树藤红了,连原本暗绿色的森林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甚至连空气都变得更甜。
她眨了一下眼睛,问旁边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祝雨山没说话,甚至没看她。
石喧想起夫君只是凡人,她都不懂的事,他自然也不会懂。
她不执着于答案,拍了拍树藤上的花,就靠进了祝雨山怀里。
祝雨山见她总算消停了,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这座山太高了,高得几乎要冲出魔域,无数的藤条接力运送,终于在夜晚来临前,将他们送至山顶。
石喧缓缓落在了地面上,还没站稳便将整个魔域尽收眼底。
魔域是荒凉的,贫瘠的,也是壮丽的,辽阔的。
远方有挥舞着翅膀的怪鸟,呼啸着冲向一头流光溢彩的鹿,鹿在疾驰中转身躲避,却被怪鸟一口吞入腹中,紧接着一头长着狮身虎头的生物咆哮而起,跳跃着将怪鸟撕碎。
弱肉强食,野蛮生长。
石喧立于魔域最高处,看着或鲜活或死寂的一切,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一颗无悲无喜的石头,随遇而安,怎么都行,无法讨好,也无法打动。
祝雨山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后,突然从身后将她拢住。
她转过头,嘴唇从他脸颊上擦过。
两个人四目相对,祝雨山没忍住,低头吻上她的唇。
在所有亲昵的事情里,祝雨山最喜欢的就是亲她,唇齿厮磨,呼吸交错,连心跳都会变成同一种频率。
吻得太深,就会顺理成章地天地颠倒,石喧落在了松软的草地上,眼角溢出一点无意识的泪水,滴落在草叶上,又一次开出小花。
山林开始震颤,树藤们扭动着涌上山顶,卷上石喧的指尖,抵上她的嘴唇。
石喧疑惑地睁开双眸,闯入祝雨山的视线时,不解地‘嗯?’出声。
祝雨山俯下身,亲了亲她的侧腰,带来一阵熟悉的颤栗。
“怕吗?”他哑声问。
石喧摇了摇头,说:“不怕,只是……太多了。”
祝雨山忽略她后半句,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开:“不怕就好。”
空气更香甜了,透出一股水果熟得太过的气息。
树藤遮天蔽日,将两个人彻底笼罩,石喧昏沉之间,隐约从树藤间的缝隙里,看到了魔域的天空。
此刻的她离天空很近,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电闪雷鸣的云层里,隐约有一个窟窿,透过那个窟窿,可以看到人间和天幕,只是看得不甚清晰。
窟窿的形状很熟悉,就像她曾经丢失的那颗石头。
石喧闭了闭眼睛,任由粗糙的树藤在身上留下轻微的痕迹。
这大概是她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留下痕迹。
祝雨山亲了亲她的唇,低声唤她:“娘子。”
石喧还沉浸在过于强烈的愉悦里无法回神,却还是下意识回应:“嗯……”
祝雨山又叫一声:“娘子。”
石喧轻哼一声,撑起身子亲了他一下。
祝雨山眼底笑意更深:“我恢复记忆了。”
石喧:“我……知道。”
第53章
魔域的夜幕降临,虽然昼与夜的分界不是很清晰,但环着高山的云雾愈发浓稠,云里的闪电也愈发强势。
冬至虚弱地看了眼那座山,更加头晕目眩了。
难怪那个春月不愿意来,早知道魔神的真身威压这么强,隔这么远看一眼都会神魂震荡,他肯定也不会来!
石头已经去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她的小石头。
他离这么远都如此难受,石头直接往山里闯,会不会受伤啊。
冬至一边担忧,一边努力往山的反方向爬……他是想跑想跳来着,可惜现在身体虚弱,爬都爬得费力。
他晕过去五次,晕了爬,爬了晕,兔毛都爬脏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统共就爬出去三十米。
三十一米……
三十二米……
三十三……冬至坚持不住了,呼哧带喘地仰头倒下,将自己摊成一张兔饼。
不行了,等死吧。
冬至默默闭上眼睛。
“呵……”
嗯?
谁在笑?
冬至的长耳朵动了动,突然睁开眼睛。
下一瞬,他突然被捏住了后颈拎了起来。
“一只……熟悉的兔子。”重碧扬起唇角,心情不错。
冬至看到对方愣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可又好像没见过。
此处在魔神威压的范围之内,普通魔族到了这里,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而眼前的女子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说明……她至少是一个高阶魔族!
“怎么不说话,被那座山的威压吓坏了?”重碧语气轻挑,“神魂都去投胎了,还能如此嚣张,难怪那么多人想除掉他。”
冬至愈发觉得她熟悉,纠结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重碧一顿,总算想起另一件事:“忘记给你解开了。”
冬至:“解什么……”
话音刚落,重碧打了个响指,他的脑海里突然多了一段回忆——
炎热的夏日,荣安园,飘着纱幔的寝房。
“救命啊非礼啊!救……”
求救的话还没嚷完,女子便已经咬破他脖颈处的血管。
血液被源源不断地吸走,身体越来越乏
力,等到结束时,冬至双腿发软,手指打颤,衣裳也变得乱糟糟的。
“美味的小兔子。”女子笑了一声,拇指抚过他脖颈上的伤口,伤口瞬间愈合,“人间魔气太淡,我正不舒服呢,你就送上门了。”
冬至:“……”
“看在你来得还算及时的份上,本尊就不治你的擅闯之罪了,”女子勾起红唇,提醒他,“说谢谢。”
冬至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下意识顺着她说:“谢谢。”
女子愈发高兴,打了个响指,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昔日一切都想起来了,冬至看着她这张脸,又想到另一个人,神情渐渐变得微妙。
“没错,我也是当初跟着石喧回家的妾室。”重碧轻轻挑眉,变了一张脸,又变回来。
冬至缓缓呼出一口气,尽可能保持镇定:“你想干什么?”
重碧笑了:“这句话该我问你吧,身为一个低阶魔族,跑这儿来做什么?”
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出卖石头的。
冬至想挺起胸膛,无奈太虚了,只能老老实实被她攥在手里。
身体可以虚,但嘴绝对不能虚:“我敬仰魔神,想来瞻仰一下他的真身也不行?!”
重碧一顿,表情渐渐微妙:“敬仰魔神?”
冬至:“对!”
重碧:“你觉得祝雨山怎么样?”
冬至:“?”
正说魔神呢,提祝雨山干什么?
冬至想起她曾以妾室的身份来过家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突然消失了,但还是警铃大作:“你突然问他干啥?”
重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抗拒:“问问也不行?”
“他有什么好问的,我我我最烦他了,一个大男人整天娘子长娘子短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胸无大志只想粘着媳妇儿,一点出息都没有!”
怕她会看上祝雨山,冬至竭尽全力抹黑。
重碧强忍住笑意,面色凝重地问:“他这么窝囊啊?”
冬至:“对啊,他就是个大窝囊!”
重碧闻言,眼底闪烁细碎的恶意:“那如果你知道……”
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冬至的胃口被吊了起来:“知道什么?”
“不重要了,”重碧揉了揉兔耳朵,语气悲悯,“反正你要死了。”
冬至顿时惊恐:“尊者饶命!”
“……是那座山的威压要将你神魂震出去了,你同我喊什么救命?你难道没发现你的神魂已经有离体之势?”重碧揉完兔耳朵,又去戳兔脸。
冬至陷入自己快死了的恐慌里,完全没工夫理会她的戳戳捏捏。
重碧玩够了,把他往地上一丢,冬至顺势变成了人形,顿时比她高了半个头。
学会化形已经十几年了,他的人形依然是青春貌美的少年,大眼睛高鼻梁,透着一股天真的肆意……和可怜。
四目相对,冬至突然跪地抱大腿:“尊者救我!尊者你快把我带离这里,我以后当牛做马也要报复……不是,报答你!”
重碧啧了一声,想把他踢开,冬至却抱得更紧。
“还挺黏牙。”重碧状似没办法了。
冬至立刻仰头,眼睛晶亮:“救我吗?”
重碧勾起唇角,没说自己早在出现时,便已经为他屏蔽了威压,否则他也不会有力气化作人形。
“可以救,”重碧缓缓开口,“但有条件。”
冬至愣了愣,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眼神,渐渐明白了什么。
一刻钟后,他闭上眼睛,露出脖子壮烈道:“来咬吧!”
重碧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本尊如今身在魔域,瞧不上你那点血。”
“那你要什么?”冬至皱眉。
重碧提醒:“你有什么?”
冬至沉默了。
重碧见他不说话,作势就要离开,冬至赶紧抱紧她的腿:“我给!”
重碧停步。
冬至深吸一口气,将衣领扯开了。
只是想逗逗毛绒绒的重碧,沉默了。
天边一道巨大的闪电劈过,昏暗的魔域有一瞬间亮得如同人间的白昼。
石喧惊醒,茫然一会儿后,伸手戳了戳祝雨山的肩膀。
祝雨山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亲她的手指:“怎么了?”
石喧:“我来这里之前,家里晾的衣裳忘记收了。”
看到闪电,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祝雨山:“没事,我们回去再洗一遍。”
石喧点点头,靠在他身上又睡着了。
这已经是她从山顶下来以后,睡的第三觉了。
此刻和夫君一起泡在灵泉里,石头表面被滋润得泛着光泽,却依然难以消除她的疲惫。
“困。”她低声说。
祝雨山揽住她:“那就再睡一会儿。”
石喧轻哼一声,梦游一样低声问:“我来多久了?”
祝雨山:“一天了吧。”
石喧:“你一天没有吃饭。”
祝雨山:“你饿了?”
石喧:“没有。”
祝雨山:“泉水养身,不会饿。”
石喧搂住他的胳膊,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
祝雨山顿了顿,说:“你忘啦?我这几天一直泡在这里。”
石喧轻哼一声,睡着了。
祝雨山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直到她的呼吸都变得缓慢,才低头看向她。
她眼睫轻颤,时不时的抽动一下,已经泡了半天的身体上,仍然残留着或细或粗的捆绑痕迹,虽然比较浅,但大片大片的,透着花开至盛的萎靡之气。
山顶上那一次欢好,还是太勉强她了。
祝雨山蹙了蹙眉,不太喜欢苏醒的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让他变得略微不再像他。
如果只有‘祝雨山’的记忆,他绝不会让整座山都跟着一起胡闹,更不会失控到她已经小声抽泣着说不要了,还缠绕着哄骗她继续。
前世的记忆让他变得更加放肆,得意忘形时险些伤到自己脆弱可怜的妻子。
好在那些记忆也好,魔神的身份也好,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祝雨山’本身的记忆复苏之后,‘山骨君’的记忆便变得浅淡,就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封堵,他站在墙的另一边,知道自己是谁,却没什么认同感,甚至在看那些记忆时,像在观察别人的人生。
相比一界之主,他更喜欢做娘子的夫君。
祝雨山轻轻摸了摸石喧的唇角,睡梦中的石喧往他怀里挤了挤,贴在他的心口上才安静下来。
“我那时候伤得太重,人间的大夫已经无力医治,恰好有一个脏东西经过,说可以带我来魔域治疗,我便跟着来了。”
知道娘子早晚要问,祝雨山索性趁她睡着,囫囵半篇地编个理由。
石喧睡得迷迷糊糊,闻言轻哼两声。
醒来之后,她隐约记得夫君跟自己解释了来魔域的原因,只是因为当时太困,她没听太清。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要将夫君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上,如果记不住,那就假装记住,免得损害自己贤惠的形象。
石喧沉默半天,说:“夫君。”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我都听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而且显然没听到的样子。
祝雨山笑了:“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事默契地没有再提。
又三日,祝雨山痊愈了。
夫妻俩终于从水里出来,决定离开时,石喧从树丛里拿出她的布包。
他们刚从山顶回来时,她找过一次布包,他当时敷衍过去了,顺便问了一下布包是哪来的。
结果她说是一只叫春月的魔怪兔送她的,还同他说了几句关于那
只魔怪兔的事。
呵,一只魔怪兔。
祝雨山没太在意,见她没有再提布包,以为她也不在意,谁知道她早捡回来了,一直在树丛里放着。
该死的树丛,竟然也没提醒他,是不是还觉得娘子让它保管,是信任它的表现?只怕要高兴死了吧。
祝雨山挂上微笑,努力压制内心疯长的树藤。
“走吧。”石喧挎上包包,说。
祝雨山没动:“娘子,这座山救了我,我是不是该给这座山留点谢礼?”
