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婚百年后,魔神杀上天了》 1、第 1 章 冬月初三,竹泉村。 几个村妇聚在路口,一边闲聊,一边收拾今天刚从后山摘的野菜。 石喧混迹其中,不择菜也不说话,捧着瓜子咔嚓咔嚓。 “听说了么,二狗媳妇闹着要和离呢,好像是因为二狗比原先胖了点,笑起来不像她表哥了。” 咔嚓咔嚓。 “刘员外自从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女儿,他那个养女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给刘员外心疼坏了。” 咔嚓咔嚓咔嚓。 “隔壁村的张寡妇,一年前在山里捡了个男人,俩人都要成亲了,那男的突然消失了,一直到最近才露面,现在还在张寡妇家门口跪着呢。”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夕阳西下,路口的人由少变多,又由多变少,渐渐安静下来。 李婶拍拍手上的土,扫了一眼周围,下一瞬和翠花对上了视线。 她立刻压低声音:“怎么样了?” 翠花声音比她还低:“别提了,没用。” 李婶惊奇:“没用?!” “是啊,没用,”翠花叹气,“我家那口子吃完,还是跟面条一样。” 李婶陷入沉思:“这就怪了,我那偏方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谁用都说好。” “什么偏方?” “壮……” 刚说一个字,李婶突然察觉不对,和翠花同时转头。 石喧蹲在一堆石头里,迎上两人的视线,追问:“壮什么?” 李婶:“……” 翠花:“……” 一只乌鸦飞过,嘎嘎怪叫两声。 李婶轻咳:“祝家娘子,你还没走呢?” 石喧:“没有。” “……好半天没听到嗑瓜子的声音,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了呢。”翠花干笑。 石喧拍了拍扁扁的兜兜,说:“瓜子吃完了。” 李婶赶紧转移话题:“哟,这是祝先生给你缝的小兜儿吧,真好看。” 翠花:“祝先生还会针线活呢?快给我瞧瞧。” 石喧闻言,取下兜兜递给她。 兜兜是用粗布缝的,有普通荷包的三倍大,刚好能装一斤瓜子,兜兜两侧缝了一条食指宽的带子,斜挎在身上时,长度刚好垂在腰间。 翠花本来只是随口附和,结果接过兜兜一看,顿时面露惊奇。 “针脚可真密,还是两股线,没想到祝先生不仅书教得好,针线活也这么好。” 李婶笑道:“祝先生样样都行,模样也俊,是十里八乡都难找的好夫婿呢。” “可说呢,还是祝家娘子有福气。”翠花酸溜溜地把兜兜还给石喧。 石喧把兜兜重新斜挎在肩上,刚要说话,李婶突然惊呼一声。 石喧看过去。 “都这个时辰了,祝先生快下学了吧,祝家娘子你是不是该回去做晚饭了?”李婶问。 石喧一看天色,果然不早了,于是挎着扁扁的兜兜回家了。 李婶和翠花同时松了一口气。 已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炊烟。 石喧回到家,直接进了厨房。 中午蒸的馒头还有几个,热一热还能再吃一顿,为了让夫君一回来就能吃上热饭,石喧决定今晚做蒸菜,和馒头一锅出。 想好做什么菜后,石喧开始生火烧水。水烧开的时候,菜也备好了,和馒头一起放进锅里。 盖上锅盖,石喧搬个小马扎坐在灶台前,想起自己刚成亲的时候。 记得那时候,她生个火都要花上一个时辰,如今做一整顿饭,也不过用一刻钟的时间。 作为一颗石头,她真是越来越贤惠了。 是的,石喧不是人,而是一颗石头。 一颗补天的石头。 万年之前,天幕破了个大洞,天外的混沌之气涌入三界,一时死伤无数。 众神为了补天,纷纷以身相祭。 随着破洞越来越小,神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神牺牲时,料到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将破洞彻底修补,所以在神魂溃散的刹那,将她嵌在了没有完全补好的破洞上。 她就这样成了补天的最后一环,嵌在天幕上一年又一年,渐渐生出灵智,变成了一颗聪明的石头。 修补天幕守护苍生这事儿,听起来挺复杂的,但做起来相当简单……只要她老实待着就行。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她也做好了一辈子嵌在天幕上的准备。 谁知三年前,她突然在预言石上看到了自己的情劫—— 祝雨山。 一个普通的凡人。 只有和他结为夫妻、相守一生,直到百岁之后死亡将他们分开,情劫才算彻底化解。 如果不这么做,不仅她会有性命之忧,三界也会迎来灭顶之灾。 虽然不知道她的情劫跟三界安危有什么关系,但预言石从不出错,所以她将原身石留在天上,神魂化作凡人来到人间。 如今细算,她和祝雨山已经成婚快三年了。 灶台里的火焰哔剥作响,锅盖被热汽顶得微微颤动。 石喧不再往灶台里添柴,站起身正要去掀锅盖,一只伶仃的手便越过她,先一步掀开了锅盖。 厨房里一瞬间白雾弥漫,隐约描绘出挺拔纤瘦的影子。 雾气散去,少年英气的轮廓渐渐清晰。 石喧一抬头,就看到一双红如宝石的眼睛,还有一对毛绒绒的长耳朵。 不是她的夫君,是她养的魔怪兔。 作为一颗嵌在天幕上观察人间许多年,且熟知人情世故的石头,她深谙夫妻若想和顺百年,就得相互扶持风雨同舟。 当初成亲时,祝雨山特意修了房子,攒了几年的积蓄全花了。 为了缓解他的压力,她就在山上开了块荒地,想着种点菜吃。 结果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菜种撒到地里,长出来的只有杂草,她每天蹲在地头盯着,都没能盯出一根菜来。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一只魔怪兔突然撞到她身上,直接撞昏迷了。 她想着种不出菜,逮只兔子给夫君补补身体也是好的。 结果没等她拧断兔子的脑袋,兔子就醒了,还化出人形痛哭流涕,说只要不杀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然后石喧就把他留下帮自己种地了,因为是冬至那天捡到他的,她还给他取个名字叫冬至。 现在,天色已晚,劳作了一天的兔子冬至也回家了。 石喧:“草……” “拔完了。” “水……” “挑满了。” “没……” “没有人看见我,我都是悄悄做的,”冬至渐渐不耐烦,“每次看见我都是这些问题,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石喧一顿,想不到还能问什么,干脆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冬至反而凑过来:“你也刚到家吧,又听人扯闲篇去了?身为世上最后一位古神,你这喜好真是上不了台面。” 石喧更正:“我是石头,不是神。” 冬至撇撇嘴,兔耳朵也跟着晃。 石喧没再解释,徒手去端锅里的饭菜。 冬至把锅盖放到旁边,好奇地伸着脑袋:“让我看看你今天又炼了什么毒……天爷啊,你蒸的那个死面馒头还没吃完啊,真是要命了。” “馒头哪里不好?”石喧问。 冬至拿了一个,忍着烫颠了两下,往灶台上用力一磕。 馒头砸出个小坑,灶台也裂了几条纹路。 他重新看向石喧:“哪里好?” “夫君说好。”石喧说。 冬至白了她一眼,指着一道菜问:“这是啥?” “茄子蒸蛋。” “原来这盘又黑又黄像剩了三天的屎一样的东西,是茄子蒸蛋啊,”冬至恍然,又指向另一盘东西,“这个又是啥。” “清蒸大肠。”石喧回答。 冬至:“大肠……清蒸?” “嗯,夫君快回来了,这么做比较快,”石喧自有她的道理,“我还加了鱼籽和鱼膘,这样比较鲜。” 冬至:“……” 难怪他一进门,就闻到了又腥又臭的味道。 “要吃吗?”石喧问。 冬至连忙摆手:“不不不,还是留给祝雨山吧,我等会儿出去吃点草就好。” 竹泉村附近只有山没有河,家里难得吃一次鱼,冬至不想吃,石喧也不劝了,准备全都留给夫君。 只有对夫君好,夫妻关系才能和睦,她才可以顺利度过情劫,保住三界安宁。 石喧将菜端到案板上,开始精心摆盘。 冬至看着她用筷子在大肠里搅来搅去,胃里一阵翻腾。 “虽然这个问题我很早之前就问过,但我还是想再问一遍,”他捂着鼻子,离石喧远远的,“你整天做这种东西,祝雨山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石喧身为石头,味觉很钝就算了,祝雨山可是个正常的凡人,是能尝出酸甜苦辣咸……腥臭膻骚馊的。 “为什么要有意见?”石喧反问,平静的眼眸里多了一分困惑。 冬至无言一瞬,换了个问法:“他有没有提过他来做饭?” 石喧:“刚成亲的时候提过。” 冬至精神一振:“哦?” 石喧:“但我拒绝了。” 冬至:“……为什么?” 石喧:“因为我是一颗贤惠的石头。” 作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在夫君主动包揽家中大小事后,仍然亲自洗衣做饭,是她最后的坚持。 冬至:“……” 看到冬至不理解的表情,石喧端着吃食就往外走:“算了,跟你这种刚学会化形没几年的兔子说不明白。” “跟我说不明白,跟祝雨山就说得明白了?”冬至阴阳怪气地跟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世道险恶,不少凡人都修了魔道,你那夫君整天吃这种东西都没跟你发脾气,多少沾点不正常,说不定……” 话没说完,石喧突然停下脚步。 冬至险些撞上,一个激灵变成了雪白的瘦兔子。 “……差点又撞晕了,”兔子惊魂未定,也没心情跟石喧开玩笑了,“不跟你玩了,我去山上搂点草吃。” 说完,转身跳走。 石喧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提醒:“今日初三,别回来了。” “……不用你提醒。”兔子没好气道。 他在这个家待了快两年了,对这两口子的事是相当熟悉。 说他们感情不好吧,这么多年一次架没吵过,说他们感情好吧,连同房时间都是固定的。 初三,初十,十六,二十二,二十八,就这五天,错过就没了,一点夫妻情.趣都没有。 每次到了他们同房的日子,他就跑去山里躲清静。 “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夫妻。”兔子嘟囔着,钻狗洞跳走了。 冬至一走,家里又变得安静了。 石喧把晚饭端到堂屋,又点了两根蜡烛。 昏黄的烛光慢悠悠蹿腾,照亮了不大的屋子。 虽然祝雨山的学堂办得不错,但因为太好说话,时常会有人拖欠学费,拖着拖着就没影了。 所以他们家的日子并不宽裕,堂屋里只有一张四方桌,和四个凳子,还都是旧旧的。 不过旧归旧,却很干净,因为他每天去学堂前,都会将家里打扫一遍,边边角角都要擦,一点灰尘都不留。 石喧把晚饭摆到桌子上,正思考要不要再去切点葱花做点缀,外头突然响起吱呀轻响。 她循声望去,男人恰好推开柴门走进院子。 四目相对。 月光下,男人眉眼清隽温和:“我回来了。”《 》 2、第 2 章 石喧作为一颗石头,情绪上很少有什么波动。 但成婚三年,她已经练就了一看到祝雨山,唇角就微微上扬的本领。 毕竟她在天上时,经常盯着人间发呆,可以说比凡人还懂人间的人情世故。 劳累了一天的夫君归家时,聪明的妻子理应微笑相迎。 石喧微笑完,就出去相迎了:“夫君,你回……衣服怎么脏了?” 祝雨山一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早上出门时还干净素洁的衣袍,此刻沾了一个拳头大的浅淡黑印。 他眼眸微动,静了片刻才说:“没什么,不小心沾上的。” 石喧不信,那痕迹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夫君不想说实话,她会尊重他的意愿。 “等会儿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好。” 两个人一起往堂屋走,月光下影子并肩。 走进堂屋,又一同洗了手,祝雨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个给你。”他说。 “是什么?” 石喧接过来打开,是一包去了核的枣干。 她捻起一块尝了尝,没尝出什么味道,但枣干色泽鲜亮,看起来很甜。 石喧把枣干倒进兜兜,刚好装满。 祝雨山看着她重新变得鼓囊的兜兜,唇角挂着浅笑:“今日下学晚了,没买到瓜子,我明天再去一趟炒货铺。” “不用,枣干也很好。”石喧随口道。 两人再次对上视线,她顿了一下,才想起补上一句:“谢谢夫君。” 祝雨山点点头:“不客气。” “吃饭吧。” “好。” 两人面对面坐下,石喧递给祝雨山一个馒头,祝雨山道谢接过。 “你尝尝这个。”石喧把清蒸大肠往他面前推了推。 经过片刻的沉淀,大肠上面隐约凝结了白色的油花,加上白色的鱼膘和黄色的鱼籽,颜色鲜艳得透着些许诡异。 祝雨山夹了一块鱼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然后朝石喧点了点头:“好吃。” 石喧收到了想要的反馈,把另一道菜也推到他面前:“多吃点。” “好。” 祝雨山低垂着眉眼,认真吃饭,跳动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愈发加深他的轮廓,温润又不失锋芒。 以一颗石头的眼光来看,他真的是世上最好看的凡人。 石喧盯着他看了好久,直到祝雨山看过来,才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看什么?”他噙着笑问。 石喧:“你好像清减许多。” “嗯?”祝雨山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些。 石喧:“比起刚成亲的时候。” 祝雨山似乎回忆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没有吧。” “没有吗?”石喧轻轻歪头,也有点不确定了。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 石喧点点头,咬一口馒头。 祝雨山看了眼她轻易咬掉一大口的馒头,以及自己手上这个咬了几次、仍然只受了点轻伤的馒头,又夹了一条沾了鸡蛋的茄子。 吃完晚饭,祝雨山脱下外衣递给石喧,自己则收拾了碗筷往厨房走。 小两口一个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一个在厨房洗碗扫地,各忙各的,等祝雨山收拾完,石喧也把衣裳漂好了。 衣裳被拧得很干,挂好后完全不滴水,月光下隐约还能看到残留的黑印,仿佛没洗干净。 但是没关系。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刚学会洗衣服时,就总结出了一套经验,知道洗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等彻底晾干后,衣裳会自动变干净。 她晾衣裳的时候,祝雨山已经从厨房出来了,但因为知道她在洗衣做饭这两件事上,非常不喜欢自己帮忙,所以一直在旁边等着。 眼看她已经晾好了,他才温声问:“回屋歇息吗?” 石喧心神一动,扭头看向他。 今日初三,是他们同房的日子,她当然知道夫君这么问的意思。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这个时候应该立刻答应,但今晚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做…… “我得出去一趟。”她说。 祝雨山没问她出去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石喧直接出门了。 一进入冬季,天就黑得特别早,才吃过晚饭的时间,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小狗在叫,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似乎整座村落都睡了过去。 石喧独自一人走在村间小道上,在朦胧的月色下经过一间间瓦房,最后出现在村头一户人家的墙根处。 她找个舒服的位置蹲下,从兜兜里摸出一块枣干。 村里人都不富裕,建的房子也薄,屋里俩人吵架时,声音能轻易穿过墙壁。 “别骂了,别骂了行吗?!”男人郁闷大吼。 接着是翠花的声音:“我就要骂!你个废物,吃偏方都立不起来的废物!” “李婶那偏方真有用吗?你别被人给忽悠了。” “怎么没用!她那可是祖传的壮阳药偏方!” 哦,原来是壮阳药偏方。 石喧起身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踢到了自己的同类,发出一声脆响。 “谁?!” 男人警惕地抬高声音,下一瞬就开门出来了。 石喧默默蹲回去。 男人披着一件袄子,举着蜡烛警惕地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石喧面前四下张望。 翠花很快就追了出来:“大冷天的,你干啥呢?” “有人偷听。”男人说。 翠花啐了一声,拉着他往回走:“黑灯瞎火的哪有人啊,你净给我乱说。” “我真听见……” “听见什么听见,我看你就是心虚,怕别人知道你不行!” “你小点声!” 俩人骂骂咧咧地回去了,石喧这才站起来。 刚才男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使用神力。 确切来说,她根本没有神力,毕竟她只是一颗石头,不是神。 她只是坚硬一点,力气大一点,存在的时间久一点,并没有那些呼风唤雨的本领,就连来人间,都是借助了预言石的力量。 之所以没被男人发现,也是因为她是一颗石头。 作为一颗石头,安静待着的时候,就连神神鬼鬼都会下意识忽略她,更别说这些凡人了。 白天的疑问已经得到解答,石喧不再逗留,直接回家去了。 她到家的时候,左侧屋已经亮起了烛光。 家不算大,一个小院,一个单独的厨房,还有三间并排的瓦房,堂屋在中间,左右两边都是寝房。 她和夫君平时分房住,只每月的初三,初十,十六,二十二,二十九会住在一起,有时候在她寝房,有时候去他寝房。 此刻左侧的寝房亮着灯烛,右侧的一片漆黑。 嗯,今晚睡在她的房间。 石喧挎着兜兜往寝房走,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晾衣绳上,刚洗过的外衣正在滴水。 她推开门进屋时,祝雨山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平时总给人一种温润随和的感觉,但像这样放空时,眉眼就会显得沉郁晦暗,像是一簇幽暗的冷火。 这个样子的祝雨山,外人从未见过,石喧却看到过很多次,但她从来不问他怎么了。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她知道夫妻之间若想和睦,就得在恰当的时间,给对方一点空间。 石喧默默往后退,打算给祝雨山一点空间。 祝雨山直直看过来,唇角下意识挂上笑意:“回来了?” 看到他又变成了平时的样子,石喧觉得空间不用给了,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嗯,回来了。” “休息吧。” “好。” 石喧关门,祝雨山熄灯,两人在黑暗中宽衣躺下,谁也没有提石喧出门的事。 静了半晌,祝雨山握住了石喧的手。 手指本冰凉,握紧之后却隐秘地出现汗意。 相比刚成亲那会儿,他真的清减了不少,从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分量,如今却变得轻了一些。 骨头也磨人,撞在身上有些疼。 疼。 对石喧来说是难得的体验。 她身为石头,五感皆钝,唯独和祝雨山行房时,好似一切感官都变得敏锐起来。 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脏仿佛要跳出来。 石头也有心吗?哪怕已经成婚快三年,她仍然觉得新奇,混乱中抓紧了祝雨山的手臂。 祝雨山隐忍地闷哼一声,透着一点沙哑,和他平日说话的声音两模两样,仿佛有另一个人,撕破了这层温吞的躯壳,试图掌控她的一切。 石喧昏沉之间,又一次想起刚成亲那段时日。 明明已经拜了堂,成了正经的夫妻,祝雨山却迟迟不和她圆房。 她虽然是第一次下凡,但在下凡之前,早已经注视人间千年万年,当然知道这样是不正常的。 夫妻不做夫妻,感情肯定会出问题。 感情一旦出了问题,又怎么白头偕老? 不能白头偕老,她的情劫怎么办?她的性命怎么办?天下苍生怎么办? 真是好严重的一件事。 好在她是一颗聪明的石头,知道自己主动要求,有可能会引起他的反感,所以假装有好事者询问,再借着这个由头旁敲侧击。 她说完之后,祝雨山沉默了许久,说节欲保身方能长久,然后定下了每个月五天的规矩。 月牙西沉,石喧翻个身滚进祝雨山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还在想夫君果然是对的。 节欲保身,真的可以又长,又久。 一夜无梦。 直到天光大亮,祝雨山才醒来。 身侧没有人,怀里也是空的,寝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单薄的里衣经过一夜,变得皱巴巴的,卷起的袖子下面,暴露出一截手臂,上面还留着几道指印。 他静默片刻,才起身收拾乱糟糟的被褥。 走出房门已经是一刻钟后,今日天晴,阳光晒得小院暖洋洋的,像是直接进入了春天。 石喧站在院子里,正仔细研究昨晚刚洗的衣裳,一片阴影便降落在她的头上。 她仰头看去,恰好对上祝雨山的眼睛。 “在看什么?”他问。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指着绳子上挂的外衣:“我洗得干净吗?” 祝雨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衣裳已经晾了半干,平平整整的,那团黑色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 “干净,”温润的嗓音响起,“谢谢娘子。” 得了夸奖,石喧满意了:“饭已经好了,我去端,阳光这样暖,在院里吃吧。” “好。” 祝雨山目送石喧进了厨房,再次看向昨晚刚洗的衣裳。 冬至刚从狗洞钻进来,就看到了他。 身为一只魔怪兔,修为虽然不高,却也不至于怕一个凡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祝雨山独处时的样子,他都打心底感到恶寒。 石喧还在厨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来,冬至不太想单独面对祝雨山,便偷偷摸摸打算溜走。 结果他刚动,祝雨山就看了过来,眼神薄凉像在看什么死物。 冬至一抖,像只受到惊吓的山羊一样,嘎嘣僵硬了。《 》 3、第 3 章 兔子都僵硬倒地了,祝雨山的视线也没有移开,反而在盯着看了半晌后,缓步朝它走去。 祝雨山每走近一步,冬至的恐惧感就加深一分,僵在地上瑟瑟发抖。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变出人形逃走时,石喧的声音突然响起。 “夫君?” 祝雨山转过身去,冬至如释重负。 石喧走到祝雨山身侧,看到了僵在地上的兔子。 “你的兔子,好像快死掉了。”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把早饭放到院里的小桌上,又走到墙根前,拿起嘎巴硬的兔子。 祝雨山也跟了过来,轻声劝慰:“它看起来很难受,不如我们给它个痛快吧。” 冬至:“?” “它没事,只是有点僵,一会儿就好了。”石喧说。 冬至松一口气,心想算你有点良心,没有盲目顺从丈夫。 结果下一瞬,就被石喧抓着耳朵,干脆利落地扔进了兔窝里。 他僵倒的位置是西边墙根,而兔窝在东边墙根。 也就是说,他被扔飞了十来米,砸进窝里时,连兔带窝都晃了晃。 冬至:“……” 虽然他确实不是人,但这两口子也太不拿他当人了。 石喧解决完兔子,就和祝雨山一起坐下吃早饭了。 今天的早饭是红薯小米粥,作为一颗勤俭持家的石头,石喧在粥里加了昨晚没吃完的大肠和茄子,也算是有肉有菜。 祝雨山吃完一碗,放下筷子看向石喧。 石喧低着头,还在吃饭,祝雨山就没有说话。 等到石喧也吃完了,他才不紧不慢道:“我吃好了。” 石喧立刻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 祝雨山点点头,开始收拾。 成婚这么久,夫妻分工一向明确,石喧洗衣做饭,其他事一概是他的。 所以他在收拾碗筷时,石喧遵循石头本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祝雨山把桌子擦了,把碗筷端回厨房洗了,又将灶台整理一遍,从厨房出来时,石喧已经站在了小院门口。 这是要送他去学堂了。 从成亲第一天起,每一个他去学堂的日子,她都会像这样送他,虽然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却也这么多年风雨无阻,从未间断过。 四目相对,祝雨山清浅一笑,朝她走去。 “我今日早些下学,去给你买瓜子。”祝雨山说。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这时候应该婉拒夫君的好意,以免他太辛苦。 但听人聊天时,枣干好像不如瓜子尽兴。 石喧静默片刻,道:“我要原味的。” 原味比五香的便宜一文钱,她真是一颗节俭的石头。 “好。” 祝雨山点头答应,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破风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石喧就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将他用力一扯。 手腕被桎梏的刹那,祝雨山下意识想甩开。 对上石喧的视线后,又主动放松了身体,顺着惯性倒向她。 祝雨山看起来清瘦,但分量不轻,整个人倒过来时的冲劲不容小觑。 石喧身高只到他肩膀,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双脚如生根了一般牢牢站在原地。 刚把人扶住,一块石头就穿过祝雨山刚才站过的位置,扑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夫妻俩顺着石头抛出的轨迹转头,又在石头落地后,去看扔石头的人。 听到动静跑出兔窝的冬至,躲在一个箩筐后面,恰好看到两人同步的表情跟动作。 “……还挺有夫妻相。”他暗暗嘟囔一句,继续躲着看热闹。 偷袭的人一击不中,气势先矮了三分,随即又虚张声势起来。 “祝雨山,你还我妻儿!” 祝雨山看清是谁,道:“柴三,我昨日就跟你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家妻儿在哪。” 柴三? 听起来有些耳熟。 石喧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夫君有个学生叫柴文,这个柴三好像是柴文的父亲。 夫君很少跟她提学堂里的人和事,关于柴家三口,她还是从李婶她们口中听说的。 柴三酗酒无度,喝醉了就打媳妇孩子,柴文母子经常旧伤叠新伤,过得很是不好。 虽然听过他们家很多事,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柴三。 看着这个被酒掏空了身子的干瘦男子,石喧:“你媳妇带着孩子走了?” 虽然是明摆着的事,但她问得过于直白,柴三愣了愣才怒道:“放屁!肯定是祝雨山把他们藏起来了!” “我夫君没有。”石喧解释。 柴三冷笑:“他是你男人,你当然袒护他了。” 石喧还想说什么,祝雨山按了按她的手,她便安静了。 “柴三,凡事要讲证据,你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污蔑我。”即便被人寻上门了,祝雨山依然不急不躁。 石喧也淡定:“对,不能污蔑我夫君。” “谁污蔑你们了,我是有证人的!”柴三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指着祝雨山质问,“昨日清晨,有人看到他们俩去了学堂,下午就不见了,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柴文上午确实去了学堂,但晌午就随他母亲离开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祝雨山好脾气地解释。 “放屁!”柴三气得直蹦,“肯定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你再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我就弄死你!” 说罢,为了证明自己说到做到,当即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恶狠狠朝他砸去。 石喧一看又来,立刻伸手去挡,大半石子都被挡下了,可还是有一颗从她指尖擦过,在祝雨山脸上留下一道划痕。 祝雨山抬手拭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便多了一抹浅红。 看到他的脸被划伤,柴三只觉出了一口恶气,刚要继续叫嚣,就对上了祝雨山的双眸。 他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眼神,对上视线的瞬间,只感觉后背生凉,仿佛被什么恶兽盯上了一般。 教书的祝先生,远近闻名的好脾气,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从不与人争辩,也从未跟谁红脸。 这样一位圣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柴三还在愣神,石喧的手指已经抚上了祝雨山的脸颊。 “受伤了。”她说。 指尖擦过伤口时,痛意更甚。 祝雨山没有躲,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抚平她刚才为他遮挡的另一只手,确定没有受伤后才说:“只是擦破点皮。” 声音温和,眼神含笑,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冷意,只是柴三的错觉。 石喧和祝雨山的家虽然在村尾僻静处,但柴三闹出的声响太大,还是引来了附近的邻居。 一看到受人尊敬的祝先生受伤了,众人顿时不乐意了,围着柴三要说法。 柴三回过神时,已经被团团围住。 看着愤慨的村邻,他双拳难敌四手,一边往后退,一边咬牙切齿地威胁:“我还会再来的,我媳妇孩子一天不回来,你们就一天别想好过!” “滚滚滚,你自己不干人事,打跑了媳妇孩子,跟祝先生耍什么横!” “赶紧滚,再敢来就揍你。” 邻居七嘴八舌把柴三骂走了,又转过头来安慰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含笑,一一道谢。 等邻居也离开了,家门前又恢复了安宁。 石喧把祝雨山拉进屋,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瓶伤药。 “一点小伤,不用涂药的。”祝雨山说。 石喧:“要涂。” 凡人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他要是死了,她的情劫怎么办,她怎么办,三界众生怎么办。 所以…… “必须涂。”石喧强调。 祝雨山看着她执拗的眼神,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在方桌前坐下了。 石喧打开药瓶,认真给他涂抹。 伤口细细一条,半寸长,最开始还渗了点血,此刻已经完全凝结了。 不出意外的话,什么都不做,三五天也能恢复如初。 石喧给他涂了厚厚一层药膏。 药膏是黑色的,抹上去之后仿佛一条滑稽的眉毛。 但祝雨山仍然是好看的。 什么时候的祝雨山,什么样子的祝雨山,都是好看的,像劲瘦的竹子,像天边的云,像春秋季节傍晚的风。 石喧嵌在天上的时候,觉得所有凡人都长得差不多,直到见到祝雨山,才发现凡人和凡人的差别,比石头跟石头大多了。 “在看什么?”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看你。” 祝雨山轻笑:“看我做什么?” 石喧:“好看。” 两人说话时,旁边就有一盆水,祝雨山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己脸上黑乎乎的药膏。 “这样……也好看?”他难得面露迟疑。 石喧:“嗯,好看。” 祝雨山弯了弯唇角。 “昨天弄脏你衣裳的,也是他吧。”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我上课要迟到了。” “你受伤了。” 石喧的话没头没尾,祝雨山却听懂了:“学生们应该都到了,我不去也不好。” “我去保护你。”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 祝雨山:“学堂里有很多人,柴三昨日就没讨到便宜,今天应该是不敢去了。” 石喧沉默了,似乎在思考。 祝雨山耐心等着。 半晌,石喧妥协了:“你晌午回来,我给你换药。” 他平时午饭都在学堂吃,所以要提前叮嘱。 祝雨山没说现在距离晌午不到两个时辰,没必要换得这么勤,也没说往返一次要走上半个时辰,晌午的休息时间短,一旦回来就没时间吃饭了。 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石喧重新把祝雨山送到院门口,目送他离开后,将划伤他的那颗石子捡起来。 握住。 化作人形的冬至凑过来,兔耳朵摇啊摇:“我真觉得你这个丈夫不太正常。” 石喧扭头看向他。 “真的啊,你没看见他刚才盯着那人的眼神,太吓人了,但一转眼又能对你笑,”冬至抖了一下,“而且我也很怕他,他要是普通凡人,我为什么会怕他?他不会真是什么魔修吧……” “他不是。”石喧打断。 冬至不满她这么快反驳自己:“你怎么确定他不是?” “魔族、魔修,和凡人不一样,他是凡人。”石喧解释。 冬至一听,有点好奇了:“哪里不一样?” 石喧:“魔族诞生于混沌,他身上没有混沌之气。” 关于混沌,冬至之前听她说起过。 万年之前,天幕破了一个洞,大量混沌倾泻人间。 后来天幕被补好了,不再有新的混沌涌入,已经存在于世上的混沌,一小部分还散落在人间各个角落,一大部分渐渐沉入地心,变成魔域,孕育出新的生灵。 这些生灵,统称为魔族,而人间接触到那些混沌开始修炼的凡人,则为魔修。 冬至是魔族。 “所以我身上有混沌之气?”他抬起胳膊,努力闻。 石喧:“有。” “什么味道?” 石喧:“不是味道,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冬至打破砂锅问到底。 石喧:“说不出来。” 冬至失望地啊了一声,又打起精神:“我得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有这种感觉?” 石喧:“修炼到什么程度都不能。” “为什么?”冬至不服气。 石喧:“因为你没见过天外的混沌。” 没见过,就不知道,遇上了自然也没办法比较。 “……见过天外混沌的古神就剩你一个了,合着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能认出混沌之气了啊?”冬至无语。 石喧:“是。” 如今的三界,有很多修为极高的大能,他们有很多辨认身份的办法,但总的来说,还是她这样靠感觉更简单直接。 有混沌之气的是魔道,有天地灵气的是仙道,什么都没有的是普通人。 她的夫君就是普通人。 “我不是神。”石喧又补充一句。 冬至撇撇嘴,又把话题绕回祝雨山身上:“他就算不是魔修,肯定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你还是小心点吧,别为了渡个情劫,把自己搭进去。” 石喧突然直直看向他。 冬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看什么看,我可不是挑拨……” “你去查查那个柴三住在哪。”石喧打断。 冬至一愣:“查他干什么?” “他要害我夫君,不让我们白头偕老,我得弄死他。”石喧说完,松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滩碎石粉末,颤巍巍飘向地面。 冬至:“……” 他收回刚才的话,真正应该小心点的,好像是祝雨山。 查一个凡人的住址,可比种地锄草简单多了。 只两日时间,冬至就调查清楚了,同时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瘫了?”石喧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怎么突然瘫了?” 冬至:“好像是喝醉了酒,不小心从山上滚下来了,腰以下都不能动了。” 石喧:“什么时候的事?” 冬至:“就今天下午。” 石喧没再说话。 “所以……还杀吗?”冬至问。 石喧想了想,说:“不杀了。” 都瘫痪在床了,对夫君的性命不再有威胁,就留他一条命吧。 冬至:“行。” 当晚,石喧做了黄酒焖豆角,野菜炒红薯,土豆白菜猪脑汤。 祝雨山带回来一束小花。 “闲来无事,去山上散步时采的。”他说。《 》 4、第 4 章 柴三瘫了之后,石喧就把他抛到了脑后。 过了几天,摆在堂屋的小花束枯萎了,祝雨山又一次提到他。 “柴夫人这段时间一直躲在娘家,如今柴三出事了,她便带着柴文回去了。” 烛火晃动,映在祝雨山眼中,仿佛有红色的水波在晃。 石喧脸上泛起一丝疑惑:“回去了?” 祝雨山:“嗯,回去了。” 石喧:“为什么?” 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去。 “因为柴三安然无恙时,他们母子逃离才是情有可原,如今柴三伤重瘫痪,他们若是不管不顾依然要逃,便成了不贤不孝之人,莫说是官府追究,就连世人的唇舌也容不下他们。” 祝雨山耐心解释,“再说柴文功课极好,将来极有可能走仕途,名声上不可有污点,所以只能回去。” 石喧不说话,似在放空,似在思考。 半晌,她重新拿起筷子,给祝雨山夹了半只田鸡:“不懂,人真复杂。” 即便她嵌在天幕上时,看了人间很多年,自认比凡人还了解人情世故,但依然会时常因为这些活不过百年、脆弱又敏感的小东西感到疑惑。 “不必懂,这样就很好。”祝雨山随口道。 石喧抬头看向他。 总是挂着笑意的夫君,此刻淡淡的,透着点疲倦和厌烦。 依然是别人没见过、她却看到过很多次的祝雨山,虽然每次都只存在一瞬间。 比如现在,她看向他,他便立刻看了过来,唇角习惯性地扬起。 石喧又给他夹半只田鸡:“多吃点。” “好。” 祝雨山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田鸡看了半天,用筷子戳了戳。 虽然没去皮,但至少去过内脏了。 脑袋也拧掉了。 他淡定吃下。 晚餐结束,祝雨山站起来收拾碗筷,石喧仍坐在桌边,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为了方便收拾,祝雨山将袖子折起,露出一截腕子,左手的手腕上,还残留一圈没有散尽的淤青。 那是柴三拿石头砸他时,她拖拽过的痕迹。 过去这么多天了,祝雨山脸上的伤都彻底好了,这圈淤青仍在。 凡人果然很脆弱、很容易死。 一个不小心,就没办法白头偕老了。 石喧盯着那圈淤青看了又看,思索下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该用什么样的力道对夫君。 祝雨山已经习惯她直勾勾的眼神,丝毫不受影响。 所有碗碟都摞一起后,他突然开口:“我得去柴家一趟。” 石喧的视线上移,从他的手指转到他的脸上。 “学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身为先生,理应去瞧瞧。”祝雨山说。 石喧:“好。” 祝雨山:“可能还需要送一些银钱,接济一二。” 石喧:“好。”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这样一来,家里可能要紧上一段时日了。” 石喧:“那我就不嗑瓜子了。” 祝雨山失笑:“倒也没这么紧,只是要等下次发了工钱,才能为你添新衣。” 如今已是冬月,天儿彻底冷了,往年这个时候,都会为她添一件冬衣,但今年恐怕要晚一些了。 石喧:“我有衣裳,不用再买新的。” “要买的。”祝雨山说。 夜渐渐深了,今日不同房,各回各屋。 石喧洗漱完,坐在床上放空半天,才想起打开柜子,找出藏在最里头的钱匣子,捧着匣子往外走。 祝雨山的寝房也亮着灯,窗子也没关,石喧经过堂屋,就看到他坐在窗边,目光沉寂地望着夜幕。 独处时看天,是夫君的小爱好,但他似乎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包括她。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石喧尊重夫君的意愿,在靠近他的寝房时,故意弄出一些声响。 夫君果然将窗户关上了,等她走到门口时,房门也适时打开。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把匣子递给他:“钱。” 祝雨山接过,从里头取出一串铜钱,想了想又拿走一些,才将匣子还给她。 石喧也不在意他拿走多少钱,只是说:“明日我要和你一起去。” 祝雨山:“我自己去就好。” “不行。”石喧否决。 祝雨山:“柴三受了重伤,不会对我怎样。” “不行。”石喧又开始犯犟。 祝雨山只能妥协。 翌日祝雨山休沐,一大早两人用过饭,石喧挎上兜兜,便一起出发了。 柴家在五里开外的枫叶镇,祝雨山常年步行往返学堂,这段距离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石喧虽然平时不爱动,但作为一颗石头,也是身强体壮不知疲倦,寻常人要走上一个时辰的路,俩人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柴家在枫叶镇的郊外,四周全是树林,阳光都照不进来,破旧的小院愁云惨淡。 柴三品性不佳,邻居平日都避如蛇蝎,如今他出事了,相熟的人才三三两两聚在附近,但他家门口仍然冷清。 石喧一到柴家门外,就被不远处聚在一起的人堆吸引了。 祝雨山见她一直盯着那边,说:“你去吧,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石喧犹豫了,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些许挣扎。 “如果有危险,我就大声叫你。”祝雨山又道。 石喧想了想,觉得可行。 “多大声?”她进一步确认。 祝雨山:“很大声。” 石喧问这个问题,是想让他喊一嗓子给自己听听,但他似乎没听懂自己的暗示。 “一定要很大声。”她叮嘱。 祝雨山点头:“好。” 石喧扭头就走,丝滑融入说小话的人群。 “这个柴三,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只是苦了柴家娘子,以后不仅要挣钱养家,还得伺候他。” “谁叫咱们女人命苦呢……” 石喧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跟随着其他人的节奏点头。 祝雨山见众人并未因为突然多了一个人,就表露出抗拒的情绪,便独自一人进了院子。 “有人在吗?”他温声问。 话音刚落,角落里哐当一声响,祝雨山循声看去,便看到了自己的学生柴文。 柴文红着眼,朝他跑去:“先生!” 祝雨山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错开了他张开的双臂。 柴文浑然不觉,停步后哽咽着问:“您怎么来了?” “听闻你家中出事,我来看看,”祝雨山轻声安慰,“你这些时日,也是受苦了。” 柴文的眼泪瞬间落下:“先生。” 祝雨山从怀中掏出钱袋:“知道你颇为艰难,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些银钱你先拿着……” “不行,我不能要……”柴文慌道。 “长者赐不可辞,”祝雨山声音和煦,却态度坚定,“莫要因为这点小事同我拉扯。” 柴文闻言,只好接过钱袋,哽咽道:“谢谢先生。” “带我去看看你的父亲吧。”祝雨山浅笑道。 柴文答应一声,一边领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说起柴三的伤情。 “自从被抬回家,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昨日晌午才彻底清醒,但嗓子坏了,一时说不了话。” 祝雨山:“大夫怎么说?” “嗓子没什么大碍,过些时日就好了,骨头摔碎了,想站起来是不可能了,恢复得好的话,还能活上许多年。”柴文恨极了柴三,说到这里忍不住咬牙,“我倒宁愿他早点死,也省得拖累我娘。” 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胆怯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似乎没有听到,进门后微微颔首:“柴夫人。” 柴家娘子正在倒水,看到他赶紧迎上来:“祝、祝先生,您怎么来了?” “娘,先生来看爹了,还给我们送了银钱。”柴文红着眼主动解释。 柴家娘子是个本分人,闻言手足无措地看向祝雨山:“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柴三找您麻烦的事,我前两日刚知道,还没得空去向您道歉,您这……” “无妨,小事罢了。”祝雨山站在逼仄的屋子里,礼貌的没有四处乱看,“柴文父亲呢?我想看看他。” “哦哦,您请。”柴家娘子赶紧将里屋的门帘拉开,一股闷哄哄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祝雨山走进里屋,看到了床上沉睡的柴三。 多日没见,他更干瘦了,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 祝雨山走到床前,若有所思地盯着柴三。 柴家娘子憔悴地笑笑:“他这些日子总是这样,睡得比醒的多……” “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山上摔下来呢?”祝雨山不解。 柴家娘子提到柴三,神情有些冷漠:“谁知道呢,他嗓子坏了,又不会写字,偶尔清醒的时候,只会用手比划,我看那意思,是说有人害他,可谁会闲着没事去害他呢,肯定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跌下来的。” “也可能是真的有人害他,”祝雨山笑笑,“若他知道凶手是谁,一睁开眼便看到对方的脸,心里定然很害怕。” 他的声音太轻,柴家娘子没听清,刚要开口询问,就看到柴三的眉毛动了动,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柴三痛呻一声,下一瞬看到祝雨山,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只能警惕地盯着他。 眼底并无恐惧。 祝雨山温润一笑,转头看向柴家娘子:“时候不早了,我便不多打扰了。” “祝先生留下用午饭吧。”柴家娘子虽然觉得他特意来一趟,却一句话也不同柴三说就要走,有点太突然了,却也没有多想。 祝雨山:“不必麻烦,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见他坚持,柴家娘子无法,只好和柴文一起送他出门。 只送到院中,祝雨山便让他们留步了,自己独自一人往外走。 柴文看着祝雨山的背影,用力握住母亲的手:“娘,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等好起来了,我要报答先生。” 柴家娘子已经几日没睡过好觉,送走了祝雨山正恍惚,只听到一句‘会好起来的’。 她一个激灵,扭头看一眼门帘紧闭的里屋。 此刻里屋只有柴三一人,他似乎不太满意母子俩都出去送客,拿着一根木棍乱敲,不断制造混乱的响声。 即便已经瘫痪在床,往日积威仍让母子二人胆寒恐惧。 “他可不能好起来……”柴家娘子喃喃。 祝雨山往外走时,人堆儿的话题已经换了三个,最后落在了祝雨山的名字上。 “方才去柴家的,可是那位书教得极好的祝先生?” 咔嚓咔嚓,正是祝先生。 “就是他,柴三前些日子那样找他麻烦,他都不计前嫌,当真是好脾气。” 咔嚓咔嚓咔嚓,确实好脾气。 “模样也生得极好呢,这样好的人,娶的妻子却……”说话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惋惜叹气。 咔嚓咔嚓咔嚓,嗯? “妻子却怎么了?”石喧问。 众人吓一跳,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正想问她是谁、什么时候来的,祝雨山便出现在柴家门口。 “娘子,该回去了。”他朗声道。 “噢。” 石喧答应一声,将没吃完的瓜子装回兜兜,拍拍手离开了,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祝雨山安静等着,等她走到跟前才一起往回走。 “夫君。” “嗯?” “这是什么意思?” 石喧握拳,伸出一根食指,指着太阳穴转了几圈。 祝雨山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本来还在偷瞄他们的人纷纷别过脸,不敢看了。 祝雨山这才收回视线,平静道:“走吧。”《 》 5、第 5 章 夫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石喧也没再追问,只管跟着他走。 走了一段后,石喧发现他们好像走错路了。 祝雨山负责带路,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石喧当然不会直接指出夫君的错处,让夫君没面子。 所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祝雨山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走错了。 石喧不语,继续跟着。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树林,走过官道,最后出现在枫叶镇热闹的街市上,进了一间布铺。 “二位客官,需要点什么呀?”布铺伙计殷勤上前。 石喧张望一圈,看向祝雨山。 “我仔细想了想,等发了工钱再添冬衣,还是有些晚了,”祝雨山面带笑意,娓娓道来,“如今家里的钱虽然不多,但买块布料还是够的,刚好去年种的棉花还有一些,你挑一块喜欢的,我先为你裁制一件,待到发了工钱,再给你买一件新的。” 