石喧一顿,觉得他说得有理。
“可我什么都没有……”祝雨山迟疑地看向她的包。
石喧想了想,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坚果。
祝雨山面露微笑:“山里不缺这些。”
“我也没别的东西了。”石喧说。
祝雨山对上她真诚的双眼,索性挑明:“不如把这个布包留在这里吧,我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石喧一愣,往后退了一步:“不要。”
祝雨山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的拒绝了,沉默片刻后笑了:“这个布包对你来说很重要?”
“这是别人的,”石喧认真解释,“要还的。”
祝雨山怔了怔,对上她真诚的双眸,失笑:“既然是要还的,那还是带走吧,至于给这座山的谢礼……”
他尾音拉长,在石喧认真听他说话时突然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好了,谢礼给完了。”
石喧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祝雨山又忍不住笑,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山间万物察觉到他们的离意,依依不舍地前来道别……主要是同石喧道别。
花花草草,萤火微光,全都涌了上来,祝雨山被挤到外面,看着被层层缠绕的石喧,心想他果然不喜欢山骨君这个身份。
道完别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祝雨山帮石喧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裳,和她一起被树藤送了出去。
双脚落地后,石喧低头看一眼掌心里的石头,唇角翘起一点弧度。
第54章
“石头。”祝雨山说。
石喧点头:“嗯,石头。”
祝雨山轻笑:“何时拿的?”
“被树藤们裹住的时候,我偷偷从山壁上掰了一块。”
石喧说完,觉得‘偷偷’这两个字用得不妥,仿佛她是个盗贼一般。
于是更正,“这是我应得的。”
“嗯,应得的。”祝雨山拿起石头掂了掂,又放回她掌心。
相比那些自然脱落的石头,石喧顺手掰的这一块颜色更深,上面的红线也泛着微光,仿佛一颗活着的心脏。
“是不是小了点?”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看向他。
“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掰几块大的带回去。”祝雨山笑着说。
石喧沉思许久,摇了摇头:“挖大块的,山会痛。”
祝雨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一时失笑:“山怎么会痛?”
“会痛,虽然痛觉不明显,又或者微不足道,但我也不想让它痛。”
石喧揣好石头,朝祝雨山伸出手。
祝雨山会意,与她十指相扣,朝着一望无际的荒野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祝雨山突然开口:“你喜欢这座山。”
“嗯?”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重复一遍:“你喜欢他。”
石喧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但她不想让山痛,也不愿意山间那些树藤枯萎、萤火消亡。
“夫君。”她叫祝雨山。
祝雨山:“嗯。”
石喧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于是一只手握着石头,一只手牵着他,默默朝着来时路走去。
祝雨山安静地跟随她,两个人将静默的大山抛在身后,谁也没有回头。
重碧早已在不远处等待,看到石喧时,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
“少夫人。”她无视祝雨山警告的眼神,娇俏地迎上去。
石喧:“彩儿。”
重碧惊讶:“你认出我了?”
她先前隐藏身份时,刻意将五官做了调整,虽然调得比较细微,但乍一看也是两模两样,没想到石喧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石喧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祝雨山就先开口了:“娘子,她就是那个带我来魔域的脏东西。”
重碧:“?”
“是你啊,”石喧恍然,笨拙地朝她福了福身,“多谢你救我夫君性命。”
重碧平日里虽然爱开玩笑,但规矩上绝不含糊,此刻一看到魔后朝自己行礼,当即扑通跪下。
怎么行此大礼?
石喧后退一步。
重碧轻咳:“那什么,我比较有礼貌。”
石喧沉默片刻,点头:“看出来了。”
重碧:“……”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祝雨山立刻俯下身,洗耳恭听。
“你也要有礼貌,”石喧一本正经,“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叫她脏东西。”
“好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祝雨山没有半点脾气。
石喧:“那你道歉。”
重碧:“没必……”
“姑娘对不起,是我失礼了。”祝雨山拱手行礼。
重碧面不改色地给他磕了个头。
石喧朝她竖起大拇指:“你真的好有礼貌。”
重碧已经不想说话了,但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还是问了一句他们要去哪。
“去找冬至。”石喧说。
重碧笑了:“他回兔子老家了。”
“你怎么知道?”石喧不解。
重碧眼神闪烁一下:“我先前在这里偶遇他,见他不太舒服,便顺手将他送回去了。”
石喧明白了:“你也是冬至的救命恩人。”
重碧微微一笑。
既然知道他们要去哪了,重碧长袖一挥,便招来了飞行法器。
三人往兔子老家去时,重碧问起石喧为什么会在魔域,石喧将编给夫君听的那套词儿又说一遍,然后就坐在法器边缘放空了。
重碧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扭头问祝雨山:“你听得出她在撒谎吗?”
祝雨山睨了她一眼。
“你这个媳妇儿不简单啊,”重碧托着下巴,“明明是普通凡人,没有灵根也没有魔修天赋,却能在魔域待这么久,还能随意进出你的山,她到底……”
“她到底怎么样,与你有什么干系?”祝雨山直接打断。
重碧无语:“她撒谎啊!”
祝雨山:“那又如何?”
重碧:“……你就半点不在意?”
祝雨山:“你成亲了吗?”
“没有。”
祝雨山轻嗤一声:“难怪。”
说完就要去找娘子。
重碧一把拦住他:“你什么意思?我在担心她来路不明,可能会对你不利,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反过来嘲讽我?”
祝雨山:“我们已经成婚十几年了。”
重碧:“那又如何?”
祝雨山:“这十几年里,只要她想,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我不利,但她从来没做过任何一件伤害我的事。”
“也许是在等最佳时机一击毙命呢?”重碧抬杠。
祝雨山想了想,说:“她不用等。”
“……嗯?”
祝雨山:“她想杀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死。”
重碧:“……”
祝雨山:“她想要别的,我也都给她。”
重碧:“……”
祝雨山:“在我这里,任何时机于她而言,都是最佳时机。”
重碧:“……”
祝雨山:“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但既然来了,肯定有她的原因,她不想说我也不会逼着她说,夫妻俩过日子,虽说坦诚很重要,但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也没必要非得刨根问底。”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只是鉴于‘山骨君’的记忆里,重碧的确是他最信任的属下,他才会多说几句。
“以后,不准再揣测她。”
祝雨山神色淡淡,言语里虽然没有多少警告,但还是听得重碧心惊,很想问问他转世一回,怎么变得这么……腻歪人。
可惜她还没问,祝雨山就去找娘子了。
重碧撇撇嘴,绕到飞行法器另一侧,眼不见心不烦。
法器很快就到了兔子老家,祝雨山和石喧下来时,冬至和春月正在拌嘴。
冬至:“石喧已经成婚了!人家夫妻俩恩爱着呢,这个墙角你是
挖不动的!”
春月:“那可不一定,家花哪有野花香啊,只要我够努力,喧喧肯定会喜欢我的!”
冬至:“你个骚兔子!你一点都不香!”
春月:“我香我香我最香!”
冬至:“石喧的夫君比你香!”
春月:“凡人再香又能有多香,肯定没我香!喧喧早晚会沦陷在我的温柔乡!”
喧喧。
喧喧。
喧喧。
祝雨山微笑,扭头看向石喧。
石喧面色如常,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
重碧憋着笑,很想留下看热闹,但一想到魔宫桌案上快摞到天花板的公文,又突然没了兴致。
她塞了一把传送符给祝雨山:“有事的话就烧一张符叫我,我随时来。”
说罢,就直接走了。
飞行法器引起空气流动,正在‘畅聊’的冬至和春月同时扭头。
一看到祝雨山,冬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祝雨山?!你怎么会在魔域!”
春月本来第一眼只看到了石喧,还没来得打招呼,就听到了冬至口中高频率出现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过去,当看清祝雨山的长相后,整个兔子震惊地后退两步,一双红眼睛愈发红了。
祝雨山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朝冬至丢了个东西。
冬至下意识接住,摊开手才发现是一颗榛子。
“表现不错,赏你的。”祝雨山说。
冬至欢呼一声感恩戴德,毫无自尊心。
石喧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春月面前,将布包摘下来递给他:“还给你,谢谢。”
春月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送你的,不用……”
“要还的。”石喧认真道。
春月只好接过。
“飞行法器没了,”石喧抿了抿唇,“我该赔你多少钱?”
“不不不,不用钱……”春月忍不住又看了祝雨山一眼,低声问石喧,“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我了?”
石喧歪头:“嗯?”
“你夫君……看起来挺香的。”春月脸都苦了,“区区一个凡人,凭什么长这么好看。”
石喧回头看一眼夫君,收获一个‘夫君的笑容’后,又把头转回来:“他确实很好看。”
春月更难受了,为了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他将手伸进布包,想随便找点东西吃,却一伸进去就摸到满满一袋。
那些坚果她没吃吗?
春月掏出一个榛子,发现和他放进去的那些不太一样。
“是萤火送的。”石喧说。
树藤将她裹紧的时候,萤火见缝插针,往她的布包里塞了好多吃的。
春月面露不解:“什么萤火?”
石喧很难解释,索性就不说话了。
春月隐约感觉到榛子里蕴含了极为浓郁的魔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后,眼睛刹那间清亮。
“这这这是从哪找来的灵果?!这这这……”他已经震惊到不会说话了。
祝雨山及时出现在石喧身侧,淡定地牵住她的手:“是给你的谢礼,感谢你赠予我娘子飞行法器。”
“这这这太贵重了……”春月手里拎着布包,眼睛看着祝雨山和石喧,又高兴又难过,嗷了一嗓子扭头跑了。
跟他相比,冬至淡定多了,只是略有不满:“这是石喧从魔神原身里拿回来的果子吧,这么珍贵的东西,只给我一颗,剩下全给他了?”
如果是以前,他这样吃味,祝雨山会直接无视,但想到他刚才舌战骚兔子的表现……
祝雨山:“你那颗是最好的。”
一句话,把冬至哄好了。
三人交换了一下信息,当听到祝雨山险些死掉时,冬至惊恐捂嘴,当问起冬至被重碧捡到的事时,冬至想起自己被迫变回兔子被人打屁股的事,语气含糊。
一家三口各有各的秘密,谁也没有追问太多,简单聊两句事情便算是揭过了。
趁祝雨山不备,兔子小声问石头:“找回你的石头了吗?”
石喧:“找到了,但不找了。”
冬至:“……什么意思?没听懂。”
石喧从怀里掏出黑红相间的小石头:“我拿了这个,就当扯平了。”
冬至还是不明白,石头却不肯再说了。
当晚,三人在兔子老家又住了一夜。
石喧早早就睡着了,祝雨山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她鬓角的白发。
她还是那样年轻,连一条细纹也没有,反而衬得白发突兀,叫人心痛。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走出寝房,烧了一张传送符。
重碧赶到时,左手执笔,右手拿着公文,肉眼可见的暴躁:“干什么?”
祝雨山:“有没有办法让我家娘子长生不老?”
重碧:“……大半夜说梦话呢?”
祝雨山:“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重碧抹了一把脸,没注意把墨也抹脸上了,“你回来一趟,应该恢复了些许记忆吧?”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
重碧笑了:“既然恢复了,就该知道凡人的体质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我早就看了,你家娘子是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凡人,这样的凡人往往不堪一击,即便是想用仙魔两道的法子强身健体,也只能服用最低阶的灵药,还得是稀释过的,稍有不慎就会虚不受补……延长寿命、保持青春的术法可都是高阶的,你确定她受得住?”
天道有衡,各有各的因果,若一个普通凡人能这么轻易获取寿命和青春,那三界早就乱套了。
祝雨山不说话了。
前世的记忆于他而言,虽然是隔了一层,但到底对他产生了些许影响。
至少在恢复记忆之前,他从未贪心到觉得白头偕老远远不够,最好是能相伴千年万年,直到三界化作一团混沌。
他得天独厚,修行一向随心所欲,很多术法反而没有重碧知道的多。
叫她来问一问,也是想确认一下。
重碧突然勾起唇角:“她那样的是没希望了,你如今这副身躯倒是修魔的好苗子,要是想以凡人身份活得久一点……”
祝雨山:“不要。”
就知道他不要,重碧才故意这样说。
“那你就活得跟她一样久,”重碧笑得欠嗖嗖,“但我建议你还是稍微修炼一下,不延长寿命就算了,最起码老得慢一点,延长一下花期,你家娘子说不定会更喜欢你。”
祝雨山面无表情:“不需要。”
既然娘子无法长生不老,那他便陪着她经历生老病死、轮回转世。
一世一世,总不能世世都是普通的凡人吧,只要她生出一点灵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会与她共享修为,与天同寿。
祝雨山做了决定,回屋找娘子去了。
大半夜被叫出来的重碧翻个白眼,回到魔宫继续苦命打工。
翌日一早,石喧三人被所有魔怪兔一同凝聚修为、齐心协力地送回了人间。
时隔半个多月,终于回家了。
石喧径直往寝房走,祝雨山不明所以地跟过去,才走到门口,就看到她扑通往床上一倒,睡着了。
阳光很好,娘子更好。
祝雨山停步,不由得笑了笑,觉得这一幕可以看到地久天长。
窗子是关着的,映在窗上的阳光明明灭灭。
光影流转间,墙皮剥落,显露陈旧的斑驳。
斑驳也被补好了,屋里的家具更换了一遍又一遍,第五次更换的时候,房顶破了一个大洞,又很快换了新的瓦片。
可不管怎么更换修补,这座小院还是日渐衰老,被岁月的河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出苍白的底色。
祝雨山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没亮,石喧双眸紧闭,睡得正沉。
屋内光线昏暗,他盯着石喧的脸看了许久,最后伸出皱巴巴的手,轻轻摸了摸她斑白的鬓角。
再过两个月,他们便成婚五十年了。
第55章
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初冬的清晨凉雾弥漫,小院里蒙了一层露珠。
前段时间总是下雨,围墙年久失修塌了一角,祝雨山索性找了泥瓦匠,将院子里的地面和墙壁都翻新一遍。
如今整个家里,瞧着最新的就是墙和地面了。
他也曾想过把房子扒了重建,或者干脆买一套新的宅子。
可每次看到石喧坐在旧旧的廊檐
下晒太阳,又觉得没必要折腾,就这样犹犹豫豫的,转眼过了这么多年。
太阳还未升起,光线昏暗。
祝雨山没有点灯,去墙角拿了一把扫帚,开始清理小院里的落叶。
清晨寂静,扫地的声音虽然不响,却也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冬至。
院子里原本放兔窝的墙根,早已经起了一间新的屋子,冬至如今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稚嫩的兔子少年如今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五官虽然没有太大变化,可眼角眉梢都透着成熟。
听到扫地声,冬至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慢悠悠去拿祝雨山手里的扫帚:“你怎么起这么早?”
祝雨山躲开他的手:“睡不着了。”
冬至点点头:“我懂,年纪大了,觉比较少。”
祝雨山抬眸,两人对上了视线。
冬至在初学会化形时,身量已经定型,这些年虽然成熟了些,却并未再长高。
明明没有再长高,明明以前他比祝雨山要矮一些,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与祝雨山对视时,也需要微微低头了。
魔怪兔平均寿命两百岁,在魔族里面不算长寿的族类,可与凡人相比,仍然能对比出岁月的残忍。
虽然知道生老病死是世间常事,也知道时间流逝得越快,石头的情劫就越接近成功,三界也就越安全。
冬至什么都知道,但这一刻看着苍老的祝雨山,他还是突然有些鼻酸,忍得脸都抽动了,才忍住没有掉眼泪。
“敢对着我打喷嚏,就杀了你。”祝雨山幽幽开口,声音早已不复年轻时清越。
冬至的情绪瞬间憋了回去,无语地开口:“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喊打喊杀的,你就不能慈祥一点吗?”
祝雨山睨了他一眼,继续慢悠悠地扫地。
人的年纪一大,关节会痛就算了,四肢躯干还如同灌了铅一般,哪哪都是沉的,动作想快也快不起来。
祝雨山年轻时就沉稳,岁数大了之后更是稳重,倒是旁边的冬至看不下去了,趁他不备抢走了扫帚。
“你赶紧歇着吧,我来干就好。”
说完,三下五除二就把地扫完了,又扭头从井里打了些水。
这些年祝雨山和石喧越来越老,他便主动承担起了全部家务,包括洗衣和做饭,身份也从来探亲的娘家表弟,变成了娘家小表弟、小表弟的儿子,最后演变成他们夫妻俩的孙子。
他开始干活了,祝雨山无事可做,索性又回了屋里。
石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他的觉越来越少,寅时起来已是常事,她倒是一如既往的睡眠好。
祝雨山无声笑笑,在床边坐下。
石喧一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睁开眼睛时,就看到祝雨山坐在床边打盹。
她缓了缓神才坐起来,祝雨山听到动静突然惊醒:“嗯……你醒了?”
“怎么坐在床边睡?”石喧问。
祝雨山:“我没睡,就是坐在这里看看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反驳。
嗯,五十岁之后,夫君经常睡着了也不承认,她一开始还会反驳,如今也习惯了。
“起床吧,该去看母亲了。”祝雨山没有意识到妻子对自己的包容,只是提醒道。
石喧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拿起祝雨山一早搭在屏风上的衣裳开始穿。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一如既往地觉得岁月优待他的妻子,哪怕已经满脸皱纹、两鬓斑白,却依然没有剥夺她明亮的眼睛,以及轻盈的身姿。
轻盈的石喧很快就穿好了衣裳,简单梳洗一番便跟着夫君出门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冬至坐在车厢外,等他们坐好后勒紧缰绳,朝着郊外去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个长满青松的堤岸前。
“到了。”
冬至提醒一声,拿了脚蹬摆在马车前,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搀扶下来。
两个人要去看母亲,冬至没有跟着,而是从车厢里找出一根鱼竿,堤岸上钓鱼去了。
祝雨山牵着石喧,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前走,穿过一片草地,又穿过两个花圃,来到了祝月娥的坟前。
自从几十年前那一场母子之间的谈话后,祝月娥再没有干涉过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郑重地朝他们道了歉。
凡人的亲情或许就是这样,只要没有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就总有缓和的可能,比如祝月娥和祝雨山。
祝月娥拿出十成的真心善待石喧,祝雨山便愿意继续同她往来,日子久了,关系竟比谈话之前还要好一些。
祝月娥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她死后不久,萧成业也死了,据说是心疾,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实在算不上长寿。
祝雨山身为所谓的华亲王一党,在萧成业死后没少受排挤,索性辞了官,安心与石喧相守。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他才知道萧成业死之前已经病了很久很久,但为了争夺储君之位,一直严格保密病情,结果因此耽误了治疗。
而在他死前三日,才接到成为太子的圣旨。
祝雨山将这些见闻说与石喧听时,石喧一脸平静。
“他三岁以后的寿命是抢来的,是不正当的失而复得,如今他心心念念的圣旨总算得到了,命却没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都是他应得的。”
祝雨山听完久久不语,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他的娘子怎么这么会说话。
如今会说话的娘子与他并肩站在母亲的坟墓前,将早已经备好的贡品一一摆上,又点了三根香。
祝雨山本就不是什么情感充沛之人,年纪大了之后就更加冷淡,这些年来给母亲上香时,也没有太多伤感的情绪。
可今日看着墓碑上‘祝月娥’三个字,却突然生出些酸涩。
石喧浑然不觉,点完香就要去找冬至钓鱼,至纯心性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更改。
祝雨山帮她理了一下衣襟,温声道:“你去吧。”
石喧听出他不打算和自己一起去,顿了顿重新看向他。
“我想再同母亲说说话。”祝雨山解释。
这样啊。
石喧恍然,点了点头便走了。
祝雨山目送她的背影到堤坝上,这才蹲下拿起手帕,一点一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年轻时看得开,觉得即便这一世寿终,仍有下一世可聚,如今真到了即将寿终的时候,却突然开始怕了……”
祝雨山静默片刻,苦笑,“母亲,我还是难以想象,若我与娘子最后像你一样,化作这样两座悄无声息的土堆,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土堆不语,唯有墓碑上石头压着的柳树枝条迎风颤动。
祝雨山静默许久,轻声道:“不对,我与娘子是一定要合葬的,即便是变成土堆,也该是变成一个,而非两个。”
石喧突然打了个喷嚏。
冬至紧张了:“你生病了?”
石喧:“我从来不生病。”
冬至:“那是以前,你现在都老了,老人总是容易生病。”
石喧顿了顿:“我又不是真的老。”
冬至:“……”
是哦。
天天看着她顶着一张苍老的脸,他都快忘了,她这副样子不过是预言石刻意制造出来的罢了。
也是几十年前,她长出白发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只顾
着照顾夫君,忘记把自己变老了,于是那之后一日比一日‘老’,如今瞧着比祝雨山还要大一些了。
可惜外表虽然老了,但内里……
鱼凫突然动了,石喧一把抢过鱼竿,干脆利落地拉上来一条鱼。
“……你悠着点吧,哪有老人像你这么矫健的,你也不怕被祝雨山发现。”冬至忍不住吐槽。
“我一直是这样,”石喧把鱼取下来,放到桶里,“你以前嫌我慢,现在又嫌我快。”
冬至:“就算是同一块石头,在不同的岁数也该有不同的表现。”
石喧:“时间对石头无用。”
冬至说不过她,气哼哼地闭嘴了。
片刻之后,祝雨山还没来找他们,冬至觉得无聊,又忍不住戳了戳石喧。
石喧看过去。
冬至咳了一声:“那什么,你的情劫还有多久啊?”
石喧:“百岁之好,自然要到百岁。”
冬至:“啊……那也没几年了。”
一想到情劫结束后,身为凡人的祝雨山寿命耗尽轮回转世,石头回到天上去,好好的一个家七零八散,大家各奔东西,他就忍不住惆怅。
石喧不懂他的惆怅,余光看到夫君朝自己走来,就立刻放下鱼竿朝他去了。
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冬至突然想问问她,与祝雨山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当真没有半分留恋?
第56章
给祝月娥上完坟,回到家已经晌午了。
冬至一进家门就钻进了厨房,不多会儿烟囱就开始冒白烟。
其实当初把洗衣做饭的活儿交接给他时,石喧是万分不乐意的,但想到七十多岁的正常凡人,确实有很多已经不下厨了,为了合群一点只好交权。
冬至刚开始做饭那会儿,石喧一直担心夫君会不习惯,结果祝雨山嘴上说不好吃不爱吃不喜欢吃,人却比之前胖了点。
石头不说话,但石头默默记仇。
对于这件事,祝雨山也很无奈,他已经尽可能少吃冬至做的饭了,甚至晚上会故意不吃,就想饿出面黄肌瘦的样子讨娘子欢心。
结果少吃归少吃,气色却一天比一天好,娘子嘴上没说,那段时间的眼神却很幽怨。
没办法跟娘子解释,又不能真的饿死自己,他思来想去许久,编了一个理由。
“年纪大了之后,喝口水都会胖,真是没办法。”
这样的言论,石喧也听她的菜市口老友们说起过,虽然那些老友说这话时,手里的花生瓜子麦芽糖就没断过,但她深信不疑。
于是就这样被哄好了。
冬至在学做饭之前,一直以为做饭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否则石头也不会做一辈子饭了,还能做的那么难吃。
真的学会做饭之后,才发现做饭不难,难的是像石头一样,一辈子都做得那么难吃。
午饭很快就烧好了,是对老人肠胃很友好的汤面。
肉被切成了细细的臊子,大火炒过之后加水,煮开之后放提前擀好的面条,又放了各式配菜,最后出锅时加了芫荽和蒜黄,色香味俱全。
冬至盛了三碗,正要端去堂屋,祝雨山就进来了,旁若无人地在其中一碗里撒了些粉末。
“……要不是知道你和石喧感情好,我真要以为你在给她下毒了。”冬至一脸无语,“你到底给她放了什么啊,一连放了这么多年。”
祝雨山丢给他一个‘别管’的眼神,就端着饭碗出去了。
石喧吃着加过料的面条,还不忘拉踩冬至:“你做饭跟夫君一样,好看,但不好吃。”
“是是是,谁都没你做的好吃。”冬至敷衍石头老太太。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嗯,娘子做的最好。”
“今晚我做饭吧。”石喧顺势提出。
冬至一惊:“不了吧!”