石喧闻言,视线重新落在铺子里琳琅的布料上。 其实她不需要冬衣的。 石头又不怕冷。 但夫君总觉得她冷。 成婚第一年,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给她买了第一件冬衣,自己仍然穿旧的。 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就偷偷把衣裳里的棉花掏出来,塞进了他的衣裳里,结果塞到一半,就发现他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笑的样子,淡淡的,透着点冷漠,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凡人太复杂了,哪怕在天幕上嵌着时,石喧观察过人间许多年,但依然很难看懂那些东西是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夫君有点不高兴。 还好她是一颗聪明的石头,当天晚上就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并诚恳地表达了歉意,顺利地获得他的原谅。 那之后的每一年,每个季节,夫君都会为她添新衣,她也没再做过多余的事。 今天也是一样。 夫君都说要她选了,石喧就在布铺里转了一圈,挑了一块最便宜的灰布。 “我要这个。”她说。 祝雨山跟过来,无声将她笼罩:“换一块更好的吧。” “就要这个。”石喧仍然指着灰布。 这块布的颜色像石头,她想要。 祝雨山见她坚持,同意了。 店里伙计没因为他们选了最便宜的布就心生怠慢,热情地打包好后,还要送一个大肚荷包。 “这个荷包能装很多东西,缝根绳子也可以背在身上,正好把你这个兜兜换掉了。”伙计对着石喧热情道。 石喧手都伸出去了,一听要换掉兜兜,又收回来:“我不换。” 伙计一愣:“……啊?” 石喧拿了布,扭头就走。 伙计一脸茫然地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歉意一笑,正准备转身离开,石喧就回来了。 “谢谢。”她朝伙计伸手。 伙计赶紧把荷包递给她。 石喧拿好了,扭头看向祝雨山。 “要换吗?”祝雨山噙着笑问。 “不换。”石喧还是同样的回答,只是这次多了一句,“拿回去给你用。”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走吧。” 石喧点点头,跟他走。 两人出了布铺,已经是晌午了,街市上的人非但没少,反而更多了些。 石喧喜欢热闹,停在布铺门口有点挪不动步。 “已经晌午了,吃些东西再回家吧。”祝雨山提议。 石喧:“还有钱吗?” “有的。” 石喧抱着布,点头。 日头升至头顶,街市两侧的食贩开始叫卖,于冬日里蒸腾出暖洋洋的白烟。 作为一颗石头,石喧味觉不灵,也没什么口腹之欲,一双眼睛只顾着四处看,找吃食的事全权交给夫君。 祝雨山选了最热闹的一个小摊,要了两碗馄饨。 漂着油花小葱的馄饨端上桌,祝雨山拿着勺子轻轻搅了搅,从自己碗里捞出两个,送到石喧的碗里。 石喧有样学样,也给了他两个。 摊主被这一幕逗笑:“小夫妻还挺恩爱。” 祝雨山恰当地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在石喧看过来时提醒:“快点吃吧,要冷了。” 石喧点点头,舀了一个馄饨。 馄饨的皮儿很薄,肉馅很大,里面加了莲藕和马蹄,咬起来嘎吱嘎吱的。 有点好玩。 吃完一个,她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你的厨艺更好。” 石喧弯了弯唇角,想着等回去了,也给他做一次馄饨。 她也要加莲藕和马蹄。 李婶说肥肉最香,还养人,那就多放点肥肉。 再放个苹果,加点白糖,解腻。 石喧搅着馄饨,思索馅料的配方。 饭刚吃到一半,她又被不远处的敲锣打鼓声吸引了。 刚忙完一阵的摊主放下汤勺,一扭头就看到她专注的样子,第二次被逗笑。 石喧听到笑声,扭头。 祝雨山比她更快看向摊主,见其笑的没有恶意,就继续吃饭了。 对上石喧的视线,摊主笑道:“今日有杂耍班子搭台卖艺,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小娘子若是有空,可以去瞧瞧。” 石喧没说话,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放下勺子:“好好吃饭,就去。” 石喧立刻专心吃饭。 吃过午饭,两人沿着街往前走,馄饨摊主果然没有骗人,真有杂耍班子在卖艺。 石喧以前嵌在天上的时候,看过很多次杂耍,但那时候离人间太远,总觉得差点意思。 下凡以后,虽然每年都会来镇上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很少赶上这种热闹。 没想到今日运气这么好。 她下意识掏兜兜,怀里的布匹差点掉在地上。 “给我吧。”祝雨山伸手。 石喧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觉得一匹布应该累不死自己的夫君,于是便将布给他了。 随着台上一声轻喝,台下的人越聚越多。 熙熙攘攘,吵作一团。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厌烦,正忍耐时,石喧突然拉着他的衣袖往外走。 “不看了?”祝雨山颇为意外。 石喧将他拉到一处角落:“在这里看。” 角落视野不太好,没人愿意来,除了他们两个。 祝雨山眼眸微动,渐渐放松了身体。 杂耍一直演到申时末才结束。 散场后,石喧和祝雨山仍然站在角落里,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 “是在这里用过晚饭再回,还是回家做饭?”祝雨山问。 石喧把布料接过去:“回去做饭。” 她刚才看杂耍的时候,又想了一道新菜,想做给夫君尝尝。 祝雨山:“好。”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一个衣衫落魄的中年男子突然拦住他们的去路,满脸不敢置信:“祝雨山?” 祝雨山看了对方一眼:“你认错人了。” 他语气笃定,对方愣了愣,也有点不确定了。 祝雨山直接绕过中年男子,继续往前走。 石喧也跟着走,没问祝雨山那人是谁,为什么明明叫了他的名字,他却说是认错人了。 祝雨山也没打算解释。 两人走了片刻,又一次经过馄饨摊。 摊上没有太多食客,摊主热情地与他们寒暄,当得知他们要往竹泉村去时,顿时面露紧张。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要不你们还是在镇上住一晚,等天亮再回去吧。” 祝雨山有些心不在焉,仍然温声问询:“为何?” 摊主:“镇外那一段路,如今不太平呢,据说有魔族作祟,短短十几日,已经有五六个人失踪了。” 魔族? 石喧看向祝雨山,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怕的话,可以在镇上住一晚。”他说。 石喧想了想,摇头。 今日已经花太多钱了,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应该主动帮夫君省钱。 而且今天是他们的同房日,在外面住不方便。 小两口决定回家,摊主叹了声气,让他们路上小心,莫要逗留,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回家。 祝雨山和石喧真的没有逗留,只是冬日的夜晚来得太早,才酉时初,天色便暗了下来。 从枫叶镇到竹泉村这段路本就人烟稀少,如今夜幕降临,就更没什么人了,走在路上时,只能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和交错的脚步声。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莫名凝重。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似乎更乱了,呼吸好像也多了一道,再仔细听,又似乎只是错觉。 呼……吸…… 呼……吸…… 祝雨山的步伐慢了下来,周身气压郁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喧缓缓抬起眼眸,一只手抱着布料,一只手去抓祝雨山的手腕。 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 她顿了一下,再扭头,夫君已经不见,周围也弥漫起不祥的浓雾。 石喧静默片刻,看向前方。 灰蒙蒙的浓雾里,走出一个衣衫不整的漂亮少年。 “姐姐……”少年轻咬下唇,眼角泛着薄红,“救我。” 石喧:“魔族。” “什么魔族?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少年无辜歪头。 石喧也歪头:“你身上的混沌之气,都要溢出来了。” “什么是混沌之气呀?”少年转眼间出现在她面前,呵出一股泛着兰花香味的白雾,“姐姐,我好难受,帮帮我好……” 话没说完,脖子就被掐住了。 少年:“……嘎?” “我夫君呢?”石喧问。 少年目瞪口呆:“你怎么还这么清醒?” “我为什么不能清醒?”石喧反问。 少年还在震惊:“不是……我的情瘴之毒三界第一,大罗神仙来了也得迷情忘我,你怎么……” “娘子!” 祝雨山的声音响起,石喧和少年同时往后看,只看到一道身影正在穿过重重雾气。 “……他一个凡人,为什么能穿过我的结界?!”少年的震惊加倍,漂亮的脸蛋有些扭曲。 石喧一看祝雨山来了,立刻不跟少年废话了。 少年察觉她手上的力道加重,赶紧凝出一团泛着毒气的火焰攻向她。 石喧不闪不避,幽蓝色的火焰砸在她腰上,顿时将衣裳腐蚀出一个破洞,露出的肌肤却完好无损。 少年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石喧看到自己破掉的衣裳,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她难得有点生气。 这可是夫君去年刚给她买的衣裳。 而且,她最讨厌洞了。 眼看祝雨山越来越近,石喧指尖略一用力,少年便软绵绵地倒下了。 祝雨山终于穿过最后一层雾气,出现在结界内。 少年瘫在地上,逐渐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祝雨山的脸,刹那流露出极致的恐惧。 “魔……魔神……” 魔神? 魔神是谁? 魔神在哪? 石喧疑惑回头,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 6、第 6 章 石喧本来还在找少年口中的魔神,一看到祝雨山,就什么都忘了。 “夫君。”她挥手打招呼。 一瞬的对视后,祝雨山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的衣衫上。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只手还抱着布,一只手搓了搓破洞那块,再抬头他已经来到自己面前。 “衣裳怎么破了?”他低声问。 石喧思索该怎么跟他解释眼下的情况。 作为一颗懂事的石头,不该对夫君撒谎。 可凡人那么脆弱,万一她说了实话,把他吓死了怎么办。 虽然夫君看起来不像胆小的人。 但他的死活关乎她的情劫,关乎三界安危,她还是慎重点比较好。 石喧想了又想,正准备编个理由,祝雨山的视线突然落在了她身后的地上。 啊,把那东西忘了。 石喧正在想该怎么解释,就听到祝雨山说:“哪来的蜘蛛。” 嗯? 石喧扭头,少年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只拳头大的蜘蛛正在蹬腿。 “是它把你的衣裳咬破了?”祝雨山问。 石喧点头:“是。” “受伤了吗?”祝雨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 石喧展示破洞里完好的肌肤:“没有。”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道:“刚才突然起雾,我没留神,才和你走散了,吓着了吧?” 嗯? 全圆上了? 好像不用再编理由了。 石喧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又去拿她怀里的布匹:“回家吧。” 石喧抱紧。 “给我吧。”祝雨山耐心道。 成婚近三年,两人一直分工明确,石喧力气大,搬抬扛拿的事都是她来做。 但今天夫君很想帮忙的样子。 作为一颗懂事的石头,自然应该给他表现的机会。 石喧想了想,把布匹递给祝雨山,祝雨山接了过去。 大雾渐渐散去,乡道恢复成原有的模样,虽然仍旧荒静,却少了一分阴森。 祝雨山抱着布,示意石喧去前面路口等他。 石喧没问为什么,拎裙子一样拎着过长的外衣直接走了。 祝雨山目送她走远,才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抽动的蜘蛛。 “脏东西。” 他抬脚踩上去,蜘蛛发出噗嗤一声轻响,裂成一滩烂泥。 回到家时,天儿已经黑透了。 石喧没有尝试做新菜,简单做了个红薯野菜猪油饭,两人解决了晚餐,便一起回祝雨山的寝房了。 一模一样的两间屋子,里头的摆设却不太一样。 石喧的屋子里有樟木做的衣柜,有成婚时买的新床,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摆了一面镜子,和她从外面捡来的一些好看的小石头。 祝雨山的寝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箱子,床要窄一些不说,箱子也很旧,他的衣裳平日就收在箱子里。 刚成亲的时候,两人都是在石喧的屋子里同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偶尔也会来祝雨山的寝房,不同房的日子里虽然各住各的,但彼此屋子里有关对方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一场情好结束,石喧缩进被子里,迷迷糊糊间看到祝雨山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被子下滑,露出劲瘦的腰。 祝雨山扯过外衣,披在汗湿的肩背上。 石喧闭上眼睛:“……夫君,睡觉。” 祝雨山声音温和,却透着熟透的哑意:“你先睡。” 石喧闻言,就先睡了。 翌日一早,她比祝雨山先醒。 昨日脱下的衣裳,此刻在床尾放着,一件外衣,一件袄子,一件里衫,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破洞,如今都用同样的布料补好了。 石喧扯过衣裳,摸了摸缝补好的地方,一回头便对上了祝雨山的眼眸。 他刚刚醒来,眼睛里没有带着惯常的笑意,反而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安静地看着她。 石喧唇角上扬,用微笑表示感谢和早安。 祝雨山渐渐清醒,也露出一个微笑。 吃过早饭,送走夫君,石喧转身回院,踢了踢墙角的兔窝。 刚从后山回来的兔子打了个哈欠,跳出来现出人身:“干啥?” “草……” “拔了!” “水……” “挑了!” “没……” “没人看见我!” 一旦开启熟悉的对话,冬至就忍不住暴躁,正要再给石头两句时,突然看到了她衣裳上的补丁。 “怎么回事?”他问。 石喧摸了摸衣裳:“破了,夫君给我补的。” 冬至白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是祝雨山给你补的,我问的是你昨天去哪了,为什么会沾上五彩沧澜蛛的毒液。” 说完,指了指衣裳破洞旁边,一个紫色的小点。 小点跟芝麻差不多大,颜色非常浅,如果不是冬至指出来,石喧还真忽略了。 “原来那只蜘蛛叫五彩沧澜蛛。”石喧不在意道。 冬至一惊:“你真遇到五彩沧澜蛛了?” 石喧点点头:“昨晚遇到的。” 冬至从她的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扭头搬了俩马扎:“细说。” 石喧跟他面对面坐下,从和夫君走散说起,到夫君找到她结束。 整件事的离奇之处太多,冬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半晌,他心情复杂道:“我再确认一遍……你真的没有神力?” 石喧:“没有。” “五彩沧澜蛛最厉害的就是情瘴之毒,沾一点都能沦为情谷欠的奴隶,你既然没有神力护体,又被喷了一脸情瘴,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我一个石头,能有什么事?”石喧反问。 冬至:“……” 也是哦,她一个石头,就是泡在情瘴里,又能有什么事。 冬至被说服了,又觉得不太对:“情瘴对你无用,那蛛毒对你总有用吧?五彩沧澜蛛的毒可是能腐蚀万物的,你石头也是万物之一,为什么沾了蛛毒却没有受伤?” 石喧:“因为我是一颗坚硬的石头。” 天外混沌都拿她没办法,更何况这些诞生于混沌之气的生灵。 “真的很硬,很硬很硬。”石喧强调。 冬至再次无言以对,深吸一口气才开口:“五彩沧澜蛛是非常记仇的魔族,而且很难杀,你确定他死了吗?” 石喧:“我捏断了他的脖子。” “那也未必会死。”冬至眉头紧皱,“没死的话,肯定会来报复的,若是隐蔽行事,你我且不说,你那个凡人丈夫,很可能有性命之忧。” 事关祝雨山,石喧顿了一下:“早知道走之前再踩一脚了。” 冬至无语:“那又不是普通蜘蛛,怎么可能踩一脚就死。” 石喧蹭地站起来:“我去确认一下。” “不着急,”冬至拉住她,“脖子都被捏断了,三天之内动弹不得,你等会儿去也不迟。” 石喧觉得有道理,又坐下了。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一石一兔大眼瞪红眼,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后是石喧打破沉默:“你还有问题吗?” “……没。” 石喧:“我有问题。” 冬至:“说。”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几圈,摇摇头,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问:“这是什么意思?” 冬至脱口而出:“谁这么没礼貌,竟然说你脑子有问题。” 说完,默默捂嘴。 石喧已经懂了:“原来是说我脑子有问题。” 冬至:“……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石喧反问。 冬至惊讶:“都被当成傻子了,还不生气?” 石头的肚量这么大吗? “因为我不傻,傻子才会生气。”石喧抬眸,瞳色清澈。 冬至有点搞不懂她的思路,又隐隐被说服。 不过话说回来…… 她总是直愣愣的,动不动就放空,说话做事也慢半拍……看起来确实不太聪明。 冬至想起两年前初见时,她比现在还呆,也难怪别人误会。 “冒昧地问一下……” “魔神是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了一起,有些含混不清。 但冬至还是一个激灵:“你说什么?” “魔神是谁?”石喧又问一遍。 冬至放下瓜子正襟危坐,语气恭敬:“你不知道魔神?” 石喧摇了摇头。 “魔神山骨君,乃是魔域有史以来修为最强的大能,名号响彻三界,你说你曾在天上俯视三界多年,怎会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石喧:“我只看过仙界和人间,仙界无聊,所以大多数时间只看人间。魔域在地心,又有混沌之气遮掩,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难怪……自四千年前血洗魔域一众高修,成为新一任魔神后,他便深居简出韬光养晦,别说魔域了,连魔宫都没有出过,他那些事迹我也都是听来的,从未见过他本尊,” 冬至拍了拍手上的灰,心生向往,“据说魔神凛若冰霜俊美无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幸一窥圣颜。” 石喧:“他品性如何?” “……你没事吧,问一个魔头的品性如何?”冬至觉得自己找茬都问不出这种话。 石喧:“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安分。” 冬至白了她一眼:“若是不安分呢?” 石喧:“那得杀掉。” 受混沌之气影响,魔族喜杀易怒,就连冬至这样的小魔都经常脾气暴躁,更何况是修为极高的魔神。 虽然她的职责只是堵住天上那个窟窿,但如果有东西为祸三界,她还是得管一管的。 见石喧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杀掉三界第一强者是件很容易的事,身为魔族的冬至很想跟她抬杠,但又怕她揍自己,只能憋屈地当没听到。 “你既然从未听说过魔神,为何会突然问起他?” 石喧一顿,才想起自己刚才跟他讲昨晚的经历时,漏掉了五彩沧澜蛛最后那句话,于是又补上。 冬至的脑子都快不会转了:“你的意思是,五彩沧澜蛛看到魔神了?” 石喧回忆一下那只蛛的反应,说:“像是。” 冬至陷入沉思:“五彩沧澜蛛一族世代在魔宫侍奉,他见过魔神也不奇怪,但怎么会……” 他想到什么,突然看向石喧。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等他继续说。 “如果你刚才讲的一切没有问题、且我没有听错的话,他是在祝雨山出现之后,才唤一声‘魔神’,所以……”冬至倒抽一口气,“祝雨山就是魔神?!” 石喧:“?”《 》 7、第 7 章 “当时就你们三个,蜘蛛不是魔神,你也不是魔神,那还能谁是魔神?” “而且你看,山骨君和祝雨山,名字里都带一个‘山’字,这也太巧了!” “怪不得我堂堂一个魔族,竟然会怕一个凡人,原来他根本不是人!” 冬至叽里咕噜一大堆,期待地看向石喧。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太阳穴转了转,同时摆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冬至装不下去了,大笑:“魔神已经闭关多年,怎会平白无故地来人间,估计是那只蜘蛛想用魔神的名号镇住你,好争取逃走的机会,结果你根本不知道魔神是谁。” 石喧第一次觉得闲聊也挺浪费时间,背着兜兜就往外走。 冬至立刻问:“喂,干嘛去?” “去找蜘蛛。”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变回兔子,蹦蹦跳跳跟上:“我和你一起去。” 反正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石喧无所谓他跟不跟的。 一石一兔锁好家门,去找蜘蛛了。 冬至刚被逮到那会儿,石喧每天都要跟他一起上山,盯着他干活。 冬至嫌她走得慢,就提议要背她,却被她拒绝了。 “你背不动我。”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冬至年轻气盛,摩拳擦掌,后来……想起自己因为骨折趴窝三个月,他就一把辛酸泪。 之后再一起出门,他绝口不提要背她,老老实实和她一起走路。 石头走路不算慢,但也绝不算快,一石一兔走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昨晚的出事地。 冬至见四周无人,便变回人形四处找:“蜘蛛呢蜘蛛呢?” “这里。”石喧指着一处地面。 冬至立刻看过去,没看到蜘蛛,却看到了疑似蜘蛛的爆汁碎块。 “你……这么凶残?”同为魔族,看到五彩沧澜蛛的下场,冬至抖了一下。 石喧:“不是我。” “那还能是谁?” 石喧:“不知道。” 冬至托腮:“肯定是这只蜘蛛平日得罪了不少人,趁他病要他命了……下手这么重,会是什么人呢?” 石喧不在意对方是什么人,只是有点遗憾蜘蛛就这么死了。 他还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魔神呢。 不过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担心他会伤害夫君了。 石喧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盯着地上的蜘蛛碎块,若有所思。 这只蛛,看起来很补的样子。 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冬至都会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在想什么?” 石喧抬头,问:“凡人可以吃蜘蛛吗?” 冬至:“……”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祝雨山如果英年早逝,石头的情劫就会失败、三界也会有灭顶之灾来着。 为了保护三界和平,冬至费了一大番口舌,总算劝石头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但石头又不想空手回去,非要去附近的山上打点野味,给夫君补身体。 身为一只连自由都没有的兔子,冬至犟不过她,只能任劳任怨。 他的修为太低,除了可以在兔子和人形之间来回切换,别的可以说什么都不会。 他用自己那点微弱的修为,在山林里一寸寸搜索,指望着抓到一只山鸡,又或者别的东西,好把那块石头糊弄过去。 可惜今日运气不好,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只正常的、可以吃的活物。 冬至累得脑壳发昏,一回头发现石喧蹲在路边,明目张胆地偷懒。 他登时就炸了:“我在这里累死累活,你你你……” 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石喧仍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都不分他一个。 冬至捂住心口深呼吸几下,正要跟她理论,上空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 是鸽子。 他眼睛一亮,指尖盈起微弱的魔光,瞄准鸽子咻的一下。 一击没中。 冬至轻呼一口气,正准备再来一下,就看到鸽子突然飞到了石喧头顶。 虽然知道石头坚硬,自己就算打到她,也伤不了她半分,但冬至还是投鼠忌器,手指头瞄了半天,迟迟没下手。 他正犹豫时,一团白白的东西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石喧的肩头。 冬至震惊地睁大眼睛,下一瞬就看到鸽子也落了下来,停在了石喧的脑袋上。 刚才还一动不动的石喧突然出手,抓住鸽子拧断脖子,拎着就往山下走。 冬至赶紧追过来:“你……” “抓到了。”石喧说。 冬至:“我又不瞎,当然知道你抓到的,我想说的是……鸽子好像拉你身上了。” 说完,他指了指她的肩膀。 石喧捡了片树叶子,把白白的擦掉:“鸽子喜欢停在石头上,也喜欢在石头上拉屎。” 冬至:“……” 他知道鸽子喜欢在石头上拉屎,但问题是你作为那块石头,能不能不要这么淡定? 石喧显然体会不到他无语的心情,只知道自己抓到了鸽子,可以给夫君炖汤补身体了。 冬至一脸复杂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肩膀上残留的痕迹,以及手上拎着的倒霉鸽子,突然想起没出门前,自己被她一句‘魔神是谁’打断的问题。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冬至默默追上去,晃着兔耳朵继续没问完的问题:“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问。” “可能有点冒昧。”冬至委婉提醒。 石喧没说话。 这就是让问的意思。 冬至深吸一口气,超大声:“祝雨山当初为什么会娶你?” 石喧:“我找了媒人提亲,他答应了,我们就成亲了。” 冬至:“……就这?” 石喧:“嗯。” 作为一颗通晓人情世故的石头,她当然知道人间有多看重婚姻大事。 所以下凡之后,她没有贸然找上门,而是先在码头上扛了三个月的货,拿到工钱后找了个媒人,让对方帮忙提亲。 “我找的是最好的媒人,第一次登门就把婚事定下了。”石喧补充。 冬至:“定下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石喧:“当然。” 冬至:“哦。” 短暂的沉默,一石一兔继续往前走。 半晌,石喧说:“你这个问题不冒昧。” 冬至:“因为冒昧的在后面。” 石喧拎着鸽子,继续往前走。 冬至清了清嗓子:“你看啊,祝雨山虽然无父无母家境一般,但他的模样……我也算见多识广,寻常凡人也好,某些持色行凶的魔族也好,就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他还有一份体面的营生,这种人在婚事上肯定有很多选择,为什么他偏偏选择你呢?” 石喧的步伐突然慢下来。 冬至警惕地后撤一步:“喂喂喂,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别动手啊。” 石喧没理会他的耍宝,陷入沉思。 在冬至说出这段话之前,她没想过在她之前,可能还有其他人提过亲。 现在被他点出来了,她才第一次思考,为什么夫君会选择她。 思考将近一刻钟,她说:“因为我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冬至:“……你认真的?” “嗯。” “别闹了好吗!”冬至炸毛,“咱俩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呆愣愣的,刚下凡那会儿肯定更呆,我不信祝雨山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聪明贤惠体贴!” “那能是因为什么?”石喧反问。 冬至噎了一下,脑子突然卡壳。 接下来一路,他都在思考祝雨山为什么会娶石喧,一直到村口都没想明白。 村口有人闲聊,冬至变回兔子,钻进草丛。 石喧背着兜兜,默默融入闲聊的人群。 “……说是以前太糊涂,才会耽误了祝先生的前途,如今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又怎样,混账事已经做了,祝先生寒窗苦读多年,却因为他不能科考,他真是坏透了。” “话是这样说,但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怪可怜的……” 石喧平时和村里人凑在一起,都只听不说,但今天的聊天内容有太多‘祝先生’了,她没掏瓜子,默默问一句:“祝先生怎么了?” 她突然出声,众人吓一跳。 “哎哟祝家娘子,你可算回来了,”李婶一把拉住她,“你家来人了,快回去看看吧!” 石喧站着不动:“谁?” “祝先生的老师,叫什么……娄楷,对,就是这名儿,他来找你们了。”李婶热心道。 石喧没听夫君说过自己还有一个老师,问:“找我们干什么?” “哎呀还不是因为……”话没说完,李婶看到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面露无奈,“已经有人去请祝先生了,还是等祝先生回来再说吧,你先去我家坐坐。” 石喧不想去李婶家坐坐,拒绝之后就往家走了。 李婶不放心,赶紧追过去。 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也是怕打扰祝先生,小两口家门前虽然有一大片空地,平时却很少有人会聚在这里。 今日却很多人,比柴三来找麻烦那天还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里,一个落魄的中年男子正在哽咽忏悔,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连李婶都忍不住叹气。 “我悔啊!我是真的悔啊!自从雨山离开后,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书也不教了,日子也不过了,只想着把他找回来,一找就是这么多年,昨日在枫叶镇瞧见他时,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他……” 石喧本来没有认出他,一听他提起枫叶镇,就想起昨天夫君说认错人的事。 对上了。 李婶在旁边小声说:“就是他,祝先生的老师,据说祝先生在他家住过五年,他教祝先生读书,给祝先生饭吃,俩人本来像亲生父子一样结果他看祝先生太有读书的天分,生出了不该有的嫉妒心,竟然在科考入场那日把祝先生锁在家中……” 石喧认真听李婶说话,还没来得及回应,人堆里的中年男子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悲鸣。 她没忍住,又看了过去。 “哎哟你别嚷了,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李婶高声劝道。 娄楷本来没看到石喧,一听到李婶的声音,下意识看过来,这才和石喧对上视线。 他愣了一下,直接冲破人群朝石喧冲去。 从刚才就一直躲在草丛看热闹的冬至,顿时兴奋地睁大红眼睛,等着他也撞个头昏脑涨眩晕不醒。 结果娄楷跑到一半,就扑通跪下了。 “嘁,没劲。”冬至撇撇嘴,钻狗洞回家了。 院门外,一众人被娄楷这一跪惊到了。 乡下人不讲太多规矩,但也知道夫跪子、师跪徒是倒反天罡的大事。 如果这人的话属实,那石喧就等于是他的徒媳,怎么担得起他这一跪。 娄楷也是这样想的,跪在地上一边痛哭忏悔,一边拿眼睛偷瞄石喧,等着她惊慌失措地将自己扶起。 但是。 石喧没动。 还……提溜着一只鸽子? 不儿,怎么还拎个鸽子? 娄楷差点哭不下去。 就算他做错过事,那也是一个长辈,这女子如此目无尊长,定然会受到所有人的唾弃……好像没有? 娄楷看到众人习以为常的表情,脑子卡壳,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石喧等了片刻,才问:“怎么不哭了?” 娄楷:“……” 还是呆滞,还是一动不动。 看起来不太聪明,真的是夫君的老师? 石喧正要细问,熟悉的气息便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回过头,打招呼:“夫君。” “娘子。” 祝雨山唇角挂着浅淡的笑,微微颔首后看向娄楷,眼底一片冰凉。《 》 8、第 8 章 祝雨山一回来,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娄楷快速进入情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爬几步,颤巍巍抓住了祝雨山的腿。 “孩子,我好想你啊!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 他不过四十余岁,却形容落拓,鬓角微霜,哭嚎起来可笑又可怜,看得众人无不动容。 祝雨山却静站不动,只淡淡地看着他。 娄楷寻来时,特意带来了他年幼时的手稿,此刻见他神色冷淡,便将手伸进了怀中。 没等他把证据拿出来,祝雨山的神情突然柔软,仿佛一汪静水被风吹动。 “先生快起来,你这样真是要折煞学生了。” 说着话,祝雨山就要扶他起来。 娄楷见他没有蠢到否认他们的关系,便撑着地继续哭嚎:“我对不起你啊孩子,我心里有愧啊!这些年我变卖家产四处探寻,就是为了能找到你,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字字恳切,周围的人一阵唏嘘。 祝雨山扶着他的胳膊暗暗用力,面上却一片祥和:“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早就不怪你了。” “真、真的吗?”娄楷一脸不敢置信。 祝雨山:“真的。” “如此,我便死而无憾了。”娄楷释然一笑,突然起身猛冲,朝着门口的柱子撞去。 众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寻死,一阵惊慌之后赶紧拦住他,七嘴八舌地劝导。 “祝先生都原谅你了,你还死什么啊。” “你要是就这么死了,让别人怎么看祝先生。”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呢,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娄楷失声痛哭:“别劝我,都别劝我!我早已经无家可归,如今唯一的心愿也了结了,是真的不想活了!” 村邻自以为是的劝慰,娄楷虚伪拙劣的哭嚎,都让祝雨山觉得厌烦。 想把他们都杀了。 正当他快要克制不住暴虐的情绪时,掌心突然被塞了一团东西。 他顿了一下,低头。 是他亲手缝制的兜兜。 粗布摩擦掌心,有点痒。 绳带还在石喧身上,他的视线顺着绳带往上,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我抓了一只鸽子,还没洗手。”石喧晃了晃手里的鸽子。 如果是以前,祝雨山一定可以在她不知所云的言辞里,快速地抓住重点。 但他此刻脑子里闹哄哄,难得有些迟钝。 他没有接话,石喧也不在意,只是又说一句:“兜兜里有瓜子,你自己拿。” 夫君平日忙着上课,鲜少和她一起看热闹,也不知道看热闹的时候要嗑瓜子。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有必要提醒夫君。 祝雨山这次听懂了,唇角僵硬地扬了扬,仿佛要炸开一样的情绪也逐渐平复。 娄楷的戏台子既然已经搭好,他也该登台了。 但在登台前,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祝雨山松开兜兜,将褶皱的地方拍平,趁无人注意这边,低声问石喧:“可否让他在我们家住几日?” “你想让他住吗?”石喧反问。 祝雨山扫了一眼娄楷,娄楷哭得更起兴了。 “让他住几天,会比较省事,”他和缓道,“不让他住也可以,我再想别的办法。” 石喧没听懂,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看得出夫君是想让他住的,不然也不会来问她。 “让他住吧。”石喧说。 祝雨山点了点头,转身朝娄楷走去。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不少人看向他了,眼神里饱含安慰和鼓励,似乎不管他做什么决定,他们都可以理解。 怎么可能。 世人自有一套瞧不见却始终存在的规则,盯着别人,也困着自己,一旦背离,便成了众矢之的,往日积累尽数成空。 祝雨山缓缓呵出一口气,换上一副苦涩的神情:“先生若是不嫌弃,便留下来吧,我与内子定会将您视为亲父,为您养老送终。” 一直在等他开口的娄楷立刻抬头:“当、当真?”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扩大:“自然。” 达到了目的,娄楷本该高兴,可一看到他的笑,就想起某些往事,不由得抖了一下。 戏本子演到最后,也算是和和美美,围观的众人纷纷离去,只留下小两口和娄楷。 没热闹可看了,石喧提溜着鸽子脑袋直奔厨房。 娄楷一看再无第三人,突然冷笑一声:“没想到吧,躲得这么远,还是被我找到了。” 祝雨山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进来吧。” 说完,他没再管娄楷,独自一人穿过院子,回自己的寝房了。 娄楷撇了撇嘴,磨磨蹭蹭走进院子里,当看到院中只有一堆干柴、一个石桌、一个兔窝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然后就跟石喧对上了视线。 娄楷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了,又觉得没面子,故意板起脸问:“你走路没声吗?!” 石喧走了两步。 娄楷:“?” 石喧:“有声。” 娄楷:“……” 漫长的沉默,天上明明没有鸟,但隐约传来了乌鸦叫。 现在没有其他人,娄楷也懒得再装和善,冷着一张脸瞪石喧。 从前他做先生时,再不服管的学生被他一瞪,都会吓得打哆嗦,这回…… “你是不是上火了?”石喧问。 娄楷的脑子没转过来:“……啥?” “你眼珠子有点黄。”石喧解释。 虽然她不懂医术,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还是有一些这方面的常识的。 娄楷被她说得脑子都卡壳了,再想起自己跪她时,她的种种反应,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 娄楷:“你是不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墙根处的兔窝突然晃了起来,石喧的注意力转移,直接无视他,朝着兔窝走去。 “干什么?”她问兔子。 兔子嚼着一根干草,不满:“真让他住下?” 石喧:“你怎么知道他要住下?” 兔子斜了她一眼:“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又不聋,当然全听到了,我先提前说明啊,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石喧蹲下:“为什么?” 兔子:“不为什么,我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 石喧沉思片刻,道:“那你走吧。” “你……你让我走?!”兔子难以置信,“我从刚学会变人形就跟着你,最好的年岁都浪费在你身上,为你种地挑水开荒锄草,你现在让我走?” 石喧:“他是夫君的先生。” “那又怎么样,我还是你的兔子呢!” 石喧:“他只住几天。” 兔子立刻支棱起耳朵,要她给一个确切的答案:“几天?” 石喧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事儿得看夫君。 “应该不会太久。”她又补了一句。 兔子翻个白眼,仰躺在兔窝里翘四郎腿:“只住几天的话……那就让他住吧,但你得记着,谁是家人谁是外人,你要是敢因为他忽略我,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她为什么会因为娄楷忽略兔子? 兔子为什么会觉得她会因为娄楷忽略兔子? 兔子为什么这么怕被忽略? 石喧以前只觉得凡人复杂,现在发现兔子也挺复杂的。 想不通。 娄楷也想不通。 他听不到兔子说话,只看到石喧蹲在兔窝前自言自语。 刚才没问完的问题,似乎不用问了。 他实在想不通,祝雨山虽然家境一般,但也算是体面人,怎么会和一个傻子成亲? 娄楷陷入沉思,等回过神时发现石喧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再次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他恼火道。 石喧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娄楷轻咳一声,装腔作势:“你就是雨山的妻子吧?” 石喧:“是。” 娄楷:“你知道我是谁吗?” 石喧把刚才跟兔子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知道,夫君的先生。” 娄楷:“我不止是他的先生,还是他半个父亲,你既然是他的妻子,以后也要将我当成父亲一样孝顺,知道吗?” 石喧点头:“知道。” 人间的人情世故,她相当了解,和长辈的相处之道,她也略通一二。 以前没机会表现,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先生,正好可以施展一番,也让夫君对她的贤惠有更进一步的认知。 娄楷扫了她一眼,莫名从她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一丝丝兴奋。 他隐约觉得不对,正要再说几句,祝雨山突然从房间里出来了,一看到他和石喧站得那么近,当即眼神一凉。 虽然顺利留下,但娄楷心里还是有点怵祝雨山,一看到他登时不说话了。 石喧没察觉师徒之间的暗流,一看到祝雨山就迎了上去:“夫君。” 祝雨山看向她,眼神里浮起一点笑意:“可以帮我搬一下东西吗?” “好。”石喧答应。 祝雨山领着她进了寝房。 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把自己和石喧的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睡过的被褥也卷了起来。 本就简陋的寝房,此刻更是家徒四壁。 “箱子,被子,还有这些,”祝雨山将需要搬的东西一一指出,“都搬走。” 石喧挽起袖子,将所有东西都摞好,轻巧地抱了起来。 她正要离开,祝雨山突然拉住她的衣袖。 石喧回头。 “知道搬去哪吗?”祝雨山笑问。 石喧歪了歪头,似乎才想起这个问题。 “你屋里。”他说。 石喧:“好。” 虽然她没问为什么,但祝雨山还是解释:“家里就两间卧房,如今先生来了,得腾出一间给他。” 石喧:“哦。” “去吧,我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收拾。”祝雨山说完,看向了光秃秃的床,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 “好。” 石喧搬着东西往外走。 娄楷正趴在门上偷听,一听到她出来了,赶紧往旁边躲。 但还是晚了。 沉甸甸的箱子突然撞了出来,他一个躲闪不及被撞飞出去,摔得‘嘎’了一声。 石喧搬着的东西摞高高,视线受阻,听到声响扭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一脸疑惑地走了。 东西搬到屋里,石喧开始思考要不要顺便整理一下,没等想出个结果,又想到另一件事—— 成婚近三年,她只有和夫君同房的时候睡同一间屋子,其他时间都各住各的。 那么问题来了,不同房的日子该怎么同房?《 》 9、第 9 章 石喧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低着头把东西整理一下,就去厨房做饭了。 今天家里吃饭的人多了一个,还是要当成父亲一样孝顺的长辈,石喧打算略微施展一下拳脚,做几道拿手好菜。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祝雨山腾空了自己的寝房,就来到了石喧的屋子里。 笔墨纸砚还有一众书册,全都堆放在梳妆台上,而梳妆台上原有的东西,则统一丢在梳妆台下面的地上。 箱子里原本叠放整齐的衣物,此刻被乱糟糟地塞在衣柜里,柜门因为阖不上,便大咧咧地敞开着,地上还掉了一件里衣。 而被褥无处可放,就放在了屋里唯一的桌子上。 看得出来是用心整理了。 祝雨山将里衣捡起来,整理了衣柜。 柜门可以正常开关后,又将被子叠好,严丝合缝地塞进箱子里。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但仍有月光照进来。 祝雨山没有点灯,趁着月色把书册摆到箱子上,把石喧丢在地上的东西挪回梳妆台,和自己的砚台摆在一起。 梳妆台上重新变得满满当当,却很是整齐,漂亮圆润的小石头们紧紧挨着砚台,再旁边是一个笔架,上面架着三支毛笔,和一把断了齿的梳子。 月光微弱,祝雨山盯着梳妆台看了许久,才转身出门。 石喧喜欢一个人做饭,他没有去打扰,从屋里出来后,直接去了堂屋。 娄楷也在堂屋,正趴在桌上龇牙咧嘴地揉腰,一看到祝雨山进来,立刻正襟危坐。 祝雨山将他无视个彻底,进门之后看到两盏灯都亮着,便吹熄了一盏。 屋子里倏然暗了不少,仅剩的一盏烛火颤颤悠悠,将他高大的影子映在墙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娄楷突然开口。 祝雨山在桌前坐下,顺手擦了擦桌角上的灰尘。 烛光下,娄楷恶意一笑:“是不是很想赶我走啊?” 祝雨山没有理他。 娄楷看到他沉默不语,心情更加舒畅:“可惜了,你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又怎么会赶走自己的恩师呢?若真这样做了,岂不是告诉世人,你祝雨山根本就是一个伪君子?” 祝雨山拿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倒了杯水。 水是早上添的,此刻已经冷透了。 他面不改色地喝下。 娄楷冷笑一声:“怪物!疯子!你毁了我的一切,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他的呼吸倏然急促。 祝雨山自进门以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娄楷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你想干……” “饭好了。”祝雨山打断他。 娄楷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石喧就端着托盘进来了。 祝雨山起身迎接,和她一起将饭菜摆上桌。 今天的菜色是,酱油炒红薯,白糖拌猪肺,大肠炖南瓜,配一道鸽子汤,一盆小米腐乳饭。 黑黑黄黄一大桌,娄楷怀疑石喧是故意恶心自己,当即要拍桌而起。 但祝雨山盛了饭。 他不仅给自己盛了,还给石喧盛了。 一人一大碗,不像演的。 娄楷狐疑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看着石喧给祝雨山夹菜、祝雨山还说了声好吃。 好……好吃? 娄楷动摇了,只是一看到盘子里奇异的颜色,和不明的漂浮物,就没勇气下筷。 他正纠结,石喧突然注意到他。 这是夫君的先生,她要当成父亲一样孝顺。 于是一条大肠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他的碗里。 大肠过于有弹性,落在碗里后还颤了颤,溅起些许汤汁。 娄楷惊愕抬头:“你干什么?!” “先生,吃饭。”石喧做足礼数。 娄楷嘴角抽了抽,确定不吃这些就没得吃后,勉为其难地夹起大肠咬了一口。 又腥又臭,还莫名带点黏腻的甜味。 “呕……呸!这是人吃的吗?!”娄楷恼火道。 石喧:“是。” 娄楷:“……” “这些都是。”以为他年纪大了脑子不好,连饭菜都不认识,石喧又补一句。 娄楷:“……” 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算是领教了,一时间又憋闷又愤怒,正要再发作,旁边的祝雨山突然放下筷子。 “不想吃就滚出去。”他缓缓开口。 