这几年一直是他做饭,祝雨山的肠胃久未受到荼毒,已经不像年轻时那般百毒不侵了。
记得半年前石喧突然起了兴致,给他做了一碗久违的冰糖大肠捞饭,他吃完之后腹痛三天,差点没死过去。
但石喧坚定地认为,夫君的病是感染风寒,坚决不承认和自己做的饭有关。
“你都这个岁数了,还是安享晚年吧,做饭的事交给我就好。”冬至拼命冲她使眼色,提醒她记住自己的岁数。
石喧接收到暗示,不说话了。
“那晚上就由娘子来做饭吧,”祝雨山轻笑,“我最喜欢吃娘子做的饭了。”
石喧眼眸微亮:“我这个岁数还可以下厨房吗?”
“平时不让你去厨房,只是怕累着你,但本质上你在这个家里,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祝雨山温声道。
冬至绝望地闭上眼睛。
转眼就是晚上,餐桌上出现了久违的黄黄白白。
冬至作为家里的一份子,如今也有资格上桌了……这桌不如不上。
他看着一桌子菜,提起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祝雨山到底是老江湖,即便已经这么久没吃石喧做的菜了,依然能吃得面不改色,甚至能在各个菜上挑出优点,认真品鉴。
相比他,冬至的道行就没那么深了,筷子在半空转了一圈后无奈放下,随便盛了一碗蛋花汤。
石喧期待地看向他。
冬至端起碗想喝,可看到汤上漂着的如同屎花一样的蛋花,怎么也下不去嘴。
“……突然想起朋友约我出去玩,我先走了啊!”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石喧默默目送他离开家,又扭头看向祝雨山:“他哪来的朋友?”
“可能是刚认识的吧。”祝雨山滴水不漏。
石喧点了点头,给他夹了一个糖醋鲫鱼头。
大概是被石喧的饭吓得不轻,两个老人都吃完饭了,冬至还没回来。
祝雨山看不得家务累积,索性也不等了,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一如年轻时那般。
堂屋里烛光摇晃,石喧坐在桌前,看着祝雨山不紧不慢地收拾。
微弱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昔年英俊的容貌已经爬满了皱纹,眼角也垂了下来,衰老这件事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但她依然觉得他好看。
注意到她的目光,祝雨山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充斥着冬至一直想看到的慈祥:“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夫君好看。”石喧说。
祝雨山:“都七十多了,还好看呢?”
石喧点头。
祝雨山笑意更深:“如年轻时那般好看?”
石喧这次想了一下,但答案依然真诚:“是不一样的好看,年轻时是余城最好看的青年,现在是余城最好看的老头。”
祝雨山静静看了她许久,伸手摸摸她的头。
同样的动作,年轻时做是亲昵与温柔,年纪大了之后,在亲昵与温柔之上,又多了一点老来相伴的安宁。
石喧蹭了蹭他的手,紧贴他不再年轻的掌心。
祝雨山想说什么,又觉得这辈子已经说得够多了,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碗筷去厨房了。
他一走,石喧也回屋了,寝房与厨房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灯光彼此辉映。
祝雨山洗完碗,直起身时眼前突然发黑,他僵了僵,下意识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准备回屋时,才发现重碧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来多久了。
重碧抱着双臂,容貌与从前没有半点不同:“都老成这样了,还不打算死啊?”
不顺耳的话,祝雨山只当没听见:“药炼好了?”
“炼好了炼好了,可算是炼好了。”重碧白他一眼,丢给他一个瓷瓶。
祝雨山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因为年纪大反应慢,指尖与瓷瓶擦肩而过。
骨碌碌。
瓷瓶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重碧深吸一口气,打个响指让瓷瓶浮起,晃悠悠停在他面前。
祝雨山顺手接下,淡淡道:“正
巧药粉吃完了,这个刚好可以续上。”
年轻时觉得能相伴到老就很好,老了之后却又贪心不足,想要在一起的日子久一点,更久一点。
所以他用召唤符找来重碧,要她去弄一些为凡人延寿的灵药,即便不能长生不老,也要可以为娘子延续一些寿命。
但这样的药是很难找的。
若普通凡人延年益寿真有那么容易,那些修者的亲戚、以及位高权重的当权者,估摸全都可以活个几百岁,人世间早就乱套了。
要既为凡人延续寿命,又可以强身健体,还不能有副作用,重碧感觉自己快被为难死了,最后召集一堆魔医,讨论了三天三夜之后,决定亲自炼丹。
她今日拿来的,便是魔医与炼丹师一同研制的增寿健体丹,至于之前给祝雨山的那些药粉……算是补品吧,作用不大,聊胜于无。
“这个丹药,吃一颗能包治百病,吃两颗就能长命百岁。”重碧慢悠悠道。
祝雨山打开看了看,皱眉:“怎么只有两颗?”
“知足吧,给凡人的丹药最难炼,多一分药力虚不受补,少一分药性没有作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能炼出两颗,已经很不错了。”重碧斜眼道。
祝雨山沉默许久,问:“两颗是一起给她吃,还是分开服用?”
重碧眼皮一跳:“你不给自己留一颗啊?”
祝雨山:“一颗可以让她长命百岁?”
“……第一颗只能为她净去体内顽疾、打通经脉,”面对他的提问,重碧有些心虚,但还是很快挺直腰板,“其实你们都老成这样了,也没必要太执着于寿命的长短,能够不生病地活到寿终正寝,已经非常不错了。”
祝雨山只当她放屁,告诉她可以走了。
重碧满心好意被当成屁,冷笑一声扭头走了:“死之前别找我了!”
祝雨山轻嗤一声,也没打算再找她。
丹药珍贵,他紧紧攥着瓷瓶,迫不及待地往寝屋走。
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得太快,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再次眼前发黑。
他像在厨房时那样,下意识想找个可以扶靠的地方,可手伸出去却扑了个空,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摇晃几下后倒在地上。
手心里紧握的瓷瓶再次骨碌碌滚落地面,最后停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意识消失前,他隐约看到房门打开,娘子朝自己冲来。
动作之快,根本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
祝雨山想安慰她几句,却彻底坠入黑暗。
冬至从外面回来时,家里已经来了好几拨大夫。
石喧站在门口,眼神透着些许茫然。
即便知道她的衰老是假象,可当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时,冬至依然心碎。
“怎么回事?”他急匆匆上前。
石喧:“夫君突然摔倒,昏过去了。”
“傍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晕了?”冬至眉头紧皱,抓住一个大夫问情况。
大夫神色凝重:“祝老先生气血不足,又磕伤了脑袋,只怕……”
“只怕什么?”冬至忙问。
大夫摇摇头,又进屋去了。
石喧默默转身走到院中,冬至看看她又看看屋里的祝雨山,最后还是先进屋了。
小院里人来人往,自从祝雨山辞官之后,已经许久没这样热闹了。
刚刚入冬,余城的夜晚还不算太凉,但也不怎么暖和,石喧在院子里只站了半个时辰,肩膀上就落了一层潮气。
夜晚过半,大夫们终于给出了准确的答复。
“这个年纪了,气血不足昏倒也是常见的事,但问题是他磕伤了头,似是形成了淤血,虽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恐怕……也很难再醒来了。”
大夫们开了药,又叮嘱几句才离开,冬至将他们送出门,回来时石喧已经不在院里了。
他抿了抿唇,走进他们的寝房,果然看到石喧站在床边盯着祝雨山看。
屋内烛光昏黄,祝雨山眉眼安宁,仿佛睡着了一般。
虽然知道凡人年老会多病,可真当这一日来临时,冬至还是心中一酸,匆匆别开脸才没落下泪来。
他平复许久,稍微冷静些后故作轻松道:“大夫说了,只要咱们照顾得好,祝雨山还是有希望醒来的,纵然醒不来……我们想办法为他吊命,吊到百岁之后,也不影响你的情劫……”
“那要睡好多年。”石喧说。
冬至揉了揉眼睛,笑道:“这不是正好嘛,省得他老来昏聩,突然要与你和离什么的。”
“他不喜欢睡觉。”石喧看向他。
冬至与她对视良久,眼圈渐渐红了。
石喧没等到他的回应,又将头扭回去继续盯着祝雨山看。
明明祝雨山的状态还算平稳,明明石头一如既往的冷静,冬至却好像受不了一般,逃似的从寝屋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了,石喧依然没有动,站在床边做一颗沉默的石头。
窗子没关,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从西走到东。
月亮下去了,太阳升起了,冬至再次回到屋里,石喧还是站在那儿不动。
“……你一夜没睡?”冬至眼睛很红,鼻音很重,但还算平静。
石喧:“我得离开几日。”
“去哪?”
石喧:“阅灵宗。”
冬至一愣。
阅灵宗是人间第一仙门,千年以来单是飞升的修者就有两位,不论是教徒还是资源,都是最顶级的。
“你去那儿干什么?”冬至面露紧张。
石喧:“求药。”
冬至不说话了。
石喧走到梳妆台前,给兜兜装满瓜子,又将兜兜挎在身上。
这是一个新兜兜,是夫君上个月给她做的。
依然是灰扑扑但柔软昂贵的布料,上面绣着两颗石头,一颗大的,一颗小的。
石喧拍了拍垂在腰间的鼓囊囊兜兜,抬头看向冬至:“你照顾他。”
冬至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艰难开口:“仙灵宗一向目中无人,只怕不会……”
“没关系,我会说服他们的。”石喧认真道。
冬至:“他们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石喧还是那句话:“没关系。”
冬至还想说什么,石喧身上已经泛起光晕。
这光晕,他见过,是天上的预言石在发力。
片刻之后,石喧不见了。
冬至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沉睡不醒的祝雨山,转头去熬药了。
石喧很快落地,眼前便是天下第一仙门阅灵宗的大门。
人间第一仙门,连大门都气势磅礴,两扇门近三丈高,两边的柱子高耸入云,只是看一眼就觉灵气逼人。
石喧出现后,很快便引来守卫注意。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阅灵宗!”
石喧:“我没有闯进去。”
“报上名来!”
石喧:“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来干嘛的?”守卫语气依然不好。
石喧刚要说话,另一个守卫突然开口:“祝夫人?”
石喧顿了顿,觉得他的容貌有些眼熟。
“是我啊,我是风仰。”守卫笑道。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勉强认出他来。
是那个清气宗大弟子。
其实他容貌没什么变化,只是隔得时间太久,她有些忘记了。
见到旧相识,风仰很高兴,连忙跟一起值守的人解释:“师兄,她是我一位老友。”
“你老友来我们宗门做什么?”那人狐疑道。
石喧:“我夫君病了,我来求一些灵药救他。”
那人嗤了一声:“凡人生老病死不是正常的么,若人人都像你这般跑来,我们阅灵宗干脆开个菜市得了。”
石喧看了一眼周围,实事求是:“你们这里人少,开菜市会生意不好。”
“你……”
“师兄,”风仰忙劝,“她本性如此,并非故意顶撞。”
那人冷哼一声,瞪了风仰一眼:“赶紧把人打发走!你如今已经是阅灵宗的人了,少与凡尘俗人牵扯!”
风仰连连称是,一回头对上石
喧的视线,顿时面露尴尬:“祝夫人,让你见笑了。”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天,说:“我知道为什么没认出你了。”
“……嗯?”风仰一时间没跟上她的思路。
石喧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表示:“你这里,以前没那么多讨好。”
风仰表情一僵,突然无地自容。
“说来话长……”
其实也没那么长,无非就是小宗门的资源太差,他迟迟没有进益,又不甘心止步于此,最终只好告别师门,想尽办法加入了阅灵宗。
昔日一宗的大弟子,如今却成了守卫,连正式的外门弟子都不算,拿到的资源却又比做清气宗大弟子还多。
风仰一边贪恋这里的一切,一边在面对石喧时,多了几分愧色。
石喧却没想太多,在他说完自己的来历后,再次提起求药的事。
“其实我在这里也说不上话……”风仰面露为难,可一看到她苍老的脸,还是心一横,“你等着,我帮你去问问。”
石喧点点头,找个角落等着了。
风仰去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又升起,悠扬的晨钟响了一声又一声,他才终于出现。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
八字胡神情不耐,看到石喧后更是冷笑一声:“便是你要求药?”
石喧站起身:“只需要一些可以清除脑部淤血的灵药。”
“只需要……”八字胡重复一遍前三个字,面露不屑,“真是好大的口气。”
石喧看向风仰。
风仰忙道:“管事,还请您帮帮忙。”
“人人都找我帮忙,我还修不修炼了?”八字胡反问。
风仰被问得脸颊通红,正不知该说什么时,八字胡又话锋一转:“也不是不能帮。”
风仰和石喧立刻看向他。
八字胡看着石喧苍老虚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恶意:“只是要看看你是否诚心。”
风仰隐约觉得不妙:“管事……”
“怎么看?”石喧直接问。
八字胡:“这样吧,你只要能在这儿站上三天三夜,我便给你一颗灵药,记住了是站在这里三日,挪动一步就算失败。”
“管事,”风仰眉头紧皱,“年轻力壮的凡人尚且不能站上这么久,她都这个岁数了,加上已经等了这么久,只怕是很难再撑上三天。”
八字胡脸色一变:“若非你总来烦我,今日我也不会来见她,若这点诚意都没有,还求什么药。”
说罢,直接甩袖离开。
风仰深吸一口气,冷静之后对石喧道:“你别听他的,我再想办法吧。”
“三天而已,我可以的。”石喧说。
风仰一愣:“祝夫人……”
“仙长,你已经帮我很多了,”石喧容颜苍老,眼睛依旧干净,“我真的可以。”
风仰不言,久久与她对视。
许久之后,他叹了声气,离开了。
石喧站在原地,等着时间随日升月落流逝。
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日,天空突然下雨,却只在她头上下,其他地方干燥温暖。
石喧没动,任由大雨落下。
第三日,雨停了,又开始下雪,雪满衣袍,冻得她身体冰凉。
晚上的时候,冰雹也来了,噼里啪啦地落在她身上,最后聚集在她脚边。
被管事刻意叫走干活儿的风仰终于得空来看她,一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忍不住冲过去:“赶紧出来,再站下去你会死的!”
“还有一夜,天亮就结束了。”石喧语气平静。
风仰深吸一口气:“你撑不住的,赶紧出来。”
石喧摇了摇头。
风吹雨打,对石头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风仰劝不动,又没资格强行阻止,只好站在她身边陪着。
漫长的一夜总算结束,管事姗姗来迟,一看到风仰便咆哮:“叫你送的果子,为何现在还没送到!”
“没完成任务,我自会领罚,还请管事先将许诺的丹药给祝夫人。”风仰面色不佳,语气也没了从前的唯唯诺诺。
管事愣了一下,又沉下脸:“没有!”
风仰倏然睁大了眼睛:“你三日前明明说……”
“我说什么说,宗门三令五申不能干涉凡人因果,你难道不知道?!”管事气急败坏地骂完他,又看向石喧,“我那样说,只是为了劝退你,你自己非要在这里受苦,真出了什么事也跟我没关系!”
石喧眼睫上还有未化的积雪,静了片刻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给我药。”石喧说。
管事冷笑一声:“不给你又能如何?”
石喧静静看着他,心想自己已经展现了十足的诚意,但还是没有求到。
求不到,就只能抢了。
严格说来,也不算抢,她完成了站三天的承诺,只是拿自己应得的。
如果有人阻拦,就只能杀掉了。
这是他们注定的因果。
她指尖动了动,刚要抬起手,旁边的风仰突然开口:“我记得宗门规矩里有一条,无论何种身份退出宗门,只要没犯过大错,皆可得到一枚滋补丹药。”
管事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退出阅灵宗。”风仰直直看向他。
管事笑了:“你可知道再过几日就是外门弟子考核,以你的资质,是有希望……”
“那又如何?”风仰直接打断,“你这几日造出的动静,我不信宗主和长老们不知道,即便如此他们还任由你如此欺辱一位老人,这样的宗门不留也罢。”
管事:“你敢对宗门不敬?!”
“别废话了,给我丹药。”风仰伸手。
他说话时,故意用灵力将声音传得很远,引来了不少人偷看。
管事神情难看,与他僵持许久后,到底还是让人送来了丹药。
风仰接过丹药,转头就给了石喧:“祝夫人,你收好。”
石喧道了声谢,抬头看向他时,只在他的眉宇间看到了清风朗月。
风仰在她收下丹药后,如释重负般笑了笑:“祝夫人走吧,我送你。”
石喧答应一声,和他一同往山下走。
两人沉默地远离阅灵宗气派的大门,逐渐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
走了许久后,石喧突然开口:“其实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也不止是为了你,我就是……”风仰叹了声气,“我已经在阅灵宗十几年了,修为长进不少,却似乎丢失了道心,直到三日前与祝夫人重逢,才惊觉如今的一切,并非我当年所求。”
石喧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石喧说:“离了阅灵宗,你日后或许会很艰难。”
风仰笑笑:“天大地大,总有我的造化。”
石喧表示认同:“你重拾道心,定然会有大造化。”
话音刚落,方才那个管事凭空出现在二人前方。
风仰也看到他了,皱着眉头问:“还有何事?”
“何事?”管事冷笑一声,“当然是来取你们性命。”
他一向锱铢必较,方才风仰的行事,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一想到今后会成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甚至会被有心人借机生事,他便生出无限怨怼,直直朝二人杀去。
风仰没想到此人能恶劣至此,当即抽出佩剑反击,二人周身溢出的灵力惊动山林,一行飞鸟慌乱升空。
风仰这些年从未懈怠修炼,可修炼一事从来不是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的,他起初还能对抗几招,之后便被管事打得连连败退。
又一掌杀来,风仰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抗下。
他被打飞三米远,咳了一口血又迎难而上,一边反击一边提醒石喧:“祝夫人快走!”
“想走?”管事冷笑一声,“谁也走不了!”
他一脚踹开风仰,隔空朝石喧打了一掌。
掌风卷起落叶,直直朝石喧扑去,风仰挣扎着想起身,却还是摔回地上。
他不忍再看,绝望地闭上眼,下一瞬却
听到管事厉声问:“你究竟什么来路!”
风仰愣了一下睁开眼,只看到石喧还好好的,且已经朝管事走去。
管事莫名心慌,又一掌朝她杀去。
这次的掌风更强劲,将石喧的衣裳吹得翻飞,头发也散开了,人却依然无事。
眼看着越来越近,管事心一横,凭空变出法器朝她砸去。
他的法器是流星锤,通体金色,泛着幽幽冷光,砸在石喧身上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尘土弥漫,管事刚要笑,石喧便抱着流星锤出现在了他面前。
管事面露惊恐:“怎、怎么可能!我明明砸到……”
没等他说完,石喧便掐住了他的脖子,直接拧断了。
管事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一个凡人给掐死。
别说他想不明白了,风仰也想不明白,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神情有些呆傻。
石喧平静地检查一下自己的药瓶,确定完好无损后,熟练地在管事身上搜刮一圈,搜出一堆东西丢给风仰。
风仰勉强回过神来:“我、我不要……”
“是报酬。”石喧说。
风仰误会了:“我给你丹药,没想过要报酬。”
“是埋尸的报酬。”
风仰:“?”
石喧认真解释:“不埋起来的话,被阅灵宗的人发现了,我们会有麻烦。”
风仰久久无言。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尚在清气宗做大弟子时的某个外门弟子。
那个弟子在竹泉村离奇死亡,尸体也不翼而飞。
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而已。
第57章
等风仰把尸体处理干净后,石喧就跟他道了别,独自带着灵药回家了。
三日未归,家里还和之前一样,只是夫君似乎清减许多。
“食水都喂不进去,更别说药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了两天了。”冬至愁眉苦脸,“你求到丹药了吗?”
石喧点点头。
冬至:“是那种高阶灵药?”
受体质影响,绝大多数凡人都承受不了太高阶的丹药,祝雨山现在的情况,又比绝大多数凡人更虚弱一点,虚不受补的话只会更加糟糕。
“不用药的话,估计还能撑几天,”冬至长叹一声气,“用药的话……一旦用错,恐怕很难熬过今日。”
石喧点点头,又道:“我拿到的是最低阶的灵药。”
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检查过了。
“其实他连低阶灵药也未必能……算了,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冬至嘀咕。
一石一兔对视片刻,最后谁也没说话,一个捏开了祝雨山的嘴,一个从药瓶里倒出丸药,拿水化开后便往祝雨山嘴里送。
杯盏离祝雨山的唇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贴上时,房门突然被风撞开,接着一股浓郁的混沌之气便涌了进来。
下一瞬,石喧拿着的杯盏被一股力量夺走了,等她回过神时,杯子已经出现在重碧的手中。
石喧和冬至同时扭头,重碧靠在门框上,慵懒地挥挥手:“好久不见啊。”
的确是好久不见,虽然她和祝雨山时有来往,但跟石喧冬至上次见面,还是几十年前在魔域时。
冬至看到她,一时间没想起她是谁,直到她优雅地抬起手指,做了一个扇巴掌的动作,他才倏然脸颊涨红,警惕地问她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救某人。”重碧笑眯眯道。
这屋里谁需要救,似乎不必多说。
冬至狐疑地盯着她:“你能有这么好心?”
看到他的反应,重碧挑眉:“祝雨山没有同你们说过?”
冬至:“说什么?”
重碧盯着他看了半晌,笑:“没什么。”
冬至:“……”
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了。
重碧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惹恼了一只可怕的兔子,自顾自端着杯子嗅了嗅,点头:“灵气不足,杂质颇多,倒是适合病重的凡人服用。”
“那可是石喧专门去阅灵宗为祝雨山求来的,当然适合他服用。”冬至立刻道。
虽然不知道重碧方才那番话有几成真,可他还记得当年她差点成为祝雨山小妾的事……
虽说祝雨山如今是个老头子了,还是个昏迷不醒的老头子,重碧没道理会缠着不放,但万事皆有可能,石头没有防备心,他得帮忙防备着。
“当然了,祝雨山对石喧也好,夫妻做到这份上的,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他们这一对。”冬至又补充道。
重碧再次看向他,眼神奇异。
冬至咽了下口水:“你看什么?”
重碧:“我在想,你是脑子坏掉了,还是本身就这么蠢,竟觉得我会与你的宝贝石喧抢一个糟老头子。”
冬至:“……石喧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宝贝。”
“那谁是你的宝贝?”重碧调笑。
话音刚落,手里的杯盏就被石喧抢走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老太太,重碧心惊:“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不对,这不是有没有声音的事,她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重碧还没想明白,石喧已经端着杯盏回床边了。
冬至早在她把杯子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祝雨山的嘴捏开,随时准备配合她一起灌药。
重碧扯了一下唇角,慢悠悠提醒:“想让他早点死的话,尽管把药喂给他好了。”
冬至和石喧齐刷刷看向她。
冬至:“什么意思?”
“他虽是凡人,却天生魔修体质,任何与仙道有关的东西,都与他体质相冲,你杯子里那些东西虽然灵力低微,但也足够要他命了。”重碧慢悠悠道。
石喧低头,盯着杯盏陷入沉思。
冬至压低声音:“我们要信她吗?”
“我能听到。”重碧提醒。
冬至无视她,继续跟石喧商量:“还是说先喂一小口,看看祝雨山的反应?”
石喧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后往旁边让了一步,默默看向重碧。
重碧笑了笑,不客气地走过去,先是用魔气探了一下祝雨山的脉搏,了解大概情况后问石喧:“药瓶呢?”
石喧把自己的药瓶给她。
“不是这个,是紫色那个。”重碧没接。
石喧:“我没有紫色药瓶。”
重碧一顿,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似乎在考虑她话里的真实性。
她不说话,石喧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冬至先受不了了:“你不是要救他吗?怎么还不动手。”
“急什么。”重碧扫了他一眼,又问石喧,“你真没见过那个药瓶?”
石喧:
“没有。”
重碧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石喧不懂她为什么会笑,冬至却看得明白,立刻反驳道:“到底是什么药瓶,石喧说没见过,那就是没见过,你不会以为她是故意藏着不给祝雨山吧?”
“我的确有些怀疑,”重碧大方承认,“毕竟那药珍贵异常,一颗包治百病,两颗长命百岁,凡人大多贪生怕死,年老后尤甚,她不舍得拿出来,亦或是早就偷偷吃了,也是正常的。”
“不可能,石喧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冬至大声否认。
重碧再次用奇异的眼神看他。
冬至扬起下巴,即便知道她是高阶魔族,也没产生半分退却。
“你一个魔族,与凡人非亲非故的,为何如此护着她?”重碧这下是真的好奇了。
冬至冷哼一声:“我们都一起生活几十年了,不护着她难道护着你吗?”