石喧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不客气的话,本该感到惊奇,但此刻的她却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作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应该做到夫唱妇随。 作为一颗孝顺的石头,应该劝说夫君尊敬长辈。 但这两件事在眼下的情况里,显然是矛盾的。 石喧没有思考太久,聪明的大脑就已经确定孰轻孰重,语气平平地重复祝雨山的话:“不想吃就滚。” 娄楷:“……” 堂屋里的气氛逐渐僵硬,院子里的冬至在兔窝里打个滚,睡得愈发熟了。 僵持许久,娄楷意识到自己不占上风,冷笑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想用这种方式赶我走?未免太小瞧我了!” 他就不信了,其他菜再难吃,还能难吃得过大肠…… “呕……” “呕呕……” “呕呕呕……” 三道菜,一碗饭,尝一次,呕一次。 娄楷现在不仅腰疼,喉咙也疼,趴在桌上奄奄一息。 “你真恶心。”祝雨山冷眼旁观。 石喧立刻附和:“真恶心。” 话音刚落,刚才还面无表情的祝雨山,唇角突然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时刻关注夫君的石喧微微点头,表达对自己的肯定。 娄楷泪眼婆娑,指着俩人哆嗦半天,最后一筷子插起鸽子,放到了自己的碗里。 鸽子是整只炖的,他插走之后,盆里就只剩汤了。 石喧默默看向他:“这是给我夫君补身体的。” 娄楷白了她一眼:“谁抢到就是谁的。” 说完,挑衅地咬了一大口。 一股腥味直冲脑门,娄楷差点又呕出来,但一对上石喧略显苦恼的眼睛,还是强撑着咽了下去。 辛辛苦苦抓来的鸽子,被夫君以外的人吃了,石喧定定看着他,一时忘了吃饭。 祝雨山给她夹了一块红薯,温声提醒:“快些吃,要凉了。” 石喧回神,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地看娄楷一眼。 她越是看,娄楷就越畅快。 虽然鸽子又柴又腥,毛没拔干净,内脏也没去,吃到一半甚至还看到了血呼啦的肉丝,但他还是把一只鸽子啃得干干净净。 他吃完了鸽子,石喧也就不看了,默默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将碗推给祝雨山。 祝雨山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娄楷在旁边阴阳怪气:“都娶媳妇了,还要做这些事,真是天生伺候人的命。” 祝雨山当没听到,端着碗筷往外走。 他一走,石喧也站了起来。 娄楷突然开口:“他为什么会娶你?” 石喧停步,看向他。 “你娘家是不是很富裕啊?亦或是你爹是当官的?”祝雨山不在,娄楷问得直白。 石喧:“都不是。” 娄楷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嗤道:“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不是,所以他为什么娶你?” 石喧:“我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你说啥?” 果然年纪大了,不仅脑子不好,耳朵也不怎么样。 石喧又重复一遍,走了,留下娄楷一人目瞪口呆。 她刚回房间,祝雨山就来了,下一瞬娄楷也追了过来,发现房门反锁后,就在外面跳脚:“祝雨山!你给我出来!” 又是他。 他怎么这么烦人。 石喧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儿媳打骂公婆了,因为她现在也有点想动手。 还不知道自己被石头讨厌了,娄楷喊了几嗓子还不过瘾,又开始砰砰砸门。 祝雨山径直拉开门,娄楷的拳头砸了个空,摇摇晃晃要撞进门里,被祝雨山直接推了出去。 “做什么?”祝雨山淡淡问。 娄楷撑着腰,怒问:“为什么我屋里连张床都没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吆喝,让村里人都瞧瞧你是怎么虐待长辈的!” “那张床你睡不合适,先打地铺,明日我去给你打一张。”祝雨山说完,直接把门关上了。 娄楷又叫嚣了几句,突然没了动静。 “他走了。”石喧说。 祝雨山:“嗯。” “他要出去吆喝吗?”石喧问。 祝雨山:“随他。”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默。 石喧第一次在非同房日和夫君睡同一间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往常睡同一间房时会做什么呢? 夫君会说睡吧,她说好,然后吹熄灯烛,到床上并排躺着。 躺一会儿后,夫君会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然后解开她的衣带,与她叠在一起。 现在呢? 她有些走神。 “睡吧。”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回神,对上他含着笑意的视线。 “好。” 祝雨山吹熄灯烛,寝房沉进一片黑暗。 石喧摸黑脱掉衣裳,又摸黑爬到床上躺好。 黑暗中,她认真听着祝雨山发出的轻微响动,直到他在自己旁边躺下,才闭上眼睛,等着他来握自己的手。 但他没有。 石喧重新睁开眼睛,在一片静谧里听他的呼吸。 她听得出来,夫君也醒着。 天气越来越冷,被子里有两个人,比一个人睡时要暖和,也衬得被子外面的空气太凉。 睡意离家出走,石喧迟缓地眨着眼睛,从家里突然多出的娄楷,想到夫君没机会吃的鸽子。 作为一颗石头,她真的很少想事情,但今晚不知怎的,越想越投入,还不自觉地低喃出声。 “鸽子……”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轻笑,石喧扭头,在黑暗中看向祝雨山的侧脸。 “睡不着?”他低声问。 石喧:“嗯。” “因为我在这里?”祝雨山的声音更低了。 他已经想好,如果是这个原因,他就先搬去堂屋睡。 “是因为我吗?”祝雨山又问一遍。 石喧:“因为你没握我的手。” 祝雨山的呼吸一浅。 石喧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久久没等到夫君的回应,就主动将手塞了过去。 祝雨山的指尖颤了颤,默默握住。 “这样就能睡着了?”他问。 石喧闭上眼睛感受一下,道:“还不行。” “那要……”怎么样才能睡着。 没等祝雨山问完,石喧就挤进了他的怀中,没被握住的那只手伸进他的里衣,准确地扣在他的心脏上。 砰,砰,砰。 心脏有力地跳动。 作为一颗石头,很少产生什么喜欢的情绪。 但她很喜欢他的心脏,每次摸到都会生出一点奇异的愉悦。 等到情劫结束,他也该死掉了,她要把他的心脏带回天上,每天把玩。 石喧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手指却不老实,在祝雨山的心口摩挲画圈,碰触到一点阻碍时,还要抠一下。 反复几次后,祝雨山将她这只手也握住了。 “睡吧。”他声音有点哑。 石喧贴着他的心脏,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虽然她平时就入睡很快,但好像贴着夫君的时候,入睡会更快。 比如现在,刚贴上没多久,她就开始犯困了。 只是今天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 迷迷糊糊的石头想了半天,眼看要睡过去,终于想起什么事没做了。 她还没有问夫君…… “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我?” 石喧话音刚落,掌心里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睁开眼睛,透出一点困惑。《 》 10、第 10 章 每次同房结束,要入睡时,石喧都会伸出一只手贴在夫君的心口上。 夫君的心跳有力、稳定、平和,像永远不会出错的日升月落。 贴了将近三年,这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的心脏可以跳得这么快。 石喧搓了搓他的心口,再次被祝雨山摁住。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他声线略低,融入寒凉的空气。 石喧的注意力本来还在他的心跳上,听到他的问题后想了一下,点头。 夜色太深,祝雨山看不到她点头,却能感觉到她动了动。 祝雨山:“谁?” 石喧:“先生,还有冬至。” 祝雨山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但他没想到还有娄楷之外的,第二个答案。 “冬至是谁?你的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祝雨山放缓了声音,透着些许诡异的温情。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石喧发现自己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她总不能告诉他,冬至是她养在院里、平时帮她种菜耕地的兔子吧。 石喧决定撒谎。 虽然谎话说多了,会影响夫妻感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凡人很胆小很脆弱,很容易被吓死。 不可以冒着吓死夫君的风险说真话。 石喧想好了,正要开口说话,祝雨山突然幽幽开口:“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可以吗?”石喧立刻问。 黑暗中,响起祝雨山的一声轻笑。 “当然可以。”他说。 石喧如释重负:“好,那我就不说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祝雨山的呼吸重了一拍。 漫长的沉默过后,祝雨山:“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 石喧思考片刻,把两个人的话总结了一下:“说我家世不好,人也不够好,不懂你为什么娶我。” “你是怎么回答的?” 石喧:“我说我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刚说完,旁边的人就笑了。 祝雨山是个很爱笑的人,平日里一个人走在路上,唇角都挂着笑。 但鲜少有笑得这样轻松愉悦的时候。 呼吸紊乱,肩膀轻颤,连胸腔都在颤,震得人掌心痒痒的,蒸腾的体温连石头都可以焐热。 他只笑了几声就停了,但开口说话时,声音里仍带着笑意:“你既然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他们不认同我的答案。”石喧说。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在察言观色上还是有一定水平的。 祝雨山:“所以你想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石喧:“嗯。” 祝雨山不说话了。 石喧等了一会儿,实在抵不过困意,挤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就要睡去。 意识消失前一瞬,她似乎听到祝雨山说了句什么,但因为太困没有听清。 不用想,肯定是在夸她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她果然是对的。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了,两人才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 以前每次同房之后,两人都会睡得比平时沉,没想到这次没有行房事,还是睡过头了。 可见让他们睡过头的不是房事,而是‘睡一起’本身。 石喧一头扎进厨房里,火急火燎地烩了一锅饭,在祝雨山出门前拦住了他。 虽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但祝雨山还是吃了小半碗,临离开时突然想到什么,问她:“要随我一起去学堂吗?” “嗯?”石喧歪头。 祝雨山扫了一眼右侧的寝房。 此刻房门紧闭,娄楷似乎还没醒。 “跟我去学堂吧。”他又重复一遍。 成婚三年,夫君还是第一次邀请她去学堂,但作为一颗懂事的石头…… “不要。” 祝雨山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顿了顿后才问:“为什么?” “不能让先生一个人在家。” 祝雨山以为她是觉得丢下长辈会落人口舌,正要说不用在意这些,就听到石喧补充:“厨房还有半套猪下水。”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嗯。” 祝雨山沉吟片刻,道:“他应该不会偷吃。” “他把我煮给你的鸽子吃了。”石喧不认同。 祝雨山没再反驳,而是问:“所以你要留下看着他?” 石喧点了点头,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不像一个孝顺的儿媳。 对公婆太小气,也是影响夫妻感情的一大原因。 “我是怕他虚不受补。”她默默补了一句。 祝雨山又看了一眼娄楷紧闭的房门,再一次问:“真的不跟我走?” 石喧面露犹豫,又很快坚定:“不去。” 猪下水很重要。 成婚这么久,祝雨山知道她犯起犟来,谁也没办法。 见她坚持,祝雨山不再劝,只是叮嘱:“不必太将他当回事,不必听他胡言乱语,若他做了你不喜欢的事,也不必忍着。” 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娄楷惨白着一张脸从屋里爬出来,颤巍巍指着他们俩。 “你……你们……给我下毒!”他有气无力地控诉。 石喧:“没有。” 祝雨山:“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我都快……” 一句话没说完,娄楷表情一变,挣扎着跑去了茅厕。 祝雨山收回视线:“我走了。” “好。” 石喧将祝雨山送到院门外,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回家。 娄楷还在茅厕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惨叫,似乎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 “他一晚上跑了三十七次茅厕,一直在拉肚子。” 身后响起慢悠悠的声音,石喧回头,一只瘦兔子靠在兔窝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为什么拉肚子?”石喧问。 兔子被她问笑了:“你觉得为什么?” 石喧想了想,回答:“水土不服吧。” 兔子:“……” 行。 兔子还想说什么,抬眼看到娄楷从茅厕出来了,便打着哈欠滚进了兔窝深处。 娄楷捂住肚子,双膝软得好几次都险些跪下,勉强走到石喧面前后,刚一伸出手,石喧就往后退了一大步。 速度之快,根本不像石头。 娄楷只是想让她扶自己一把,看到她躲开后,顿时瞪眼:“你躲什么?!” “你没洗手。” 娄楷愈发羞恼:“……我命都快没了,哪有功夫洗手!” 石喧默默看着他,不为所动。 娄楷深吸一口气,强忍火气道:“我不舒服,给我找个大夫来。” “好。” 石喧这次倒是答应得快,只是出门之前,还带上了自己那半套猪下水。 娄楷看到她拎着猪下水出门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气得鼻子都歪了。 “防谁呢!”他又虚又怒,“谁稀罕你那点破东西!” 一刻钟后,石喧将村医带了回来,自己则重新去了一趟厨房,把下水重新藏起来。 村医给娄楷诊了脉,笑道:“只是寻常腹泻,不是什么大事。” 娄楷半死不活地坐在堂屋里,幽幽叹了声气:“是不是大事,谁说得准呢。” 村医一顿,不解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娄楷苦涩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当着村医的面打开了。 布包里是一块泛着血丝的鸽子肉,是他昨晚趁那两口子没注意,偷偷藏起来的。 村医的神情逐渐严肃。 “我以为雨山让我留下,是因为原谅我了,没想到……”娄楷叹了声气,眼底泛起泪光,“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雨山肯消气,我受点折磨也不算什么。” 村医:“哦。” 娄楷:“……哦?” 村医扫了他一眼,从药箱里拿出两包药:“晌午吃一包,晚上吃一包,腹泻就好了。” 说完,拎着药箱就走了。 走了? 就这样走了? 听到祝雨山两口子如此欺师灭祖,他就没什么想说的? 娄楷正无言时,村医又突然折了回来。 “娄先生,这年头家家户户都过得不容易,祝先生和祝家娘子没有父母长辈帮衬,日子更为艰难,有点好东西都拿出来孝敬你了,你实在不该这样小人之心。” 村医指着他的鼻子一通说,娄楷都懵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让我吃这样的东西,也算是孝敬?!” “祝家娘子的厨艺,村里谁人不知,她能煮成这样,已经是很不错了!” 娄楷:“……” 堂屋里安静一瞬,娄楷才想起反驳:“他们两口子防我像防贼一样,连出去请个大夫,都要将没吃完的猪下水拿走,这也叫孝敬?” “祝家娘子行事是奇怪了些,但哪有那么多心眼,你身为一个长辈,实在不该这样污蔑她!” 娄楷:“……” 村医又对着他一顿教育,直到嘴巴都说干了,才愤愤离去。 娄楷原本打算给祝雨山泼泼脏水,没想到反泼了自己一身,一时间呼哧带喘,背都直不起来了。 “我劝你,这会儿最好是别进去。”刚刚偷听完的冬至,劝阻正朝着堂屋走的石喧。 石头偶尔也是听劝的,闻言脚下一转,就要离开。 晚了,娄楷看见她了。 “那个谁,给我倒杯热茶。”他撑着腰,颐指气使。 石喧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 “这水已经冷了,我要喝热的!”娄楷继续刁难。 石喧闻言,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又往里面放了几片碎茶叶。 “你怎么这么听话?”跟过来的冬至面露不解。 石喧:“他是夫君的先生,我要孝顺他。” 冬至扯了一下唇角,刚想说什么,她就端着茶回堂屋了。 娄楷见她真给自己送了茶来,哽在喉咙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些。 他勉为其难接过杯子:“这还差不……噗!” 一杯茶瞬间打翻,滚烫的开水淋在自己手上大半,娄楷嗷嗷着甩手,动作太大又扯到了腰,肠胃也开始咕噜。 手舞足蹈,大汗淋漓。 堂屋外的兔子衔着一根草嚼嚼嚼,堂屋内的石头默默从兜兜里掏出瓜子。 “为浑么……介么夜!”娄楷嘴里起了几个大泡,话都说不囫囵了。 石喧:“夜水,就是介么夜。” “不要学窝蒋话!” “哦。” 村医又来了,这次带来了烫伤膏。 娄楷哽咽一声,抹眼泪:“窝漾她倒杯夜水,她就这么烫窝!” 村医:“你为什么不自己倒?” 娄楷:“……” 村医:“你只是腹泻,又不是瘫痪,为什么不自己倒?” 娄楷:“……” 村医开完药就走了,石喧默默走进屋里。 娄楷一看到她,就没有好脸色。 石喧也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一片云飘过,挡住了阳光,堂屋里有些阴沉。 石喧还在看他。 娄楷被盯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里在干浑么?” 石喧一听他说话就想掏瓜子,但刚才嗑瓜子的时候他好像很生气。 作为一颗孝顺的石头,是不可以让长辈生气的。 “侍奉您。”她说。 娄楷皱眉:“浑么意思?” 石喧:“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吩咐我。” 娄楷眼珠子一转:“里的意思是,窝漾里干浑么里就干浑么?” 石喧点头。 娄楷不信,但看她不像撒谎,犹犹豫豫地试探:“那里先给窝捶捶肩。” 石喧立刻上前,举着两个拳头认真地捶。 没想到她来真的,娄楷默默坐直了点,开始挑刺:“用点力。” 石喧稍微加重力道。 “再用点力!里没吃饭啊?!”娄楷不耐烦道。 石喧气沉丹田。 咔嚓。 村医第三次来,娄楷在屋里地铺上躺着。 村医给他断裂的肩骨捆好夹板,下一瞬就和他对视了。 “干什么,想说这是祝家娘子给你打断的?”村医面露不屑。 娄楷没说话,默默看向房顶。 眼角落下一滴泪。《 》 11、第 11 章 娄楷伤了肩膀,躺在屋里不肯起来。 为了证明自己的孝顺,石喧直接把午饭送到了他面前。 看着摆在地铺旁边的大碗,娄楷虚弱又生气:“……你喂狗呢?”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这里没有桌子。” 意思是只能放在地上。 娄楷深吸一口气,想说这里何止是没有桌子,还没有椅子柜子床呢! 但一对上石喧的眼睛,就感觉肩膀隐隐作痛,咬了咬牙还是勉强坐了起来,盯着碗里的东西开始观察。 肉眼可见的,有小米绿豆肉片野菜,虽然肉片肥了点,绿豆也好像没煮太熟,但整体看着还行。 至少与昨天的晚饭相比,不论是颜色还是食材,都要正常许多。 娄楷犹豫片刻,颤巍巍地拿起勺子…… 嗯? 甜的? 这碗肥猪肉小米绿豆野菜粥,竟然是甜的? 娄楷又要作呕,石喧眼疾手快,把碗端走了。 娄楷干呕两声,缓过劲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你……你……” “你不能吐碗里。”石喧说。 娄楷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石喧想了想,又道:“也不能吐地上。” 娄楷眼前黑了黑,往地铺上一倒不理她了。 石喧等了一会儿,问:“还吃吗?” 娄楷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 石喧懂了,端着碗走了出去。 院子里兔子蹲在小桌上,捧着一根胡萝卜嚼嚼嚼,看到她出来了,问:“怎么又端出来了?” “他不吃。”石喧说。 兔子啧了一声:“意料之中。” 石喧没说话,端着碗默默到他旁边坐下,盯着院里干净的地面放空。 兔子啃完一根胡萝卜,石头还在发呆。 娄楷已经叫了三遍‘那个谁’了,石喧仍然不为所动。 兔子只能开口提醒:“他叫你。” 石喧扭头,看向他。 兔子:“屋里那人叫你呢。” 话音刚落,娄楷又叫一声‘那个谁’。 石喧:“我叫石喧。” 兔子:“……所以呢?” 她都在人间待这么久了,总不会以为只有叫她的名字,才算是叫她吧? 石喧:“他是一个无礼的长辈。” 兔子:“……” 明白了,纯粹是不想搭理那人。 冬至来这个家两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石喧这么不想理一个人,正要说把娄楷赶出去算了,就看到她站了起来。 “干啥去?” 石喧:“去看看他。” “都这么烦他了,还要去看他啊?”兔子不解。 石喧默默看向紧闭的屋门:“在面对婆家长辈刁难时,只有学会隐忍,才不会让夫君为难、影响夫妻情分。” “……祝雨山今早走的时候,好像交代过你不用把他当回事。”兔子提醒。 石喧:“夫君可以这么说,我却不能这么做。” 身为一颗隐忍的石头,要左右逢源,维系家中安宁。 兔子:“……” 行吧,石头总有她的道理。 石喧独自一人进了寝屋,结果娄楷叫她过来,只是让她开一下窗户,开完之后就让她出去了。 没过多久,又叫她进去关窗。 窗子关上一会儿,又叫她送茶,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更不准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在故意找茬,”兔子搞不懂,“你就不生气吗?” 石喧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只是有点想去村头蹲着。 往常这个时候,村头最热闹了,她可以听着其他人说话,嗑点瓜子。 “那个谁!再给我拿一床被子,我冷!” 但今天显然是不行了。 石喧拍拍自己鼓囊囊的兜兜,去给他拿被子了。 折腾了一下午,石喧波澜不惊,倒是娄楷累得够呛,比早上时脸色更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娄楷使唤石喧给他点灯。 石喧虽然觉得这个时候点灯有点早,但他既然提了,她也就照做了。 老旧却干净的灯盏摆在地上,莹莹烛火亮起,照得石喧半张脸都是清透的。 还不到晚饭时间,但因为娄楷吵嚷着饿了,石喧点完灯后,就把中午他没吃的那碗粥端了过来。 “你甚至……没有给我热一下。”娄楷呼吸急促。 石喧:“我一刻钟后做饭。” 娄楷跟她相处一天,已经勉强能听懂她没头没脑的话了:“必须等到一刻钟后,才能给我热?” 石喧:“嗯。” 家中柴火有限,要省着点用。 娄楷很想把漂着猪油花的饭扔地上,但肚子咕噜叫了大半天,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冷饭往嘴里送。 一口,两口…… 第三口时,他实在受不了了,啪的一声把碗拍在地上。 “你是在故意折磨我,你就是在故意折磨我!”娄楷彻底崩溃。 孝顺的石头顿了顿:“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少给我装蒜!” 娄楷呼哧大喘气,眼含泪花死死盯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是为祝雨山伸张正义啊?自作聪明的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你被他骗了!科考那日,我根本没有把他锁在家里,是他为了栽赃我,故意没去考试!” 悄悄蹲在门外偷听的兔子,在听到这段话后震惊地睁大了红眼睛,还没等消化完这个讯息,突然兜头一片阴影落下。 他愣了一下抬头,才发现祝雨山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垂着眼站在他身后。 屋内透出的微弱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向透着些许笑意的双眸,现在却黑沉沉一片。 兔子被他的神情吓到,赶紧跳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门外。 娄楷不知道祝雨山已经回来,在说出当年的真相后,看到石喧困惑的表情后,咬着牙冷笑一声。 “你知道你嫁的是什么人吗?你了解你的夫婿吗?他就是个怪物,一个睚眦必报的怪物!就因为他当年行乞时,我将赠予他的钱袋收了回去,他便在我身边蛰伏多年,最后宁可赌上自己的前途也要毁了我!” 娄楷至今都记得,祝雨山告诉他,自己就是当年的小乞丐时,他有多震惊。 那时的小乞丐,最多八九岁,病倒在自己家门口后,引来不少人围观。 他对这种事最为厌烦,但身为教书先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是要做出一派慈祥的模样,将怀里的钱袋给了出去。 当然,待人一散尽,他便要夺回自己的钱袋。 小乞丐抓着钱袋死死不肯撒手,他一时急恼,抓起旁边的干树枝条将人抽了一顿,直到鲜血淋漓才停下。 “先生,您还记得您当年对我说的话吗?”十七岁的祝雨山站在他面前,唇角仍然挂着笑,却活脱脱像一个凶魔,“您说即便我将此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我,因为您是世人眼中德高望重的好人,而我只是一个沦落街头的小乞丐。” 当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早已印象模糊,可祝雨山显然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煞费苦心地拜到他的门下,平日里伏低做小殷勤侍奉,将他那一套行事作风学个彻底,还要青出于蓝,成了远近闻名的温良纯善之人。 然后以牙还牙。 “他书读得好,平日又表现得对我唯命是从,没人相信他会为了报复,就故意不去考试。” “我曾经……也何其体面尊贵,自从被他污蔑,我的名声便一落千丈,学堂关了,妻儿走了,这一切都怪祝雨山!” 娄楷双眼通红,激动得肩膀颤动。 “他毁了我的一切,这辈子都别想再摆脱我!你与其在我这儿白费功夫,不如趁年轻赶紧改嫁,否则万一得罪了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屋里的人字字含恨,祝雨山始终面色平静,只有听到‘改嫁’二字时,眼底才有一丝波动。 娄楷说到最后一句时过于激动,不小心扯到了肩上的伤,疼得半天没说话。 石喧:“我该做饭了。” “……什么?” 石喧:“你的饭,可以热了。” 娄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漫长的沉默过后,娄楷从内到外,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祝雨山的真面目,知道了他是怎样一个阴狠、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你……还有心情做饭?” 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石喧决定做饭之前,先为他答疑:“天幕以下,规律万千,谓天道。天道又名因果,凡身在其中,皆逃不脱。” “啥……” “善结善果,恶结恶果,比如天地万物以灵气养神,为因;天幕破时,神便以身补天,为果,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你到底在说啥?” 石喧难得讲一讲大道理,无奈眼前的凡人没什么慧根,始终报以迷茫的神色。 她想了想,简单概括:“你活该。” 门外响起一声轻笑。 石喧立刻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祝雨山站在廊下,长身玉立。 “夫君。”她打招呼。 祝雨山扫了屋内一眼,娄楷立刻别过脸去。 祝雨山收回视线,看向石喧:“娘子。” “你今日回来好早,我还没做饭。”石喧急匆匆往厨房走。 祝雨山默默跟上:“不急,慢慢来。” “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夫君提前回来,打乱了她的步骤。 石喧有点苦恼。 祝雨山:“那就慢慢想。” 石喧走到灶台前,果然就开始慢慢想了。 天色已暗,厨房里没有点灯,两人隔着一个灶台,有点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石喧还在沉思晚饭做什么,没等想出个结果,就听到祝雨山突然问:“他都同你说什么了?” “嗯?”石喧抬头。 明明已经听到了全部,祝雨山还是要她自己讲:“先生,都和你说什么了?” 石喧:“他说你诬陷他,还说你是坏人,让我改嫁。” 依然在偷听、只是这次是躲在兔窝偷听的冬至,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心想石头就是石头,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哪怕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呢,也总比当面拆穿他的真面目强吧。 也不怕祝雨山杀人灭口。 哦,祝雨山是个凡人,好像杀不了石头。 但她不是要跟他白头偕老吗?就这样戳破他的秘密,让他无所遁形,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冬至捂住兔耳朵,不忍再听。 祝雨山却因为石喧毫无保留的答案,生出一点愉悦。 石喧终于想好要做什么了,从柴火堆下面翻出猪下水,小心翼翼地割了一点,又将剩下的仔细藏起来。 祝雨山仍站在厨房门口,等她放下刀后才问:“那你呢?在听他说完那些后,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嗯?”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你现在,想跟我说什么?” 石喧认真想了想,道:“我要做饭了。” 她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哪怕是要和她白头偕老的夫君。 祝雨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好,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 “我应该早点出现。” 祝雨山停下脚步,回头:“什么?” “在你流落街头的时候,我就应该出现,”厨房里,石喧低着头认真切菜,“这样你就不会被他欺负了。” 祝雨山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 12、第 12 章 在不算富裕的乡下人家,猪下水也是很珍贵的东西。 石喧小心翼翼地切了一碗,正准备淋上黄酒,就发现祝雨山还在厨房外站着。 “饿了?”她困惑地问。 祝雨山扬了扬唇:“没有。” 石喧放心了,继续慢悠悠地做饭。 祝雨山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娄楷不肯起床,晚饭还是小两口一起吃,吃完之后祝雨山负责收拾,石喧独自回了寝房。 豆大的烛光亮起,照得屋内影儿晃悠。 石喧挽起袖子,正准备把床铺一铺,经过梳妆台时却突然停下。 她默默扭头,看向自己的梳子。 梳子似乎变了个模样,原本断掉的齿也长了出来,此刻安静地倚在夫君的笔架上。 石喧拿起梳子,对着烛光认真地看,连祝雨山进来了都不知道。 “要喝水吗?”他问。 石喧抬头,答非所问:“家里进贼了。” “嗯?” 石喧举起新梳子:“偷了我的旧梳子,落下一个新的。” 祝雨山笑了:“那这个贼还挺笨,净做赔本买卖。” 看到他唇角的笑,石喧颇为满意。 果然,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就应该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开一些合适的玩笑,来促进夫妻感情。 今天也不是同房日,但有了昨天的经验,石喧等祝雨山一躺下,就主动窝进他怀里,将手伸进他的里衣。 祝雨山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按住她的手,石喧老实了,默默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山村的冬夜没有虫鸣,但偶尔会有田鼠野鸡之类的,闹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石喧摸着夫君的心跳,听着这些若有似无的声响,仿佛回到了没被嵌在天上的时光,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和千千万万的石头一样。 她舒服地动了动,渐渐陷入沉眠。 “‘善结善果,恶结恶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黑暗中,响起祝雨山温柔的问询。 嗯? 石喧突然清醒。 听着她慢了一拍的呼吸声,祝雨山耐心等着。 石头还是没有说话,因为她的脑子,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句话说完,后面她还说了古神补天的事,如果夫君听到了这句,那后面的也肯定听到了。 这可怎么办。 她当时说那些,也是为了反驳娄楷,但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于是匆匆结束话题。 没成想夫君也听到了。 虽说这是万年之前的事,但这么多年经过口口相传,还是有少部分人知晓的,且大多数都是修者。 万一夫君将来认识一两个知晓此事的修者,会不会疑惑她一个‘凡人’为何知晓这些?会不会疑心她的身份? 石头陷入苦恼之中。 “睡着了?”祝雨山温声问。 石喧:“没有。” 祝雨山当然知道她没有,只是在她不同寻常的沉默里,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石喧的肩膀,指腹的温度将单薄的衣料都揉热了。 石喧沉默良久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她刚说完,祝雨山就开口了:“冬至?” 石喧并没有这样一个朋友,找完借口后,也在担心夫君会追问这个朋友是谁。 没想到夫君不仅不追问,还帮她想好了答案。 石喧立刻承认:“是。” 兔窝里,已经睡着的兔子突然打了个喷嚏。 在石喧点头后,祝雨山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又是冬至……” 兔子后脑勺发凉,哆哆嗦躲进干草里。 “连他说过的话都记得,你很重视这位朋友。”祝雨山的声音仍然含着笑。 石喧想到自己在后山开垦出来的那块地,如果没有冬至,只怕到今天仍颗粒无收。 她:“嗯。” 祝雨山又笑了一声。 夫君今晚好像很爱笑,心情这么好吗?石喧不解,但觉得挺好。 心情好,才能活得更久,和她白头偕老。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位朋友,改日可以让我们见上一面吗?”祝雨山说。 石喧立刻拒绝:“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 因为他修为太低,变成人形还是红眼睛兔耳朵,会吓到夫君。 当然,真话是不能说的,也会吓到夫君。 “他……很忙。”石喧找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祝雨山果然没有反驳。 石喧等了一会儿,越等越困。 快要睡着时,又隐约听到祝雨山说:“总有不忙的时候。” “困……” “睡吧。” 又一次糊弄过去了。 石喧松了口气,完全忘了问他,既然什么都听到了,为什么在厨房时还要问娄楷都与她聊了什么。 一夜好眠…… 嗯,石头单方面一夜好眠。 天光大亮时,她还在睡。 邻居家的鸡叫了第三遍,一夜没睡的祝雨山起床了,见石喧睡得正熟,便没有叫醒她。 石喧起床时,祝雨山已经去了学堂,家里出奇的安静。 她简单洗漱一番,抱着这两日换下的衣裳走进院子,兔子恰好从外面跑回来了。 石喧:“你去哪……” 兔子:“你打算怎么办?” 声音交叠,四目相对。 兔子先主动交代:“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后脑勺嗖嗖冒凉风,就出去溜达了。” “哦。” 石喧把衣裳丢进盆里,拎来两桶水准备开洗。 “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兔子提醒。 石喧:“什么问题?” “还能什么问题,”兔子跳到她面前,“昨晚娄楷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 石喧:“没忘。” “那祝雨山有没有跟你解释?” 石喧:“没有。” “他没解释,说明娄楷说的都是真的!”兔子突然激动,“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难怪我每次看到他都会觉得害怕!” 石喧:“哦。” 找到皂角,丢进盆里。 兔子:“……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石喧不解地看向他。 兔子嘴角抽了抽,默默和她对视。 片刻之后,石喧收回视线:“娄楷对他不好。” “……啥?” “前事不提,他和娄楷相处多年,娄楷若对他好,他不会如此决绝。” “……啊。” “夫君吃了很多苦,我要对他更好。” 对他更好,让他离不开她,心甘情愿陪她一生。 面对她这般说法,兔子无言以对。 想过石头的脑子不同寻常,但这也太不同寻常了。 兔子沉默好久,变成人形同她说起另一件事:“柴三死了。” 洗衣暂停,石喧擦擦手,从兜兜里掏出瓜子。 “我昨晚闲着没事,就跑得远了点,结果正好跑到他家附近,才知道他前段时间就死了。” 咔嚓咔嚓。 “据说是夜间翻身时,不小心摔在了地上,昏迷了一夜直接冻死了……这么一个恶人,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咔嚓咔嚓咔嚓。 “听说他这段时间不准柴文去读书,也不许柴家娘子出门,一家三口坐吃山空,眼看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他这一死,柴家娘俩总算不用被他拖累了……” 冬至话没说完,突然和石喧对上视线。 石喧: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你嗑归嗑,好歹跟我聊两句啊。”冬至无语。 石喧觉得有道理,接话:“继续。” “继什么续,不继续了!”冬至气得耳朵直抖,变回兔子蹲在搓衣板上,“跟你说话真没意思。” 石喧没说话,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话了,就收起瓜子,把搓衣板从他脚下抽出来,开始洗衣服。 兔子本来还想晾她一下,结果人家该干嘛干嘛,丝毫不受影响。 可见不要跟石头搞冷战,根本赢不了。 兔子一脸挫败,正准备跳回兔窝补觉,就听到石喧突然开口:“他半身瘫痪,为何会摔下床?” “什么意思?”兔子耳朵立刻支棱起来,“你的意思是,他的死不是意外?” 石喧将水倒进盆里,挽起袖子开始搓洗:“不知道,但他今日的果,皆是因为从前种下的因。” 兔子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两只前爪默默搭上盆子。 “你昨天说的因果论,其实我偷听到一点……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天道即因果的说法,你是从哪听来的,那些古神跟你说的?” 怎么都来问她是从哪听的,夫君问,兔子也问。 石喧随意地看了他一眼:“我看到的。” “……在哪看到的?预言石上?”冬至知道她有一个本命法器,名叫预言石,这次下凡也带来了,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石喧:“不是。” “那是在哪?” 石喧:“在万事万物上。” 虽然她只是一颗石头,但俯瞰人间这么多年,自然会有一些心得。 一片云游过,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冬至怔怔看着她,隐约悟到点什么,又好像没有。 正当他试图抓住这种感觉时,娄楷突然推开门出来,倨傲地使唤石喧:“今日天晴,将我的被子抱出来晒晒。” 石喧放下没洗完的衣裳,准备去。 兔子仗着娄楷听不懂自己说话,直接问:“你真要去啊?你打算让他使唤你到什么时候?” “他是长辈。”隐忍的石头如是道。 兔子气笑了:“你刚才还说他对你夫君不好呢。” “夫君愿意留下他,说明已经释然,我要夫唱妇随。” 石头的逻辑严丝合缝。 兔子再次无话可说。 娄楷听不到兔子说话,却能听到石喧的话,以为她在用一种蠢人专属的方式向自己服软,顿时神情倨傲。 “快点。”他催促道。 石喧果然快了一点。 兔子看得来气,但又忍不住凑近了些,娄楷试图踢它一脚,结果一脚踢空,反而扯到了腰伤和肩伤,疼得龇牙咧嘴。 他闹笑话的功夫,石喧已经进了他的屋子又出来了,只是两手空空,没有抱被子。 娄楷撑着腰正要训人,就看到她直冲冲去了厨房。 早上她起晚了,夫君已经离开,她就没有做早饭,这是她今日第一次进厨房。 片刻之后,她又回来了,问娄楷:“你把我猪下水吃了?” 兔子闻言,立刻往敞开着门的屋里瞅一眼。 空荡的寝房里,寒酸的地铺旁边,一个大碗杵在地上,碗里是吃剩的一点大肠和猪肝。 面对石喧的疑问,娄楷打了个嗝,得意道:“你不给我做早饭,我还不能自己做了?” 石喧不语,只是看着他。 娄楷笑得更加放肆:“别说,这猪下水卤一卤,倒是风味十足,我……” 话没说完,石喧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 娄楷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恐的表情,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兔耳朵红眼睛少年咽了下口水,默默走到石喧面前:“就……就杀了?” 石喧:“嗯。” 冬至:“你你你不是说他是长辈,你要夫唱妇随吗?” 石喧看向他:“他吃了我的猪下水。” 冬至:“……” 石喧:“那是我给夫君补身体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算了,你高兴就好,”冬至搓了搓脸,“现在该怎么办?尸体要怎么处理?” 石喧看向死掉的娄楷:“不能藏床底下,夫君觉得臭。” “说得好像你藏过……”冬至戛然而止,见鬼一样盯着她。 石喧神色淡定:“我先把衣服洗完,再处理他。” “……我觉得你还是先处理他吧,”冬至感到窒息,“你夫君好像回来了。” 石喧一顿,身后院门被缓缓推开……《 》 13、第 13 章 祝雨山进门的刹那,冬至直接变兔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石喧一脚把娄楷的尸体踢进了屋里。 关门,转身,一气呵成。 “夫君。”她打招呼。 兔子默默缩在角落,心想临危不乱成这样,石头确实有点东西。 祝雨山没看到前面那段,但听到了关门的巨响,再看石喧一个人站在门外。 他表情没变,只是唇角的笑意淡了一分:“他冲你摔门?” “嗯?”石喧歪头。 祝雨山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昨日批的文册忘带了,我回来取一下。” “我给你拿。” 贤惠的石头立刻去给夫君取东西了,留下祝雨山一人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门前的冬至瑟瑟发抖,捂着眼睛装死。 石喧很快取了文册来,祝雨山道谢接过,温柔道:“随我一起去学堂吧。” 夫君又来邀她去学堂了。 石喧有点想去,但想到还有一个麻烦没解决,便遗憾地摇了摇头。 祝雨山轻笑:“你若实在不放心猪下水,我们就带去学堂。” 猪下水。 已经没有猪下水了。 天漏了都心如止水的石头,这一刻听到‘猪下水’三个字,也生出些许惆怅。 祝雨山察觉到她微弱的情绪起伏,再次看向她的眼睛:“怎么了?” 石喧摇了摇头:“我不去,我还有事要做。” “衣服可以等晚上回来再洗。”祝雨山刚才进院时,就注意到了盆子里洗到一半的衣裳。 石喧还是摇头:“不是这件事。” 祝雨山眼眸微动:“那是什么事?”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混过去:“你要迟到了。” 祝雨山没让她混:“已经迟到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就是非要她给个答案的意思了。 石头绞尽脑汁,瞥到了角落里的兔子。 她:“我要去找朋友玩。” 看似装死实则伸长了耳朵偷听的兔子有些无语,心想撒谎都不会撒,万一祝雨山问你哪个朋友,你是不是还得现编一个。 正当他为石头忧心时,祝雨山说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冬至吗?” 兔子:“……” 虽然来这个家的第一天,就被石头赐名冬至,这两年也一直顶着这个名字生活,但从祝雨山口中听到,却还是第一次。 不得不说……真叫人感到害怕。 那边石喧还点了头:“嗯。” “又是冬至。”祝雨山的笑意深了些,装死的兔子忍不住发抖。 “既然你有约,那改日再同我去学堂吧。”祝雨山主动退一步。 石喧:“好。” 夫妻俩商议完毕,石喧将祝雨山送至院门口。 祝雨山拿着文册离开,走了两步后又停下,噙着笑回头:“我今日会早些回来。” 石喧:“那我早点做饭。” 祝雨山点了点头,走了。 石喧默默站在院门口,注视着他的背影远去。 “他是不是吃醋了?” 耳边突然响起清越的声音,石喧扭头,看到了冬至漂亮的侧脸。 这只魔怪兔,原形小小一只,还瘦长条,变成人怎么比她高这么多,都快赶上她夫君了。 冬至迟迟没等到她的回应,一扭头便和她对视了。 沉默片刻,他压低了声音,颇有磁性:“怎么,被我迷住了?” 石喧:“吃什么醋?” 不中听的话直接略过是吧? 冬至白了她一眼,煞有介事地分析:“还能吃什么醋,吃我的醋呗,明知道你要出去玩,还故意说他会早点回来,不就是变相提醒你不要晚归嘛。” 说完,促狭地看向石喧。 石喧陷入沉思。 沉思了足足一刻钟,她:“你想多了。” 虽然凡人复杂,她偶尔会参不透,但也知道吃醋会让人心情不好。 夫君刚才和她相谈甚欢,还笑了很多次,不像是心情不好。 再说了,她身为一颗安分守己的石头,只是要和朋友出去玩,有什么可醋的? “他没有。”石喧又说一遍。 “你怎么这么肯定……算了,我跟一块石头说这些做什么。”冬至神情一变,突然质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私下里都跟他说什么了?” 石喧将那天自己说漏嘴的事讲了一遍,听得冬至直冒汗。 “幸亏你关键时候够机敏,将此事圆了过去,不然真是要糟。” 石喧点头:“我的确足够机敏。” “……我说这么多,你就听进去这一句?”冬至无语。 石喧熟练地当没听到,径直往娄楷的房间走。 冬至跟上,随口道:“听起来,你似乎没有跟祝雨山说过‘冬至’是男是女。” 石喧想了一下,确实没提过:“嗯。”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他应该不是吃醋,毕竟‘冬至’很像姑娘家的名字,”冬至哈了一声,“他要是连女子的醋都吃,就太变态了。” 石喧没说话,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娄楷的尸体还在地上,此刻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一看就是石头刚才踢他的时候用了点力气,给踢变形了。 冬至一阵恶寒,刚想问石喧要怎么处理尸体,就看到她熟练地将娄楷折起来,掀起床单把他打包成一个巨大的包袱,背着就往外走。 冬至闭了闭眼睛:“……你绝对不是第一回干这事儿。” 石喧充耳不闻,自顾自走出了院子。 不多会儿,她又出现在院子里。 “怎么回来了?”冬至不解。 石喧:“外面好多人。” 