重碧点了点头,对他这句话表示认同。
既然石喧不承认自己见过药瓶,她就只好自己找了。
重碧闭上双眸,指尖溢出一丝魔气。
片刻之后,魔气托着药瓶进来了。
药瓶冰凉,上面还沾着苔藓和泥土,看得出先前一直在露天的地方。
重碧将药瓶交给石喧:“果然,是我小人之心了。”
石喧无所谓有没有被误会,接过药后直接给祝雨山喂了一颗。
看到她这么干脆,重碧挑眉:“就这么相信我?”
石喧没说话,坐在床边平静地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的眼睫突然动了一下,片刻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冬至激动地扑到床边:“祝雨山!”
“醒了。”石喧低喃。
祝雨山勉强扬起唇角,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同样是闭眼沉睡,此刻的他呼吸变重,指尖也时不时会动,和先前完全是两种状态。
“这药果然有用,也不枉我辛苦二十余载,”重碧对药效很满意,顺便提醒石喧,“瓶子里还有一颗,你记得……”
话没说完,就看到石喧打开药瓶,将最后一粒药也喂给了祝雨山。
重碧愣住。
“这样,他就可以长命百岁了吗?”石喧问。
重碧怔怔看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于山骨君的妻子,她其实相处不多,了解也不多,之前对山骨君所谓的夫妻情分,她也不屑一顾,觉得山骨君第一次当人,有点把人想得太好了。
直到此刻,她突然有点理解山骨君为何一直留恋人间了。
得妻如此,真是石头也动心了。
“可以了吗?”见她不说话,石喧又问一遍。
重碧回神,笑了笑道:“可以,他可以无病无痛,百岁无忧。”
石喧重新看向祝雨山。
服用了两颗丹药的他,果然比之前的气色更好了一些。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天,转头绞了手帕,轻轻给他擦脸擦手,夫妻之间仿佛自带结界,默默将其他的一切都屏蔽在外。
冬至擦了一下眼角,默默退了出去,重碧任由他从身侧经过,独自盯着石喧看了一会儿后,也跟着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石喧探了探祝雨山的鼻息,确定他此刻还算安稳后,便脱掉鞋子抱着双膝,安静地开始发呆。
祝雨山是后半夜醒的,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桌上的灯盏还亮着,烛泪滚落在莲花台上,堆积成一座座红色的小山。
石喧还保持抱着膝盖的姿势,整个人却靠在了祝雨山身上,双眸紧闭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许久,想叫她躺好再睡,可犹豫半天都没舍得,只好亲自为她宽衣。
指尖碰触到她的衣带,还未来得及解开,便已经察觉到一抹潮气。
他愣了愣,又摸了摸她身上其他地方,也全都是潮的。
房间里空气干燥,屋外也没有雨声传来,她为何这般潮湿?
难道是衣裳没晾干便穿了?
没等祝雨山想明白,石喧便醒来了。
“夫君。”她默默坐起来。
祝雨山只觉身上一轻,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笑了一声,坐起身正要问她为何穿潮湿的衣裳,余光便瞥见了紫色的药瓶。
药瓶在地上扔着,瓶盖早已不知去向。
看着开口的药瓶,祝雨山脑海里突然浮现自己倒下时的场景。
意识到什么之后,他唇角的笑意渐渐僵住。
第58章
夜深了,冬至从厨房拿了根胡萝卜,洗干净后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重碧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安静地看月亮。
已经是冬天了,小院里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寒气。
虽然知道她是高阶魔族,不会觉得冷,但看到她穿着单薄,冬至还是没忍住,回屋拿了一件外衣过来。
重碧看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五感俱明,即便一眼也没看他,却知道他所有行为。
所以当衣裳落在肩头时,她没有惊讶,反而冲他笑了一下:“还挺会怜香惜玉的。”
冬至被她说得脸颊一红,呛声:“你算什么香什么玉,我是看你可怜!”
说罢,便要将衣裳抢回来。
重碧慢悠悠地打个响指,冬至伸出的手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了,进不得退不了,怎么挣扎都没用。
“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啊,这是我家,你要是敢伤害我,祝雨山和石喧不会放过你的!”冬至外强中干地叫嚣。
重碧慵懒地睨了他一眼:“区区两个凡人,能将我怎么样?”
“你不要小看他们,”冬至努力挺直腰杆,“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凡人!”
重碧:“哦。”
“……哦什么哦,还不快放开我!”
冬至嚷完,重碧突然不说话了。
敏锐的魔怪兔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当即要冲着寝屋喊救命。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在他开口前,重碧先封了他的声音。
“唔……”
冬至意识到自己无法出声后,惊恐得兔耳朵都冒出来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圆了盯着重碧,无声质问她想做什么。
重碧看到他这副可怜样子,突然恶从胆边起:“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救你。”
冬至:“……”
重碧:“怎么不叫了?”
冬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重碧突然笑了一声。
危机感再次出现,冬至紧急避险,噗呲一声变成了兔子。
重碧一把抓住兔头,薅到腿上开始揉搓。
片刻之后,她愉悦地把兔子丢在地上,翘着二郎腿道:“你竟然不掉毛,真是只好兔子。”
冬至在地上摊成一张扁扁的兔饼,生无可恋的样子像极了破布娃娃。
重碧没再折腾他,继续盯着天空看。
冬至躺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当即就要偷偷溜回寝房。
他鬼鬼祟祟地离开,刚走了没几步,一回头就看到重碧一动不动的,仍然盯着天空看。
冬至没忍住,又跑回她身边,变成漂亮的青年。
“你看什么呢?”他好奇地问。
重碧睨了他一眼,重新望向天空:“不知道。”
冬至:“?”
重碧:“我家主上从前总是喜欢盯着天上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每次望完天就闭关修炼,已经是魔域第一强者了,还是不肯满足,结果给自己折腾得走火入魔了。”
冬至第一次听她提起什么主上,起初还耐心听她说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听到‘魔域第一强者’的名号,终于坐不住了。
“冒昧地问一句,你家主上是……”他小心翼翼试探。
重碧看向他,突然笑眯眯:“你猜。”
冬至默默后退,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众所周知,魔神一向深居魔宫,从不轻易见人,凡是魔域公务,皆交给一位蛇族魔使处理。
那位蛇族魔使,好像就是女子。
冬至在漫长的沉默后,僵硬地问:“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哪一族的。”
“蛇族。”
对上了。
冬至扭开脸,不说话。
天上有流星划过,重碧随口问:“你说,天上有什么呢?”
冬至还沉浸在她是魔使的震撼里,闻言下意识回答:“……我怎么知道。”
说完,突然紧张,生怕这位大人物不高兴了。
但重碧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
冬至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还挺势利眼的,之前动不动就敢跟她呛声,现在一对上视线就忍不住想巴结。
开玩笑,那可是魔使!魔域除魔神以外修为最强、权势最盛的魔族,他一个低阶魔怪兔,竟然也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真是太荣幸了!
冬至按住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正思考要不要再搭两句话时,重碧不紧不慢地看向他。
“……干嘛?”
重碧斟酌片刻,道:“你知道的吧,凡人的寿数是有限的。”
冬至一愣,皱眉:“所以呢?”
“寻常人能活到七十多岁,已经算是长寿,”重碧翘
起唇角,“再往后,就不剩什么时日了。”
冬至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祝雨山已经吃了药丸,可以活到一百岁,现在距离一百岁还有二十多年,早着呢。”
“他吃了药丸,石喧又没吃,”重碧闲散地托着下巴,“若是石喧先走,你觉得祝雨山会独活?”
冬至莫名烦躁:“这个不劳你费心,石喧肯定可以活到祝雨山寿终正寝那一天的。”
重碧难得无语:“你怎么知道?”
百岁老人,在人间可不常见。
“我就是知道,石喧身体好着呢。”冬至实在不愿再聊,也顾不上什么魔使不魔使的了,站起身就往自己的寝房走。
重碧无声笑笑,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吱呀一声,冬至推开了房门,正准备进屋时,身后传来女子悠然的声音:“我说起此事,并非是故意惹你不高兴,而是想问问你,待他们终老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冬至猛地僵住。
“我若是没猜错,你应该是很小的时候便同他们一起生活了吧,若他们都去世了,你可想过何去何从?”重碧问。
石喧是凡人,死后只能投胎转世。
而山骨君,在咽气的那一刹那,便会归位魔域,虽然现在的他对石喧一往情深,但真的归位之后,是选择忘却,还是情深不变,真的是说不准。
毕竟现在的他,只是有山骨君记忆的祝雨山,而归位之后,便是有祝雨山记忆的山骨君了。
与山骨君几千年的记忆和秉性相比,身为凡人的百年犹如弹指一挥间,谁也不知道会对他有多少影响。
若是影响不深,那冬至便等于失去两位亲人。
看着兔子僵硬的背影,重碧笑了笑:“你还有百余岁的寿命,总不能一直守在这座破宅院里吧,不如早些想清楚,日后该过怎样的生活。”
冬至不愿再听,急匆匆回屋了。
重碧理了理披在身上的外衣,继续看月亮。
另一间寝房里,灯烛已经快要燃尽。
即便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祝雨山仍然心存一丝侥幸:“那个药……”
“都给你吃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开口声音浑浊沙哑:“那是给你的。”
“我不用,”石喧说,“我身体好。”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石喧安静地坐着,任由他盯着自己看。
许久,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眼皮,祝雨山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会动。”石喧说。
祝雨山知道自己该继续板着脸的,却没忍住笑了一声,再开口又一次泛起苦涩:“嗯,会动。”
“真好。”石喧说。
祝雨山勉强扬了一下唇角,朝她张开双臂。
石喧默默靠进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
夫君老了,心脏却没有老,依然跳得很用力。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如同年轻时那样拥抱。
桌子上的灯烛在晃了几下后,终于熄灭了,祝雨山也终于低声埋怨:“那个药,你至少给自己留一颗呀,不该都给我的。”
“我想让夫君活得久一点。”石喧说。
祝雨山呼吸重了一些:“……那你呢?”
石喧:“夫君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祝雨山短促地笑了一声。
月光透进窗子,沉默持续蔓延。
一滴水落在石喧的额头上,让她想起在阅灵宗门口站着的那三日。
但那三日落在身上的雨雪冰雹是冷的,此刻落在她额间的却是热的。
“你说得不对。”黑暗中,祝雨山说话时,鼻音很重。
石喧贴着他的心口不肯起来:“嗯?”
祝雨山:“应该是娘子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石喧顿了一下:“有什么不一样吗?”
祝雨山:“很不一样。”
石喧将这两句话放在心里对比半天,完全没发现哪里不一样。
正当她专注于思考时,耳朵突然听到了一阵咕噜声。
她坐起身,模糊间看到夫君面露尴尬:“有些饿了。”
“我叫冬至给你做饭。”石喧立刻要下床。
祝雨山拉住她:“娘子给我做。”
年纪大了之后,他很少劳烦她做事,但如今鬼门关上走一遭,真的很想吃点她煮的饭菜。
往日他若这么说,石喧立刻就去做了,今天却突然沉默起来。
祝雨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还是让冬至做吧。”石喧说。
祝雨山:“为何?”
石喧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祝雨山也不催,只是耐心地等着。
许久,石喧终于开口,只是声音里透出些许不自信:“你上次吃完我做的饭,就昏倒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
祝雨山哭笑不得,又酸涩得厉害,握紧了她的手说:“我是不小心滑倒了,跟你做的饭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你把饭菜倒在我必经的路上,故意让我滑倒?”
“我没有。”石喧立刻反驳。
祝雨山:“所以啊,与你的饭菜无关……也不能说无关,娘子一向知道怎么为我补身体,幸亏那日吃的是你做的饭,才能熬到现在,若是吃了冬至做的饭菜,只怕我也撑不了这么多天。”
他说话有理有据,石喧被说服了。
“所以不怪我。”她认真道。
祝雨山:“还得谢谢你。”
石喧沉默片刻,下床穿鞋。
“做什么去?”祝雨山故意问。
石喧头也不回:“做饭。”
两刻钟后,她端着一碗猪血牛杂红枣面进来了,祝雨山换了新的蜡烛,将寝屋照得透亮。
两个人坐在桌前,一起把两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石喧直到睡觉时,肚子还胀胀的,最后是祝雨山为她揉了半天,才勉强睡过去。
她一睡着,祝雨山就出去了,重碧果然还等在院子里。
“丹药……”
祝雨山才说两个字,重碧就面露警惕:“你不会是想怪我吧?”
祝雨山:“没有。”
重碧:“你以为我想把药给你吃啊,那不是没……等一下,你不怪我?”
祝雨山:“嗯,没怪你。”
若非服了那药,他恐怕凶多吉少。
他的妻子天真柔弱,冬至也是个好骗的,若是他走了,将来有人看她年迈欺上门来,只怕无人能护得住她。
“她死之前,我是要活着的。”祝雨山眉眼低沉道。
重碧眼眸动了动:“真没怪我啊?那你跑出来干啥?”
祝雨山收敛情绪,直直看向她:“那个药,还能再炼一些吗?”
“可以,但需要至少二十年的时间。”重碧回答。
二十年,对高阶魔族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对年轻的凡人而言也只是几分之一。
可对于年迈的石喧而言,或许是一切,也可能是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时间。
祝雨山闻言,
果然沉默了。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也莫名觉得心情沉重,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安慰,憋了半天说出一句:“没事,她身体挺好的,应该能等……”
祝雨山没再多言,转身回屋了。
天亮了。
天又黑了。
时间在小院里快速流转,新修的地面和围墙也老旧了,转眼一年又一年。
祝雨山坐在床边,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玩小石子的石喧,恍惚间想起他们初见那日,眉眼青涩茫然的小姑娘,与眼前的小老太太重合。
白驹过隙,匆匆便是百岁。
娘子果然身体很好。
第59章
天刚蒙蒙亮,勤劳的冬至就起床了。
先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又扭头去敲主寝的门:“吃饭了。”
祝雨山也早就醒了,提前半个时辰开始穿衣裳,这会儿刚刚穿好。
听到敲门声,他应了一声,一扭头就看到石喧睁开了眼睛。
再过十日,便是他一百零一岁的寿辰了,石喧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一起过生辰。
竟然一百零一岁了。
祝雨山想起昨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鸡皮鹤发,老态龙钟,连眼珠子都是浑浊的,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讨喜’三个字。
再看自己的妻子,同样是百岁老人,同样是雪鬓霜鬟,却连脸上的纹路都透着可怜可爱。
祝雨山越看越喜欢,想摸摸她日渐稀疏的白发,可手指伸过去,却因为老眼昏花,落在了她的耳朵上。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祝雨山笑笑,声音也是苍老的:“该起床了。”
石喧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她本来就是慢慢的,现在为了符合百岁老人的身份,一举一动又刻意放慢。
慢上加慢,慢吞吞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跟小乌龟差不多了。
祝雨山欣赏够了,才下床穿鞋,顺便帮自己的妻子穿衣裳。
年纪大了之后,再平常的小事做起来也困难重重,他已经习惯天不亮就坐起来更衣,这样等妻子醒后,刚好可以帮她。
“谢谢夫君。”百岁石头中气十足地道谢。
祝雨山顿了一下,怀疑自己幻听了。
石喧沉默片刻,再开口虚弱苍老:“谢谢夫君。”
祝雨山笑笑:“不客气。”
这边两人穿衣洗漱,那边冬至叫完两人用饭,不急不忙地回屋躺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去厨房。
炒了一盘鸡蛋,馏了馒头,煮一锅粥,再搭配一碟特意蒸得软烂的酱黄瓜,早饭就做好了。
等把早饭端上桌,他又等了片刻,祝雨山和石喧才出现在堂屋里。
冬至早已经习惯了两位老人家的磨蹭,一看到他们出现,就忍不住叹了声气:“衣带怎么又系错了,你们穿衣裳的时候都不点灯吗?”
说着话,径直走到二人面前,重新给他们整理衣衫。
虽然有山骨君的记忆,但到底隔着一层,如今的祝雨山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面对冬至的抱怨,他不像年轻时那般动不动生气,而是一边看他给自己整理衣裳,一边好声好气的解释:“眼睛花了,点灯也没什么用,不如省着点。”
冬至瞥了他一眼:“点灯总比不点灯好吧,一根蜡烛能花几个钱,咱家是吃不起饭了吗?”
“该省还是要省的。”祝雨山温声道。
从前他做官时,娘子攒下不少银子用作养老,无奈他们实在是太能活了,银钱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已经到了需要冬至出去做工贴补的地步,自然能省则省。
冬至对他这种生活态度十分不认同,忍不住又说了几句,起初祝雨山还敷衍一下,后面实在不爱听,索性就装聋了。
一百零一岁,正是装聋作哑的好年纪。
冬至对他没办法,又转头说石喧:“你的头巾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要给你洗了吗?怎么还戴着,我之前给你买的那条呢?”
石喧:“我不喜欢白色。”
“那不是白色。”冬至皱眉,“是淡青色。”
石喧:“不喜欢。”
冬至:“为什么?”
石喧:“跟鸽子屎的颜色一样。”
冬至:“……”
短暂的沉默后,冬至深吸一口气,正要教育一下挑剔的老太太,只是还没说话,刚才还装聋作哑的老头就发话了:“你少说她。”
冬至:“……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就别说。”祝雨山板着脸,眼角层层堆叠的皱纹透着不悦。
冬至叉腰:“你们不听话,还不许我说了?”
祝雨山扫了他一眼,牵着石喧的手往外走。
“干什么去?”冬至皱眉。
祝雨山:“出去吃。”
冬至:“……”
好好的清晨,两口子突然要离家出走,冬至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把两人又请了回来。
吃完早饭,冬至拉了两把摇椅到廊檐下,又在旁边摆了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各式柔软的糕点,一小壶枣茶,还有一把扇子,最后将两位老人扶过来,一把摇椅上放一个。
“我出去做工了啊,你们俩在家好好的,不要出门,我下午就回来了。”冬至叮嘱。
祝雨山抬眼:“下午为何回来?”
冬至:“咱们这儿来了一个新通判,要对城里九十岁以上的老人挨家挨户慰问,下午就轮到咱们了,此事我跟你说过啊。”
祝雨山:“你什么时候说过?”
冬至:“就前天。”
祝雨山努力想了一下,脑子一片空。
他笃定道:“你没说过。”
冬至:“……”
祝雨山:“慰问可会送东西?”
“不知道啊,下午看看呗。”冬至说罢,摆摆手离开了。
院门开了又关,一直在放空的石喧眯了眯眼睛,扭头问祝雨山:“冬至刚才说什么?”
祝雨山想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忘了:“什么都没说吧。”
“哦。”
石喧继续放空了。
两人坐在摇椅上喝喝茶吃吃糕点,没事了再睡一觉,转眼就到了晌午。
午饭是前街的邻居送来的,平日冬至若没时间给他们做饭,就会给邻居一些银钱,让她帮着送些吃的。
吃过午饭,两人就互相搀扶着回屋午睡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睡完午觉就会回到院里继续晒太阳,直到太阳落山,便一起去巷子口坐着,一来和老邻居闲聊,二来是等冬至回家。
但今天刚睡下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石喧不耐烦地翻个身,闭着眼睛继续睡,祝雨山安抚地拍拍她,便直接起床了。
冬至还要敲门,手刚举起来,门就开了。
他一看祝雨山的表情,就知道没睡饱,为免百岁老人再次闹着离家出走,赶紧安抚道:“通判大人来看您了,还带了两袋子面粉,和一壶香油。”
一听人家拿了这么多东西,祝雨山心平气和了。
冬至松了口气,心想难怪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够人喝一壶的。
他还在腹诽,祝雨山已经理好了衣袍,笑着去迎接了。
新来的通判三十多岁,身姿很是挺拔,一看到祝雨山便赶紧来扶。
两个人客套寒暄,冬至站在后面,默默扮演一个孝顺的孙子。
祝雨山久不在官场,官场上的那套词却依然熟悉,与人来来回回地聊着,冬至都忍不住要打哈欠了,他突然安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通判看。
“……怎么了?”生怕他闹出什么幺蛾子,冬至赶紧问。
祝雨山还在盯着人家看。
通判仍然笑呵呵的:“祝老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
“方才忘了问,大人可是姓柴?”祝雨山问。
通判愣了一下,道:“正是。”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问:“你与柴文
是什么关系?”
通判忙道:“柴文是我的祖父。”
柴文……
冬至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没等他想起是谁时,身后传来了石头的声音:“柴文是夫君的学生。”
是他们还在竹泉村住时,夫君所收的学生,那孩子的爹还去他们家找过麻烦,不过后来从山上跌下去,没几日便死了。
冬至隐约也想起了这么一个人。
通判循声望去,看到石喧后略一施礼,突然意识到什么:“祝老先生姓祝……难道您是祝雨山先生?!”
祝雨山微微颔首。
通判立刻跪下,眼含热泪:“祝老先生,我家祖父念了您一辈子、找了您一辈子,没想到在临终之际,竟有机会与您重逢!”
祝雨山一顿,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如今也到了即将寿终正寝的年纪。
一个时辰后,祝雨山在柴通判的搀扶下,走进了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柴文躺在床上,眼睛半眯着,额角的斑点和花白的头发,都在竭力证明他已不再年轻。
柴通判将祝雨山扶到床前,轻声细语地唤了柴文几声。
柴文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好一会儿才聚焦。
“祖父,您看谁来了。”柴通判轻声道。
柴文盯着祝雨山看了半晌,突然激动起身:“先、先生……”
柴通判赶紧将他扶坐起来,一边叮嘱他不要急,一边连连点头:“是啊,就是祝老先生。”
柴文眼睛通红,朝祝雨山伸出的手如枯树枝一般。
祝雨山虽然活了一百零一岁,但还是不太懂他为何在看到几十年前的故人时这般激动。
不懂归不懂,他还是走上前去,用更加苍老的手握住他。
柴文突然嚎哭,但早已衰老的泪腺是流不出眼泪的,只是脸上的褶皱堆成了一团。
祝雨山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冷静下来,才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同样来到柴家做客的冬至和石喧,此刻正站在他们家庭院里,一个在欣赏院子里的石头山,一个在欣赏墙角那窝小兔子。
在旁边陪同的通判夫人笑呵呵道:“院子里的景都是小妹亲自布置的,兔子也是她养的,当初把石头和兔子运来余城,真是耗费了她不少心思呢。”
石喧:“石头,漂亮。”
冬至:“兔子,好肥。”
石喧:“小妹,厉害。”
通判夫人捂嘴笑笑,说:“她若是听到了,只怕要高兴死了。”
“谁高兴死了?”
活泼的声音突然出现,冬至和石喧同时回头,一个身着红衣、头发乱糟糟的姑娘便出来了。
通判夫人一瞧见她这副模样,赶紧走上前:“怎么弄成这样?赶紧回去换身衣裳,今日有贵客在,切莫失礼。”
“哎呀我等会儿就回去换,”小姑娘从她身侧溜过来,好奇地看着石喧和冬至,“我就是想看看我的救命恩人。”
石喧:“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冬至:“我也不是。”
小姑娘:“你们是祝家人吗?”
石喧:“是。”
冬至:“是。”
小姑娘:“那你们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见石喧和冬至面露不解,通判夫人代为解释:“小荷并非柴家的孩子,而是十九年我婆母前在寺庙捡来的,当时天寒地冻,她又身患重病,本不该留在家中……”
通判夫人提起当初,眼圈微红。
小姑娘拍拍她的手,她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是祖父感念祝老先生的恩德,坚持要效仿他存善心做善事,小荷才得以平安长大,衣食无忧地活到今日,所以小荷总说,祝老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更正:“祝老先生曾经拿出不少银钱,帮着爷爷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爷爷常说先生也不富裕,却肯给他那么多钱,必然是师母也同意的,所以祝老夫人也是他的恩人。”
“是祖父的恩人,自然就是你的恩人了。”通判夫人点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
冬至感慨:“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对了,通判夫人方才唤她什么?”