冬至嘴角抽了抽:“你是怎么做到战力这么强、却连最基础的隐形术都不会的?” “因为我没有神力,”石喧看向他,“你会吗?” 冬至:“……不会。” 石喧就知道他不会,也没打算找他帮忙,把尸体背回寝房后,又掰成正常平躺的姿势。 冬至看得浑身骨头疼:“现在该怎么办?” “等没人的时候再处理。” 冬至:“那就只能等天黑了……但天黑之后,祝雨山也该回来了,你走不开啊。” “我等他睡着。” 冬至纠结一下,弱弱开口:“要不我帮你处理?” 石喧看向他。 “天黑之后,我趁没人给他扔到山里去。” 石喧觉得可以,叮嘱:“你上山之后先往西走上百米,再往南走百米,遇到一棵梧桐木后往西继续走,到了半山腰会看到一处山缝,你把他扔到那个山缝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说吧,你到底杀过多少人。”冬至很心累。 石喧本来想像之前一样假装没听到,但看在他要帮自己扔尸体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回答:“加上娄楷,一共是六个凡人一只蜘蛛。” 冬至:“娄楷和蜘蛛我知道,那五个人是怎么回事?” 石喧掰着手指头跟他解释:“有三个守着村里水井不让我用,一个要强占我开垦出的荒地,还有一个非要我给他当姘头。” 冬至的嘴张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那他们确实挺该死的。” 作为一只乡下兔子,他深知人心复杂,村子里的水不比城里浅。 刚被石头逮到那会儿,他还觉得竹泉村是个例外,民风淳朴,祥和安宁。 ……合着所谓的祥和,是因为坏人都被她干掉了啊。 他心生感慨的功夫,石喧已经回到院里,继续洗她的衣裳去了。 冬至看看尸体,看看石头。 看看石头,再看看尸体。 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索性回兔窝补觉,等候天黑。 天黑。 祝雨山回来得果然比平时早。 石喧提前做好了饭,他一回来就有热饭可以吃。 今天的晚饭是萝卜白菜小米粥,一点荤腥都无,素得石头脸上无光。 祝雨山在桌前坐下,只扫了饭菜一眼,便重新看向石喧:“他偷了猪下水?” 石喧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轻笑一声,给她夹了块萝卜:“他人呢?” “在睡觉。” 祝雨山:“不吃晚饭?” 石喧想了一下:“他应该不饿。”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问:“除了偷猪下水,他可还做其他让你委屈的事了?” 石喧:“没有。” “知道了。” 祝雨山低头喝一口粥,抬头看向她:“他明日就走了。” “嗯?”石喧面露不解。 祝雨山:“嗯,方才你做饭的时候,他同我说了,打算明日天不亮就走,让我们不必相送。” 石喧一顿,慢吞吞地放下筷子。 “怎么了?”祝雨山笑问。 石喧:“他……在我做饭的时候和你说,他要走?” 祝雨山:“嗯。” 灯烛摇晃,为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暖光,却因为天气太冷,瞧着没有什么温度。 石喧定定看了他半天,低下头继续吃饭。 用过晚饭,等祝雨山收拾一番,两个人就一起回屋了。 石喧将手伸进夫君的里衣,很快就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缓慢流动,从地面渐渐转到床上。 祝雨山静静躺着,直到外头传来梆子声,才将石喧的手抽出来,独自一人来到院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兔子也睁开了双眼,抖了抖耳朵正准备化为人形,就看到祝雨山从墙角的柴火堆下,拿出一把砍柴刀。 不是……他大半夜的,拿砍柴刀干什么? 冬至默默扒着兔窝,正准备一探究竟,祝雨山突然转头看过来。 冬至一僵,搓着爪子假装天真无邪小兔子。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片刻,面无表情:“脏东西。”《 》 14、第 14 章 呜呜呜被骂了。 冬至更加卖力地搓爪爪。 祝雨山不再看他,黑夜中找来磨刀石,坐在柴火堆前开磨。 刺棱。 刺棱。 刺棱。 夜凉如水,磨掉了锈迹的砍刀折射出幽冷的光。 冬至越看越害怕,很想问问石头她夫君在发什么疯,为什么会半夜起来磨刀。 但他要问石头的话,就必须先穿过院子……算了,他实在没那个勇气。 祝雨山磨了将近一刻钟,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冬至就看到,他朝着右侧的寝房走去。 那是他之前的房间,也是娄楷现在住的地方,他不知道娄楷已经死了,所以他现在过去是要…… 作为一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魔怪兔,冬至很难想象,究竟是祝雨山一介书生,深夜提刀去找娄楷比较可怕,还是祝雨山进去之后,发现娄楷已经死了比较可怕。 ……好像都挺可怕的。 冬至惊恐地捂住眼睛,不敢面对即将发生的事,偏偏祝雨山清浅的脚步声,落在他耳朵里犹如雷击。 一步,两步,三步…… 祝雨山很快出现在房门紧闭的寝屋前,修长漂亮的手落在了门板上。 完了…… 冬至呼吸暂停,逐渐安详。 “夫君?” 嗯?! 冬至猛地抬头,开始大喘气。 当看到石喧出现在廊檐下时,他热泪盈眶,这辈子都没觉得石头这么顺眼过。 廊檐下,祝雨山已经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和石喧四目相对,眼睛里泛着还未褪却的冷意。 这样的祝雨山,神色冷峻,眉眼稍稍压低,周身泛着沉郁疏离的气息,同平日的他相差十万八千里。 石喧刚醒,还有些困倦,见他一直不说话,就再叫一声:“夫君。” 祝雨山突然扬起唇角,神情犹如万年的冰化作春水,一刹之间温润起来。 “我在。”他温声回应。 冬至趴在窝里,谨慎地注视二人,就看到祝雨山在说完话之后,拿着砍刀朝石喧走去。 月黑风高,他拿砍刀。 冬至浑身血液都在急速流动,每一根毛毛都支棱起来,想要提醒石头快跑。 石喧却毫无危机感,甚至在祝雨山走近之后,还问一句:“你怎么穿这么少?” 冬至:“……” 这个时候更应该问的,难道不是他为什么会大半夜拿着砍刀出现在娄楷门前吗? 祝雨山看到她身上单薄的里衣,轻笑一声:“你穿得比我少。” “我不会生病,”石喧不认同,“但你会。” 祝雨山沉吟片刻,开口:“对不起?” 石喧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一颗聪明的石头,不能一味地顺着夫君,偶尔也得给立立规矩。 “睡觉。”她一脸严肃。 祝雨山配合地点点头,把砍刀放到墙根处,就跟她一起睡觉去了。 他们一走,冬至才敢大口呼吸,确定祝雨山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后,他悄悄溜进右侧的寝房,背上娄楷的尸体就往外跑。 半刻钟后,石喧再次沉睡,祝雨山拿着砍刀,出现在娄楷的房间里。 房间里地铺有些乱,角落还放着没吃完的一点下水,但娄楷却不见了。 大概是刚才闹出的动静惊醒了他,趁着夜色逃命去了。 倒是一如既往的识时务。 祝雨山静站片刻,将砍刀放回原处,又从晾衣绳上取下白天石喧刚洗的衣裳。 再洗一遍。 石喧虽然半夜醒过一次,但这一晚依然睡得很好。 翌日一早,她送走了夫君,迎回了兔子。 兔子挂着两个大黑眼圈,虚弱地问:“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兔子搓了搓脸,开始讲昨晚发生的事,说到激动处时噗嗤一声变成人形,手舞足蹈。 “你信我的,他就算不是魔修,也肯定是个大恶人,你警惕点吧,别整天傻愣愣的,那家伙今天能杀娄楷,明天就能杀你啊!” 石喧:“娄楷是我杀的。” “……我知道是你杀的,我的意思是祝雨山不正常啊,他真的不正常!按理说凡人是伤害不了你的,但他是你的情劫!情劫!他身上肯定有什么不同于其他凡人的地方,你真得小心一点了。” 冬至觉得自己简直为石头操碎了心,再三提醒之后,一低头就对上了石喧平静的眼眸。 石喧:“他不会。” 冬至差点心梗:“他他他都拿刀了……” “他应该是见鬼了。”石喧说。 冬至一愣:“见鬼?” 石喧:“嗯。” 世有轮回,万物生灵亦有魂灵,那些怀着不甘而死的人,死后魂魄会变成怨灵。 娄楷的魂魄应该就变成怨灵了。 石喧:“昨晚夫君跟我说,在我做饭的时候,娄楷跟他告别了。” 冬至有点糊涂:“可……可娄楷昨晚已经死了啊!” “所以是怨灵,”石喧神情淡定,“我怕吓到夫君,就没有告诉他娄楷已经死了,但夫君应该是察觉到不对了,所以才去找他,拿刀只是为了壮胆。” 夫君是文弱书生,遇到怨灵想拿点什么东西壮胆,这很正常。 幸好她及时醒来,拦住了他,不然他就该看到娄楷的尸体了。 凡人胆小脆弱,夫君会被吓死的。 “是……这样吗?”她说得煞有介事,冬至也开始不确定了。 石喧点头:“是这样。” 冬至红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丝迷茫。 石喧没有理他,转头去检查昨晚刚洗的衣裳了。 晒过月光后,先前衣裳上看似没洗掉的污渍,如今已经干干净净了。 饭做得好,衣裳也洗得好,她真是一颗无所不能的石头。 石喧对自己肯定一番,回屋里装上一兜兜瓜子,准备出门。 冬至坐在院子里,视线随着她的离开移动到门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啊,要是娄楷变成了怨灵,我们俩不该比祝雨山更早发现吗?” “怨气太淡,凡人更敏感。”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再次被说服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最近因为娄楷在家,石喧已经好几天没出门,现在一来到村头,就丝滑地融进闲聊的人堆,抓着瓜子咔嚓咔嚓。 众人没发现她来,但听到了嗑瓜子的声音,循着声儿看到她后,立刻笑着打招呼:“祝家娘子,好几天没出来了吧?” 石喧点头。 “我们听张大夫说了,你家那位长辈可不是贤良人,你这些天没少受磋磨吧?” 石喧:“还好。” “哎呀我们都清楚的,你不用解释,幸好他只住了两天,就受不了清贫的生活离开了,不然还真是叫人头疼。” 石喧一顿:“你怎么知道他走了?”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恰好遇到了祝先生,他同我说的。” 石喧一听是夫君说的,立刻没问题了。 好不容易可以出门凑热闹了,石喧午饭都没吃,一直在村口蹲到太阳落山才回家。 家中冷锅冷灶,冷土豆冷白菜,素得人心生惆怅。 巧石头难为无米之炊,她只能做这些给夫君吃吗? “我回来了。” 身后响起夫君的声音,石喧回头,发现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褪完毛的鸡。 石喧的眼里只有鸡。 “我预支了工钱,本来想买些猪肉下水之类的,但去得晚了,肉铺只剩下一只鸡。”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仍然直勾勾地盯着:“鸡……也很好。” 祝雨山扬起唇角:“明日我会买肉回来。” 石喧看向他。 厨房里没有点灯,他站在门外,披了一身月光,本就清俊的眉眼愈发动人。 石喧突然有点想摸他的心脏。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做饭,心脏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摸。 很分得清轻重的石头接过鸡,开始给夫君做饭。 吃完已经戌时,惦记着摸心脏的石喧早早回到房中。 点灯,宽衣,躺下。 一气呵成,然后等着夫君回来。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夫君仍然没回。 石喧默默起身,只穿一身里衣往外走,刚拉开房门,就遇上了正准备进屋的祝雨山。 “该睡觉了。”她说。 祝雨山点点头,从墙角的箱子里抱出自己的被子。 石喧仍挡在门口,看到他抱被子歪了歪头。 “先生已经走了,我也该回自己的房间睡了。”祝雨山温声解释。 啊……要走了吗? 石喧沉默良久,道:“你屋里没有床。” “已经搬回去了。”祝雨山轻笑。 他刚才这么久没回来,就是在搬床。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与她打过招呼,绕过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石喧摸不到心脏,就去摸了摸梳妆台上的小石子。 这些小石子是她在外面捡的,每一颗都圆润可爱,摸起来沉甸甸的,她很喜欢。 但今天不喜欢。 石喧只摸了两下,就熄灯睡觉了。 石头无心事,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入睡都只需要半刻钟的功夫。 一个时辰后,她下床穿鞋,打开房门,穿过走廊,默默走进另一个寝屋,掀开被子挤进去。 祝雨山也没睡。 事实上,他从有记忆开始,每一次睡眠都会做关于血山尸海的梦,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他惊醒。 和石喧成婚后,他发现只要是同房日,只要是一起睡,他就会睡得很沉很沉,没有梦,黑甜一片,像对身体失去了控制权,连醒来都变得困难。 而代价就是第二天分开睡时,他会因为前一日睡得太好,对噩梦的忍耐力直线下降,彻夜失眠。 这种情况只会持续一夜,再等一个夜晚,他会重新适应在噩梦中浅眠。 相比安稳到可能连死亡都无法察觉的睡眠,他更习惯噩梦与失眠,所以除了同房日,他不会与石喧同住。 今晚也不例外。 他只需要这样躺着,忍着从心底涌起的烦躁与郁气,重新适应一个人睡,直到下次同房。 前提是石喧别偷偷溜进他的寝房,又将手伸进他的里衣摸来摸去。 祝雨山本来不想理会的,但她的动作越来越大,他只能按住她的手:“为何来我房中?” 石喧还以为他已经睡了,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为了保住夫君的颜面,当然不能说是因为担心他再次被怨灵吓到,才过来陪他的。 她会说:“我想摸你的心脏。” 祝雨山不语。 石喧想了想,问:“工钱可以预支,别的也可以预支吗?” “你想预支什么?”祝雨山总算开口。 石喧:“我想预支明天。” 明天是他们的同房日。 祝雨山闭上眼睛,呼吸慢了下来。《 》 15、第 15 章 石头湿漉漉地摸了一夜心脏,确定怨灵不再作祟后,翌日就搬回了自己的寝房。 冬月很快就过去了,一踩上腊月边,年味就重了起来。 腊八那天下了一场雪,祝雨山从学堂回来时淋了雪,当晚就病倒了。 他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学堂是去不成了,只能躺在家中休养。 这段时间石喧除了洗衣做饭,还要照顾夫君、给夫君熬药,每天都很忙很忙。 可她都这么忙了,祝雨山的身体仍然不见好。 “已经吃五天药了,夫君还是咳嗽,人也不精神,他不会是要死了吧?” 石喧蹲在地头,声音幽幽。 冬至不太想搭理她。 他来后山收白菜,她非要跟着来,他还以为是要帮他干活,结果来了之后就在地头蹲着,说要抓只鸟给祝雨山补身体。 ……这大冷天的,哪来的鸟?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帮他搬两颗白菜。 但她就不,就要蹲在那里等鸟。 冬至心里窝火,犟又犟不过,打又打不过,只能一边生窝囊气一边窝囊干活。 石喧还在担忧夫君,根本没注意到兔子的愤怒。 她也不在意冬至有没有回应,兀自安静一会儿后,又开始自言自语:“会不会是村里的大夫医术不够好,夫君才一直没有痊愈?” 冬至剥开一颗白菜,尝了尝白菜芯,觉得味道还不错。 石喧思索:“要不我去镇上请个大夫?可镇上的大夫收费很贵,家里的钱也不知道够不够。” 冬至将拔好的白菜搬到一起,开始薅草。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窸窣的风声。 石头光说话不干活时,冬至只想无视她,石头不说话也不干活时,他就忍不住看过去了。 石喧还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她今天穿的袄子,是祝雨山亲手给她做的,那灰扑扑的布料一看就是她自己选的,穿在身上朴实无华,快要和山石融为一体了。 冬至无言片刻,道:“他是凡人,凡人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 石喧:“他以前没有病得这么重过。” “……风寒而已,也不算什么大病吧,”冬至拍拍手上的土,“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村里不是有很多人都生病了嘛。” 说起村里人…… 石喧朝着村子的方向看去。 她身处山顶,上可以看到大片的云彩和远山,下可以将整座村落尽收眼底。 前些天下的雪还没化开,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染了白,晌午的阳光一照,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可在她的直觉里,此刻的竹泉村却是灰蒙蒙的,仿佛蒙了一层阴影。 “你看什么呢?”冬至凑过来。 石喧没有回头:“混沌之气。” “嗯?哪里?”冬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安宁祥和的村落。 石喧:“好像越来越重了。” “什么?”冬至还是不太明白。 石喧扭头看向他,若有所思。 她嵌在天幕上的时候,注视人间许多年,对人间的运行规律相当熟悉。 每年最冷的时候,地心的混沌之气就会上涌,出现在人间各个角落。 这些混沌之气极为稀薄,对凡人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当除夕来临,凡人贴上对联放起鞭炮,就会将其全部清除。 凡人谓之除祟。 因为混沌之气年年来,所以石喧最初察觉到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这几天一直忙着照顾夫君,就更加忽略了。 直到今天俯瞰全村,她才发现村子里的混沌之气,要比其他地方浓上许多。 这样的浓度,不是凡人放几串鞭炮、贴几张对子就能解决的。 也难怪那么多人生病。 “你最近感觉如何?”石喧问。 冬至稀里糊涂:“挺好……不是一般的好,我这几天能吃能睡,好像长胖了不少。” 说完,变成一只兔子,向石头展示自己肥美的身材。 石喧看了一眼,确实胖了。 她突然有点遗憾。 “……你那是什么眼神?是不是挺希望我是一只普通兔子,这样你就可以带回去给祝雨山补身体了啊?”兔子咻的变回少年,警惕地后退一步。 身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在听到对自己不利的问题时,会及时转移话题:“你是魔族,身处浓郁的混沌之气里,自然会觉得舒适。” “什么意思啊?”冬至果然上当,“你能别打哑谜了吗?” 石喧将村子被混沌之气笼罩的事情说了。 冬至陷入沉思:“这么说,祝雨山是因为混沌之气才生病的?” “混沌之气是夫君生病之后才出现的,其他人或许是因为这个,他不是。”石喧解释。 冬至:“那他肯定也会受影响吧。” 这倒是。 这么重的混沌之气,正常人都会受影响,更何况她那体弱多病的夫君。 混沌很讨厌,像洞一样讨厌。 石喧眉头轻蹙,刚有点不高兴,就在草丛里看到一颗圆润的石子。 她心神一动,捡起来擦干净。 “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混沌之气呢?”冬至嘀咕。 石喧头也不抬:“我不知道。” 原因有很多种,也许是附近有高阶魔族受伤,无法自控地释放,也可能是地心的混沌出现异常,又或者村子所处的地势发生了变化,与地心的距离更近了些。 总之,很难排查清楚。 “……你有办法解决这些混沌之气吗?”冬至眉头紧皱。 虽然他在混沌之气里待得很舒服,但一想到祝雨山要是死了,三界也会跟着毁灭,就不太想要这种舒服了。 毕竟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只想尽快将此事解决。 他身为一只低阶的魔怪兔,为了三界安危都如此忧心忡忡,相信石头…… 石头在玩石头。 冬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发现石喧还在搓那颗该死的小石头。 他立刻炸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儿玩!” “我只是一颗石头,”石喧看向他,“我没有神力,不能驱散混沌之气,也不能为夫君治病,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段话乍一听有些可怜……如果她在说话的时候,没有继续玩石头的话。 冬至暗暗警告自己,不要再同情某颗石头,她根本没有心。 等了这么久,都没等来一只鸟,石喧将小石头装进怀里,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 “会有人来解决这些混沌之气的。” “谁?”冬至立刻问。 石喧想了一下,说:“那些仙门之人。” 冬至:“嗯?” “他们汲取天地灵气修炼自身,是因,护佑天地生灵,是他们必须承担的果,”石喧往山下走,“村里的混沌之气越来越重,他们应该快来了。” 冬至赶紧把白菜码在地头,变成兔子追上她:“那这样的话,我得搬走几天了,不然以我的修为,一旦跟他们撞上,岂不是死路一条?” “嗯。” “你们呢?要不要也搬走几天,等那些仙门的人把混沌之气解决了再回来?” “不。” 冬至:“为什么?” “没钱。” 她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蹲几天,但夫君是凡人,还生着病,必须要住在有屋顶的暖和地方。 他们哪有钱可以搬去那种地方。 冬至想过她不会搬走,但没想过她是因为没钱才不搬走。 ……行吧,他算是知道为啥有些人明知道家里闹鬼,也要硬着头皮继续住了。 没钱确实是个大问题。 当天晚上,冬至趁着夜色把白菜运回家后,就溜到山上躲起来了。 他走的时候,石喧刚把药熬好。 右侧的寝房里时不时传出隐忍的咳嗽声,石喧端着药,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夫君。” “请进。” 她推门进去。 昏黄的烛光下,祝雨山披着外衣坐在床上,看到她后目光变得温柔。 他这几日吃不下饭,比起之前愈发清减了。大概是因为刚咳了一阵,此刻眼角泛着湿意,嘴唇也是不自然的红。 莫名有种妖异之相。 可再仔细看,又只觉得孱弱可怜,像一尊出现裂痕的漂亮观音。 “夫君,吃药。”她端着药上前。 祝雨山道谢接过,垂着眼慢慢地喝。 等他喝完,石喧递给他一颗蜜枣。 祝雨山掩唇轻咳:“不苦。” 石喧:“苦的。” 祝雨山看向她。 “我尝了。”石喧解释。 她味觉很钝,但也能尝出一点点苦味。 她都觉得苦,那肯定是非常非常苦的,夫君为了不让她担心,竟然撒谎说不苦。 “夫君是个好夫君。”聪明的石头,会及时给予夫君肯定。 祝雨山轻笑一声,大概是吸入了凉气,咳得更加严重。 石喧赶紧接过药碗,认真给他拍背。 祝雨山咳得后背微微躬起,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及时握住她的手腕:“谢谢……不用了。” 石喧停下,担忧地看着他。 祝雨山缓了片刻,安抚道:“我已经没事了,你快去休息吧。” 说这话时,他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整个人都蔫蔫的,眼睛里还泛着水光。 刚才还像出现裂开的观音,这会儿就像翅膀残缺的蝴蝶了。 脆弱,单薄,一捏就碎。 石喧还捏着那颗蜜枣,脚下如生根了一般站着不动。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怎么了?” 石喧沉默良久,认真道:“夫君,你不可以死。” 祝雨山失笑。 “你不可以死,”石喧垂着眼,去看他漂亮修长的手,“你死了,我也会死。” 祝雨山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一向从容勾勒的笑意,这一刻有些僵化。 她的视线里,祝雨山的手突然动了一下,然后就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石喧顿了顿,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他沉邃的双眸。 “只是风寒,不会死。”他声音沙哑,唇角仍挂着笑。 石喧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种事又不是你能说得算的。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抓个魔修回来,让他趁夫君活着的时候,把夫君的身体和魂魄直接用邪术缝在一起,做成活死人,是不是就不会影响她渡劫了? 石喧越想越觉得可行。《 》 16、第 16 章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妻子,祝雨山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估算着石喧已经睡了,才穿好外衣,强忍着咳嗽下床。 这几天他一直躺在床上,家事都是石喧在做,刚才她进屋的时候,他看到院子里还积着雪。 月明星稀,空气干冷干冷的。 院中的积雪被冻了一段时间后,已经变成了坚硬的冰,薄薄地覆在地面上,踩上去很容易摔跤。 祝雨山扫了几下,发现扫不动后就换了铁锹,一点一点地清理。 他这场病来得又凶又急,原本合身的外衣如今挂在身上空空荡荡,背影单薄得如同鬼魅。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剩下微弱的铲冰声。 祝雨山动作很慢,每清理一点就要直起腰休息片刻,等急喘的呼吸变得平顺再继续。 清理完全部积雪,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又开始整理厨房。 厨房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亮。 灶台上蒙了一层油灰,地面也有些脏,案板上放着没吃完的剩饭,洗得不太干净的碗筷摆得到处都是,唯有墙角处的白菜码得十分整齐。 祝雨山重新清理了灶台和地面,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将所有碗筷收到盆里重洗。 他没用热水,手指很快被冻得通红,他却好像感觉不到冷,垂着眼认真地洗。 最后一只碗洗完,他擦了擦手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时,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祝雨山下意识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掩唇低咳,等缓过劲时,掌心里已经多出一点血丝。 “还没死啊?没想到你都成凡人了,命还是这么硬。” 颇为遗憾的女声响起,祝雨山眼神暗了暗,抬眸看向正前方。 院子里,一个衣着清凉的妖娆女子,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子眉头一挑,刚要说话,祝雨山的视线便越过了她,旁若无人地朝堂屋走去。 女子慢悠悠地跟上:“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子,应该是活不了几天了,挺好的,赶紧死吧,老娘像条狗一样帮你守了二十多年魔域,也该放假了。” 祝雨山充耳不闻,进了堂屋后开始扫地。 女子本来还有话要说,一看到他拿扫帚,顿时什么都忘了,脸上的表情如同见鬼。 祝雨山开始扫地,扫到她脚下时,她赶紧躲了躲。 “不是……”女子总算是回过神来,“不是……你投胎成凡人之后这么贤惠吗?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做家事?你在人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等等! 本性这东西,是不管轮回几世都难以更改的东西,如果他当凡人可以当得这么勤快,那为什么当初在魔宫时,宁愿天天发呆也不处理公务? 当牛做马几千年的女子越想越气,要不是有血誓在身,没办法直接杀他,她真想一巴掌给他拍回魔域。 祝雨山仿佛没察觉到她的杀意,低着头继续干活。 女子眯起眼眸,突然凑近他的脸,呵气如兰:“虽然我施了隐身术,但你应该能看见我吧?” 祝雨山倏然抬眸,眼底一片漠然。 明知他现在只是凡人,但女子还是神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下一瞬,祝雨山的神情如冬雪初融,挂上了浅淡的笑:“你怎么起来了?” 这话显然不是同她说的。 女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月光下,石喧穿着单薄的里衣,安静地站在房门口,一双眼睛正看向…… 她? 女子不确定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石喧眨了眨眼睛,视线并没有随着她移动。 女子啧了一声,心想自己肯定是被某个狗东西吓到了,才会有一瞬间以为,这个凡人女子能看到她。 她可是施了隐身术的,怎么可能被一个普通凡人看到。 石喧的确没看到她,但知道堂屋里有一个高阶魔族。 事实上,她就是感知到突然加重的混沌之气,才会醒来的。 石喧专注于感应魔族所在的位置,连夫君都无视了,看起来像在梦游。 祝雨山放下扫帚,来到她面前:“睡不着了?” 石喧回神,抬头看向他,眨了一下眼睛,如大梦初醒:“夫君。” 祝雨山笑笑,还没开口说话,女子已经像鬼一样出现在两人旁边。 “你叫他啥?夫君?他娶妻了?不会还有孩子了吧?” 女子蹦出一连串的问题,石喧一个字也听不到,但能感觉到混沌之气的靠近。 那个魔族肯定就在旁边,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掐断对方的脖子。 也许杀了对方,竹泉村的混沌之气就散了,夫君的病也能好起来了。 想掐。 但是夫君还在这里,凡人本来就胆小、脆弱、不堪一击,夫君还生着病,她如果动手的话,把他吓死了怎么办。 可如果不掐,这么难得的机会…… 石喧陷入沉思。 女子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嘲讽地看向祝雨山:“你不是不近女色吗?怎么成了凡人之后还娶亲了?你可真是闷声干大事。” 也不知道等他死后神魂归位,知道自己在人间不仅成过亲,还拖着重病的身体任劳任怨,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他有可能心情不好,她的心情就有点好了。 祝雨山面色不改,只是帮石喧紧了紧衣领:“走吧,我送你回屋。” 石喧的思绪被打断,下一瞬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啊……” “怎么?”祝雨山耐心地问。 石喧安静片刻,道:“还是我送你吧。” 魔族还在,她不能先回房,留夫君一人在这里。 “我送你。”祝雨山重复一遍。 “你俩两口子,不睡一屋啊?”女子的脸又凑近些。 混沌之气更浓郁了,石喧迫不及待,只想尽快把夫君送回房间。 祝雨山突然掩唇咳嗽两声。 石喧一顿:“咳嗽了。” “嗯,咳嗽了,”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把你送回屋,我就去睡觉。” 石喧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陷入为难。 女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道:“这么依依不舍,干脆睡一起呗,送来送去的有什么意思。” “听话,我送你。”祝雨山又开始咳了。 夫君都生病了,再犟的石头也是要妥协的。 石喧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跟祝雨山道了声晚安后,家中的混沌之气突然稀释。 那个魔族,走了。 她有点可惜,但也知道已经错过时机,干脆关上门睡觉去了。 快睡着时,她才想起自己忘记问夫君,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堂屋了。 祝雨山独自在门外站了片刻,确定石喧不会再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堂屋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看向空空如也的屋子。 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 “脏东西。” 祝雨山声音泛冷,眼底是一片厌恶。 他从小就会辨认这些脏东西,哪怕它们善于伪装成万事万物,可身上散发的气息却骗不了他。 比如突然消失的女子,还有家里那只兔子。 他不想做别人眼中的疯子,所以这些年一直对这些脏东西视而不见。 可总有一些脏东西想挑衅他。 他和刚才那个女子并非第一次见,腊八那日天降大雪,他在归家的途中遇见了她。 她似乎一直在等他,看到他之后打了个响指,说些找了他好久、现在魔域群龙无首、赶紧死回魔宫之类的蠢话。 当天晚上他就病了,一直病到现在。 祝雨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原本光洁的指腹多了一道口子,此刻还沁着血珠。 是他刚才划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血可以对付那些脏东西,刚才本来要用的,没想到石喧来了。 脏东西已走,只能等下次了。 喉咙又一次泛起痒意,祝雨山压抑地咳了两声,胸腔震得生疼,缓了片刻才找来抹布,将堂屋里的桌椅擦一遍。 翌日一早,石喧看到一个干净整洁的家,而祝雨山的病情突然加重,直接起不来床了。 竹泉村的混沌之气越来越浓郁,村民病倒了一大半,平日里总是热闹的村头,也渐渐变得寂寥。 再这样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整座村子都会倾覆。 冬至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段时间一直没回来,石喧每天都会趁夫君睡着的时候,去村子里四处游逛,试图找出那天晚上的魔族。 但那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感应到过非常浓郁的混沌之气。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 竹泉村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放鞭炮,但今年因为都病着,一天到晚连出门的人都少。 村子仿佛变成了一处死地,石喧也很久没有挎着兜兜出去玩了,盯着祝雨山喝完药后,就搀扶着他躺下。 祝雨山呼吸微弱,一双长眸静静看着她。 大概是因为真的难受,他这几天很少笑,清瘦的脸颊和过于锋利的双眼,让他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气质。 石喧帮他盖好被子:“夫君,睡觉。” 祝雨山:“你也去睡吧。” 石喧答应一声。 祝雨山闭上眼睛,又一次掉入尸山血海的梦里。 这一次的梦更加清晰,梦中的他一袭玄色描金长袍,踩着鲜血铺就的地面出现在殿堂之中,神色懒倦地靠坐在王座上,目光投向的方向,是闪着蓝白电流的云幕。 云幕之中,各色的烟雾横生,但他的视线可以清楚地传过厚厚的云层和烟雾,穿过仿佛地壳一般的浑浊,看到一小块巴掌大的穹顶。 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脱离病重的躯壳。 睡梦中的祝雨山神色冷肃,隐约感觉心口闷得厉害,呼吸也渐渐困难。 就在快要窒息时,他倏然睁开眼睛。 石喧没有走,靠坐在床边睡得很沉,一只手伸进他的衣裳,按在他的心脏上。 祝雨山想起刚才的梦,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 17、第 17 章 腊月二十六,大晴天,暖得好似春日提前到来。 祝雨山卧床了几日,总算是有力气走出房门了。 趁着阳光好,便倚着墙坐在廊檐下,看石喧挽着袖子晾衣裳。 石喧刚把最后一件衣裳晾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咳。 她当即进了厨房,不多会儿就提了个小火炉出来,放在祝雨山的脚边。 “我不冷。”祝雨山咳得太多,嗓音已经彻底沙哑。 石喧摸摸他的手,是热的,但还是没有挪开火炉。 “你好点了吗?”她问。 祝雨山浅浅一笑,点头。 石喧:“会越来越好吗?” 祝雨山顿了一下,继续点头。 石喧:“越来越好,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自从他生病,类似的问题她问过很多遍,祝雨山每次都说不会,如今却沉默了。 虽然今天精神好了些,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他会变成这样,跟那个脏东西脱不了干系,如果能找到她,或许可以破局。 但问题是,自那天晚上之后,脏东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连门都出不了,又怎么找她? 今日清晨,他险些没有睁开眼睛。 祝雨山的沉默衬得院子里愈发安静,石喧也是随口一问,没听到回答就提起了别的事:“我要上山一趟。” “上山做什么?” 石喧:“摘皂角。” 祝雨山不解:“家里不是还有很多?” “那些坏掉了,不好用。”石喧一本正经地解释。 祝雨山看了眼晾衣绳,上面挂满了衣裳,最前面的那件是石喧的袄子,她昨晚洗了一次,今天又洗一次,但还是可以看出袖口的污痕。 他收回视线,温声叮嘱:“早点回来。” 石喧答应一声,出门了。 她并没有立刻上山,而是先在村子附近找了一圈,确定那只消失的魔族不在附近后,才往山上去。 冬至自从腊月十三那日离开家,就一直躲在山里吃吃睡睡。 今日也不例外。 他刚吃完一堆干草,正准备找个阳光好的地方睡觉,就遇见了刚到山上的石头。 “祝雨山怎么样了?”他挥着兔爪寒暄。 石喧:“好一点了。” “真的?”冬至惊喜,“村子里的混沌之气散了?” 石喧:“没有,越来越重了。” 冬至不解:“都越来越重了,他为什么会好起来?” 石喧一顿,觉得有道理。 “可怜的祝雨山,为了不让愚蠢的妻子担心,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冬至叹气。 石喧转身就走。 冬至:“干啥去?” 石喧:“回去照顾夫君。” 冬至:“……也不急这一会儿吧?咱俩都好几天没见了,唠唠啊?” 石喧没理他。 冬至又追了几步:“你上山干嘛来了?” “摘皂角。” 冬至有事干了,立起身体伸了伸懒腰,找皂角去了。 下山的途中,石喧想起祝雨山疲倦的眉眼,决定不管有钱没钱,先把祝雨山带走一段时间再说,不能让他继续留在混沌之气里了。 所以她得想个理由说服夫君。 虽然她是一颗睿智的石头,但在编理由想借口这方面,确实稍稍有些不足。 石喧一边走一边思考,没等想出合适的理由,人已经到了村头。 这段时间一直冷清的村头,此刻突然聚了好几个人,石喧一眼看去,全是她平日的聊天搭子。 虽然想加入他们,但一想到夫君,她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已经去祝先生家了?” 石喧停步。 “是呀,他们一来就说要去村尾的人家,咱们村尾就祝先生一家,村长直接就带着他们过去了。” 石喧出现在李婶身后:“谁去我家了?” 李婶吓一跳,病怏怏地拍着心口道:“祝家娘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句话几乎是和石喧打招呼的开场白了,石喧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会装没听到。 现在就装没听到。 “谁去我家了?”她又问一遍。 李婶咳嗽几声,拉着她往村里走,这让石喧想起娄楷刚来的时候。 这次会是谁呢? 石喧刚要开始思考,李婶就给了答案:“是清气宗的神仙们!他们知道咱们村的人都生病了,特意来救咱们了!” 清气宗。 石喧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她在天上嵌着时,也见证了各大修仙门派的兴起和衰落,对于那些历经多年的大宗门还算了解,至于这个清气宗…… 没印象,应该是小仙门。 不过就竹泉村目前的混沌之气而言,小仙门也够用了。 “为什么要先去我家?”石喧又问。 李婶面色憔悴:“我也不懂,好像是他们拿的什么宝贝,测出你家是村里最严重的地方,所以就先去了。” 凡人修者虽然察觉不到混沌之气,但总有各种探测的办法,石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石喧回到家时,那些仙门之人也是刚到。 她出去时特意关上的院门,此刻大大地敞开着,院里除了村长和祝雨山,还有六七个身姿挺拔的男子。 这些男子基本穿着一样的白色锦袍,头上扎着一样的白色发带,唯有一人身着浅蓝衣袍,不论是容貌还是装扮,都过于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但不引石头注目,因为石头一进门,就只顾着看另一个人去了。 那人也是白衣男子中的一员,相比其他同伴,他皮肤要黑一些,五官也平庸,手上还戴着一副不合时宜的手套。 模样实在一般,要不是穿着仙门弟子的衣裳,只怕跟村里那些无所事事的半大小子也没什么区别。 但石喧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还想走近些细看。 “咳……” 石喧一顿,立刻走向祝雨山,李婶虽然爱看热闹,但一看到这么多人,心里有些犯怵,便悄悄走了。 石喧独自一人来到祝雨山面前:“夫君,你没有好一点。” 话说得没头没脑,祝雨山却知道,她在控诉自己撒谎。 “我没事。”他扬起唇角,向她介绍蓝衣男子,“这位是清气宗的风仰仙长。” “祝夫人。”蓝衣男子颔首。 石喧没理蓝衣男子,视线再次落在那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祝雨山注意到她的视线,唇角的笑意不减,只是眼神突然变淡,而被她盯着的那人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瞄祝雨山一眼。 冬至狗洞钻到一半,就看到他看她,她看他,他看她……不是,他们仨互相看什么呢? 还有石头的眼神,怎么那么不对劲呢,难不成相比俊美的祝雨山,她更喜欢灰扑扑的…… 冬至想起她买的布料,以及世上大部分石头的颜色,觉得合理。 虽然很想继续看热闹,但考虑到院中那些人很像仙门弟子,冬至没有纠结,就直接溜走了。 他跑掉的刹那,风仰看了狗洞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祝夫人,”风仰又唤了石喧一声,直到石喧看过来才继续道,“我等是清气宗弟子,此番下山试炼,路过贵村时所带罗盘突然检测到魔气作祟,所以过来看看。”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哦。” 看到她的反应,风仰大概明白了她的情况,冲她和善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祝雨山:“祝先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同石喧解释:“风仰仙长说,我的病是受了魔气侵扰所致,他可以为我输入一些灵力,修复受损的心脉。” 这些凡人,称混沌之气为魔气。 石喧静了一瞬,解释:“你得的是风寒。” 其他人的病才是受了侵扰所致。 不过也无所谓了,夫君体内肯定也有混沌之气,清一清也好,病能好得快点。 “开始吧。”她说。 祝雨山:“你要不要先回房?” 石喧摇了摇头。 祝雨山笑笑,抬头看向风仰:“有劳各位仙长了。” “祝先生客气,除魔卫道护佑百姓,乃是清气宗弟子职责所在。”风仰说罢,迟疑地看向石喧,“夫人真的不用回避吗?” 驱散魔气需要摆阵,动静太大,他怕吓着她。 祝雨山:“不用。” 石喧:“不要。” 他们两人都这么说,风仰便没有再问,召集身后几个弟子开始摆阵。 仙门弟子齐刷刷捏诀念咒,衣角无风翻飞,自带一种与山村格格不入的潇洒脱尘。 风仰身处阵眼,捏着指诀虚空画符,空气中很快出现如游龙般的光痕,被他轻轻一推,便推进了祝雨山的身体。 石喧又一次看向那个其貌不扬的弟子,发现他在看祝雨山。 夫君貌美,他喜欢看也正常。 这么想着,石喧也去看祝雨山,结果一和他对上视线,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 她神情一顿,当即要阻止风仰等人,但还是晚了一步,院中突然爆发浓郁的混沌之气。 村长是最先昏死过去的,仙门弟子的人阵也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祝雨山吐了一口血,身体摇晃着朝地上倒去。 石喧及时接住他,下一瞬便将手伸进了他的衣领里。 “列阵,警戒!”风仰神色严肃道。 刚才还倒在地上的仙门弟子们纷纷起身,凭空抽出长剑护佑小院。 只一瞬间,众人便确定院中正常如初,仿佛刚才可以将他们所有人都掀翻的魔气从未出现过。 风仰率先冲到村长面前,确定他只是背震晕了之后,给他输了一些灵力,又赶紧来救祝雨山。 结果刚跑过来,就看到石喧的手……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面露窘迫:“祝、祝夫人,我可以看一下祝先生吗?” 石喧没理他,确定夫君的心脏还在跳后,放心了。 她抽出手,除了还扶抱着祝雨山,并未做其他过分的事。 风仰默默松了口气,伸手探了一下祝雨山的脉搏后,尝试着给他输入一丝灵力。 祝雨山的脸上突然浮现痛苦之色。 “……大概是他身体太差,无法承受灵力游走,”风仰眉头紧皱,回头看向众师弟,“我的灵药瓶在谁那儿?” 混沌之气爆发一次后,便恢复成了正常浓度。众人已经调好了内息,闻声纷纷回应。 “回大师兄的话,没在我这儿。” “我也没有。” “也不、不在我这里。” 每个人给出的都是否定答案,风仰为难地看向祝雨山:“这可怎么办。” 灵力不能用,药也找不到了,简直叫人束手无策。 “大师兄,刚才袭击咱们的魔物肯定还在附近,如果这位祝先生暂无大碍,为了村民安危,咱们还是先去抓魔物吧。” 石喧看向说话的人,是刚才那个其貌不扬的弟子。 她忍不住又看一眼。 面对眼下的境况,风仰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见祝雨山的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他纠结一下后对石喧说:“祝夫人,我先将祝先生送进屋里吧,待我们抓到魔物,再想办法为祝先生医治。” 石喧不语,只是盯着他看。 风仰安抚地笑笑,正欲再劝说两句,石喧突然抱着祝雨山回屋了。 她……抱着……祝雨山……力气这么大吗?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都有些怔愣。 石喧没有理会他们,把夫君放到床上后,仔细为他盖好了被子。 祝雨山眉头轻蹙,似乎连昏迷都不安稳。 石喧想起刚才院中爆发的混沌之气,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那么重的混沌之气,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却没有魔族现身……为什么? “水……” 石喧回神,将耳朵凑到祝雨山唇边:“什么?”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石喧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听到他要水喝,才慢吞吞往外走。 生病的凡人需要喝热水,她一走出寝屋,就往厨房去了,结果刚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了什么。 那些人都走了,不大的小院空空荡荡,只有一颗石头安静地躺在地上。 一颗,黑色中夹杂着一丝红的石头。 石喧盯着石头看了许久,终于从地上捡起来。 几乎是指尖碰触到石头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就涌了上来。 但好像不是她的石头。 石喧歪了歪头,正要仔细看,一道身影突然闪过,抢走了石头。 是那个长得不好看、她却很想看的仙门弟子。 两人对上视线,仙门弟子故作镇定地伸出手,手上戴着粗糙的手套:“这是我的东西。” 石喧:“哦。” 仙门弟子皱了一下眉,正欲再说些什么,突然注意到她毫发无伤的双手。 他愣了一下,下一瞬便听到有人喊他。 “来了!”他又看了石喧一眼,转身跑了。 石喧忍不住跟上他,一直跟到了院门口,他的身影都消失了,她还是忍不住看。 过去几年里,这是祝雨山才有的待遇。 石喧在门口站了好久,才略显失落地转身。 廊檐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的祝雨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 18、第 18 章 “夫君,你醒了。”石喧打招呼。 祝雨山看着她朝自己走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惯性地挂上微笑,反而在她走近后,略显冷淡地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他就是冬至?”祝雨山问。 乍然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石喧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歪了歪头:“嗯?” 祝雨山刚刚苏醒,脑子浑浑噩噩,看到她的反应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愚蠢。 那人和其他仙门弟子一样,都是偶然路过竹泉村,又怎会是石喧平日来往的朋友。 “你认识他?”他换了一个问题。 石喧:“谁?” 祝雨山:“刚才那个人。” 刚才哪个人? 石喧想起来了,摇头。 “不认识。”她说。 祝雨山没再追问,只是说一句:“渴了。” 石喧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干啥来了:“你回屋等着,我给你倒水。”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片刻,颔首。 石喧目送他回屋后,扭头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等送到屋里时,祝雨山已经睡着了。 她看看水,看看祝雨山,再看看水。 一饮而尽,没有浪费。 醒了一次后,祝雨山一直在睡,期间还起了一次热,石喧给他喂了药,又用冷水拧了帕子给他降温。 临近傍晚的时候,祝雨山的烧终于退了,风仰也来了。 石喧正在做饭,听到风仰的声音,便提着锅铲从厨房走了出来。 “祝夫人,打扰……你在干什么?”风仰看到锅铲上黏黏糊糊的东西,面露迟疑。 石喧:“做饭。” “做、做饭?”风仰嘴角僵硬,努力维持风度,“这样啊……”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石喧:“我夫君下午起烧了。” 风仰神色一正:“方便的话,可否引我去看看他?” 石喧点点头,把锅铲放回厨房,就带他去找夫君了。 这段时间祝雨山一直在吃药,屋子里泛着一丝中药的苦味,却并不难闻。 风仰进屋时,祝雨山还在睡,察觉到有人进来,他试图睁开眼睛,但因为太过虚弱,挣扎了几下还是不甘心地继续睡了。 风仰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灵力注入祝雨山的手腕。 祝雨山的身体倏然变得僵硬。 风仰见状赶紧收回灵力,直到他恢复正常,才默默松一口气。 “怎么样?”石喧的声音突然响起。 风仰一回头,就看到她默默站在那里,看向他的眼神直率又专注。 宛若稚子。 风仰今日下午不仅排查了附近,还为一些病得较重的村民输了灵力,关于祝家夫妻的事,他也听说了一些。 看到石喧这副模样,他不由得心生同情:“依我往日所见,只有魔族才会对灵力这般排斥,祝先生一介凡人,又无妖邪附身,却依然这样,应该就是虚不受补。” 类似的话,之前已经听过一遍,石喧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救夫君。 风仰沉吟片刻,道:“不能直输灵力,那就只能以温和的灵药养身了,我这次出门时,本来是带了药的,可药瓶突然不见了,这附近又没有灵药可采……但祝夫人放心,我已经叫师弟写信求助宗门,两日之内便会有人将药送来。” “吃了药,就能好吗?”石喧问。 风仰也不太确定,但对上她的视线,还是点了点头:“嗯,吃了药就能好。” 石喧不说话了。 “祝夫人不必太过忧心,我一定会治好祝先生的。”风仰又补了一句。 石喧点了点头:“谢谢。” 寝房里突然变得安静。 风仰轻咳一声:“那我先走了,我们这几日在村头安营,你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直接去寻我便是。” “好。” 作为一颗懂得待客之道的石头,石喧送风仰离开的时候,还不忘问一句要不要留下用饭。 风仰本来都把饭的事忘了,一听到她留自己吃饭,又想起了锅铲上那些不明物体。 “祝先生病的这段时间,你都是自己做饭?”他面露担忧。 石喧:“他没生病的时候也是我做。” “……打扰了。” 送走了风仰,石喧回到厨房,继续自己的做饭大业。 今日做了四菜一汤,其中三道都是肉食。 石喧想给夫君补补身体,可夫君自从白天吐了血,身体便急转直下,连水都喝不下,更别说吃饭了。 石喧也没吃,做了半个时辰才做好的饭,最后原封不动地端回了厨房。 夜色渐深,祝雨山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时,看到石喧还在床边坐着。 他嘴唇动了动,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娘子……” 正在走神的石喧顿了一下,迟缓地看向他。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重新与她对视:“去睡吧。” “你又起烧了。”石喧说。 祝雨山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很热。 他沉默良久,又道:“我没事,去睡吧。” 石喧坐着没动。 “你待在这里,我睡不着。”祝雨山又道。 石喧这才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她又折回来:“如果你难受得厉害,记得大声叫我。” “好。”祝雨山答应。 石喧:“你有力气叫吗?” 祝雨山:“有。” 石喧想让他先喊一嗓子试试,但他闭上了眼睛。 石喧安静地退出去,帮他关紧房门后先去了厨房,叮铃乓啷的半个时辰,又进了祝雨山的屋子。 祝雨山还在睡,并未发现有人来。 石喧把屋里的东西归置好,幽灵一样出现在床边,将手探进他的衣领。 祝雨山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的心脏被石头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跳得很有力,今晚死不了。 石喧收回手,帮他盖好被子,走了。 为了照顾夫君,她一整天都没回自己寝房了,本以为屋里会又冷又暗,结果推开门的瞬间,屋内昏黄的灯盏便照亮了她的脸。 “回来了啊。”冬至漫不经心地打声招呼,继续往自己的胳膊上抹草药。 石喧盯着他胳膊上两寸长的伤口,慢吞吞移到桌前:“怎么受伤了?” “别提了,那群仙门弟子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跑到山上乱窜,我一时不察,被他们一群人追着砍,幸亏我机灵,才只受一点轻伤。” 冬至想起先前的事,就忍不住后怕。 石喧:“他们在抓释放混沌之气的魔族。” “抓到了吗?”冬至问。 石喧:“没有。” “我就多余问,一群连我都抓不到的废物。”冬至轻嗤。 石喧没有反驳,给他找了一条布带。 冬至道了声谢接过,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问:“这群仙门之人来了,祝雨山的病也该好了吧?” 石喧:“更严重了。” 冬至一顿,抬头:“怎么回事?” 石喧将白天的事说了,冬至听得稀里糊涂。 “……你的意思是,在他们给祝雨山治病的时候,有魔族出来捣乱?”冬至试图捋清楚。 石喧:“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没察觉到魔族的存在。” “但肯定是有的,”冬至语气笃定,“不然那么重的混沌之气是哪来的?” 石喧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一石一兔突然陷入沉默。 半晌,两只突然对视。 石喧:“前几日的晚上,有魔族出现在家里。” 冬至:“……今天又有魔族阻止仙门救祝雨山。” 石喧:“难道说……” 冬至:“有魔族要阻止你渡情劫救三界?!” 石喧看向他。 冬至:“……看我干啥?” 石喧:“情劫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冬至:“是的,我就是那个要阻拦你的高阶魔族。” 石头和兔子同时陷入沉默。 一刻钟之后,石头:“这件事没有泄露的可能。” 兔子接着分析:“那就是巧合,再说就算有魔族针对祝雨山,应该也是发现你不同于常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又不敢贸然现身,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敲边鼓。” 石喧点了点头。 又聊了几句,冬至突然换了话题:“你跟那个仙门弟子怎么回事?” “什么?”石喧反问。 冬至:“别装傻啊,我都看见了,你白天的时候,一双眼睛都快黏到对方身上了。” 石喧突然站起身,朝梳妆台走去。 冬至不明所以,看着她在梳妆台上拿了一包瓜子,又折回桌前坐下。 这段时间夫君一直病着,她也没时间出去闲逛,早前买的瓜子,如今都放潮了。 石喧将返潮的瓜子推到冬至面前,冬至打个响指,瓜子变脆了。 “我这点修为,别的干不了,但收拾个瓜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冬至颇为得意,抓了一把瓜子开嗑,“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认识那小子?” 类似的问题,夫君今天也问了。 石喧咔嚓咔嚓:“不认识。” 冬至:“那看人家干啥,喜欢啊?” 石喧:“想看。” 石头寡淡,‘想看’两个字可比常人的‘喜欢’严重多了。 冬至直接懵了:“你说啥?” 石喧:“我第一眼看到他,觉得很熟悉很想看,但捡到他的石头后,就不想看他了,他把石头拿走后,我又想看他了。” 作为一颗严谨的石头,她早在目送那人离开时,就找到了问题的本质。 “我熟悉和想看的,是他的石头。”石喧总结道。 “不是……什么石头?什么熟悉又想看,什么捡不捡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冬至彻底糊涂了。 石喧放下瓜子,伸手比划一下:“这么大一块石头,黑色的,上面有血丝一样的红线。” “……现在的重点,是那颗石头长什么样吗?”冬至都快没脾气了。 石喧静了一瞬,道:“我这次下凡,除了要渡情劫,还想找一找我的石头。” 冬至:“?” 石喧:“长出灵智以后的很多年,我突然生了一场病。” 冬至愣了愣,第一反应就是石头也会生病吗? “我变得不高兴,心烦,焦躁,”石喧语气平静地提起这段往事,“也变得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注视人间,我什么都不喜欢。” 冬至:“你、你这是生出心魔了吧?” 话音刚落,又想起她没有修为。 连修为都没有的石头,也会生出心魔吗? “不知道,”石喧神色淡然,“但我知道这样不好,所以就将所有情绪都积压在一个角落里。” 普通的生灵,手就是手,脚就是脚,手上的伤,没办法转移到脚上,脚上的伤也不能挪到手上。 但石头不一样。 石头是一整块的石头,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一样的。有一些不想要的东西,可以集中起来,放在身体的任何一个角落。 冬至试着理解了一下,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也是现在的样子,”石喧的瓜子嗑完了,又抓了一把,“恢复正常后很多年,一个春天的清晨,我发现我的原形少了一块。” 冬至拍了一下手:“少的那块,就是你装情绪的那块!” 石喧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也不知道丢哪去了。” 虽然只丢了一小块,但缺了一块的感觉不太好,所以她还挺想找回来的。 “你怀疑那人的石头,就是你丢失的那部分身体?”冬至问完,觉得这句话问出来有点别扭,但一想到她是石头,又释然了。 石喧:“那不是我的石头。” 冬至:“嗯?” 石喧:“石头上虽然有我熟悉的气息,但不是我的石头。” “啊……” 石喧若有所思:“不过那块石头,肯定和我的石头有什么干系,等有机会了我去问问他,说不定可以找出一些线索。” “……问谁?石头?”冬至茫然。 “当然是问那个人,石头又没灵智,我怎么问?”石喧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会跟没开智的普通兔子聊天吗?” 别说聊天了,听都听不懂。 冬至一脸无辜:“我还以为你们石头不一样呢。” 胳膊上的伤处理好了,嗑也唠尽兴了,冬至心满意足地伸了伸懒腰。 “这群仙门弟子,也忒霸道了,我还是去镇上躲几天吧,这段时间不回来了啊。” “哦。” 冬至打过招呼就走了,石喧吹熄灯烛,躺下睡觉。 夜渐渐深了,整个竹泉村都陷入了压抑的寂静,连虫鸣声都不见了。 祝雨山从尸山血海的梦里惊醒,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大概是又起热了,身上烫得厉害,嗓子也生疼,手和脚都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被那些仙门弟子治疗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差,随时都可能死掉。 大限将近。 这四个字一浮现在脑海里,一股强烈的不甘就涌上心头,逼得他牙关紧咬呼吸急促。 只要想到那么多该死的人都没死,偏偏他沦落到今日的境地,他便生出了毁灭一切的冲动。 但他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无法阻止自己性命的流逝。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热气,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床,点亮一盏灯烛。 这个时辰,外面静得厉害。 他拿着烛台往外走,本来打算去厨房找点水喝,却在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 转过身,就看到自己空荡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炉子,炉子上还放着一个茶壶。 旁边的地上,有两只碗,一只碗里盛着凉水,另一只是空碗。 祝雨山盯着这些东西看了许久,最终放下烛台,用空碗接了半碗热水,又倒了些旁边的凉水,混好之后喝了一口。 温度适宜,干疼的嗓子瞬间得到滋润。 祝雨山一饮而尽,正准备再倒一碗,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咳嗽。 嗓子里的痒仿佛钻进了脑子,胸腔又疼得仿佛要炸开,仿佛寒与热的双倍折磨,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祝雨山撑着地面咳了许久,视力渐渐恢复正常。 视野之中,一双白靴。 祝雨山喘着气抬眸,对上了一双平平无奇的眼睛。 “祝先生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啊。”那人悠闲地站在屋内,手上还戴着一副看不出材质的手套。 祝雨山缓了缓,勉强站起来:“仙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跟祝先生做个交易。” 祝雨山唇角挂起笑意:“愿闻其详。” 那人盯着祝雨山的眼睛看了片刻,直接问:“祝先生,想活下去吗?” 祝雨山不动声色:“有各位仙长在,相信我很快就可以痊愈了。” “求助宗门的信,我根本没寄,大师兄的灵药瓶,我也销毁了,”那人勾起唇角,“如今短时间内能救你的,只有我。” 祝雨山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浅笑:“仙长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那人扫了一眼地上的小火炉,再看向祝雨山时,眼底泛起恶意的光:“拿你妻子的命,换你的命如何?” 祝雨山眉眼平静:“我听不懂仙长的意思。” “我看上你妻子的那身皮了,你扒下来给我,我就为你治病,保你长命百岁。”那人直接道。 祝雨山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那人的耐心都快耗尽了,才慢条斯理道:“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只怕祝某不能同意。” “伤天害理?”那人笑了,“你祝雨山,伤天害理的事做得还少吗?” 祝雨山闻言,倏然看向他。《 》 19、第 19 章 看到祝雨山的表情,那人突然笑了。 “怎么,做了几年教书先生,就连同村的朋友都忘了?”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许久,不太确定:“祝温?” “想起我了?”那人眉头一扬。 祝雨山有些不好意思:“你与小时候相比变化太大,我险些没认出来。” “你的变化也挺大的,”祝温玩味地打量祝雨山,“谁能想到,八岁就敢纵火杀人的小怪物,如今摇身一变,竟也有些人样了。” 祝雨山笑容不改:“什么纵火杀人,我怎么听不懂。” “不记得了?”祝温惊讶,“虽说事情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但这样的大事,按理说你不该忘记啊。” 祝雨山掩唇咳嗽几声,再抬起头时,眼底蒙上一层浅淡的水光,羸弱温和:“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祝温盯着他看了片刻,笑:“若我是普通人,你这样死不承认,我还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走上前,绕着祝雨山转了两圈。 祝雨山眉眼含笑,好脾气地任由他打量。 祝温打量够了,不紧不慢地绕到他面前,摘掉一直戴着的手套,暴露出腐烂渗血的双手。 烂疮绵延,血迹斑斑,最严重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但他浑不在意,还将这样的手伸进怀中,掏出一块黑色夹杂一丝红的石头。 祝雨山本来在看祝温蹭在衣襟上的血痕,石头出现后,他顿了一下,脑海突然闪过一座烟雾缭绕的玄幽大山。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没等他细想,那块石头突然自祝温的掌心升起一寸,虚虚地悬浮在半空,微微亮起。 看着亮起的光晕,祝雨山的眉头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 祝温另一只手捏诀,默念了几句什么,一缕白色的烟气便从他的眉心涌出,在石头的光晕下,渐渐凝结成一个鸡心大小的白色珠子。 “这是我许久之前学的一个术法,可以将人的记忆复刻出来,如海市蜃楼一般重现,”祝温看着珠子渐渐成型,脸上浮现满意的神色,“从前一直没机会用,今日倒可以叫你见识见识。” 祝雨山眼眸微动,没有接话。 珠子彻底成型,祝温轻轻敲一下,珠子立刻散发浅白的光,在虚空之中照出一片光幕。 光幕之上,一个四岁左右的孩童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纸扎人自言自语,旁边的人警惕又厌恶,只有一个眉眼憔悴的女子,含着泪在看他。 看到那个女子,祝雨山平静的眼眸起了一丝波澜,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画面一转,孩童长大了些,阴沉地磨了刀,当着许多人的面捅死一只山羊。 又一转,孩童被一群更大的孩子围殴,孩童双眼红得如同野兽,撕咬住一人便再也不放,直吓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动。 最后一个画面,是深夜时分。 长到七八岁大的孩童拖来一捆捆稻草,堆在了一间瓦房外,又用粗壮的树枝将门拦紧。 大火冲天,房子里传来惨叫和悲鸣,孩童头也不回地离开。 珠子上的光变得暗淡,祝温伸出手,石头和珠子一并落在他的掌心,本就烂了一大块的手掌,此刻鲜血淋漓,骨肉仿佛要化开一般。 “现在想起来了吗?我当时只是无意间撞见这一幕,都吓得高烧几夜,你胆子倒是大,放完火还能如此镇定地离开,真是天生的魔物。” 祝温后退两步,似笑非笑:“你说,我若将这些记忆公开,你还能安稳地当你的教书先生吗?” 祝雨山面色平静,淡淡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刚才已经同你说了。”祝温懒得和他拐弯抹角。 以命换命。 祝雨山有些困惑:“为什么?我家娘子得罪你了?” “她一个傻子,能得罪我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看到这颗石头了吗?”祝温向他展示掌心的石头。 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掌心腐坏更加严重,与石头接触的地方,已经开始液化。 “我本没有修炼的天赋,无意间捡到这颗石头后,误打误撞学会了使用办法,这才顺利拜入清气宗,成了外门弟子,本来这一次的试炼考核只要拿到最高分,便可正式进入内门,谁成想……” 祝温直接拉起袖子。 祝雨山这才发现,他不仅双手被腐蚀,连胳膊也开始出现了溃烂。 “谁成想这石头对皮.肉的腐蚀性极强,按照这个速度,只怕最高分还未拿到,我就会有性命之忧。” 祝雨山:“你说的这些,与我家娘子有什么关系?” “本来是没关系的,可今日她碰触石头后,双手竟然毫发无伤,那就不得不与她有关了。”祝温想起石喧,心情又好了起来。 发现石头的腐蚀性后,他试过戴手套使用。 可石头虽然不腐蚀布料,却也变得无用。 为了考核顺利,他每次使用时只能摘掉手套,手上的伤无可避免的变得越来越重。 祝雨山不懂修炼之事,但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将我娘子的皮,换到你身上。” “聪明。”祝温赞扬。 祝雨山清浅一笑,温润如初:“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亲自去取她性命,反而要我一个病秧子动手?” “因为清气宗收内门弟子的条件之一,就是手上不能沾染人命,他们有一个专门的法器检测此事,”祝温扫了他一眼,“但只要不是亲自动手,就测算不出。” 祝雨山轻咳几声,烛光下眉眼沉静:“我若拒绝呢?” “别人或许会拒绝,但当初为了活下去,愿意跟狗争食儿的祝雨山,会吗?” 祝雨山没有反驳。 祝温勾起唇角:“你好不容易熬到今日,若是轻易死了,甘心吗?” 祝雨山又开始咳了,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我可以去找风仰仙长,将你说的这些事都告诉他,相信他会主持公道,也会想办法救我。”祝雨山体力不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祝温面露不屑:“我说了,如今短时间内能救你的只有我一人,退一万步讲,他真的能救你又如何……人活着,但身败名裂,这样的结果你能接受?” 说罢,他掂了掂刚才凝结出的记忆珠。 祝雨山看着他手上的珠子,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拳。 祝温无声笑笑,仿佛祝雨山的一切反应,都在他预料之内。 寝房里又静了一会儿,祝温抬起下颌,倨傲地增加筹码:“只要你答应帮我,我不仅会救你性命,还会摧毁记忆珠,让你永无后顾之忧。” 祝雨山似乎心动了,抬眸与他对视:“摧毁了又有什么用,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弄一颗新的来。” 祝温大笑:“这种记忆复刻之术只能使用一次,再多就会伤及神魂,我还不至于为了拿捏你一个凡人,就拿自己的命冒险。” 祝雨山陷入沉默。 祝温势在必得,没有催促。 房门仍是开着的,有风灌进来,吹熄了灯烛,简陋的房屋登时陷入黑暗,唯有薄凉的月光勉强照明。 “一个傻子而已,你还能舍不得?” 祝温继续蛊惑,“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你和这样的人成亲,无非是觉得年纪大了仍然孤身,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你想要合群,又不想连在自己家中都要做戏,选一个傻子,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听起来,你很了解我。”黑暗中,祝雨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祝温嗤了一声,从容地搭上他的肩,血淋淋的手在祝雨山的肩膀上留下一个血印。 “杀了她,你不仅可以活下去,还不用再跟一个傻子凑合,日后不再婚娶,又能落一个爱妻如命的好名声,一箭三雕不是吗?” 寝房突然陷入漫长的沉默。 万籁俱寂,只剩下祝雨山清浅不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无端笑了一声:“真是一个……令人心动的提议。” 祝温闻言,心生得意:“那你就……” “但你不该弄脏我的衣裳。”祝雨山突然打断他。 祝温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血迹,是最难洗的。” 祝雨山一字一句地说完,恰好乌云飘走,月光大盛,将屋内照出一片冷白。 祝温警铃大作,刚要动手发难,一股温热的液体便淋在了他的脸上。 皮肉撕裂腐蚀的痛意百倍浮现,祝温痛苦地捂着脸倒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惊恐地看向祝雨山:“你……你怎么……” “你施法的时候,和那些脏东西的味道一样,”祝雨山呼吸虚弱急促,眼睛却仍是笑着的,“所以我就想,既然我的血可以对付那些脏东西,那应该也能对付你吧。” 祝温疼得叫都叫不出来,浑身颤抖之际,发现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深的伤口,此刻血液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眼看着祝雨山渐渐逼近,祝温强忍着疼痛举起石头。 可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十分好用的石头,在沾了祝雨山的血后突然没了动静。 他本就没什么修炼的天赋,这些时日一直靠着石头过关斩将,如今石头不能用了,他也就变成了普通人。 祝温反复对着石头发力,余光瞥见祝雨山越来越近的身影,又忍不住挣扎着往后退。 当退到门槛处时,祝温心底的焦急到达了顶峰,再看已经近在咫尺的祝雨山,他脑子轰隆一下,想也不想地将石头砸了出去。 石头擦着祝雨山的额头飞过,留下了一道鲜红的伤口,又直直落在地上。 祝雨山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石头。 他的手指碰触到石头时,祝温正死死地盯着他,本来要露出一丝快意的眼睛,在看到祝雨山的手并未被石头腐蚀时,流露出剧烈的震惊。 “你、你怎么也……”他声音沙哑,难以置信。 祝雨山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拖着病弱的身体,抓着石头用力地砸在他的脸上。 “啊!” 惨叫声响起,鲜血溅了一脸,祝雨山胸口疼得厉害,人也烧得有些昏沉,但还是一下……两下……三下…… 地上的人渐渐没了动静。 祝雨山砸下去的力度越来越小,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下之后,脱力地跌坐在地上,露出一个畅意的笑容。 月光很亮,照出一个熟悉的影子。 祝雨山喘息着抬头,对上了妻子的双眸。《 》 20、第 20 章 第20章 月光沁了冰一样冷,割在人身上如有实质的疼。 门槛上的尸体,整张脸都深深地凹了进去,血肉模糊看不出真实的长相,森白的指骨卡在门缝里,依稀能看出濒死时的痛苦。 血。 到处都是血。 尸体上有血,地面上有血,连狭窄的门缝里都有血。 祝雨山还攥着那块石头,唇角的笑意早已消失。 他坐在尸体前,坐在血泊里,像年久失修的牵线木偶一般,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长久而沉默的与石喧对视。 她这样的性子,看到这一幕会害怕吗? 会惊讶于自己温文尔雅的丈夫,竟也有如此狠毒的一面吗? 会尖叫着跑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他的罪行吗? 这一瞬间,祝雨山脑海里闪过很多问题,但他并不好奇答案,甚至懒得安抚与解释。 他太累了。 身体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灵魂好像已经漂浮在半空。 胸口、喉咙、脑子全都疼得厉害,内里仿佛有一把火,随时要将他烧成灰烬。 这场病折磨了他太久,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将身躯掏空成脆弱的空壳。 他拖着这样一具身躯,提着一口气杀了拿‘过去’威胁他的人。 现在,祝温死了,他那口气也散了,所有的不舒服与痛楚都涌了出来,且变本加厉。 他累得不想思考,不想给出反应,只是在等。 他在等。 等石喧露出震惊、恐惧、失望的神情。 等她意识到,娄楷当初跟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等她发现他就是一个怪物。 等她恍然大悟,并流露厌恶。 祝雨山静静地等,呼吸又短又急,一双眼睛始终盯着石喧的脸,像不动声色的凶兽,在估量自己的猎物。 他在看石喧,石喧也在看他。 作为一颗没什么心事的石头,石喧的睡眠质量一向优秀,今晚也不例外。 但睡到一半,她突然感应到一点混沌之气的波动。 这段时间家里的混沌之气一天比一天重,按理说今天多出一点点,她不该有反应的。 但因为惦记生病的夫君,她还是起来了,循着气息找了过来。 等她出现在门口时,多出的那点混沌之气已经消失,她只看到自己那病得快要起不来床的夫君正在行凶。 如果她亲眼目睹,或许会以为有魔族来过,杀了人之后又跑了。 但她看到了,而且夫君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并没有魔族附身的痕迹。 她体弱多病的夫君,杀了一个仙门弟子。 石喧盯着尸体的衣裳看了半天,觉得这人的体型有点眼熟,但因为脸被毁得太彻底,没能辨认出是谁。 她又一次和祝雨山对视。 祝雨山想看的那些表情,一个都没有在她脸上出现,她只是在对视片刻后,突然转身就走。 哦,她要出去求救了。 她要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围观他这个杀人凶手了。 祝雨山挣扎着想要起身,下一瞬却跌坐在地上,开始撕心裂肺地咳。 夜深人静,咳嗽震得胸腔仿佛有刀子在搅,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吞针。 祝雨山躬着身,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一只手下意识攥着石头。 咔哒。 一声轻响,被咳嗽声盖过。 石头上出现了第一条裂纹,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石头渐渐发出不明显的光晕,从外而内消解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光点,摇摇晃晃融入他的皮肤。 “咳咳咳……” 祝雨山咳得越来越厉害,根本没注意到手里的石头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千万个小光点消失于他的掌心。 他苦苦支撑,咳嗽声令人心惊,仿佛要直接咳死在这里。 “咳咳……呕……” 祝雨山猛地别开脸,忽然咳出一团黏糊糊的黑血。 月光照在黑血上,清晰地照出一团紫色的雾气。 雾气很快就散了,祝雨山也停止了咳嗽,嗓子不痛了,胸腔也不疼了,连身体都变得轻盈起来。 他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眼皮如坠千斤,沉得他阖不上,也睁不开,只能半死不活地望向天空。 今夜月光明亮,星星倒是没有几颗,夜幕宽广无垠绵延不断,让人想在上面捅个窟窿。 视线越来越模糊,月亮落在他的瞳孔里,从一个慢慢变成了两个,眼看着快要变成三个时,一张熟悉的脸突然出现在上空,挡住了分裂的月亮。 祝雨山闭上眼睛,又缓慢睁开。 石喧不知何时出现的,站在距离他头顶三寸的地方,低着头认真地打量他。 四目相对,她语气严肃:“你生病了,不能睡在地上。” 祝雨山:“……” 没等他回过神,石喧就已经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妻子力大无穷,祝雨山被拉得一个踉跄,刚勉强站稳,就看到她拎着一桶沙土过来了。 祝雨山设想中她会做的事,她一件都没做,而她现在干的事儿,又太超过他的理解范围。 祝雨山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已经过去,此刻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你要做什么?” “把这里弄干净。” 石喧抓出一把沙土,盖在一块血迹上,发现不够后又抓一把。 这下盖严实了。 石喧颇为满意。 这是她刚成亲那会儿,看李婶她们带孩子学出的经验。 每次小孩拉了屎尿,李婶她们都会用沙土给掩上,等沙土吸附了屎尿,再用铁锹去铲,会铲得特别干净。 作为一颗很会举一反三的石头,她用这招清理血迹,每次也清得很干净。 万籁俱寂,悄无声息。 石喧拎着沙土,盖完这块盖那块,很快就盖到了祝雨山面前。 祝雨山仍然在盯着她看。 “夫君,让让。”石喧见他站着不动,只好出言提醒。 祝雨山这才发现,自己脚下还有一块血迹。 他往后退了一步,石喧立刻将血盖上了。 盖完了血迹,她又拿来铁 锹,动作熟练地将沙土铲回桶里。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熟练又快速,和平时做家事时不太一样。 祝雨山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觉得很熟悉,又很陌生,还有点……荒唐。 她这是在干什么?帮他清理现场?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大约是他思考得过于专注,一不小心将疑惑说了出来,石喧突然看向他。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她问。 祝雨山还在理解眼前的情况,难得有些迟钝:“什么?” “他欺负你,所以你把他杀掉了?”石喧又问一遍。 杀人凶手还没说什么,他的妻子就已经为他找好了行凶的借口。 只等他点头,就可以将他的一切行为都合理化。 祝雨山静默良久,道:“不管他有没有欺负我,我都杀人了。” 石喧:“哦。” 祝雨山:“你不怕?” 石喧不解:“怕什么?” “我。”祝雨山直视她的眼睛,试图找出她真实的情绪。 他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也不在意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对他的看法。 但今晚的月光太亮,旁边的尸体太丑,石喧穿着里衣提着桶的样子,有点太超出他的理解。 所以他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作为一颗很会举一反三的石头,石喧直愣愣的站在那里,看似在放空,实则已经从祝雨山的反复追问里,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 夫君在害怕。 虽然他被欺负在先,但冲动杀人之后,多少会有点后悔吧。 凡人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后悔。 石头轻轻地叹了声气,迎着祝雨山的目光走过去。 “你不要怕,”她扬起唇角,勾勒出一个贤惠的微笑,“我们把他藏起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月光下,她的笑容僵硬又森冷。 祝雨山却笑了。 他半张脸都沾了血,这样一笑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美艳恶鬼。 石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她家夫君确实生得好看。 “好,我不怕。”他笑意盈盈,眸色如碎开的湖泊。 石喧:“所以,他真的欺负你了?” 石头的犟劲又上来了,明明在提问时已经预设答案,却还是想听夫君亲口回答。 “对,他欺负我,”祝雨山还在笑,一向端方的人靠在门上,透着一丝邪气,“所以我杀了他。” 听到他亲口承认,石喧点了点头。 按道理来讲,作为一颗善解人意的石头,在知道夫君被欺负后,应该温声细语地安慰他。 但还有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她得在天亮之前,尽快把尸体处理了才行。 思索再三,她跟祝雨山商量:“我等会儿再安慰你好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祝雨山却听懂了。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黑沉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只看他。 仿佛尸体不重要,他有没有杀人也不重要。 仿佛只要是他,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合理的、正常的。 过去的两年多里,她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只是那时候,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极端情况出现,所以他习以为常。 而今天,这一刻,他又因为她未曾变过的眼神,浸入更长久的沉默。 石喧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的回应,干脆挽起袖子继续干活儿了。 她先把所有血迹清理干净,连门缝里的也不放过,又把上次裹娄楷的破床单翻了出来,将尸体蜷起来裹成大包袱。 裹好之后,她最后检查一遍门里门外,确定没有残留血迹后,一手扛着大包袱,一手提着桶,径直往外走。 祝雨山终于开口了:“先把棉袄穿上。” “嗯?”石喧扭头。 祝雨山的视线落在她的里衣上:“太薄了,会生病。” “我不会生病,”石喧说完,又补一句,“我也不冷。” 祝雨山的眉头蹙了一下,正欲再说话,石喧又道:“尸体上太多血,会弄脏我的袄子。” 祝雨山一顿,看向她的肩头。 果然,已经被浸红了。 “我不要弄脏袄子。”石喧认真道。 这是她在人间度过的第三个冬天,第一年夫君给她买了两件袄子,第二年一件,今年是做了一件又买了一件。 本来一共是五件,但第一年的两件袄子被老鼠咬坏了,棉花也用在了别的地方,所以她现在只有三件袄子。 三件袄子,每一件都是她的宝贝,她不允许弄脏。 “我不要。”石喧又强调一遍。 每当她反复强调时,神仙也劝不了。 祝雨山没再说话。 石喧扛尸提桶继续往外走,祝雨山默默跟在她身后。 石喧听着他的脚步声,没有阻止他跟来。 夫君肯定吓坏了,不敢一个人在家待着。 身为一颗善解人意的石头,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他留下。 虽然他跟着去也没什么用。 已经是子时初,村子里静得叫人心慌,只偶尔响起几声狗叫。 清气宗那帮人住在村头,石喧要去的地方是村子后面的那座山,和他们两个方向。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小声提醒祝雨山:“脚步声轻点,他们耳朵很尖。”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祝雨山立刻放缓了脚步。 对于夫君的上道,石头表示认同。 两人在夜色中安静地走着,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石喧领着祝雨山往山上走,走了一段路后拐弯,往西走上百米,再往南走百米,遇到了一棵梧桐木。 石喧站在梧桐树下确定了一下方向,继续往西边走,走了一段后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山缝。 “到了。”她跟祝雨山说。 祝雨山抬眸看去,前方是高耸的山壁,山壁上有一道一臂宽的大缝。 今日无风,山缝里却隐约有风吹来,低低地呼啸着它的深不可测。 祝雨山在竹泉村住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道缝。 “夫君,你在这里等我。”石喧说。 祝雨山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桶:“我和你一起。” “不行。”石喧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的手。 祝雨山:“为什么不行?” 因为山缝里还有几具尸体,久远一些的还好,都变成不起眼的骨头了,娄楷那具估计还没怎么腐化。 夫君现在已经很害怕了,要是再和娄楷脸对脸了,吓死了怎么办。 当然,这种真话是不能说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说:“因为有风,会吹到你。” 祝雨山眼眸微动,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石喧松了口气,走到山缝边速战速决。 她先把桶里混了血的沙土倒进缝隙,又对着月光检查了一下桶,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将尸体也扔了进去。 扔尸体的时候,她其实是想把床单解下来的,但看到上面斑斑血迹,想想还是算了。 夫君到底是没经验,杀个人还杀得脏兮兮的,不像她,每次都是掐断脖子,一张床单都送走好几个人了,依然能拿给娄楷用。 石喧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整理了一下山缝旁边的草,使其看起来不像被趟过。 最后一点善后工作结束,她一回头,发现祝雨山站在悬崖旁边,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石喧立刻朝他走去:“这里有风,你会咳嗽。” 同样一句话,刚才还是借口,这一刻就成了真实的劝说。 祝雨山还没回应,她先‘嗯?’了一声。 “怎么了?”祝雨山问。 今夜月光很亮,石喧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下的竹泉村。 村子里的混沌之气竟然散干净了。 何时散的? 石喧正困惑,一扭头对上祝雨山的视线,总算后知后觉地发现另外一件事:“你没有咳嗽。” 祝雨山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嗯。” “你跟我爬了这么久的山,没有咳嗽。”石喧说出自己发现的事。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是的。” 石喧:“你好起来了吗?” 祝雨山:“或许吧。” 其实他也不太确定,甚至有那么一时半刻,以为自己是回光返照。 直到石喧第一次提醒他不能吹风,他才意识到自己 已经吹了一路的风。 不仅吹风没有咳嗽,还有胸腔和嗓子,这一路都没有再疼过。 就连掌心里,为了对付祝温划出的伤口也痊愈了。 当注意到光洁如初的手掌,祝雨山就猜到,自己之所以突然好起来,应该是跟那块石头有关。 他记得自己一直攥着那块石头,可等回过神时,石头却不见了。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确定自己没把石头丢掉。 所以那块石头是真的消失了。 为什么石头会腐蚀祝温的手,却对他有这么大的帮助,他猜不透,也懒得去猜。 对他而言,结果是好的就够了。 石喧定定看了他很久,觉得自己应该像正常凡人一样,含着泪说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憋了一下,没憋出泪,只好说一句:“那可真是太好了。” 语气平铺,叫人很难听得出是否高兴。 祝雨山却笑了笑。 虽然今晚没风,但悬崖边还是有点冷的。 祝雨山大病初愈,石喧不太想让他在这里站太久,但又考虑到他刚受过一场惊讶,想了想还是纵容了。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就是要时不时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能太上纲上线。 石喧站在夫君身旁,看看天,看看草,看看夜幕笼罩下的竹泉村。 就像她没有被嵌入天幕之前那样,安静地观察所能看到的一切。 正看得认真时,祝雨山突然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石喧知道他问的是那个山缝。 “刚成亲的时候,我想开一块地种菜,就在山上到处找,无意间路过了这里。”她解释。 祝雨山知道她开荒的事,也知道这两年家中吃的那些菜,基本都是她种出来的。 听到她的回答,祝雨山没有说话,又一次望向远处。 石喧以为他担心尸体扔在这里会被发现,于是主动说:“这里很偏僻,平时除了我没有人来。” 祝雨山低垂着眉眼,恰好看到一只螳螂趴在黄黄的枯草上,正努力吞食另一只虫子。 “尸体扔到这里,就变成了永远的秘密,不会被发现的。”石喧又补了一句。 被吞食的虫子努力挣扎,被咬掉一条腿后,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结果还没来得及逃跑又被抓住。 祝雨山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底没什么情绪:“真的吗?” “真的。”石喧向他保证。 螳螂像是失去了耐心,一口咬在那只小虫子的脑袋上,小虫子蹬了几下腿,终于不动了。 天气太冷了,祝雨山的视线从虫子和螳螂,逐渐移到了脚下的悬崖:“可是娘子,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除非……” “咦。” 石喧突然扭头就走,像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小虫子,匆忙之中想要逃走。 祝雨山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闻声侧目。 石喧独自一人走到十米开外,从树上摘了些什么,攥着回到祝雨山面前。 “夫君,你看。”她伸出手,摊开掌心,露出干巴巴的皂角。 祝雨山盯着皂角看了片刻,清浅一笑:“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石喧默默看向皂角树。 “摘一些再回去。”祝雨山改口。 石喧立刻去摘了。 这棵皂角树长势喜人,大概是因为这里太偏僻,上面满满的皂角都没人摘。 石喧摘了一捧,觉得不够,又摘一捧。祝雨山站在旁边,每当她的手拿不下时,就主动接过去。 最后两个人抱着一大堆皂角下山了。 “等会儿你把衣裳脱了,我试试新的皂角好不好用。”石喧叮嘱。 祝雨山看一眼自己和她身上的血迹,说:“还是我来洗吧。” “我洗得更干净。”石喧捍卫自己洗衣裳的权利。 祝雨山:“可是我怕房中的血迹还没清理干净,明日会被外人发现蹊跷,不如回去之后,你负责检查,我负责洗衣裳?” 石喧一顿,陷入纠结。 “你知道的,我没有你心细,”祝雨山慢条斯理地劝,“我来检查的话,只怕会有纰漏。” 石喧觉得也是,只好把洗衣裳的权利让给他。 祝雨山笑笑,说了声谢谢。 回到家后,两人各忙各的。 石喧换了干净的里衣,将沾了血的递给他,祝雨山接过之后,和自己的衣裳一起拿去洗了。 石喧也没闲着,按照在山上时的约定,拿着一盏灯在祝雨山房中检查。 重点是检查门槛附近的缝隙,其他地方也要一寸一寸地检查。 清气宗虽然是个不知名的小仙门,但也不是他们这样的凡人能得罪的,万一被他们查出夫君杀了他们的弟子,只怕夫君会有性命之忧。 思及此,石喧查得更认真了。 烛光如豆,晃晃悠悠,石喧弯了半天的腰,直起身时,余光里突然闪过一点白。 她正要看去,祝雨山突然在外面问:“娘子,可以来帮帮我吗?” 石喧欣然前往,三下五除二拧干了湿漉漉的衣裳。 祝雨山道了声谢,将衣裳晾上。 石喧站在旁边,发现衣裳还没晒干,就已经非常干净了。 到底是洗衣裳的新手,下手没有轻重,不知道这样洗,会把衣裳洗得不耐穿。 石喧叹了声气:“下次不用洗这么用力,晒一晒就会变干净的。” “好。”祝雨山温声答应,又问,“检查完了吗?” 石喧想了想,觉得应该算检查完了,点头。 祝雨山:“那……休息?” 石喧顿了一下,想起娄楷死后夫君撞鬼的事。 仙门弟子的怨灵,说不定更重。 她突然伸手,拉住了祝雨山的衣角。 祝雨山看向她。 “已经过子时了。”石喧提醒。 过了子时,就是二十九,是他们的同房日。 祝雨山听出她的话意,脸上浮现一丝无奈:“我今夜只怕没有力气。” 石喧:“你试一下。” 祝雨山:“……” 大病初愈,祝雨山本该拒绝,但想到自己生病之后,便没有再与她同房过。 他沉思片刻,到底是随她一起回屋了。 灯烛亮了又熄,两人久违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祝雨山缓了缓神,正欲抓住她的手,石喧凉凉的手便伸进了他的衣襟。 这一般是她事后才会做的事。 祝雨山隔着里衣握住她的手,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别怕,我在。”石头安抚夫君。 祝雨山无声笑笑,笑完才意识到屋里漆黑一片,他不必伪装出和煦的假象。 “睡吧。”石喧的声音渐渐含糊。 本来毫无困意的祝雨山,在听到她含糊的声音后,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意识彻底浸入黑暗前,他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可身体和神魂都已经疲惫至极,被心脏上那只手拉入了香甜的梦。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祝雨山是被吵醒的。 家里似乎来了很多人,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到各种叽叽喳喳。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旁边属于石喧的位置,此刻一片冰凉。 他默默坐起来,不笑的眉眼有些沉郁和烦躁。 一刻钟后,他噙着笑走出房门。 石喧第一个看到他,朝着他挥了挥手,其他聊天的人也纷纷看过来。 “祝先生,新年安康。” “祝先生起来啦,今日瞧着精神还不错么。” “先生,学生来跟您拜年了。” 七嘴八舌,吵闹得很。 祝雨山微笑着,跟所有人寒暄客套,石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掏出仅剩的一点瓜子。 这段时间他一直病着,石喧连门都不出了,还是今天看到这么多人来拜年,才想起 今年的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 过年了,但她一点年货都没买,幸亏夫君是教书先生,会有不少邻居和学生前来送年礼。 石喧喜欢这样的热闹,也喜欢他们送来的年礼,但不太喜欢他们带来的小孩。 那些小孩不懂规矩,像一群野猴子一样到处跑,跑进了夫君的寝房,跑到了他们的堂屋,还钻进厨房里,把他们的白菜弄得乱糟糟的。 好在他们不会在家里待太久,拿到红包之后便成群结队地跑了。 送走了客人,家里还没有完全变安静,那群仙门弟子又来了。 “祝先生的气色,瞧着似乎好了很多。”风仰看到祝雨山后,顿时松了口气。 祝雨山笑笑:“托仙长的福,我今日感觉好多了。” “大概是与魔气消散也有一定的干系。”风仰思忖。 祝雨山面露不解:“魔气消散?” “没错,”风仰点头,“今日一早,我等便发现竹泉村的魔气已经彻底消散,虽然不知原因,但总归是好事。” 祝雨山:“这样啊。” 两人说话间,一个弟子走进来:“大师兄,没找到祝师弟。” 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石喧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 祝雨山端起茶碗,垂着眼眸喝了一口。 风仰眉头轻皱:“这个祝温,真是不像话。” “祝师弟昨晚出门时,我还瞧见他了,他说有点事要做,会早些回来,这……这都一夜了,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弟子不确定道。 石喧的耳朵又动了动。 祝雨山继续喝茶。 风仰沉思片刻,道:“那就再找找。” “是!” 弟子走了,风仰也提出告辞,祝雨山和石喧一同将他送到院门外。 目送他远去后,两人回到院中,缓慢地关上院门。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又被石喧打破:“我要开始准备年夜饭了。” 祝雨山:“那我找些红纸,写几幅对子。” 石喧:“我来熬浆糊。” 祝雨山:“好。” 说完,他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寝房,从里到外找了一遍。 没有石头,也没有白色的珠子。 如果说石头在他手中消散了,那珠子呢?难道是随着祝温的死亡消失了? 祝雨山想不通,但没找到是事实,他只能先按下此事,将红纸找出来。 两个人忙忙碌碌一上午,家中总算是有一点过年的样子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学生做好的腊肉香肠,吃过之后石喧又一次扎进厨房。 祝雨山在一堆年礼中选了几样,征得石喧同意后,便去看望村中的老人了。 或许是因为年节到来,也可能是因为大家的病情都好转了,今日的竹泉村很是热闹,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祝雨山噙着笑,同遇见的每一个人互说吉祥话,一条路走走停停,小一刻钟才到老人家门口。 正待要进门时,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唤人:“风仰仙长。” 风仰猛然停下,看到他后点了点头:“祝先生。” “风仰仙长神色匆匆,是要做什么去?”祝雨山问。 风仰虽然和祝雨山交集不多,但这几日听过他不少事,也觉得与他相处交谈都甚是平和,因此没有隐瞒:“实不相瞒,方才宗门突然传音而来,说祝师弟的长生灯灭了。” “长生灯?”祝雨山面露困惑。 风仰:“没错,清气宗每个弟子都有一盏长生灯,人生灯亮,人死灯灭,祝师弟只怕是……” 祝雨山眉头蹙了蹙:“何人这么大胆,竟然对仙长动手。” “想来是前些日子作祟的魔族吧,”风仰叹了声气,“我等领了师命,正在想办法找寻师弟的遗体,一是要为同门师弟收殓,二是想从遗体上找到杀他的魔族线索。” 祝雨山微微颔首:“可如今那位仙长不知所踪,风仰仙长打算如何找寻?” 远方有师弟在喊,风仰匆匆留下一句‘仙门有仙门的法子’便离开了。 祝雨山静站许久,拿着年礼直接回家去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思考,所谓的仙门法子是什么。 傍晚时分,石喧从厨房出来时,就看到了一个心不在焉的夫君。 “怎么了?”善解人意的解语石头问。 祝雨山看向她:“那群仙门之人,知晓祝温已死的事了。” 石喧:“祝温是谁?” 祝雨山:“就是我杀的那个人。” 石喧:“他也姓祝。” 祝雨山:“是的,我小的时候与他是同乡。” 石喧:“他欺负你,是因为和你认识?” 祝雨山:“是的。” 石喧点了点头。 夫妻俩对视片刻,石喧又问:“我们要逃走吗?” 祝雨山:“嗯?” 石喧:“那里很难被发现,但如果他们用仙门的办法,应该是可以找到的。” 祝雨山不说话了。 “我们逃走吧。”石喧又一次说。 祝雨山静默良久,点头。 石喧立刻回到厨房,准备把自己精心准备了一天的年夜饭都带走,路上给夫君当干粮。 可惜还没开始打包,门外就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 “祝先生!祝家娘子!你们还没歇呢吧!” 是李婶,听起来像有什么急事。 石喧放下盘子的功夫,祝雨山已经去开门了,她便也跟了过去。 门外,五六个邻居都在,不止李婶一人。 “祝先生,祝家娘子,那位仙长的尸首好像找到了,就在这后山上呢!”李婶激动道。 尸首确实在后山上。 石喧和祝雨山对视一眼,难得都有些沉默。 另一人接话:“对啊,就在后山上呢!风仰仙长已经率领各位仙长去找了,咱们也去吧,他们帮了咱们这么多,也到咱们报恩的时候了!” 石喧默默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无奈地笑笑:“各位仙长本领通天,我们这些寻常人又能帮到什么忙。” “话不能这么说,哪怕是尽尽心意也好呢。”李婶表示不认同。 祝雨山还欲拒绝,被好事者直接拉住了手腕。 厌恶在眼底一闪而过,挣脱却错失良机。 夫君都被拉走了,石喧只好也跟了过去。 清气宗大张旗鼓地找了一下午的人,如今别说竹泉村了,其他村子的人也都听说了。 如今一听遗体找到了,大家顿时年也不过了,岁也不守了,纷纷举着火把来凑热闹,偌大的后山灯火通明,叫人分不清昼夜。 人太多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说不定杀害仙长的人也在这里。 原本只是来帮忙和凑热闹的众人眼神瞬间变了,用怀疑和审视盯着每一个身边人。 这样的情况下,连装病都会变得可疑。 祝雨山和石喧根本找不到离开的机会,不知不觉间就随着众人来到了昨晚的山缝前。 如风仰所言,仙门有仙门的法子。 石喧精心选择的抛尸地,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夜渐渐深了,鞭炮声隐约传来,透出一点新年的喜庆。 风仰带着几个弟子站在山缝前捏诀画阵,以灵力探测深处都有什么。 “仙长们真是厉害,这么偏的地方都能找到。”李婶感慨。 另一人道:“废话,那可是仙长!以后都是要成仙的人物。” 李婶羡慕地砸吧砸吧嘴儿:“厉害啊,都太厉害了……既然找到了尸首,杀人的凶手应该也能找到吧?” “那是自然。” “找到之后呢?送官吗?” “当然不会,官府一向不管仙门中事,他们抓到凶手了,是人就大卸八块,是魔就抓去炼丹!” 讨论声此起彼伏,各种没听过的酷刑一个个全都从好事者的嘴里冒出来。 祝雨山神色清冷,正思索离开的办法,身边的人突然握住了他的小拇指。 他顿了一下,侧目看向石喧。 他们两个成亲近三年,但除了在床上会十指相扣,平日里从未牵过手。 她突然牵住自己,祝雨山以为她被周围人吓到了,静默片刻后正要反握住她的手,她却突然松开他,拨开人群往外走去。 她要做 什么? 祝雨山眼眸微凉,却没有阻拦。 山上的人太多了,石喧拨了半天,才终于来到山缝前。 “祝家娘子,你干啥去?!”李婶高声询问。 石喧不语,静静看着风仰。 正在探寻山缝的风仰收回灵力,安抚地朝她笑笑:“祝夫人,你有事吗?” “我知道凶手是谁。”石喧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一瞬间嘈杂的声音尽消,所有人都仿佛死了一般安静。 祝雨山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石喧的背影,内心没有半点波澜。 早在她松开他的手往前走时,他就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帮他抛尸,为他隐瞒,已经在他的预料之外了。 如今大难临头,她急着撇清自己,当然是理所当然。 正常的,人都是这样。 太正常了,换了他,只会比她更恶劣。 鸦雀无声中,祝雨山轻笑一声。 石喧:“就是我。” 祝雨山突然笑不出来了。《 》 20-30 第21章 石喧的‘就是我’一说出口,好不容易静下来的人群刹那间爆发骚动。 李婶直接急了:“哎哟祝家娘子,你捣什么乱啊!赶紧回来。” “是呀是呀,快些回来,莫要耽误仙长们的正事。”其他人也帮着劝。 石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真的是我。” 风仰无言半晌,苦笑:“祝夫人,你先回家去好吗?待我有空了,就去登门拜见,到时候你再仔细说与我听。” 石喧没走:“你不是要找尸体?” 风仰:“是的。” 石喧:“找到尸体之后,是不是要通过尸体,追踪到凶手?” 风仰:“没错。” 他们找人找得大张旗鼓,她会知道这些事也不奇怪。 石喧:“不用追了,我就是那个凶手。” 风仰:“……” 人群中的议论声加大,有认识祝雨山的,就催促他快点把人喊回来。 往日对谁都和善的祝雨山此刻神色冷淡,对所谓的好意也视而不见。 催促的人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夜色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凉。 石喧依然站在山缝前,站在一群仙门弟子里,像一块碍事的石头。 “人家仙长这么忙,她还在那胡扯八扯,这不是耽误事儿吗?!”终于有人耐心耗尽,不高兴地嚷嚷。 祝雨山闻声看过去。 那人本还想继续高谈阔论,一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再看过去,祝雨山已经别开脸,沉邃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石喧身上。 山缝前的僵持还在继续。 风仰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问石喧:“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是凶手。”石喧重复一遍。 风仰沉思之后,点头:“嗯,我一看你就是凶手。” 他身后的众师弟一听,立刻剑指石喧。 刚才还在喊石喧回去的几人吓一大跳,嗓子仿佛被卡住了一样再发不出声音。 石喧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略微歪了一下头。 风仰第一反应是怕吓到她,看到她还算镇定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累。 他朝几个师弟摆摆手,叫他们把剑放下。 几个仙门弟子面面相觑,犹豫半天还是收了剑。 “我相信你了,你现在可以先回家吗?”一和石喧对上视线,风仰又开始和颜悦色。 石喧面露疑惑:“不抓我吗?” 风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和她商量:“等找到尸首,再去抓你好不好?” 石喧:“不要。” 都要被抓了,当然是原地抓更好,省得她再走路回去。 她一脸的‘不想动’,风仰好脾气道:“要不这样,你先去旁边坐着,等我……” “风仰仙长。” 祝雨山的声音突然响起,山缝前的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石喧也扭过头,直到祝雨山在自己身侧停下,才打招呼:“夫君。” “娘子。” 祝雨山回了一句,才含笑看向风仰:“内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给各位仙长添麻烦了。” 风仰一看到他来,顿时松了口气:“没事没事,祝先生来了就好。” “若是无事,我便先带她回去了。”祝雨山又道。 风仰正巴不得:“天寒露重,祝先生和祝夫人快请回吧。” 祝雨山微微颔首,握着石喧的胳膊便要将她带走。 石喧不配合,他拉了两下都没有拉动。 夫妻俩四目相对,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娘子,该回了。” “不能回,”石喧看向风仰,“我真的是凶手。” 风仰的头又开始疼了。 看到他的表情,石喧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不相信自己,索性指着山缝解释:“真的,你要找的尸体就在……” “娘子。”祝雨山突然叫她。 虽然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但石喧还是先回应了夫君:“嗯?” “跟风仰仙长道个别,我们该回去了。”祝雨山微笑。 石喧顿了一下:“我不能回去。” 风仰的头越来越疼:“不不不,你可以回去。” 石喧重新看向他:“尸体是我丢……” 话没说完,嘴就被祝雨山捂上了。 “风仰仙长打扰了,我们先回去了。”祝雨山和煦道。 风仰:“快回吧。” 祝雨山点了点头,俯身在石喧耳边低声道:“不走的话,我要生气了。” 石喧本来要扯开他的手,结果刚抓住他的手指,就听到了这句话。 成婚近三年,除了她拆棉袄那次,夫君从未同她生过气。 按理说偶尔生一次气也没什么,但作为一颗通晓人情世故的石头,非常懂得破镜难重圆的道理。 夫妻之间,每生一次气,名为婚姻的镜子上就会多出一条裂痕。 裂痕多了,夫妻也就散了。 他们俩散了,三界就该毁了。 所以夫君生气,真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石喧在留下和离开之间,纠结一下就选了后者。 察觉到她不犟了,祝雨山立刻带她往外走,拥挤的人群看到他们过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风仰看着他们略显匆忙的背影,心底突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他下意识叫人:“祝先生。” 祝雨山垂着眼,继续带着石喧往外走。 “祝先生!”风仰抬高了声音。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与不解。 祝雨山慢慢停下脚步,镇定回头:“风仰仙长,还有事吗?” 风仰刚要说话,身后的师弟们突然惊呼:“找到了!” 风仰立刻冲到山缝前,同其他几人一起施法打捞。 凑热闹的人群像逐光的鱼儿一样往前涌,祝雨山和石喧险些被冲开。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越过人群十指相扣。 “走吧。”祝雨山低声道。 石喧:“来不及了。” 夫君是凡人,她是石头,再怎么跑也快不过这群仙门弟子,如果早早逃走就算了,如今都在山上了,已经没必要再逃。 她话音刚落,山缝里便飞出一样东西,直直朝他们来了。 村民们纷纷惊呼着躲开,石喧和祝雨山周围瞬间多出一片空地。 啪! 东西落地,恰好在他们脚边。 是一个稻草人。 祝雨山的眉头轻挑了一下,看向石喧。 石喧歪着头,一脸困惑。 祝雨山垂下眼,重新看向稻草人,没等看出什么门道,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是七个稻草人,在众人腾出的空地上堆积成一座小山。 稻草人做得很潦草,有两具都松散了,勉强维持个人形。 另外几个也是乱七八糟,稻草上或多或少的沾染点血迹。 风仰率人走了过来,以灵力检测之后,面色凝重道:“是祝温师弟的血。” 祝雨山神色不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探究。 风仰站起身,问身后的师弟:“缝隙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了,只有这几个稻草人。”师弟回答。 “我们寻尸的术法,对血也有反应,所以引我们过来的,并非祝温师弟的尸首,而是这些血迹,”风仰眉头紧皱,“奇怪了,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稻草人,祝温师弟的血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行凶的魔族,拿祝温师弟的尸首炼了什么邪术?”师弟猜测。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恐慌的讨论。 风仰不悦地看了师弟一眼:“不要胡说,如今方圆百里都一片清明,哪有什么魔族。” 师弟自知失言,连忙称是。 风仰抿了抿唇,正准备再安抚村民几句,下一瞬便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把人叫住了。 “风仰仙长,还有什么事吗?”祝雨山温和地问。 风仰轻咳一声:“没什么事,只是夜色太深,想提醒祝先生携夫人下山时,要小心一些。” 祝雨山:“多谢风仰仙长关心,既然没什么事,我便带着内子回去了。” 风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石喧还想再看看那些稻草人,但听到夫君说要走,她就跟着走了。 来凑热闹的人大部分还在山上,下山的路冷清又安静,可以清楚地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天气干冷干冷的,山路两旁的枯草、树枝都仿佛冻脆了一般,渐渐重合的脚步声也是脆脆的。 隐约混杂了炮竹味的静夜里,祝雨山突然问:“那些稻草人是怎么回事?”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尸体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你站出去之前,知道尸体不见了吗?” 石喧:“不知道。” 连续得到三个‘不知道’,祝雨山不说话了。 一直到下了山,经过一处僻静的角落时,他突然停下,问了第四个问题。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还敢站出去?” 难道她没听到那些人说,一旦成为凶手,便是万劫不复吗? 石喧也跟着停下:“因为想帮你顶罪。” 月光下,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为什么要帮我顶罪?” 因为那些修仙门派一向有仇必报,他身为凡人,很容易被杀掉。 但她不一样,她很难杀,可以先跟他们回去,再找机会逃出来就行了。 当然了,这种真话是不能跟夫君说的。 石喧思索片刻,给出另一个答案:“因为你是我的夫君。” 妻以夫为天嘛,这很合理。 石头满意于自己的机智,眼神愈发清澈。 祝雨山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许久之后才问:“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夫君呢?” 不是她的夫君? 这是什么话,他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夫君。 石喧不太喜欢这个假设,皱了一下眉后强调:“你是我的夫君。” 祝雨山笑了。 大约是刚躲过一劫,加上身体也比昨日更加康健,他竟有心情逗她:“你如果跟别人成亲了,也会为那个人顶罪吗?” “不会跟别人成亲,”石喧看了他一眼,“我只和你成亲。” “那可说不好,你当初若是没遇上我,兴许就与别人成亲了。”祝雨山笑盈盈地看着她,语气漫不经心,眼睛却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个反应。 石喧落落大方地任由他看,直到他迟迟没等到回答,想要继续赶路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会。” “什么?”祝雨山没听清。 石喧:“我只和你成亲。” 同样的一句话,回答了不同的问题,表达的像是同一个意思,又好像不是。 祝雨山扬了一下唇角,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没再做无谓的假设。 石喧比他慢一步,不急不缓地跟在他后面,快到家时才发现,他们两个这一路都牵着手。 什么时候牵上的? 石喧歪了歪头,有些记不清了。 回到家,夜已经深了,年夜饭也冷了。 石喧去厨房热菜,祝雨山回了寝房一趟,等两人在堂屋齐聚时,旧旧的四方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祝雨山看了半天,依稀辨认出几样菜,挨个夸了一遍。 “你多吃点。”石喧给他夹菜。 祝雨山道了声谢,递给她一个红包:“又一年,又长一岁,岁岁平安。” “谢谢。”石喧也道谢。 吃过饭,两人便回屋了。 还没过子时,依然是腊月二十九,他们的同房日。 石喧坐在床上,将自己最喜欢的灰石头袄子脱下来,叠好了放在床尾,等祝雨山吹熄了灯烛后,便慢吞吞地躺下了。 今夜的月色比昨晚更好,月光从门缝里溢进来,勉强带来一点光亮。 石喧安静地躺着,直到他宽大修长的手挤进她的指缝,才本能地轻颤一下。 哪怕已经成婚这么久,同房时的感觉仍让她觉得奇异。 听着夫君一向平缓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声和海浪拍岸声融为一体,她便好像变成了藤蔓,变成了水,最后变成一团粘稠的火。 今晚的夫君好像不太一样。 石喧神思涣散,想弄清楚哪里不一样,却听到夫君问:“既然决定帮我顶罪,为什么又跟我走了?” “因为……不走,你就、就生气了。”石头都快化掉了,连声音也变得奇怪,但思绪还是清楚的。 “我生不生气,比顶罪还重要?” 当然。 她只是想顶个罪,又不是要和离,伤害夫妻感情的事当然不能做。 所以孰轻孰重,她这颗聪明的石头还是分得出来的。 不过事实虽然如此,石喧却很难回答,只是在一次停顿里,情难自抑地嗯了一声。 祝雨山笑了一声,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恶劣。 石喧睁开眼睛,试图辨认他的表情,却被带进下一个高度。 昏昏沉沉间,她总算发现今晚的夫君哪里不一样了。 今晚的夫君,话特别多。 除夕就这样过去了。 大年初一,风仰来了一趟家里,给祝雨山诊了脉,确定他已经无碍后提出了告辞。 “师弟的尸首到现在都没找到,又找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稻草人,我等得先回宗门禀明长老,再做之后的打算。” 祝雨山:“那便祝风仰仙长行事顺利,早日寻回那位仙长的尸首。” 风仰叹了声气:“但愿吧。” 又闲聊几句,风仰便走了,走出小院十余米,他下意识回头,便看到祝雨山和石喧并肩而立,还在目送他。 见他回头,石喧挥手,祝雨山微笑。 风仰心里又闪过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离开了。 清气宗的人走了,混沌之气也散了,竹泉村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大年初五,送穷神迎财神。 家家户户都烧纸放炮,包饺子大扫除。 石喧生出灵智的时候,人间还没有各类的神仙,她也没见过财神。 但不耽误她三跪九拜,把每一件初五要做的仪式都做足做满。 毕竟她和夫君真的很需要财神显灵。 祝雨山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甚至比从前更好,但因为她做事不喜欢被打扰,只能在旁边看着。 看着她跪在院子里,对着一 张画儿磕头,神情比和他拜堂成亲时还虔诚。 他无端地笑了一声。 这几日过年,往常在其他地方做工的人也都回来了,村子里比往常更热闹。 刚过了午时,村头就聚了一大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上很快堆起了瓜子壳花生壳。 大人们聊得高兴,孩童也玩得高兴,三五成群尖叫着跑来跑去,时不时丢个炮仗故意吓人,直到惹来长辈的怒骂才收敛点,再过一时片刻又闹了起来。 李婶一边同人聊天,一边眼珠子乱转,有难得回乡的亲戚忍不住问:“你找什么呢?” “找祝家娘子呢。”李婶说。 她这样一说,另一个妇人便乐了:“找祝家娘子的话,是得这样找,不然她就是站在你跟前,也很难瞅见她。” 李婶也乐:“可不是,我每次都被她吓……哎哟!” 话说到一半,有小孩撞到她,她一把抓住了。 “臭小子,眼睛长屁股上了?!”李婶佯怒。 小孩扮了个鬼脸就要跑,李婶眼尖地瞧见他手里拿着一颗珠子,立刻夺了过来:“这是什么?你又是从哪偷的?” 小孩七八岁,家中不富裕,平日经常小偷小摸,这颗珠子又白又亮,虽然瞧不出是什么做的,但明显不是他的东西。 小孩一看珠子被抢了,当即气得上蹿下跳:“我没偷,这我捡的!” “少放屁,你去哪能捡这么好的珠子?”李婶不上当。 众人也纷纷问询。 小孩气得脸都红了:“真是我捡的,我在祝先生家捡的!” 除夕那日早上,好多小孩子在祝先生家跑来跑去,他也是其中一个人,跑进一间屋子时,在墙角捡到了这颗珠子。 “合着这是祝先生的?”李婶气笑了,“好啊你,年纪轻轻不学好,现在就跟我去见祝先生!” “我不去我不去!” 小孩挣扎着,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把珠子抢了回来。 李婶哎哟一声又去夺,两人争执之中珠子滑落,不知道是谁踩了一脚。 珠子裂开了,小孩嗷的一嗓子刚要哭,珠子便化作一股白烟飘至半空。 众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等反应过来时,半空已经多了一张白幕,上面浮现一个又一个的画面。 孩童自言自语……孩童被欺负……孩童纵火杀人…… 所有画面轮番出现,白幕逐渐淡去,化为无形。 刚才还热闹的村头,此刻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结结巴巴开口:“你、你们都瞧见没有……” “瞧、瞧见了……这是怎么回事?神仙显灵了?这这这显的是哪门子的灵啊?”另一人结结巴巴反问。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半晌,有人小声嘀咕:“刚才那上面的小孩……怎么瞧着那么像祝先生呢?” 此言一出,大家伙儿纷纷否认。 “怎么可能呢,祝先生那样良善的人,怎么会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只、只是长得有几分像而已。” “不会是祝先生,祝先生的人品咱们还不了解么。” 七嘴八舌,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但为祝雨山辩解完,空气再次安静。 “万一真的是祝先生呢……”不知道是谁又说了一句,“老天怕咱们被骗,所以特意选在人多的时候来揭露他的罪行了。” 相比之前那些讨论,这句话实在太有分量,一时间谁也没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李婶轻咳一声:“反正我觉得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顿时有人响应。 村子里闲聊大多喜欢人云亦云,众人见状纷纷表示认同,只是之后再聊别的,总觉得不太对味,不到半个时辰就各自散去了。 石喧好不容易忙完出来时,村头已经空无一人。 “大家又生病了吗?”她面露困惑。 当晚,村头又聚满了人,石喧也来了,发现大家没有生病,只是变得怪怪的,看向她时也总是欲言又止。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几日都是如此,李婶好几次想同她说什么,都被其他人给拉住了,但对她和夫君还是客客气气的。 过了初八,学堂开课了,祝雨山又开始了早出晚归,隔几天便买一包瓜子回来。 石喧恢复了正常生活,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身为石头随遇而安惯了,不涉及生死,就懒得进行思考。 事情是从正月十一变得更加不对劲的。 那一日,一户从村里搬走二十余年的老户,举家搬了回来,与乡邻们站在村头热聊时,遇见了刚下学回来的祝雨山。 “你是……祝雨山?”那人难以置信。 祝雨山唇角挂着笑,没认出他来。 “是我啊!你祝家村的邻居,当初咱们两家前后挨着。”那人忙道。 又是祝家村的人。 祝雨山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温声与他寒暄。 那人一边客套,一边难掩警惕,直到祝雨山走后,仍然在打量他的背影。 “你之前竟然和祝先生一个村过,当真是缘分。”李婶乐呵道。 那人神色一变:“什么缘分,我看就是孽缘!当初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至于在祝家村只住了两年,就赶紧搬走了。” 众人闻言,面露不解。 李婶直接问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吗?他打小就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几岁的时候就把同村的孩子推进枯井里,他娘亲也是被他逼死的……” 在他的描述里,祝雨山就是一个十恶不赦、没有人性的怪物。 众人第一反应是不信,可想起前几日看到的那一幕幕,又变得不太确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却没有人回家,围着那人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呼。 祝雨山坐在自家的堂屋里,垂着眼安静吃饭。 “有人欺负你?”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抬头:“嗯?” “你不高兴。”石喧直直看着他。 祝雨山唇角扬了扬,道:“没什么。” 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乡邻罢了,或许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他这样想着,翌日一早却发现,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祝雨山隐约猜到什么,拦了一个孩童询问。 往日看到他就开心的孩童嗷的一声哭了,家中长辈听到动静,赶紧将孩子抢抱过去。 “哎呀祝先生……”那人露出惧怕的神情,抱着孩子赶紧跑了。 祝雨山时隔多年,又一次尝到被人避之如蛇蝎的滋味。 他没什么情绪,如往常一样上课下课。 又两日,流言发酵,传到了学堂,院长亲自找他谈话,他才知道除了那人说三道四,还有记忆珠的事。 难怪众人对他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 原来是因为,他那天没找到的珠子,被一个孩童捡去了。 一个孩童,一颗珠子,一个将近二十年没见过的邻居,轻易毁掉了他积累多年的好名声。 “祝先生,我也想留用你,可你也瞧见了,这……今日已经有六位学生的长辈找到我,要我为他们更换老师了。”院长十分为难。 祝雨山眉眼平静:“无妨,我请辞就是。” “为何要请辞!”柴文冲了过来,红着眼质问院长,“他们有证据吗?凭什么说我家先生是坏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道理,他们不懂院长你也不懂吗?” “胡闹!”院长怒道,“你懂不懂尊师重道,谁教你这样同我说话的!” 柴文还想再争辩,一回头却发现祝雨山不见了。 才晌午,祝雨山就回到了家中。 石喧不在家,家里空空荡荡的。 他搬了个马扎,在堂屋门口坐下。 一个时辰后,石喧回来了,看到他在家还明 显地顿了一下。 “夫君?” “做什么去了?”祝雨山问。 石喧:“聊天。” 祝雨山抬眸:“他们还愿意同你说话?” “不愿意,我在偷听。”石喧实话实说。 他们从好几天前就不带她玩了,每次看到她还会默契地闭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样的情况难不倒她。 她可是石头,只要安静地蹲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祝雨山已经猜到她听到了什么,但还是问:“都听到了什么?” 石喧:“你的事。” 她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恶毒的、阴狠的、无恶不作的祝雨山。 “那些事……”石喧看向他,“都是真的吗?” 祝雨山静默片刻,微笑:“如果我说是真的,你会做什么?” “我应该做什么?”石喧反问。 祝雨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如果她早些知晓她夫君的真面目,知道她为他找的那些行凶借口并不成立,她还会愿意为他顶罪吗? 祝雨山真的很好奇。 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是不是真的’跳转到‘她想做什么’的。 但夫君既然诚心问了…… 石喧:“我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你不会生气?” 祝雨山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直到石头也快走神了,才颔首:“嗯。” 石喧眨了眨眼睛,立刻转身回屋了。 片刻之后,她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挎着一个瘪瘪的粗布兜兜,再次出现在祝雨山面前。 “我走了。”她说。 祝雨山看着她手里的包袱,久久没有说话。 石喧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坐在冰凉的日光里。 太阳缓慢地向西滑行,接着坠入无尽的深渊。 明明已经立春,院子里却冷得骇人,仿佛被永远遗弃在冬天。 祝雨山始终坐在那里,任由肩头落了薄薄的霜雾、自己和黑暗融为一体。 吱呀。 粗劣的木板院门被推开了,开门时煽动的一股小小的春风吹向祝雨山。 祝雨山缓慢地抬起眼眸,安静和石喧对视。 石喧走进来,举起手里的肉和糖:“我回来了。” 祝雨山感觉自己好像有一万年都没说过话了,喉咙如同被黏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直到看见她身前装得鼓鼓囊囊的兜兜,才哑声问:“你的包袱呢?” “卖了。”石喧回答。 祝雨山:“……包袱里都有什么?” “你年前给我的两件袄子。”石喧说。 祝雨山看向她身上的旧袄子:“为何要卖?” “因为今日是正月十五,我想给你包元宵,但家里只剩十个铜板了,不够花,”石喧掰着手指解释,“卖两件袄子,就正好了。” 祝雨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定定看着她。 “你说了不生气的。” 石喧立刻看向他,平日有些迟钝的眼睛里透出些警惕,显然还记得刚成亲那会儿自己拆棉袄被发现的事。 祝雨山闭了闭眼,重新看向自己的妻子。 第22章 和夫君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正月十五,石喧做了白糖豆沙猪肉馅元宵,甜咸兼具,口感丰富。 祝雨山吃了一大碗,在她给他盛第二碗时,说了自己已经从书院请辞的事。 石喧没问他为什么请辞,只是把盛满元宵的碗端到他面前。 祝雨山按了按发撑的胃,重新拿起勺子:“我会尽快找到新的营生。” 石喧:“好。” 吃过晚饭,祝雨山去厨房洗碗,石喧在院中洗衣裳。 厨房里点着灯,院子里落满月光,石喧将衣裳浸进盆里,一抬头可以看到祝雨山映在窗上的身影。 自从夫君病好之后,她的衣裳洗得越来越干净,连之前那些不好用的皂角,都重新变得好用起来。 果然,夫君生病的时候,她身为一颗以夫为天的石头,还是太挂念了,以至于连最擅长的洗衣服都洗不好。 石喧再一次对自己表示肯定,抓了一把皂角团在手心使劲揉,揉碎之后往衣裳上抹。 “喂……喂!” 石喧一顿,循声望去。 许久没见的兔子趴在狗洞里,使劲朝她挥爪爪。 “是我,石头!”他扯着嗓子用气音,听起来又小声又大声。 石喧涮了涮手,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才回来?” 他当初是为了躲那些仙门弟子才走的,结果仙门弟子都离开半个月了,他到今天才现身。 冬至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石喧:“我?” 冬至:“我问你,清气宗那个弟子是不是你杀的?” 石喧心神一动:“那些稻草人是你弄的?” “不然呢?”冬至哼哼两声,“除夕那天我本来打算回来过年的,结果还没进家门,就听说那些仙门弟子在大张旗鼓地找什么尸体,我一猜就是你干的,赶紧去了一趟山上,果然发现了新尸体。” 想起那天,他至今都觉得惊险。 那些仙门弟子一直在用灵力追踪,他修为太低,没办法遮掩住尸体的痕迹,只好用了最笨的办法:转移尸体。 他把尸体搬到了百里之外的河里,让其顺着河水漂远。 他身为魔怪兔,背着一具尸体跑上百里,对他而言不算太难,难就难在山缝里不止一具尸体。 尸体虽然被他搬走了,但那些仙门弟子用的追踪术,还是能寻到这里来的。 为了避免石头的其他案底也被翻出来,他只好把其他的尸体和骨头也一并搬走放生。 反复两三趟,都快把他累吐了,最后残留在山缝里那些血迹实在清理不干净,只好做几具稻草人扔下去,伪造出邪术祭典的假象来混淆视听。 “要不是我机灵,你这次真是麻烦大了,”冬至还在得意,“作为感谢,你今年就别让我干活了,我也享享福。” 石喧:“扔尸体是除夕那天的事,你为何今天才回来?” 见她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冬至没好气:“干啥?想我了?” 石喧:“嗯。” 冬至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一时间还有点感动:“石头……” “春天来了,地里长草了。”石喧说。 冬至:“哦。” 刚长出来那点感动,顿时散个干净。 石头和兔子相顾无言半晌,兔子再一次提起石头刚才没接的话题。 “所以即便我立了这么大的功,今年还是得干活是吗?” “是的。” “……” 协商失败,兔子沧桑地叹了声气,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帮她。 “你等我一下。”石喧突然说。 冬至:“嗯?” 石喧没有多解释,转头回了寝房。 片刻之后,她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包。 “这个给你。”石喧递给他。 她和夫君是四月成婚,同年的冬天,冬至也来了。 这是她成亲的第三个年节,也是冬至来家里的第三个年节。 每一年夫君都会给她发红包,她也会从自己的红包里,分出一个小红包给他。 冬至看着皱巴巴的红包,突然有些忸怩:“我今年都没在家过年,你还给我留着呢?” 石喧:“要留的。” 作为一颗深谙人间习俗的石头,当然知道过年给红包是一种祝福,期望收了红包的人可以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刚成婚的那一年,她也想过给夫君发,但夫君说向来只有丈夫给妻子发、没有妻子给丈夫发的,最后她的红包被退了回来,还收到一个新的。 在这方面,夫君确实有点古板,所以她每次年节,就只给冬至发了。 她希望冬至收了这份祝福,就能长命百岁,这样在她回天上之前,地里的活儿就都有人干了。 “收着。”她把红包往前递了递。 平均寿命两百岁的魔怪兔感动地接下红包,打开后耳朵突然动了动:“怎么只有一个铜板?” 往年都是有三个的。 “家里没钱了。”石头言简意赅。 “……你好歹也是肩负三界安危的天命之神,怎么能穷成这样?”兔子吐槽完,突然话锋一转,“对了,祝雨山那些事,你都听说了吗?” 石喧:“什么事?” 冬至:“还能什么事,他的身世呗,我可听说了,他……” 话没说完,突然往地上一歪,闭眼蹬腿装死。 石喧转过头,果然看到夫君在她身后。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我的衣服还没洗完。” “明日再洗吧,今晚太冷了。”祝雨山劝道。 石喧看向盆子里的衣裳,想了一会儿后点头。 “去睡吧。”祝雨山扫了眼地上装死的兔子,转身回房了。 石喧看着他将门关上,这才把头转回来。 刚才还在装死的兔子,已经靠着墙翘二郎腿了。 “传闻说他能瞧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还会同那些东西说话,我怀疑是阴阳眼,” 兔子晃着腿,一副老大爷样儿, “据说这种阴阳眼,长大了就会消失,也不知道他消失没有,要是没消失的话……幸亏我平时怕他,从来不敢在他面前和你说小话,不然他就发现我是魔了!” 想到祝雨山知道他是魔后会有什么反应,冬至忍不住抖了一下。 石喧的注意力全在他肥美的身体上,对他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半个月没回来,他好像又胖了些,别人离家远行都会消瘦,怎么偏偏他不一样? 石喧捏了一下兔腿。 兔子惊恐护裆:“你想干啥?” “肥而不腻。”石喧说。 兔子:“……你这话让我感到恶心。” 石喧:“我在夸你。” 兔子已经习惯了她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相处方式,尽管被突然捏了大腿,还是坚强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他是不是阴阳眼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别的经历,如果那些经历属实……这人纯坏啊!比魔族都坏,你要跟这样的人白头偕老……” 兔子倒抽一口冷气,突然激动:“你不怕吗?!” 石喧:“不怕。” 兔子:“……” 月明星稀,兔子和石头无言相对。 半晌,冬至:“你不怕,一是因为你本身就没什么情绪,而且实力很强,再坏的凡人也对你造不成威胁,二是因为你不够了解他,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并没有太准确的判断。” 他的语气不同寻常,石喧顿了顿,认真地看向他。 冬至叹了声气:“其实我也不太担心你,我担心的是……如果他是一个没有人性、草菅人命的家伙,真的有与你白头偕老的能力吗?” 他虽然没有成过亲,却也知道婚姻之事初期或许靠的是浓情蜜意,但走到最后,靠的就是人品了。 祝雨山要是人品不好,恐怕石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石喧听出他的话外之意,神色微微动容。 右边的寝屋灭了灯,静幽幽地睡去了。 兔子拍拍身上的草屑:“行了,我也要去睡觉了。” 说罢,连着几个大跳,跳进了他久违的兔窝里。 石喧独自在院中站了半晌,思考再三推开了右边的寝房。 几乎是她进门的瞬间,祝雨山就睁开了眼睛。 “……娘子?” 石喧:“嗯。” 祝雨山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声音依旧温和:“怎么还没睡?” “我想预支明天。”石喧回答。 明日正月十六,同房日。 祝雨山静了片刻,语露无奈:“来吧。” 石喧立刻脱鞋上床,在黑暗中摸摸索索,脱掉衣裳挤进他的被窝。 手掌贴在他心脏上的那一刻,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夫君。” “嗯?” 石喧:“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石喧也不催促,只是又搓了搓他的心口。 祝雨山将手搭在心口上,与她的手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你不是听那些人说过了?” 石喧:“我想听你说。” 祝雨山的唇角扬了扬,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其实他们也没有冤枉我……” 圆圆的月亮高悬于天,慢吞吞地往西滑。 石喧摸着夫君的心跳,渐渐拼凑出他的过往。 父亲早丧,怀着遗腹子的母亲被当作丧门星,被所有人轻视苛责。 他出生以后,因为能看见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更是被村里人当成了怪物。 “你现在还能看到吗?”石喧问。 祝雨山面不改色地撒谎:“看不到了。” 看来他的阴阳眼是长大后会消失的那种,石喧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娄楷死后他撞鬼的事。 ……不是消失了,是时有时没有。 石喧在心里默默更正。 祝雨山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想什么,仍然在回忆往昔。 “那时年纪小,不懂假装,也不懂与人为善,便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母亲总教他要忍,他也试图忍过,却只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 再后来,他们连母亲也欺负,其中一家更是仗着自家人多,污言秽语夺田争地,恨不得逼死他们母子。 田产被夺,儿子也不正常,母亲深觉无望,于某日清晨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杀了他们?”石喧问。 祝雨山:“嗯。” 离开祝家村后,他流浪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被娄楷打伤,没钱买药险些丧命,勉强找了个糊口的活儿,做了一段时间后,攒钱进了娄楷的书院。 再之后,他就来了竹泉村。 过往二十余载,种种经历,说完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祝雨山听着耳侧的呼吸,问:“怕吗?” 石喧有点犯困。 怎么总有人问她怕不怕,冬至要问,夫君也要问。 她搓了搓他的心口,说:“不怕。” 都二十七岁了,才杀几个,还没她来人间三年杀的多。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问:“你呢?” 石喧:“什么?” 祝雨山:“你父母早亡,与我成婚前……是怎么过的?” 他问得含糊,石喧猜测他是在问她的过去。 她问了他,他也来问问她,夫君果然是最懂礼仪之人。 石喧:“我自己过。” 祝雨山:“嗯?” 石喧:“我自己,天亮晒太阳,天黑晒月光,偶尔也会看云和飞鸟。”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没有亲戚往来?” 石喧:“没有。” 祝雨山:“何时开始这样的?” 石喧想了一下,道:“有记忆以来。” 祝雨山其实也差不多,也对这样的日子习以为常,可轮到石喧…… 他想起她站在厨房里认真滚元宵的模样,还是问了一句:“不孤单吗?” 石喧在自己的石头丢失前,大概是知道什么叫孤单的,但现在的她其实不太理解。 对于夫君的问题,她只是回答:“人间很热闹。” 祝雨山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寒气上涌,寝屋里却变得有些湿热。 石喧抓皱了床单,努力思考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啊……对,她预支了同房日。 所以就这样了。 石喧昏昏沉沉地抬眸,黑暗中隐约看到祝雨山隐忍的眉眼。 他的呼吸很重,或许还有一点喘,大开大合不像文弱书生,反而像个粗糙的武将。 石喧钝意全消,柔软又敏感,失神的同时又忍不住思绪涣散。 冬至今天跟她说的那些,她其实没放在心上,但他的话却提醒了她,她或许并不了解自己的夫君。 那怎么能行,她要对夫君有足够的了解,才能把控婚姻这艘大船。 于是有了今夜的谈话。 至于冬至所担心的那些……没关系,她也想好了。 如果夫君真的没有与她白头偕老的能力,那她就在他想要和离时,匿名将他杀人的事告知官府,再想办法疏通一下, 判个永锢。 到时候他在牢里,她在牢外,何尝不是一种长相厮守? 一滴汗顺着祝雨山的下颌滴落,恰好落在石喧的唇上。 石喧有点痒,想要擦一下,可两只手都被夫君扣在枕头上,不好挣开。 她想了一下,只能扭过头,随便在什么东西上蹭一下。 温热的唇擦过自己的手腕上,祝雨山猛地停下,沉默良久后才哑声问:“你做什么……” 石头没有回答,石头都要化了。 第23章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他刻意放轻声音,却还是在出门后不小心弄出一点声音,再看床上的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香甜安静,丝毫不受影响。 他静站片刻,直到察觉有风试图钻进屋里,才轻轻从外面把门关上。 天空蓝沉沉的,依稀挂着几点寒星。 祝雨山仰头看一眼无瑕的天幕,顶着寒风重露离开竹泉村。 他去了附近的另一所书院,询问是否需要教书先生。 “需要还是需要的,只是祝先生……”那家的院长面露为难,眼神里又有一丝好奇和防备。 祝雨山懂了,温和拱手:“既然院长为难,祝某就先告辞了。” “唉,祝先生见谅,实在是近日流言太盛,我这……”一句话没说完,院长连连叹气。 祝雨山:“院长不必多言,祝某明白的。” 又客套几句,祝雨山就离开了。 书院离家不算近,他走路过来,又等了许久才见到院长,这会儿从书院出来,已经是晌午时分。 早上出来得急,出门没有带吃的,祝雨山捏了捏眉心,又去了另一家书院。 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结果。 