“小荷,”通判夫人笑道,“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虽然来家里是大雪纷飞的冬天,但对我们而言,来得正是时候。”
冬至笑笑,没有注意石喧一直盯着小姑娘看。
祝雨山迟迟没有出来,冬至便扶着石喧继续看石头和兔子,小姑娘难得见有人与自己喜好一致,便拉着他们聊个不停。
正是热闹时,一个沉着脸的仆役过来了,一言不发地打扫了兔舍,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你们欠他工钱了?”冬至试探。
通判夫人也很无语:“谁知道啊,按理说我家也对他不薄,可整天就喜欢板着脸,若非小荷执意要用他,我们早就把他赶走了。”
“哎呀他干活挺认真的,赶什么赶,”小荷敷衍完嫂子,又对冬至和石喧道,“我打小就有一个愿望,就是雇一个臭脸的仆役给我干活,如今好不容易实现了愿望,当然不能轻易将人赶走。”
冬至嘴角抽了抽:“你的愿望……还挺奇怪哈。”
“没办法,”小荷也很无奈,“我像有毛病一样,就喜欢看那种凶巴巴的家伙干活。”
几人聊了半天,祝雨山终于出来了。
柴家人竭力挽留几人用晚膳,但被冬至礼貌回绝了,柴家只好备了马车,叫人送他们回去。
三人回家的路上,冬至提起今天的小姑娘,仍然觉得好玩。
“你们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竟然喜欢看凶巴巴的家伙干活,真是太奇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上辈子被凶巴巴的家伙欺负过呢。”冬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石喧平静道:“根据时间推算,她应该是上上辈子被凶巴巴的家伙欺负过。”
“嗯?”冬至看向她。
石喧和他对视良久,别开脸:“都过去了。”
投胎转世的瞬间,她就不再是她,所以没必要相认,也无所谓相不相认。
冬至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又缠着她问了几句,石喧一概不理,最后还是祝雨山捶了他一下,冬至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了。
马车很快在自家小巷前停下,冬至先跳下去,将老头老太太一个接一个地搀扶下来。
要进门时,冬至突然说了句:“如果夏荷转世之后,也能这般幸福就好了。”
石喧看了他一眼,正思索要怎么接话,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浮起灿烂的云霞,恍惚间照亮整个人间。
她顿了顿,仰头看向云霞。
她的情劫,百岁之约,竟然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到期限了。
现在,她只需要死去,情劫就彻底结束了。
第60章
彩云转瞬即逝,仿佛没出现过。
冬至已经在和祝雨山讨论今晚吃什么了,两个人只关心菜单,并不在意异常的天象。
晚饭过后,冬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洗衣裳。
这些年他虽然没怎么修炼,修为却长进不少,小小的清洁咒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他从来没用过。
和祝雨山他们相处这么久,他还是更习惯以凡人的方式生活。
今天的衣裳只有三五件,他先挑了一桶水倒进大盆里,又把衣裳全都泡进去,抓了把皂角准备开干时,石喧突然出现。
冬至扫了她一眼,继续洗衣裳:“怎么还不睡觉?”
祝雨山是真老了,这个石头却是在装老。
按理说她年轻力壮的,装老人该觉得沉闷无聊才对,结果人家天天除了吃就是睡,非常适应老人的身份。
这个时间点,她早该入睡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祝雨山睡了吗?”冬至又问一句。
石喧:“睡了。”
“那你也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一起去赶早集呢。”冬至头也不抬地催促。
石喧没说话,也没走。
冬至都洗完一件衣裳了,她还站在原地不动。
冬至一抬头,发现她还盯着自己,不由得笑了:“怎么了?”
石喧:“情劫要结束了。”
冬至唇角的笑意倏然僵硬。
夜幕已经降临,月光很亮,院子里虽然没有点灯,一切却无所遁形。
屋后头那家酒楼早已推倒,重修了一家书院,这个时间已经关门落锁。
前街的集市依旧热闹,人来车往,喧嚣轻易便传进了小院。
冬至仿佛刚睡醒一般回过神来,低着头继续洗衣裳:“哦,那恭喜你。”
石喧:“谢谢。”
冬至匆匆看她一眼,再次低头:“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石喧:“期限已经够了,只需要死亡将我们分开,情劫便可彻底结束。”
至于她先死还是夫君先死,却是无所谓的,毕竟夫君这个年纪,就算她先死掉,他应该也没余力娶第二个妻子了。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冬至听懂了:“所以你只要死了,情劫就结束了。”
石喧:“是的。”
冬至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卖力地搓洗衣裳。
石喧还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事?”冬
至问。
石喧:“你小点劲儿,别给我衣裳搓破了。”
冬至;“……”
托绝情老石头的福,他那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兔子和石头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忍不住问:“你回天上之后,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了?”
“神魂与原身分离太久,原身会变得越来越脆弱,”石喧解释,“我在人间百年,已经是极限。”
这段时间她时常感应到身体内有风在吹,如果她猜得不错,应该是原身上已经出现了浅淡的裂痕。
她肩负补天之责,不能有半分闪失,这次回去之后,不出意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听到她这么说,冬至还是红了眼圈:“那……那我能跟你一起吗?”
石喧一顿,看向他。
“……别误会啊,我才不是粘着你,这不是祝雨山一死就得去投胎了么,我一个人待着好无聊的,所以想和你一起……”
冬至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已经不敢看她。
石喧:“不行。”
冬至无语:“你都不考虑……”
石喧:“不行。”
冬至不服气:“为什么不行?你之前还说要把夏荷带过去呢,她一个女鬼都行,我堂堂魔怪兔不可以?”
石喧:“天上不好。”
冬至一愣。
石喧:“不热闹,不好玩,你不会喜欢。”
冬至定定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颤巍巍地深吸一口气。
石喧没在意他的神情,思考片刻后折中道:“你如果实在想去,那等你快死的时候,我来人间接你。”
冬至:“?”
石喧:“你可以死在天上,等你死后,我抽出你的腿骨,打磨成漂亮的手柄,绑在我的预言石上。”
冬至:“……突然也没那么想上天了。”
正好石喧也不是那么想带他上天,闻言立刻不劝了。
冬至继续洗衣裳,石喧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无聊就转身回房了。
快走到廊檐下时,冬至突然叫住她:“石头。”
石喧回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死?”冬至喉咙干涩,却还是问了出来。
石喧想了一下:“就这几天吧。”
冬至:“那……怎么死?”
石喧:“寿终正寝?”
冬至:“寿终正寝是个什么死法?”
石喧在这方面也是一窍不通,所以打算有时间去问问自己那些菜市口老伙计的后代,看看老伙计们死之前是什么反应,打算随机挑一个模仿。
没等她行动,柴文先死了。
作为柴文的恩师一家,自然被邀请去送他最后一程。
前些日子还温馨欢愉的柴家,如今处处透着哀恸的气息,家里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小荷更是直接病倒了。
从柴家回来之后,一家三口都格外沉默。
祝雨山独自一人回了寝房,石喧本来想跟过去,被冬至用一个眼神留下了。
等祝雨山从屋里将门关上,冬至立刻把石喧拉到一旁:“那个……”
石喧看着他。
冬至心一横:“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不如再等几天吧!祝雨山都一百多岁了,应该没几天好活了,我怕你一死他伤心过度直接嗝屁了!”
石喧:“好。”
冬至一愣:“这么爽快?”
石喧:“嗯。”
冬至眨了眨眼睛,反而迟疑了:“那什么,你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会不会出事啊?”
“都分开几十年了,也不在乎这几天了。”石喧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如你所言,他都这么老了,应该活不了太久。”
一门之隔的室内,祝雨山满脸阴沉:“娘子去世之前,我绝不能死,绝不能让她承受柴家这样的死别之痛。”
凭空出现的重碧一阵无言,叹气:“可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你家娘子么……我观她年岁虽老,但通体康健,必然是比你长寿的。”
祝雨山冷冷看向她。
重碧往后退了一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能不能别气性这么大。”
祝雨山静默许久,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抱歉,我是今日看到柴家人的痛色,太心焦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到山骨君的道歉,重碧受宠若惊:“理解理解,我都理解,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祝雨山非常不喜欢‘没办法’三个字,但也没有发作:“让你研制的丹药,你研制好了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再说即便研制好了……”重碧面露无奈,“你的躯壳已经衰老到了极限,再多丹药也无法逆天改命了。”
祝雨山不说话了,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沉重的光。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道:“你不就是不想走在石喧前头嘛,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
祝雨山立刻抬眸。
重碧:“你咽气的时候,我掐死她。”
一瞬之后,房门突然被撞开,重碧捂着被某人的血溅到的脸,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冬至熟练地回屋拿了药膏,直接丢给她。
重碧一把接过,对着房门怒骂:“恶毒的坏老头,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你怎么又来了?”冬至抱臂站在石喧旁边,“你跟祝雨山走得是不是太近了?你身为魔使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重碧白了他一眼,走了。
晚上,说了再也不会管祝雨山的重碧又来了,还给他带了一盒益寿延年的丹药。
“这些药最多是延缓你躯壳衰老的速度,却不能帮你增寿还春,反正你凑合吃吧。”她居高临下道。
祝雨山抚着药盒,平静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什么样的一劳永逸?”
“长生不老,青春康健。”
重碧假笑:“……你若找到了这种办法,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很想长生不老,青春康健。”
说罢,扬长而去。
石喧目送她离开后,默默回到房间,果然看到祝雨山的手指上有一道伤口。
“你又划伤自己。”她说。
祝雨山辩解:“她太气人了。”
石喧:“那也不能伤害自己。”
年纪大了,一点小伤都会愈合得很慢,不比年轻时,可以动不动给手上划个大口子。
她的语气太严肃,祝雨山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人越老就越执拗,似乎是自然的规律……但也看对谁。
他对娘子,永远只有妥协与顺从。
又过了几日,柴通判忙完了柴文的身后事,给祝雨山送来了几大箱书册。
“祖父身子骨还算安康时,走遍了大江南北,得了不少奇珍异书,这些书册都是世间少有,如今他已去世,为免珍物蒙尘,晚辈特意给您送来,祖父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是高兴的,还请您不要推辞。”
祝雨山虽然眼神已经不太好了,但平日也喜欢看书,于是便将书册留下了。
如柴通判所言,这些书都是极为珍贵的异宝,无论是游记还是诗文,都是世间难得的孤品。
祝雨山起初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结果越看越投入,每日里一到下午时分,便会坐在摇椅上给娘子念书。
石喧喜欢听他念书,每次听到他娓娓道来,都会睡得很香。
祝雨山从春天念到夏天,书册看完了一本又一本,一个夏末秋初的午后,他拿起最后一本书,翻开之后却久久不言。
石喧还等着他给自己助眠,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动静,不解地看过去:“你困了吗?”
祝雨山下意识将书阖上,神色如常道:“没事,我今日给你读雪山游记吧。”
石喧想说那本已经读过了,但话到嘴边又想起夫君已经老了。
人老了,记性就会变差,读过的书也会变成崭新的。
身为一颗体谅夫君年迈的石头,她没有戳破,安静地又听一遍雪山游记。
一年又一年,转眼就是十年,冬至口中活不了太久的祝雨山,依然好好的活着。
“他怎么这么能活呢?”冬至发自内心地感到不解。
石喧:“好人多长寿。”
冬至:“……我只听过祸害遗千年。”
同样感到不解的还有重
碧。
明明祝雨山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明明祝雨山的五脏六腑都快彻底废弃了,他为什么还好好的活着?
“……你不会是真找到什么长生不死的法子了吧?”重碧迟疑地问。
祝雨山闭着眼睛,当没听到。
重碧越想越不放心:“你可千万别做什么逆天而行的事,世上之事皆有定律,无论是修魔还是修仙都要顺应规律,乱来的话可是要出大事的。”
祝雨山继续当没听见。
重碧深吸一口气,对着他的耳朵大吼:“听见没有,不要乱来!”
祝雨山耳聋眼花,根本听不到。
重碧拿他没办法,丢下一盒丹药就走了。
又五年。
祝雨山还活着。
又又五年。
祝雨山一百二十岁了。
“……这世上有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吗?”冬至都快疯了。
刚知道石喧要走的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沉浸在悲伤里,而现在……他已经顾不上悲伤了,每天都在想祝雨山为什么还不死。
重碧隐约知道祝雨山肯定做了什么,才会活得这么久,可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一句话都不肯说,再加上石喧也活了很久很久……
祝雨山延寿的方法,应该不会对自身有太大损伤,否则他也不会用在石喧身上。
嗯,重碧坚定地认为,石喧之所以能活这么久,肯定是因为祝雨山做了什么。
又一个十年过去,祝雨山和石喧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长寿老人,每日里来求长寿秘诀的人络绎不绝。
鉴于他们来时都会带着礼物,祝雨山勉强抽出一丝精力应付:“是的,我们就是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炒菜不放油,再活九十九……”
春去秋来,岁月更迭,祝雨山一百三十二岁了。
一个普通的清晨,石喧醒来时,感觉体内的风变大了。
她沉思片刻,看向正在系衣带的夫君,决定不等了。
他太能活了,还是她先死吧。
今日就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