路上耗时太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去第三家书院怕是来不及了。 祝雨山思索片刻,就近去了一家抄书铺子。 老板正靠在桌上昏昏欲睡,察觉有人来后立刻惊醒,下一瞬便和文质彬彬的祝雨山对视了。 老板将他上下打量几眼,试探:“您这是?” “我想找一份抄书的活计,请问老板是否还招人?”祝雨山温润道。 老板打起精神:“找活儿啊,那可太好了,我这里正缺人呢,就是工钱给的不高,抄录一本书大概二三十个铜板,你能接受吗?” 二三十个铜板,确实不算高,更何况还未提及书册的具体字数。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老板见状,立刻补充:“我说的是不足千字的书,字数多的会加钱,你的字若足够好,就还能再加。” 祝雨山这才看向他:“可以。” 老板笑了:“若是不介意的话,先生不如先展示一下自己的字?” 祝雨山:“可有笔墨纸砚?” “自然。” 老板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叫伙计拿笔墨纸砚来。 伙计很快来了,看到祝雨山后先是一愣,又赶紧拉过老板。 “干什么?没大没小的。”老板呵斥。 “他……是他!”伙计压低声音。 老板不耐烦:“谁啊?!” “祝雨山呀!”伙计着急提醒,一时声音大了些,发现祝雨山往这边看来时,吓得赶紧跑走了。 老板也是愣了愣,再对上祝雨山的视线时,顿时变了个态度:“原来是祝先生啊,我近来可是没少听说您的事儿,您这样的大佛我可不敢用,还是赶紧走吧。” 祝雨山在发现伙计神色不对时,就知道自己这份活计怕是要黄了,此刻听到老板这样说,也没有争辩,转身便往外走。 老板看到他这副好拿捏的样子,反而追了出来:“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你父亲当真是被你克死的?你能瞧见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你如今的好脾气、仁义之心都是装的?” 祝雨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小时候真杀过人?” 祝雨山倏然停步。 老板险些撞在他身上,眉头一竖正要呵斥,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知道我杀过人,还敢一个人追出来?”祝雨山面无表情地问。 老板瞪大了眼睛,等回过神时,祝雨山已经离开,而他也是一身冷汗。 一整日一无所获,回到家已经夜深。 晚饭被石喧热了三遍,茄子已经烂成一锅糊糊,和昨晚吃剩的元宵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祝雨山却吃了两碗多,直到饥饿感被彻底驱散,才放下筷子。 “吃饱了吗?”石喧问。 祝雨山点点头:“吃饱了。” 石喧嗯了一声,坐着不动。 祝雨山站起来,将碗筷收拢了,端起来后顿了顿,道:“我今日去找营生了。” 正在发呆的石喧抬头,迎上他有些不自然的眼神,才意识到他在与自己说话。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直接端着碗筷回厨房,直到临回屋前才与自己说几句话。 今天怎么了,还没洗碗就开始聊天吗? 虽然这样的情况很少有,但难不到一颗聪明的石头。 石喧:“找到了吗?” 祝雨山:“还没有。” 石喧:“明天还要找吗?” 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嗯。” 石喧想了一下,安慰:“不着急,慢慢来。” 祝雨山扬起唇角:“好。” 说完,还站在那里不动。 石喧眨了眨眼睛,没太懂他的意思。 祝雨山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便主动问:“你今日做了什么?” 石喧立刻回答:“把昨晚没洗完的衣裳洗了,上山拔了草,去了村头听人聊天,最后回来给你做饭。” 还真是有问必答。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村头那些人愿意接纳你了?” 石喧:“没有,我偷听。” 她一共去了两趟,第一趟开口接话了,他们发现她的存在后,就各自找理由散去。 第二次她就不说话了,一直待到了最后。 “他们都没发现我。”石喧说。 祝雨山:“这样啊。” 聊天再次结束,祝雨山端着碗筷离开。 石喧独自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等他清理完厨房后,与他挥了挥手:“早点休息。” 看到她和自己道别,祝雨山一顿:“今日十六。” 是他们的同房日。 聪明的石头总是很容易听懂夫君的言外之意,于是好心提醒:“昨晚预支过了。” “是,”祝雨山又笑了一声,“那便早些休息吧。” 夫君很爱笑,但今日的笑似乎有些不同,石喧又看了一眼,没分辨出什么,便回屋去了。 祝雨山也回了自己的寝屋,像每个同房日之后的夜晚一样,闭着眼睛等天亮。 天光即亮,他总算有了些许睡意,但并没有放任自己睡着,而是强打起精神起床,洗漱一番后又出门了。 太阳还没出来,远空只有一线光,这个时间的竹泉村静得离奇。 祝雨山独自走在路上,经过一户人家门前时,里头恰好走出一个老者。 两人猝不及防地遇上,老者看清是祝雨山后,顿时警惕后退:“你想干什么?” 祝雨山抬眸,认出了他。 是前段时间刚搬回来的那户人家,也是他在祝家村时的邻居。 更是导致他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之一。 祝雨山温和地同他寒暄:“早。” 老者两只手抓着门板,随时准备关门:“你来我家干什么?” “恰好经过罢了。” 祝雨山说完,就往前走。 老者默默松一口气,也要出门。 “对了,”祝雨山突然停下,“祝有德抢我家田地时,好像与你承诺过,会分你一亩田,你当年那般帮他,不知道我走之后,可有拿到田地?” 老者脸色微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若不来竹泉村,我还真将你忘了,”祝雨山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家瓦屋,“这样的房子,倒是很难烧着,不过多淋些油,相信还是可以的。” 老者这下彻底慌了,疾言厉色地训斥:“你想干什么?!信不信我报官抓你!” 祝雨山笑笑,好脾气地提醒:“夜里切莫睡得太死,否则报应来时,都不晓得要如何应对。” 说罢,直接离开了。 老者捂着心口呼哧带喘地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祝雨山又找了两天营生,靴子都磨破了,总算是在流言没有传到的地方,寻到了一份写信的活计。 但如果流言继续这样传播下去,这份活计只怕也很难保住。 又是深夜,点灯如豆。 石喧看着夫君刚涂完伤药的脚,一时间有些放空。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回神,和他对视良久后缓缓开口:“我在想……” 说了三个字,又不说话了。 祝雨山耐心地等。 石喧安静了一会儿,总算继续说下去:“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你服下去后,一辈子都不用再吃饭?” 凡人劳碌一生,都是为了果腹。不吃饭了,就不用辛苦挣钱了。 祝雨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不吃饭做事了,那么多时间要用来做什么?” 石喧:“晒太阳。” 祝雨山:“嗯?” “我们找个深山老林,晒一百年太阳。”石喧说。 祝雨山无言许久,竟然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 只可惜这世上不存在这样的药,他们也没办法在深山老林里晒一百年太阳。 “我明日……”祝雨山斟酌开口,“要出门一趟,或许得两三日才回来。” 石喧:“好。” 她没问去哪,祝雨山也没说,只是叮嘱道:“我不在这几日,你在家里锁好门,谁来也不要见。” 石喧:“好。” 祝雨山眉眼和缓:“睡吧。” 石喧:“嗯。” 翌日,祝雨山果然没有回来。 石喧按照他的叮嘱,将院门牢牢锁上,没有再出去过。 冬至靠在兔窝上,跷着二郎腿问:“他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冬至:“你怎么也不问问,就不怕他跑了?” 石喧不解:“跑去哪?” 冬至无言以对。 也是,家都在这里,他还能跑去哪。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到了祝雨山说好要回来的时间,他依然没有现身。 石喧每天待在家里,天黑睡觉,天亮就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虽然石头不用吃饭,但为了装好一个凡人,她还是每天给自己做两顿饭,消耗了一些白菜和萝卜。 这样的日子有些无聊,但石头最擅长无聊,反倒是冬至,在第四天的早晨忍不住跑了出去,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冬至回来时,石头蹲在墙角,正在研究一朵小花。 巧的是,他走的时候,她也在研究那朵花。 所以她在墙根那里蹲了一天。 不愧是石头,真是能蹲。 冬至清了清嗓子,等她看过来后才装模作样道:“有两个消息,好的和坏的,你先听哪个?” 石喧:“好的。” 冬至:“祝雨山没跑,应该是还愿意做你夫君。” 石喧:“坏的呢?” 冬至:“他被官府抓走了。” 石喧一顿:“为什么?” 冬至:“因为那些流言呗,也不知道是谁,就把事情捅到官府那去了。” 石喧:“不是我。” “我也没说是你啊,等一下……”冬至眯起红眸,“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心虚?” 石喧:“我没有。” 冬至盯着她看了片刻,只看到一颗过分坦坦荡荡的石头。 他揉了揉眼睛:“行吧,当我错怪你了。” “夫君会坐牢吗?”石喧问。 冬至:“不知道啊,我对人间的律法一窍不通。” 石喧闻言,没再问了。 冬至见她又去研究花了,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知道村子里有一户刚搬回来的人家吗?” 石喧:“知道。” 就是那家人,将夫君的过往宣扬得到处都是。 石喧下意识将手伸进兜兜,却什么也没摸着。 啊,夫君走之前给她买的瓜子,她这几天看天看云的时候吃完了。 她只好将手抽出来:“他们怎么了?” “别提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冬至啧啧两声,“那家人瞧着和善,谁知道全是偷鸡摸狗之辈,李婶家丢的碗,三叔家丢的衣裳,还有村头那家小孩的银镯子,全在他家找着了。” 石喧:“报官了吗?” 冬至:“都是一个村的,偷的又不是什么矜贵物,找回来就不错了,哪拉得下脸报官啊。” “哦。” 石喧拍拍身上的土,扭头往外走。 “干什么去?”冬至问。 石喧:“找衙门打听一下夫君的情况。” 身为一颗盯着人间看了很多很多年的石头,她对打官司托关系的流程也是相当熟练的。 “现在去?”冬至看了一眼将黑的天色,“要不等明日呢?” “等不了了。” 石喧说完这一句的同时,拉开了关了四天的院门。 门外,祝雨山双手抬起,正准备开门。 四目相对,石喧歪了歪头:“夫君?” “不是同你说了,我不在的日子不要出门吗?”祝雨山嘴上问着,眉眼却是和缓,“怎么不听话?”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当然不能被夫君拿到‘不听话’的错处,她立刻解释:“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祝雨山唇角笑意更深:“所以是来接我的?” 石喧:“对。” 祝雨山浅笑着低下头,眉眼间透出些许疲惫。 “饿了吗?”石喧问。 祝雨山抬头:“有一点。” 石喧立刻进了厨房,祝雨山捏了捏眉心,看了眼墙角装死的兔子,也跟着去厨房了。 厨房狭窄,石喧一个人围着案板和灶台转,祝雨山站在外面,看着她忙来忙去。 “抱歉,回来晚了。”他说。 石喧回了一句‘没关系’,专心做饭 。 生火、炒菜、熬米粥。 弄得差不多时,石喧一回头,发现夫君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这几日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竟然能累到站着睡着。 石喧放下铲子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了他一下。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看清是谁后,眼底那点冷厉才如春水一般褪去。 “你回屋睡吧,饭好了我叫你。”石喧说。 祝雨山笑笑:“已经不困了。” 石喧:“哦。” 锅里传出一股糊味,她赶紧回去了。 今晚的饭黑黑的,但祝雨山都吃完了。 吃过晚饭,他提起了这几日的事。 “本以为两三日就能回来,没想到衙门取证耽误了点时间,一直到今天才到家,并非我有意拖延。”他解释道。 石喧:“你会坐牢吗?” “时隔太久,没有证据,所以不会。”祝雨山说。 石喧点了点头,放心了。 今晚不是同房日,石喧先回了寝房,刚躺下祝雨山就进来了。 面对妻子疑惑的表情,祝雨山说:“上一个同房日,我在牢里。” 石喧懂了,掀开被子一个小角,无声邀请。 祝雨山笑笑,吹熄了灯便去找她了。 近日天气转暖,屋子里没那么冷了,两个人一起睡时,就只盖一条被子,有时候被子被磨到地上,堆在并排的两双鞋上,一直到温度冷却才捡起来。 翌日一早,又是天不亮,祝雨山便起来了。 石喧翻个身,本该搭在夫君身上的手落了个空,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祝雨山已经起来。 她挣扎着坐起来:“我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祝雨山将她按回床上,“我不饿。” 石喧也不想起,一听夫君不饿,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祝雨山站在床边,等她熟睡后才往外走。 几日前找的活计,在离家将近二十里的地方,要想按时到地方,他只能撇下还在沉睡的妻子,独自一人披星戴月。 但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经过那家人门前时,祝雨山看向紧闭的大门。 世人迷信权势,他便匿名将自己的事捅到衙门,当着所有人的面跟衙差走,再由衙门还他一份‘清白’。 而他在去衙门之前,也给败坏自己名声的这家人送了点小礼物。 如果他猜得没错,他们一家如今也是有口难辩。 他全身而退,那家人却成了偷鸡摸狗之辈,两件事或许无甚关联,但‘造谣’之人的声誉下降,他这个‘被造谣’的人,自然是他消我长。 有了衙门的证明,短时间内他的活计不会受影响了。 最多一年,‘谣言’就会彻底平复,他和石喧的生活也会恢复如常。 只待时间。 祝雨山收回视线,眉眼平静地往前走去。 新的活计除了离家远些,别的都挺好。 工钱也不错,而且日结,他从铺子回家的路上,又刚好经过集市,于是每日里都可以带些东西回去。 有时候是瓜子,有时候是蜜饯,有时候也会买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石喧最喜欢拨浪鼓,两只手夹着棍轻轻一转,两个被绳子系着的小球便反复砸在鼓面上,发出热闹的声响,她能玩上一天。 她是开心了,冬至却烦得很,一天天叮叮当当的没个消停,连觉都睡不了。 石喧玩了三天后,他忍不住跳了出来:“最近好多鸟偷吃地里的菜,我要去山上盯几天。” “好。” 冬至扭头就走,走到狗洞又停下,忍不住劝:“你也少玩那破鼓吧。” 本来看着就不咋机灵,一玩那玩意儿显得更愣了。 石喧扫了他一眼,继续玩鼓。 冬至深吸一口气,走了,石喧又玩了一会儿拨浪鼓,便也出门了。 祝雨山这段时间因为新的活计离家太远,比从前在学堂时归家更晚,每次到家都已是夜深。 今日下午无事,老板便早早放他走了。 他经过集市,在肉摊上买了一块肥肉,又在旁边的炒货铺买了些瓜子,两只手拎着往家走。 快到村口时,他远远瞧见石喧蹲在一堆碎石里,低着头拿着一根木棍,戳地上的石子玩。 祝雨山的脚步慢了一拍,很快又恢复如常:“娘子。” 听到他的声音,石喧抬头。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祝雨山温声问。 石喧:“我来听他们聊天。” “他们人呢?”祝雨山又问。 石喧:“不知道,在忙吧。” 所有人都在忙? 祝雨山不信,沉默良久后,余光瞥见一个老熟人,便笑着打招呼:“李婶。” 李婶步履匆匆,生怕被瞧见,结果还是被叫住了。 “哎哟真是好久没瞧见你们了,在这儿干啥呢?”她干笑着回应。 最近这段时间那家人的名声越来越差,村里其他人对他们的话也产生了怀疑,加上祝雨山去了衙门一遭什么事都没有,大家就更犯嘀咕了。 可犯嘀咕归犯嘀咕,想起那天珠子破了之后看见的一幕幕,又隐约觉得蹊跷,所以纠结再三,大家还是默契地避开这夫妻二人。 她虽然心里相信祝雨山不是那样的人,可人人都避着,她如果不避,恐怕会被孤立,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随大流。 结果她今天还是迎面遇上了。 “那什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啊。”李婶心里有愧,脚步却快。 石喧还蹲在地上,默默目送她走远。 “娘子。”祝雨山唤她。 石喧仰头。 祝雨山朝她伸出手:“回家吧。” 石喧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任由夫君将她拉起来。 好吧,夫君其实是拉不动她的,只是她在他用力的时候,配合地站了起来。 祝雨山将她拉起来后,两人并肩往家走。 “你前几日来的时候,他们也都不在?”祝雨山问。 石喧:“嗯,他们最近好忙。” 往年只有春耕秋收时才会这样,现在虽然也是春天了,但还没到耕种的时候。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也许不是在忙,而是换了一个地方聊天。” 石喧突然停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祝雨山的喉结滚动一下,思索该怎么跟她解释。 没等他想好,石喧就开口了:“在哪?” 祝雨山:“……什么?” 石喧:“我也要去,只要我不说话,他们发现不了我的。” 原来她知道,那些人还在躲着她。 祝雨山想说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一年就会恢复以往的平静,又或者根本用不了一年。 但他沉默良久,却只是问一句:“想换个地方生活吗?”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去哪?” “去……”毕竟是突然生出的念头,祝雨山也没想好,但对上她的视线后,立刻有了答案,“去更热闹的地方。” 石喧眼睛微微睁得更大了一些。 祝雨山笑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好。”石喧立刻点头。 夕阳西下,将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快到家时,石喧才发现,夫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后,再没有松开过手。 他们是一路牵着手回来的。 石喧搓了搓自己被握得发热的手,走进厨房里,把所有的米面都做成干粮,祝雨山则负责收拾家当。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桌椅板凳那些带不走,只有被褥衣裳可以带,他这阵子挣的那些钱,除去花掉的,也勉强只够租车的,离开之后只怕连个住处都找不到。 祝雨山站在屋里思忖许久,转头去了一趟村长家。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还带了四块银子。 “村长家两个儿子,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听说我要卖房子,当即便答应了,这些钱足够我们撑一段时间,我到时候再找一份工,日子不会难过的。” 祝雨山耐心解释,石喧满脑子却 只有自己正在烙的饼子。 祝雨山发现她心思不在自己这里,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翌日一早,两人轻装简行,各自收拾了重要的物件。 “我带了咱们的衣裳和文房四宝,还有一床被子,你带了什么?”祝雨山问。 石喧打开包袱,展示自己的拨浪鼓小石子,还有颜色各异的干粮。 “嗯,带得很齐全。”祝雨山说。 石喧对他的夸奖很满意,在他出门之后,还不忘偷偷给不在家的冬至留一个暗号。 枫林镇有租车的行当,祝雨山和石喧背着行李,在村民复杂的眼神里离开竹泉村,朝着更为热闹的镇子去了。 从竹泉村到枫林镇这条路,两人已经走过很多遍,石喧主动负责拿重的行李,轻的则交给夫君。 祝雨山知道自家娘子的力气,也没与她争,只是偶尔会问她需不需要休息。 其他的时候,两人都是不说话的。 早上出门,临近晌午的时候到了枫林镇。 两人又去了之前那个馄饨摊,解决了午饭就去租车了。 到了租车行门口,石喧被旁边几个闲聊的妇人吸引,祝雨山停步:“你在外面等我。” 石喧求之不得:“好。” 祝雨山独自进了租车行,石喧抱着行李,默默加入聊天的人群。 车行里,祝雨山找到老板。 “您是打算去哪?”老板问。 祝雨山唇角扬起:“余城。” 他昨晚想了一夜,觉得没有比余城更好的去处了。 四季分明,富饶安宁,最重要的是那边属于经商的枢纽之地,一年到头都热闹非常。 “余城啊,是个好地方,我们当地有分行,一进城往西走上百米就是,你还车也方便,”老板打了几下算盘,“从这儿到那边,马车需要走上二十日,差不多需要……二两银子,加上押金,一共是四两。” 祝雨山兜里的银子,付完这些几乎也不剩什么了。 “牛车和驴车要便宜一半,但路上的时间也要更久一些,大概四十日左右,客官要不要考虑一下?”老板似乎看出他为难,又提供一套方案,“或者直接走水路也行,时间上又短一些,三十日即可,就是水路摇晃,或许要受些罪。” 祝雨山回头看一眼,门铺外面阳光极好,石喧站在一群陌生人旁边,谁也没发现她。 他无声笑笑。 “客官……客官?”老板唤他。 祝雨山回神,温和道:“就租马车。” 老板:“得嘞!” 付完了马车钱,签了字据,夫妻俩便朝着南方出发了。 之前背了一路的被子,此刻铺在马车里,石喧躺在上面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祝雨山还在赶车,喂得饱饱的马儿在官道上飞奔,前方是远山和云层,身后是夕阳,两侧是刚长出几寸高的麦苗。 石喧眯了眯眼睛,来到祝雨山身旁。 去余城的路太长了,两人白天赶路,晚上就睡在马车里,偶尔也会在夜间疾驰。 日升日落,晴雨交替,包袱里的干粮越来越少,终于在抵达一间破庙时,只剩下两块了。 “还有三十个铜板,一个铜板可以买两个馒头,一共可以买六十个馒头,距离余城还有十天的路程,每天可以吃六个馒头,足够了。”石喧掰着手指算。 祝雨山:“也不能总吃馒头。” 石喧表示认同,但:“我们没钱了。”她也很想给夫君补身体,但他们太穷了。 祝雨山失笑:“明日去附近的镇上支个小摊吧,我帮人写写信,应该还能挣几个铜板,这几日先辛苦一下,待到了余城拿回押金,便好过了。” 石喧:“现在也好过。” 作为一颗总是一动不动的石头,这段时间她走了很多的路,往日只能远远看的风景,如今也亲身经历了。 她觉得很好玩。 破庙里的火堆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温暖的光焰映亮她的脸,她低着头,认真地玩一根树枝。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石喧被摸得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祝雨山又摸了她一下。 两人对上视线,祝雨山翘起唇角。 石喧沉默良久,往他旁边挪了挪,朝他歪了歪脑袋。 “干什么?”祝雨山明知故问。 石喧:“摸吧。” 夫君摸她脑袋的时候,看起来还挺高兴,身为一颗懂事的石头,当然要让夫君高兴。 祝雨山看着抵过来的圆脑袋,眼底刚泛起一丝笑意,余光就瞥见外面闪过一道黑影。 他立刻抬头,庙外却空无一人。 “怎么了?”石喧问。 祝雨山回神:“没事。” 空气突然安静许多。 祝雨山低着头,拿着一根棍拨了拨火堆,突然抬头看向石喧:“娘子。” “嗯?”石喧回应。 祝雨山:“我们继续赶路吧。” 虽然留在这里休息一晚是他提出的,但石喧没有问他为什么临时反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祝雨山立刻收拾东西起身,石喧也站了起来。 “嘘。”他压低声音。 石喧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夜深人静,外面黑咚咚的。 祝雨山快速将东西装上车,等她也坐进去后,将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来赶车,你在车里睡一会儿。”他小声叮嘱。 石喧:“好。”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马车晃了晃。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下一瞬车帘被拉开。 夫君不见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 带头的刀疤脸嘿嘿一笑,面露凶光:“小娘子生得还不错嘛,哥几个今日是有福了。” 石喧看向他手上的金戒指,觉得自己今天也有福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那我可享福了 第24章 马车碾过一个土坑时,祝雨山被颠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后脑勺就已经传来了尖锐的痛楚,祝雨山挣扎着坐起来。没等坐稳,余光里便闪过一抹黄。 他顿了顿,垂眸看去,只见自己左手的手指上,套了一个陌生的金戒指。 倒下前最后一幕记忆涌入脑海,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匪徒,祝雨山已经顾不上思考金戒指是哪来的了,刷的一下拉开车帘。 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辉撒在广阔的田原上。 马车在疾驰,迎面而来的风有点凉,却是柔软的。 石喧背对着他坐在车架上,双手抓着缰绳认真赶车,风将她的发丝吹进车厢,抚过祝雨山的脸颊。 祝雨山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娘子。” “嗯?”石喧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夫君,你醒了吗?” 祝雨山:“醒了。” “伤口还痛不痛?”石喧关心。 祝雨山抬手摸了一下头,才发现已经包扎过了。 纱布宽窄薄厚都一致,绳结也短,包扎得很利落。 “你带我去看大夫了?”祝雨山问。 石喧:“嗯,你昏倒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凡人的脑袋太脆弱了,那群贼匪下手又重,她把夫君捡起来时,夫君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后脑勺也一直在渗血。 幸好破庙附近就有村庄,她驾着车带着夫君找过去,打听到村医的住处,这才帮他把伤口包扎好。 “大夫还给你拿了药丸,就在我的兜兜里,你吃两颗。”石喧叮嘱。 祝雨山倾身上前,在她身侧坐下。 石喧歪过去碰了他一下。 祝雨山顿了顿,也蹭过来碰碰她。 石喧疑惑地看他一眼,祝雨山这才反应过来,从她的兜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几颗?”他又问一遍。 石喧:“两颗。” 祝雨山倒出两颗 ,直接吞掉了。 马车还在往前跑,夫妻俩并排坐在被朝阳染色的车架上,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半晌,祝雨山:“你是怎么带我逃出来的?” “他们打不过我。”石喧说。 祝雨山看向她:“但是他们人多。” “我力气大。”石喧也看他。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从竹泉村出来十几天了。 这段时间一直往南走,越走就越暖和,如今才二月里,俩人就已经脱下了袄子,换上了略为单薄的衣裳。 石喧单薄的衣裳也是灰扑扑的,衬得小脸白嫩眼睛透亮,有一种入世又出世的清澈感。 她就用这样的眼神,强调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受伤没有?” 石喧摇了摇头,将袖子拉上去一截,向他展示毫发无伤的胳膊。 祝雨山将她的袖子拉好:“没受伤就好。” 说完,俩人同时看向他的金戒指。 “这是你从那群贼匪身上抢来的?”祝雨山问。 石喧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世间男子似乎更喜欢温顺柔软的妻子……如果她承认自己抢劫,会不会不太好? “他们非要送我。”聪明的石头找了借口。 “嗯?”祝雨山颇为意外地看向她。 石喧默默别开脸,假装认真驾车。 祝雨山唇角扬起:“你说什么?” 石喧没吭声。 “他们,”祝雨山的笑意扩散,“非要送你?” 石喧依然没吭声。 “除了送你金戒指,还送你什么?”祝雨山缓了一个问题。 石喧立刻回答:“还有两块银子和四十多个铜板。” “那他们……”祝雨山轻咳一声,“人还挺好。” 石喧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对,挺好的。” 空气渐渐变得安静。 又一会儿,祝雨山再次开口:“没想到你还会驾车。” “我昨晚刚学的,”石喧说,“自学,很快就学会了。” 祝雨山:“娘子真聪明。” 被夸奖了。 但也没什么,毕竟她经常被夸。 石喧平静地抓着缰绳,速度快要飞起来。 因为受到了‘人挺好’的贼匪资助,他们当天晚上没有再风餐露宿,而是在一家还不错的客栈住下了。 要沐浴时,祝雨山脱了衣裳,才发现自己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他垂下眼眸,仔细回忆一下昨晚,隐约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 比如,他一个人躺在车厢里,本来已经要苏醒了,但马车各种横冲直撞,他左摔右摔,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记忆回笼,石喧顶着一张刚洗完热水澡红扑扑的脸,站在他面前问:“明天继续让我驾车吧,毕竟我很娴熟。” 祝雨山静了半天,笑:“好啊。” 在客栈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再次出发,两个人一辆马车走啊走,走过了雪地和平原,穿过了一座座山,终于在某日清晨,来到了余城。 看着面前高大的城门楼,以及楼下如蚂蚁一般拥挤穿梭的百姓,石喧看得眼睛都要直了。 祝雨山牵着马车走在前面,顺利通过城门后,一回头发现石喧还保持着刚才的坐姿,正盯着某一处仔细地看。 祝雨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街头卖艺。 “去看看?”他开口询问。 石喧想了想,摇头:“不去。” 祝雨山不解:“为什么?” 明明是想看的。 “不去。”石喧还是同一句话。 祝雨山见她坚持,便没有再劝,带着她继续往城里走。 余城是个好地方,温度适宜,繁华拥挤,仅仅是城门口这一截,就足以让喜欢热闹的石头看花了眼。 直到走到稍微偏僻的地方,石喧才想起正事:“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找个牙人租房子。”祝雨山解释。 石喧:“不先把马车还了?” 马车租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身为贤惠的石头,必须精打细算。 “不着急,找好房子再还。”祝雨山说。 身为贤惠的石头,已经尽到提醒的责任,夫君不听就算了。 石喧继续坐在车架上看热闹。 余城的外来户多,从事房屋租卖的牙人也多,祝雨山在街上找人问了几句,就找到了一间做这个买卖的铺子。 “房子不必太大,但周遭一定要热闹,”祝雨山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外的石喧,又向牙人道,“吵闹一些也无妨。” “那就只有临街或是胡同里了,正好我手上有三套合适的,不如一起去瞧瞧?”牙人问。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示意石喧进来。 石喧还在盯着路边卖兔子的摊子看,一时没注意到他。 “娘子。”祝雨山唤了她一声。 她这才迟钝地将视线转回来,看到夫君朝自己招手,便跳下马车进屋:“怎么了?” “我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去看房子?”祝雨山问。 石喧想了想,道:“先看房子吧。” 这段时间风餐露宿,都没机会好好给夫君补身体,如果先吃饭,肯定要去小摊或酒楼,夫君未必喜欢。 还是先把房子定下来,再买些菜亲自给他做比较好。 祝雨山得了她的话,才对牙人道:“那就先看房子。” 刚才两人说话的时候,牙人的视线已经在祝雨山和石喧之间转了好几圈,见石喧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她就不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了一番猜测。 此刻一听要带着她去看房,他立刻轻咳一声。 “那什么,三个住处离得不近,要不让尊夫人先在我们店里歇着,咱俩去看房?”他征求祝雨山的意见。 祝雨山顿了一下,垂眸看向他。 牙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不必了,”祝雨山温和打断,只是眼底一片凉意,“我们还是再找人吧。” 牙人:“别别别,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尊夫人劳累……” 祝雨山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什么,牵起石喧的手往外走。 “客官,客官……” 牙人不死心地继续追,但祝雨山头也没回。 “他在叫你。”石喧以为他没听到。 祝雨山:“不理他。” 石喧:“哦。”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石喧看一眼交握的手,抬头看向前方。 半晌,她又在看握在一起的手。 祝雨山一只手拉着缰绳,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半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第二个牙人。 这个牙人说话没有之前那个热络,为人却是老实,二话不说就带他们去看房了。 一连看了四处,石喧虽然全程参与,但觉得怎么样都可以,但祝雨山总觉得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考虑到要长久的住,这四处他都不太想要。 眼看天色渐晚,房子的事还没个影儿,祝雨山问牙人还有没有符合条件的房子,如果有的话就再去看看,没有就算了。 牙人纠结许久,忍不住道:“其实还有一处……” 看到他为难的表情,祝雨山皱了皱眉。 两刻钟后,三人出现在一条街市后面的小巷里。 小巷长长的,有十余米,两米宽的道儿,道儿两边是高高的墙,尽头是一扇门。 由于巷子前面是街市,后面是酒楼,已经傍晚了还吵吵嚷嚷,符合祝雨山要求的‘热闹’。 整个小巷里就只有这一家,此刻那扇门紧紧关着,门上没锁,但结了蜘蛛网,看得出已经许久没人来了。 祝雨山正要进去,牙人突然拦了一把。 “那什么,”牙人纠结一下,还是说了,“这房子的租金,要比先前看的便宜三分之二,按理说是最划算的,但是……” 祝雨山若有所思:“但是什么?” “但是我得提前跟您说一声,这房子……闹鬼。”一阵小风吹过,牙人抖了一下,紧张地环顾四周。 祝雨山眉头轻蹙:“闹鬼?” 牙人压低了声音:“对,闹鬼,还是厉鬼,据说是从前住在这里的女子,因为死于非命,怨气非常重,之前好几个租户入住都没超过十二时辰,就被吓跑了……” 牙人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经快要没声音了。 祝 雨山唇角仍挂着笑,只是眼神凉凉的:“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带我们来看?” “我就是想做成您这单生意……但是刚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挣昧良心的钱。”牙人有些难堪。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片刻,表情缓和了些:“罢了,这间房就不看……” 话没说完,那边石喧已经推门进去了。 天气已经转暖,但院子里还是冷森森的,明明周围没有高楼和树木遮挡,仍然要比外面暗一些。 石喧走进院中,一眼就瞧见了墙角处的大石头。 见她站在那里突然不动了,祝雨山立刻唤她:“娘子。” “我喜欢这里。”石喧回头。 祝雨山对上她的视线,沉默片刻后扭头看向牙人:“就这间了。” “你、你确定?我们这儿可都是按年租的,”牙人不敢置信,“你现在还没签契子,可以反悔,真要等签了,那不管你是住一天还是一个时辰,租金都是一分钱不退的。” “就这里了。”祝雨山没有犹豫。 房客都这般坚持了,牙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两人签约的功夫,石喧已经开始巡视‘新家’了。 家里的石头还挺多。 厨房门口有一个石头做的缸,虽然脏兮兮的,但能看得出纹理漂亮。 堂屋门口还有两只石狮子,成色像是地下挖出来的石头。 最好看的还是墙角那一块,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 石喧没有长过青苔,很想抠一块贴在自己身上,试试是什么感觉,但这样做了,青苔石头就该变丑了。 石喧盯着青苔石头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块黑色夹杂红丝的石头。 之前一直想找机会问问那个仙门弟子,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石头,结果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也不知道去哪了。 石喧突然有点遗憾,也不想要青苔了,转身去了屋子里。 竹泉村的家有三间房,这里只有两间,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卧房。 虽然少了一间房,但屋子比之前的大很多,桌椅柜床也是一应俱全,只需要买两条新被子,再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下了。 屋子大,有石头,还热闹。 石喧对这里越来越满意,没等夫君签完契约,便从包袱里掏出自己的小石子,放到了寝房的梳妆台上。 对,寝房里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比她之前的要大上两倍,桌面宽敞不说,还有一面很好的镜子,能清楚地照出自己的脸。 石喧把小石头们摆放整齐,一抬头就看到了镜子里……陌生的脸? 她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自己也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祝雨山进来时,就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娘子。” 石喧回头:“夫君。” “契子已经签好了,我们先把寝屋收拾一下,再出去买些要用的东西吧。” 石喧:“要还马车。” 祝雨山笑笑:“要买的东西太多,先用马车运回来,明日再还吧。” 石喧觉得可以,挽起袖子准备干活儿。 她本来还想亲自给夫君做顿饭,但时间太晚了,没办法从里到外全部打扫一遍,只能先把过夜的地方弄好。 寝屋比较宽敞,家具也多,收拾起来没那么容易,好在两人一起,弄得还算是快。 收拾完后,祝雨山看向石喧:“现在出去?” 石喧朝他伸出手。 祝雨山难得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牵手。”石喧说。 祝雨山顿了顿,笑着来牵她。 看看十指相扣的手,再看看眉眼含笑的夫君,石喧确定他近日真的很喜欢这样。 像个孩童一样,不如石头成熟。石喧心里叹了声气,同时对自己表示满意。 刚刚搬到新家,要买的东西果然很多,好在前面就是街市,卖什么的都有,加上房租上省了一大笔,二人很是宽裕。 马车里很快堆满了东西,天也彻底黑了。 没有点灯的新家更显阴森,哪怕有酒楼的灯远远照明,依然是漆黑一片。 祝雨山点了根蜡烛,刚要递给石喧照明,蜡烛就无风自灭了。 他眼眸微动,先是看向石喧,石喧正在研究刚买的糖画,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祝雨山垂下眼,再次拿出火折子。 呼。 又灭了。 他继续点。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石喧专注于糖画,祝雨山一遍又一遍地点,直到第十五次,蜡烛终于恢复了正常。 “夫君?”石喧也终于看了过来。 祝雨山笑笑:“娘子,有劳了。” 石喧把糖画插在马车上,抱起堆高高的被褥往屋里走。 祝雨山拿着蜡烛为她照亮,余光瞥见一抹穿红衣的身影,面色都没有变一下。 买的东西太多,又太琐碎,石喧虽然有力气,却还是要一趟一趟地搬。 搬了五六趟之后,终于搬完了,祝雨山也铺好了床,将寝屋重新布置了一番。 看着焕然一新的寝屋,石喧突然想起一件事:这里只有一间寝房。 可除了同房日,她和夫君是要分开住的。 “无妨。”祝雨山突然开口。 石喧看向他。 “以后,”烛光跳跃,映得祝雨山的眸子里仿佛有星火,“便一起住吧。”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那个终日警惕紧绷、连睡得太沉都会有危机感的祝雨山仿佛突然死了,活下来的是决定交付信任、学习而非伪装一个正常人的,石喧的丈夫。 “一起住吧。”他又说一遍。 石喧觉得这一刻的夫君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她突然有点想念自己弄丢的那块石头了,如果那块石头还在,她大概是可以理解的。 石喧的思绪发散了一会儿,回过神时,发现夫君还在看她,在等她的回答。 她深思熟虑一下,问:“每天都要同房吗?” “你说的同房,是哪一种?”祝雨山似乎有些为难,“若是一个月五日的那种……每天只怕是不行。” 石喧没听太懂,但觉得他大有深意。 “你尽力而为。”她说。 祝雨山失笑:“好,我尽力而为。” 夫妻间的闲话聊完,祝雨山便吹熄了灯,两人于黑暗之中去了床上,刚一躺下,石喧便摸索着贴上他的心口。 对于妻子的癖好,祝雨山已经习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按住她作乱的手。 石喧调整好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胳膊闭上眼睛。 长达二十日的奔波,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听着她的呼吸声,祝雨山久违地感到宁静。 他也闭上了眼睛,很快就陷入沉眠。 余城商贾繁多,宵禁也比其他地方晚。 夜已经深了,仍然有隐隐的喧闹声传进他们的新家。 “郎君……”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 “郎君……” “郎君……”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 娇俏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仿佛离得很远,又似乎离得很近。 祝雨山看一眼怀里的石喧,睡得很沉,并没有因为这点声响醒来。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等眼睛适应黑暗后,穿上鞋往外走去。 已经是二月了,按理说早该暖和了,院子里却寒冷刺骨,仿佛冰窖一般。 “郎君……” 柔弱的声音再次传来,祝雨山循声而去,最后来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的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仿佛一张幽深的大嘴 ,随时要蹦出一个怪物来。 “谁?”祝雨山低声询问。 厨房里没有声音。 “不说话,我就走了。”祝雨山再次开口。 厨房里还是没有动静。 他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身后再次传来女子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并非笑的,而是透出些许委屈:“郎君。” 祝雨山停步,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再回头又恢复如常。 厨房门口,一个美艳的红衣女子忧愁地看着他,仿佛在看负心汉。 祝雨山神色淡淡:“你是谁?为何在我家?” “我吗?”女子慢慢凑近,“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说完,突然七窍流血。 祝雨山面无表情。 女子:“?”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女子的七窍哗哗流血的声响。 那动静,仿佛七条小瀑布。 祝雨山低头看一眼身上,确定没溅上血后抬头,继续和女子对视。 女子沉默许久,突然摘下自己的头。 祝雨山还是不为所动。 女子拆掉了自己的胳膊。 女子拆掉了自己的腿。 女子从自己的食道里,掏出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祝雨山终于看腻了,咬破指尖朝她弹了一滴血。 已经变得这一块那一块的女子突然惨叫一声,化作白烟消失于无形。 祝雨山转身回屋,躺下。 仍在熟睡的石喧手上仿佛装了罗盘,立刻精准地伸入他的衣襟。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祝雨山和石喧一起把家里其他地方都收拾了一遍,厨房也弄干净了,还了马车,又买了食材和柴火。 祝雨山见时间还早,便提出去街上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活计能做。 “你去吧,早些回来,”石喧已经迫不及待地系上围裙,“我要为你多做几道菜。” “好,知道了。”祝雨山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夫君一走,新家突然变得安静起来,石喧进厨房转了一圈,对大大的灶台和崭新的案板都很满意。 已经巳时了,她先把肉切好了,又把早上买的菜都拿出来,摘干净后掀开水缸的盖子,拿起漂在上头的水瓢用力一舀…… 手中的水瓢突然变得重了些,原本清澈见底的水缸颜色也渐渐加深,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我死得好惨啊……” 幽幽泣泣的声音响起,厨房里突然变冷了数倍。 石喧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水缸里不知何时出现的头发丝,看着它们渐渐爬进水瓢,缠在她的手腕上。 “我真的死得好惨啊……” 石喧扯了扯,还在缠。 她有点不耐烦了,一把将水瓢薅了出来,顺带薅出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红衣女子摔到地上的刹那,一脸茫然地看向石喧。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平平:“啊,一个女鬼。” 红衣女子觉得她的反应不对劲,上一个这么不对劲的人,好像是她丈夫,险些一滴血要了自己的命。 红衣女子扭头就跑,结果刚跑了没两步,就哎哟一声重新跌回原地。 再看石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脚下还踩着她的发尾。 “没什么混沌之气,难怪之前没发现你。”石喧平静道。 那些魔族和魔修,身上的混沌之气都相对纯净,而这样的怨灵,往往怨气大过混沌之气。 她不太会分辨怨气,所以有时候会疏漏,就像娄楷的怨灵,夫君都见过了,她到现在都没见过。 “夫君看到了,会害怕的。”石喧蹙眉。 她的反应,就像一位贤德的妻子,在担心自己的丈夫。 这样温馨的一幕,红衣女子不知为何有些害怕,而且看她踩着自己的头发渐渐逼近,心里就越来越害怕。 红衣女子翻个身,试图像昨晚一样消失,可不知为何,被石喧踩住的部分始终动弹不得。 当她终于想起把那部分身体拆掉逃生时,石喧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 “还行,挺好杀的。”石喧若有所思。 红衣女子大惊恐:“你、你想干什么?你这个恶鬼!” 石喧不说话,手指准备用力。 “别杀我!我愿意为你当牛做马!”红衣女子吓得闭上了眼睛,“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石喧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 红衣女子哆哆嗦嗦地握住她的手腕,哀求:“真的,我什么都能做。” “你会种菜吗?”石喧问。 天气暖和了,她打算在院子里开一小块地种菜,但冬至不在,没人帮她。 红衣女子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啊?” 石喧看到她的表情,确定她不会。 手上用力。 “我可以学!” 手上更加用力。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我真的能学!” 手上更加更加用力。 “你二大爷的狗椅子能不能听我呕……我错了呕……” 石喧松开手,红衣女子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是个鬼,根本不用呼吸。 “你真的会学?”石喧问。 红衣女子怨毒地看向她,一对上视线又怂了,但又不甘心真的干苦力。 眼珠子转了半天,她弱弱开口:“其实我会更厉害的东西,你只让我种菜的话,就太大材小用了。” “你会什么?”石喧问。 红衣女子略微直起身,指若无骨地抓住她的裙角:“我可以帮你……俘获你的夫君。” “嗯?”石喧歪头。 红衣女子试探:“你与你丈夫早就感情不睦了吧,我可以帮你重新获得他的心。” “我和夫君……”石喧仔细想了一下,“没有不睦。” “你就别逞强了,”红衣女子轻笑,“我可都瞧见了,那么一大马车的东西,他全让你一个人搬,摆明是对你感情淡了。” 石喧解释:“那是因为我力气大。” 红衣女子斜了她一眼:“一个女子,力气再大,又能大到哪……” 没等她说完,石喧搬起了装满水的大石缸。 之所以双手搬,是因为单手举不方便。 “……你们夫妻俩到底什么来路?”红衣女子都快疯了。 石喧放下石缸:“都说我力气大了。” “力、力气大又怎么样,力力力气再大也不是不帮忙的理由,”红衣女子都磕巴了,“他舍得让你一趟趟搬东西,就是因为不够爱你!余城这地界,美人多得是,民风又彪悍,你要是不当回事,就他那副长相,早晚会被外面的泼辣美人勾走,到时候你就等着被一纸休书扫地出门吧!” 一纸休书,扫地出门。 真是好严重的事。 石喧渐渐正色。 “男人这东西很简单,你只要让他吃饱了,他就吃不下外面的野食儿了。” 见她听进去了,红衣女子缠缠绕绕地贴到她身上, “小娘子,想和你夫君好一辈子吗?我可以教你的。”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试图成为进阶版石头 这个鬼我尽量写得不吓人了,应该没被吓到吧 前面还欠小十个红包没发呢(抱歉抱歉,太拖延了)我今晚尽量都补上 第25章 “我生前可是翠香楼的花魁,多少男子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哭着喊着要和我白头偕老,” 看出石喧在犹豫,红衣女子趁热打铁, “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降服男人了,只要我略微出手,保证你夫君从此对你死心塌地,再看不上别的女人。” 石喧:“你是怎么死的?” 红衣女子:“被男人抛弃在这里病死的。” 石喧:“。” 红衣女子:“……” 石喧:“。” “你什么意思?!”红衣女子突然怒吼,嘴角直接裂到耳根,血呼啦嚓的。 石喧:“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神在骂我!”红衣女子不依不饶。 石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拧掉了她的脑袋。 头发长长的脑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水缸前,红衣身体赶紧跪在地上摸摸找找,找到后重新安回脖子上。 安好之后,她低头一看,尖叫:“我的酥。胸呢?!” “在这里。”石喧指着她的两个驼峰,提醒。 红衣女子这才发现自己脑袋装反了,刚才低头看到的是自己的后背,她赶紧薅下来 重新装。 拆了装,装了拆,那点怒气也没了……主要是脑袋的安装太消磨脾气,绝不是因为石喧真的会拧掉她的头,她才不敢发火的。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她不死心地问。 石喧扫了红衣女子一眼。 这个鬼很会颠倒黑白蛊惑人心,自己刚才就差点信了她的鬼话,以为自己搬几趟东西,和夫君就是夫妻不睦了。 “你是一个挑拨夫妻关系的坏鬼。”石喧对她作出这般评价。 红衣女子:“?” 石喧:“得杀掉才行。” “等、等一下!”看到她伸出的手,红衣女子赶紧后退两步,“那什么,不是要种菜吗?我现在就种。” 石喧放下手:“你不会。” “都说我……”红衣女子柳眉一竖,对上石喧的视线又赶紧赔笑,“都说我可以学啦,我可以学的。” 石喧想了想,道:“跟我来。” 说罢,她径直出了厨房。 红衣女子看到她走远,眼珠子一转就要开溜。 “你是宅灵,除非有生前随身携带超过四十九日的信物作引,或者魂飞魄散,否则是离不开这片宅子的。”石喧站在屋外,平静地看着她,“只要还在这里,不管你躲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红衣女子讪讪一笑,默默飘出去:“没、没想躲……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第二遍了。 但聪明的石头是不会轻易和坏鬼交心的,所以石喧决定撒谎:“我是凡人。” “怎么可能。”红衣女子不信,知道她不想说,撇撇嘴也就不问了。 石喧见她彻底安分了,才转头到墙角拿了两个木桶。 新家和竹泉村的家布局差不多,都是堂屋寝房并排坐北朝南,厨房单独一间小屋倚靠东墙。 这里比新家好一点的是,西边的墙角有一个水井,用水的话在自家打就行,不必再出去挑。 看到石喧把木桶递给自己,红衣女子不明所以:“干啥?” “你把缸里的水都倒了,重新打一缸。”石喧吩咐。 红衣女子:“……为啥?” 石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红衣女子想起自己刚才从水缸里探头那一幕,想辩解说自己是鬼,不会弄脏水,但一对上石喧的眼神,就赶紧接过木桶,什么废话都没了。 石喧:“把你的头发收起来,不要踩到了。” 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红衣女子愣了愣:“不用担心,我不会……” “万一绊倒栽进缸里,又要弄脏我的水。”石喧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 红衣女子噎了一下,黑着脸把头发变短,袖子一挽开始干活。 一大缸水是石喧早上刚挑的,现在要全部刮出来倒掉,再从水井里打新的。 凡人干活消耗力气,坏鬼干活消耗怨气,虽然不会像凡人一样容易累,但干得多了,也是会虚的。 红衣女子换完水,整个鬼都有气无力,没等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那边石喧就给她拿了一个锄头。 “……干啥?”红衣女子死气沉沉。 石喧:“顺着西边那面墙,开一块长四米宽两米的菜地出来。” 新家的院子铺满砖石,想开出一块菜地,首先得把那块地上的砖石给铲了。 红衣女子大概比划了一下长四米宽两米有多大,突然觉得窒息。 不甘心从此只能干苦力,她努力争取:“你确定要大材小用到如此地步吗?我啊!翠香楼的花魁啊!可以帮你缓和夫妻关系哦!” “我和夫君很好,”这只坏鬼,又开始挑拨了,但是聪明石头不上当,“不需要缓和。” 红衣女子伸出纤纤食指,轻轻点在她的鼻尖上:“嘴硬。” 石喧:“。” 红衣女子:“……” 石喧:“。” “我……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红衣女子果断收回手指,假装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顺便再装个可怜,“能休息一下再干吗?” 石喧:“你是鬼,不会喘气。” 红衣女子:“……” “但你可以休息,下午再开菜地。”石喧看一眼头顶的日头,决定放她一马。 红衣女子睫毛颤了颤,竟然生出点感激,但随即觉得自己有毛病,抖了一下便要隐身。 “等一下。”石喧又叫住她。 红衣女子警惕:“干啥?” 不会要反悔吧? “我夫君快回来了。”石喧说。 红衣女子皱眉:“关我什么事?” “以后他在家时,你不准出现,我怕你吓到他。” 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放心吧,他在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出来,昨天那一出真是……你说什么?谁吓到谁?” “他在家时你不要出来,不然会吓到他。”石喧又说一遍。 红衣女子:“……啥?” 不仅是个挑拨夫妻感情的坏鬼,还是一个耳背鬼。 石喧沉默片刻,突然大声:“我夫君是个胆小的文弱书生,你不准吓他!” 红衣女子:“……” 胆小?文弱书生?谁? “听到没有?”石喧确认。 “听到了,听得很清楚,”红衣女子心情复杂,“你……你是不是对你夫君有什么误解?” 石喧歪头:“嗯?” 红衣女子干笑后退:“没、没事……” 退到安全距离,她一个转身,消失在空气里。 石喧收回视线,继续处理青菜和肉。 被女鬼耽误了一会儿,留给做饭的时间不多了。 石喧把菜和肉都洗了,直接放在一起煮,煮熟之后再用筷子分到几个盘子里,这一盘拌白糖,那一盘拌酱油,简单又快速。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终于回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也上了桌。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他看着一桌子黄黄白白黑黑,眉眼含笑,“谢谢娘子。” 石喧给他夹了一块黑肉片:“不客气。” 两人面对面坐下,石喧刚拿起筷子,祝雨山就缓缓开口:“我找到活计了。” 石喧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扬唇:“还是做先生,学堂就在隔壁街,离家很近,工钱也不错。” 这似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石喧翘起唇角:“夫君真厉害。” 祝雨山笑笑:“咱们这次搬家花费不少,除了卖房子的那些银钱,还花了你不少私己,待我拿到工钱,便给你补上。” “私己?”石喧不解。 祝雨山:“就是你嗯……别人赠予的那些钱财。” 石喧懂了,但不认同:“不能算得这么清。” 祝雨山看向她。 夫妻之间,一旦分得太清就容易生分,生分了就很容易和离。 作为一颗进退有度的石头,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我的,就是你的。”石喧强调。 祝雨山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略微正色:“好,知道了。” 两人停止交谈,饭桌上只剩下杯碗轻碰的声响。 半晌,石喧又补了一句:“你的也是我的。” 祝雨山抬头。 “你的工钱要像之前那样,全部交上来。”石喧叮嘱。 祝雨山笑意更深:“知道了。” 因为是刚找到的活计,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祝雨山吃过午饭,来不及洗碗便先去学堂了。 石喧端着碗筷从堂屋出来,穿过院子走进厨房,就看到红衣女子站在灶台前,正一脸复杂地盯着锅里冒白沫的水看。 “你煮肉……不焯水啊?”她问。 石喧:“什么是焯水?” 红衣女子无言半晌,一抬头就看到她手里的空盘子。 “你们夫妻的感情……是挺好的哈。”红衣女子讪笑。 不是过命的交情,都吃不下这种饭。 石喧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对她的话表示赞同,顺便把锄头递给她。 红衣女子彻底认命,扛着锄头干活去了。 院里的砖铺得相当紧实,弄起来十分费劲,红衣女子吭哧吭哧半天,一扭头发现石喧蹲在另一个墙角,正在盯着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发呆 。 “看什么呢?” 耳边突然有凉风拂过,石喧扭头,看到红衣女子正在对着她的耳朵吹风。 “你为什么……”石喧斟酌开口,“要一边说话一边吹我?” “不好意思,习惯了。”红衣女子轻咳一声,赶紧闭嘴。 石喧将头扭回去,继续盯着青苔石头看。 “到底看什么呢?”红衣女子好奇。 石喧:“看石头。” 红衣女子:“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石喧:“好看。” 红衣女子:“哪里好看?” 石喧:“很青。” 红衣女子:“……” 聊了半天,聊的全是废话。 红衣女子搓了搓脸,再次步入正题:“你真的好木讷,像石头一样。” 石喧没有回应。 “你这样的人,一看就没什么情。趣……不过都这么没情。趣了,都没影响你们的夫妻感情,如果你变得有情。趣一点,你夫君岂不是更离不开你?” 红衣女子说完,开始期待石喧的反应。 石喧没什么反应,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把头扭了过来,一脸认真地盯着她看。 红衣女子被她看得毛毛的,忍不住问:“干啥?” “你是不是很想教我点什么?”石喧问。 红衣女子眼珠子乱转。 石喧:“教吧。” 红衣女子眼睛一亮:“真的?” 石喧:“嗯。” 红衣女子大喜,立刻附到她耳边:“你这样……再这样……迷死你夫君哦。” 石喧没什么波动地听她说完,见她喜滋滋的停下了,才问:“说完了?” 红衣女子:“这一招算是说完了,别的招数等有时间再教你。” “行,”石喧把她拎起来,“去锄地。” 红衣女子:“……” 日头西落,一天过去了,新家里多了一块菜地。 祝雨山一回到家就看见了,立刻夸奖了勤劳能干的妻子。 石头虽然没干活,但石头把夸奖照单全收,躲在阴暗角落的红衣女子翻了一个又一个的白眼,直到眼珠子掉出来才停下。 夜渐渐深了,街市上的喧嚣穿过薄薄的墙,在寝房里留下恰到好处的动静。 灯已经熄灭,石喧的手指贴着祝雨山的心脏,安静地听他说话。 “学堂那边没有午膳,往后我得回来吃了,你若是觉得麻烦,我在外面找个地方吃也是一样。” “前街有一家炒货铺,据说瓜子炒得很好,我等明日下学去买,再买些别的给你尝尝。” “对了,我今日打听了,这附近的妇人似乎都喜欢在街角的亭子里闲聊,你明日可去那里转转,若是不喜欢,就再找别的地方玩……” 他的声音低低的,催人入眠,又叫人总想打起精神,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石喧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想,夫君最近似乎越来越健谈了……不知道现在突然捂住他的嘴,他是会继续说,还是安静下来。 石头一向敢想敢做,刚冒出这个念头,手已经从夫君的衣襟里抽出来,转而捏住了他的唇。 祝雨山倏然安静,石喧也睁开了眼睛,清醒了。 夫君说话的时候,身为妻子突然捏人家的嘴,似乎不太礼貌。 处理得不好,夫妻之间会有矛盾的。 石喧飞速思考,脑海里突然浮现红衣女子白天教她的那些东西。 黑暗中,她撑起身体,摸索着夫君的脸缓缓低头。 唇齿相贴的瞬间,祝雨山的呼吸突然一慢。 没有反应? 坏鬼不是说,她这样做了,夫君就会高兴吗? 石喧一边觉得果然不能相信坏鬼,一边又试一下,再试一下…… 试到第四次时,祝雨山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天地颠倒,她落在柔软的床褥里,夫君扣着她的手腕压在枕头上,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亲你。”石喧如实回答。 祝雨山:“为何要亲?” “想让你高兴。”高兴了,应该就不会跟她计较捏嘴的事了。 祝雨山听到她的回答,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想让我高兴,只这样应该不够。” 石喧困惑地看向他,但因为屋里太暗了,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那要怎么做才够?”她虚心请教。 祝雨山突然安静了。 夜深人静,困意再次上涌,石喧刚要闭上眼睛,就听到他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试试好不好?” 石喧想问他试什么,没等问出口,他的唇便贴了过来。 第26章 嘴唇相贴之后,祝雨山就不动了,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石喧等得有点无聊,就轻轻咬住了他的下唇。 像是一块石子砸开了冰面,停滞了一整个冬天的水突然流动。 不知所措的祝雨山接收到妻子的鼓励,尝试着咬了回去。 是轻轻的咬,不疼,还有点痒。 石喧觉得新奇,等他松开之后,又咬了他一下。 祝雨山顿了顿,亲亲她的唇。 今晚的月儿不够亮,屋里也没有点灯。 两个人像懵然无知的小动物,你咬我一下,我咬你一下,遵循本能表达亲昵。 你来我往了半天,祝雨山突然笑了,胸腔里传出轻微的震动,震得石喧与他紧贴的心口也跟着发颤。 “你喜欢亲我。”见过很多世面的石头冷静道。 祝雨山配合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开口:“嗯,我喜欢亲你。” 说完,又亲了她一下。 “你呢?”祝雨山低声问,“喜欢亲我吗?” 石喧不太知道什么是喜欢,但仔细感受了一下,觉得不讨厌。 那应该就是喜欢。 作为回答,她又亲了他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石喧被扣在枕头上的双手恢复了自由。 祝雨山的手指挤进她的后颈与枕头之间,轻轻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这是一个足以让脆弱的凡人警铃大作的动作。 但石喧不是凡人,脖颈被扣住的刹那,她只能感觉到夫君指尖上,因为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那茧子在皮肤上反复摩挲,有点粗糙,有点艰涩,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陌生与熟悉。 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下一瞬祝雨山就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深入纠缠,分享同一口空气,隐秘的诉求如干燥春日里一点星火,刹那间将人的理智烧灼。 明明已经同房很多次,可今日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是因为同房的时候,还亲了吗? 石头迷迷糊糊的,还在试图思考,可每一缕好不容易成型的思绪,都被轻易地撞散。 散得多了,她也就懒得再想了。 放任意识昏沉时,她隐约听到夫君在问:“可以亲别的地方吗?” 石喧困惑地半睁开眼睛:“你想亲哪里?” 祝雨山沉默片刻,回答:“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哪怕已经成亲近三载,在男女之事上,他仍迟钝得如同一颗石头。 他教不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妻子显然也无法教他,那就只能一起摸索探讨了。 “亲哪里都可以吗?”他哑声问。 石喧:“好。” 于是石头就变成了湿漉漉的石头,哪怕余城天气干燥,不常下雨,但她仍然在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要长出青苔来了。 一直到 过了子时,石喧才翻个身沉沉睡去。 祝雨山起了热水,拧了帕子给她擦身,直到她重新变得清爽,才将她塞回新换的被褥里,自己则披了外衣走进院子里。 已经是春天了,但新家的院子里仍旧寒气刺骨。 祝雨山站在院中,眉眼间最后一点温情迅速褪去,只剩下点点冰凉。 “滚出来。”他声音微哑,面无表情。 无人应声。 “我知道你没死,不想我用血逼你现身的话,就给我滚出来。”祝雨山的声音更冷。 一直躲在暗处大气都不敢出的红衣女子,一听他说要用血了,顿时憋不住了。 “别别别,”她连忙浮现在空气里,小跑两步后讪讪停下,“我在这儿呢。” 祝雨山抬眸,眼底的厌恶难以遮掩:“阴魂不散的脏东西。” 红衣女子:“……” 特意把她叫出来,就是为了骂她一句? “你在她面前现身了?”祝雨山突然问。 红衣女子还在走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祝雨山眯起长眸。 娘子从来没有亲过他,今晚突然如开了窍一般,还说什么想让他高兴,必然是有人教她这么做。 她白天没有出门,自然没有机会见外人,那能教她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东西了。 一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脏东西竟然敢找上娘子,祝雨山周身的气压更低,心底仿佛有无数个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叫嚣着杀了她。 红衣女子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样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栗:“你你你说的是你娘子啊……我我我……” “你吓她了?”祝雨山步步紧逼。 红衣女子连连后退:“没有!” “蛊惑她了?” “也没有……吧?”祝雨山的语气太肯定,红衣女子都开始犹豫了。 祝雨山冷笑一声:“你真该死。” 红衣女子直觉不妙,扭头就要跑,却因为被踩住了头发,嗷的一嗓子摔在了地上,想隐身时才发现,自己根本跑不掉了。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但祝雨山带来的恐怖,绝非石喧能比的。 眼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剪刀,接着就要划破掌心…… “你要是杀了我,你娘子会伤心的!”红衣女子抱头尖叫。 祝雨山一顿,审视她:“什么意思?” 红衣女子颤悠悠地抬头,发现他停了划手的动作后,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男人也不知什么来头,一滴血就让她元气大伤,真要是划出一个大口子来,流出的血恐怕能让她魂飞魄散。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不代表她就安全了,红衣女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眼珠子乱转:“我……我……” 她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来,祝雨山耐心耗尽,决定送她上路。 眼看着他再次举起剪刀,红衣女子再顾不上别的了,再次尖叫:“因为我死了就没人帮她种菜了所有活儿都得她自己干她就变成了劳累的黄脸婆那肯定是要伤心的你要不信的话可以看看那边的菜地那是我辛苦一下午开出来的!” 祝雨山闻言,还真看了一眼菜地。 今晚月黑风高,院子里漆黑一片,他之前没仔细看,只看到院子里多了一块菜地。 现在再看,能看得出菜地开得方方正正,边缘还用刨出的砖石垒了边框。 过于美观。 红衣女子嚷完,呼哧带喘地观察祝雨山,当察觉他杀意渐消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以置信。 “你相信我的话?”她忍不住问。 祝雨山没有说话。 “不是……虽然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一个厉鬼,不吓人不害人,反而勤勤恳恳弄菜地这件事,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太离谱了?你为什么会相信呢?”红衣女子只觉匪夷所思。 祝雨山:“你为何会帮她做事?” 红衣女子一顿,又开始心虚:“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出门了嘛,我闲着没事偷看她……觉得她挺好的,就想帮……” 话没说完,祝雨山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红衣女子现在就怕他眯眼睛,赶紧说了实话:“我想吓她但没吓到,反而被她薅住了,她就威胁我帮她干活不然就杀了我!” “不可能。”祝雨山直接否认。 红衣女子瞪眼:“什么不可能,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娘子就是一个普通人,连只鸡都没杀过,她能威胁你?”祝雨山冷声反问。 红衣女子:“……” 普通人?鸡都没杀过?谁? 类似的话石喧好像也说过……所以他们夫妻俩是不是对彼此有什么误解? 红衣女子还在发懵,祝雨山已经威胁上了:“再不说实话,就杀了你。” “你娘子绝对不是什么……”红衣女子突然心很累,“算了,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信就算了。” 祝雨山皱了一下眉,陷入沉思。 红衣女子当鬼以来,不知吓跑了多少想扰她清静的家伙,没想到遇到这两口子,算是彻底栽了。 “要杀要剐,随便吧。”红衣女子一脸麻木。 祝雨山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片刻,道:“将你和我家娘子今日种种尽数道来,若敢有一句假话,我就……” “杀了我嘛,”红衣女子都学会抢答了,“知道知道,我现在就说。” 她把乱糟糟的长发往身后一甩,从水缸说起,到锄地结束。 当听到石喧说可以随时找到女鬼杀掉时,祝雨山顿了顿,隐约生出一个念头,只是不愿深想。 听到石喧警告她不准在自己面前出现时,祝雨山的眉眼又温和许多,看得红衣女子很想吐一吐,但到底没敢。 全部事情讲完,已经是一刻钟后了,红衣女子盘腿坐在地上,搓了搓脸道:“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要杀我就杀吧,杀了我之后,就没人帮你媳妇儿种地了。”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将剪刀收起来。 红衣女子拍拍心口,忍不住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凡人。” 红衣女子气笑了:“你媳妇儿也是凡人,你们还真是烦人。” 懒得同她废话,祝雨山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红衣女子故意问:“不杀我了啊?” 祝雨山停步,冷淡回头:“你我今晚见面的事,不要告诉她。” 红衣女子:“你一滴血能要我命的事呢?” 祝雨山直接转过身来。 红衣女子干笑:“开、开个玩笑而已……放心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后要做什么事,我心里都清楚。” 祝雨山嗤了一声,一向温润的眼睛里透出些许不羁。 院子里太凉,重新回到寝房时,他的身上全是寒气。 石喧睡得正香,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垂着的眼睫随着呼吸轻晃,恬静又安然。 祝雨山坐在床边,视线于黑暗中细细描绘她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对妻子的关心太不足,以至于好像从未了解过她。 连恶鬼都能驱使的人,真的是他认知里的‘妻子’吗? 已是宵禁时间,闹哄哄的街市也安静了。 睡梦中的石喧动了动,伸手去找熟悉的心跳,却只摸到一场空。 “……嗯?” 她发出含糊短促的声音,祝雨山无声笑笑,脱掉外衣在她身边躺下,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那些缺失的关心,往后可以补,那些彼此隐瞒的秘密,早晚会坦诚,反正来日方长,慢慢熟悉就是。 祝雨山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一早,石喧送走了夫君,准备收拾一下菜地,结果一回头,就看到红衣女子扛个锄头,正在卖力地干活。 “早啊夫人,”她扎着两个利落的麻花辫,热情地挥挥手,“我干活呢。” 石喧歪歪头,对眼前这一幕稍微有点不理解。 但顺畅地接受。 新家一切稳妥,夫君找到了新的工作,女鬼学会了种菜,石头也在街市上认识了几个朋友,每日下午都会挎着一兜兜瓜子,去听她们闲话家常。 在余城的日子,好像和在竹泉村时没什么不同…… 要非说不同,还是有一点的。 比如夫君取消了一个月只能同房五次的约定,变得很喜欢亲她,什么地方都亲,绝口不提什么节欲保身。 再比如现在的‘一家三口’虽然也不错,但她偶尔 还是会想起她的兔子。 余城的天气越来越热,石喧刚来时还穿着小薄袄,渐渐换上了轻便的夏衫,眼看着夏衫快要换冬衣了,兔子还是没有出现。 她留的暗号那么明显,他总不至于找不到地方吧,还是说……他不想来找她了? 石喧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余城的春夏秋冬都经历,转眼又是一个除夕。 城墙边的烟花炸开时,一只脏兮兮的兔子挑着包袱,出现在小巷里,对着紧闭的门泪汪汪。 “石头我去你大爷的,你来余城就直接说来余城,给我留两片鱼鳞是什么意思,老子还以为你跳河了!” 第27章 烟花一朵朵盛开,将天空映得姹紫嫣红。 除夕夜的余城没有宵禁,不管是小巷前头的街市,还是小巷后头的酒楼,此刻都热闹非凡。 脏兮兮的兔子跳着脚,骂了七七四十九句之后,心底那点怨气总算是散了点,开始思考怎么进去。 直接敲门肯定是不行的,万一来的人是祝雨山,他又得吓到装死。 一个后撤步跳过去呢?也不行。 虽然两三米的院门对他来说不算太高,但他这一年来走了太多的路,现在好不容易到家了,绷紧的那根线彻底松散,累得爪子都不想抬。 如果选择跳过去,冬至合理怀疑,自己会跳到一半,直接拍门上。 思来想去,觉得一年都熬了,也不在乎这一晚上了,干脆稳妥点,等明天祝雨山出门的时候,他再进去找石头。 他就不信了,祝雨山还能一天不出门? 做好了决定,冬至四下看了一圈,最后找了一个漆黑的墙角,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草铺好,往上面一躺就睡着了。 烟花声、炮竹声此起彼伏,余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跟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走。 石喧和祝雨山也在人群之中。 这是他们在余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早在小年的时候,石喧就从新的聊天搭子那里,听说了余城新年的热闹。 “到时候你带着你家祝先生来找我们,我们一起走街串巷去。”聊天搭子热情邀请。 石喧心向往之,但拒绝了。 “为啥不去?”聊天搭子不解。 石喧:“我家夫君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同你说的?” 石喧摇了摇头。 身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有些事哪怕夫君不说,她也是能感受到的。 “他要是不喜欢,那还是别出来了。”聊天搭子颇为遗憾,“除夕的夜里什么都不多,就人最多了。” 石喧喜欢人多,闻言更加想去,纠结片刻后做了决定:除夕那晚,她把夫君哄睡着后偷偷溜出去,再在夫君醒来之前回到家。 这样的话,她既可以出去玩,又不会让夫君觉得被冷落、从而影响他们夫妻的感情。 可以说是完美的计划。 为了计划能顺利实施,她找到了女鬼。 “……你再说一遍,让我干什么?”红衣女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喧:“用你的怨气,让他提前睡过去。” 她这种级别的怨灵,弄睡一个凡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红衣女子迟迟没有答应,石喧歪了歪头:“有什么问题吗?” 红衣女子:“……问题大了。” “什么问题?”石喧追问到底。 红衣女子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只是抹了一把脸,假笑:“再怎么说怨气也是不好的东西,你家夫君是个文弱书生,万一因此生病了怎么办?” 石喧一想也有道理,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只是不用怨气,还能用什么让夫君提前入睡呢? 聪明石头很快想到了新的办法。 除夕夜,人团圆。 看着餐桌上的酒泡饭、酒酿丸子、黄酒炖鱼、酒拌芹菜等一系列的‘下酒菜’,祝雨山无言许久,默默看向石喧。 “多吃一点。”石喧催促。 祝雨山斟酌半天,缓缓开口:“今夜外头甚是热闹,我也想出去瞧瞧,不知娘子是否愿意陪我……” “愿意的,”石喧立刻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吧。”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吃过饭再去吧。” “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 “今晚的饭容易醉,”石喧解释,“醉了就没办法出去了。” “这样啊……”祝雨山恍然,“那还是先不要吃了。” 石喧点头:“不要吃了。” 祝雨山:“回来之后再吃。” “回来之后再吃。”石喧心思都在外面,只知道重复他的话。 然后他们便出现在了人挤人的大街上。 余城的冬天不算太冷,再加上大街上水泄不通,连风也钻不进人群,祝雨山只穿一件夹棉的袍子,便隐隐有了汗意。 人太多了,他本该心生烦躁,但…… “夫君。” 祝雨山循声低头,恰好撞进石喧的眼睛。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过于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含笑的眉眼。 “我们回家吧。”她说。 祝雨山:“还没看到戏法,怎么突然要回家?” 石喧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笑了一声:“我想看戏法。” 石喧闻言,眼睛缓慢地睁圆了一点:“行,那我们去看戏法。” 说罢,主动牵住他的手,挤开人群带他往前走。 祝雨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自己被她握得充血的手指,唇角一直没放下过。 人太多了,他本该心生烦躁,但发现在人多的地方,一向只专注于自己的娘子,会分很多心思给他,会因为他无意识皱起的眉、他偶尔的沉默,放弃自己感兴趣的那些热闹,提出要带他回去。 人多了,似乎也有人多的好处。 石喧牵着祝雨山的手一味往前挤,很快就挤到了戏台下的第一排。 台上的人喷出一条两米长的火龙,周围顿时一片叫好声。 石喧看得入神,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兜兜。 之前那个兜兜用两年了,边边角角磨损严重,不能再用了。 这个兜兜是夫君前几日刚给她做的,用了柔软结实的棉布,还应了她的要求,在上面绣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今日出门的时候,兜兜里装满了瓜子,此刻去摸,却是扁扁的了。 石喧摸了几下都没摸到瓜子,正打算抽出手时,一个油纸包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她扭头看向身侧的人。 祝雨山将油纸包放到她手上:“方才经过一个炒货摊,就买了一点。” 石喧打开油纸包,是瓜子。 虽然不知道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夫君,是这么得空买来这些的,但买得正是时候。 她把瓜子倒进兜兜,刚好装满一兜。 石喧从兜兜里抓了一把开嗑,祝雨山拿回油纸,负责给她接瓜子皮。 戏法一直演到将近子时才结束。 结束之后,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句:“城门楼那边的烟花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拥挤的人群便朝着城门去了。 余城的老传统,逢年过节就放烟花庆祝。 尤其是除夕夜,往往子时之前都是城中百姓自行燃放,子时之后则是官府出面,在城门楼再放一次。 如果说百姓们放的烟花是清粥小菜,那官府组织的可就是满汉全席了,什么稀罕的花样都有,以至于远近闻名,不少外地人都慕名而来。 这样的热闹,石喧不想错过,但她还是理智地同祝雨山说一句:“我们回家吧。” “我想去凑热闹。”祝雨山还是同样的说辞,拉着石喧就要加入流动的人群。 可惜拉了两下,没拉动。 他回过头,发现石喧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些苦恼。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坚持:“回 家。” 祝雨山失笑:“不想回。” “你想回,”石喧更正他,“你不喜欢这里,你只是知道我想来,才要来。” 祝雨山陷入长久的沉默。 喧闹的人群已经朝着城门楼去了,歇业的戏台前反而清静下来。 一丛烟花在石喧身后的高空炸开,绚烂的光点映得祝雨山眼睛明明灭灭。 “你觉得我是为了陪你。”他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石喧也听到了。 石喧点了点头。 成婚这么多年,身为一颗睿智的石头,非常清楚夫君的喜恶,只是刚才她太想看戏法了,才会假装信了他的话,纵容自己一把。 但最多纵容一把了,夫妻之间讲究你来我往,一味的成全自己委屈夫君,关系会出问题的。 “回家。”她又说一遍。 祝雨山松开她的手腕,低着头与她十指相扣,再抬头看向她时,眸色盈盈。 “我想亲你。”祝雨山说。 石喧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到他又说:“这里不行,人太多了。” 余城民风再不羁,也没有不羁到夫妻俩在外头卿卿我我的地步,即便娘子不在意,他也不会这样做。 石喧确实不在意,听到他说想亲,都准备踮脚了,没想到他又否决了。 “回家亲。”她说。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更深:“行,但在回家之前,能先陪我去城门口看烟花吗?” 烟花盛事大概已经开始了,虽然他们在这里看不到,但能听到嘈杂的爆炸声。 没想到话题又绕了回来,石喧眉头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如果你牵紧我的话,我还是很想去凑凑热闹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若有所思:“牵紧了,就不讨厌热闹了?” “……也不必这么紧。”祝雨山不想煞风景,但如果不说的话,恐怕自己的指骨都要被捏碎了。 被他一提醒,石喧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用力,他的手指都紫了。 她赶紧松开一些:“这样呢?” “好多了。”祝雨山说。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那我们……” “走吧。”祝雨山牵着她往前走,这一次石喧没有再犟,很丝滑地跟他走了。 两个人赶到城门口时,烟花已经放一半了。 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加上烟花在头顶炸开的声响,仿佛要吵翻天。 勉强找了一个还算人少的角落,石喧一边盯着烟花看,一边还不忘牵紧祝雨山。 祝雨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直直上扬的睫毛,还有脸颊上微微鼓起的弧度,刹那间好像离那些嘈杂的声音很远。 石喧转过头时,恰好抓到他的视线。 “怎么了?”祝雨山在她开口之前问。 石喧:“那些烟花,花鸟鱼虫都有。” 祝雨山这才看一眼天空,恰好一朵牡丹绽放。 “嗯,都有。”他附和道。 石喧:“为什么没有石头?” 家中寝房里的梳妆台上,从小到大摆着十几块圆润的石头,院子里石缸和石狮子,她没事就要擦一擦,墙角那块长了青苔的大石头,前段时间因为下了场雪,青苔都冻死了,她失神了好久好久。 祝雨山知道她很喜欢石头,所以面对她发自内心的疑惑,仔细斟酌了好久才说:“大概是石头本身已经很好看了,做烟花的工匠很难做出其万分之一的风采,所以干脆不做,免得自取其辱。” 石喧接受了这个说法,又专心去看烟花了。 烟花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结束后所有人一股脑地往城里走,石喧和祝雨山险些被冲散,只好继续待在角落,想等人少一点再走。 等待的过程里,石喧安静地站在祝雨山身边,一双眼睛到处看。 她看到小贩们在收摊,看到母亲追赶孩童,看到年迈的夫妻相互搀扶,也看到好多人因为各式各样的小摩擦吵架。 看啊看,最后看到城墙之上,十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在含笑聊天,相比下面匆匆又狼狈的人群,他们高高在上,与众不同。 石喧歪了歪头,继续盯着他们看。 祝雨山虽然一直在观察涌动的人群,但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察觉到她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后,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城中官吏及家眷。 他们身为寻常百姓,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些当官的,祝雨山以为她在好奇那些是什么人,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到她轻声说:“真好。” 石喧也是随口一说,说完注意到路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就立刻拉着祝雨山往家走。 “你想去城墙上看烟花?”祝雨山问。 石喧:“嗯。” 城墙上人比较少,夫君会稍微舒服点。 祝雨山斟酌片刻,道:“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石喧不解地看他一眼,却没有再问。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因为家有厉鬼,巷子里永远比外面要冷一些。 一走进巷子,石喧就停了脚步,不解地看向某个方向。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摇了摇头:“没事。” 祝雨山将她的衣领紧了紧:“走吧。” “好。”石喧答应一声,掏出钥匙去开门。 院门上的锁冰凉冰凉的,她专心开门时,墙角突然传出些许响动,祝雨山扫了墙角一眼,响动又停止了。 直到院门重新关上,冬至才猛地松一口气,一边骂石头竟然没认出自己的气息,一边庆幸祝雨山没发现自己。 烟花已经停了,嬉闹声也停了,小巷里静得离奇,那扇紧闭的家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气,仿佛里面关着什么脏东西。 冬至搓了搓胳膊,莫名有点毛骨悚然。 他打了个哈欠,翻个身准备继续睡,不久之前关上的院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昏暗,勉强在开了条缝的门里照出一条人影。 冬至眼睛一亮,当即跳了出去:“石……” ‘头’还没说出口,就对上了祝雨山冷漠的视线。 冬至嘎巴一下,整个兔子都僵硬了。 “果然是你。”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脏兔子。 冬至‘嘶嘶’两声,试图掩饰自己刚才那声‘石’。 话说,普通兔子能发出‘嘶’的声响吧? 他思考得太认真,等回过神时,祝雨山已经来到他面前。 冬至很想扭头就跑,可每次被祝雨山盯上时,都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子,牢牢地将他困在原地。 祝雨山停步,拎着兔子的后颈将其拎起来,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冬至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闭眼睛,只能默默和祝雨山对视。 “阴魂不散的东西还真多。” 院里的厉鬼、院外的魔怪兔同时打了个喷嚏。 祝雨山将兔子扔到地上,便要划破指尖。 冬至预感有危险,吓得噗嗤一声变成了人形,顶着一双颤悠悠的兔耳朵求饶:“别、别杀我!我跟石……石喧是朋友!” 祝雨山停下动作,审视一般看向他。 “真、真的,我和她真的是朋友,”冬至习惯性地搓爪子,爪子变成手了也不影响他搓,“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眯起眼眸:“冬至?” “对对对,我是冬至!”冬至忙道。 祝雨山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冬至。” 他语气如常,但冬至不知为何,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危险危险危险。 第28章 “你……你不能杀我,”看到他的反应,冬至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你你你杀了我,石喧会伤心的……” 又是这句话。 女鬼这么说,他也这么说,就好像娘子多在乎他们一样。 祝雨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划破的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血珠一出现, 冬至突然冷得厉害。 这种冷并非天气带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散发出的寒意,以至于他不受控地变回了兔子,僵在地上瑟瑟发抖。 完了,他要死了,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来找石头了……石头!狗石头!你害死我了! 兔子双眼紧闭,等待死亡降临。 片刻之后,没死。 又一会儿,还没死。 兔子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下一瞬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又赶紧闭眼。 “山缝里的尸体,是你搬走的?” 祝雨山的声音突然响起,兔子的耳朵颤了颤,没说话。 祝雨山笑了:“还真是你。” 兔子瞪大眼睛:“不是我……不是,呸,我不知道什么尸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石头怎么回事,杀人的事都叫祝雨山发现了?不对啊,祝雨山都知道石头杀人的事了,怎么还愿意跟她一起过日子? 冬至不知道石头这一年以来暴露了多少,但一听到祝雨山这么说,第一反应就是编个理由遮掩过去。 没等他想好理由,下一瞬就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相比那颗坚硬的石头,自己此刻的处境好像更危险。 “我……” 他刚说一个字,祝雨山便转身走了。 冬至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进院,正不知所措时,就听到他淡淡说了一句:“滚进来。” “好嘞!” 冬至立刻冲到墙角,抱起自己的干草就跟着进门了。 祝雨山径直回了寝房,冬至虽然也想跟过去,但到底没那个胆子,进院后乖乖把门锁好,就找个角落睡觉去了。 “嘶,怎么感觉院子里比外面还冷啊。”冬至嘀咕一句,在干草上打了个滚。 院子里冷,寝屋里也没好到哪去,空气是凉的,桌椅是凉的,连不久之前刚打的洗脸水也是凉的,唯独床上被褥松软,瞧着有一分暖意。 祝雨山进屋时,石喧正准备下床,一看到他又默默躺回去。 “要喝水?”祝雨山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询问。 石喧:“要找你。” 祝雨山:“为何找我?” 因为刚才在巷子里察觉到些许混沌之气,他又出去这么久,她担心是不是遇到什么魔物了。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石喧只能敷衍:“因为想找你。” 祝雨山一顿,抬眸看向她。 屋子里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却将她干净的眉眼照得清楚。 大概是被褥太暖的缘故,她的脸颊有点红,像一颗讨喜的苹果。 祝雨山自动忽略她话里的‘找’字,默默来到床边坐下。 石喧掀开被子,无声邀请。 祝雨山笑了笑,脱去外衣挤进被子里。 “灯烛没熄。”石喧提醒。 祝雨山:“晚点再熄,我想同你说说话。” 石喧哦了一声,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侧向她,安静地看她的眉毛、眼睛、鼻子…… 他的视线专注又认真,如果是其他人,或许早就败下阵来,石喧却不怎么在意,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 桌上的灯盏还亮着,偶尔跳动两下,变一出影子戏法。 石喧还是沉默,大有祝雨山不说话,她就这样耗一夜的意思。 永远不要跟自己的娘子比谁更有耐心,这是祝雨山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 所以在看了一会儿后,他就主动开口:“娘子。” “嗯?”石喧立刻看向他。 祝雨山的眼睛泛着温润的亮度:“你我作为夫妻,是不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虽然不知道夫君为何突然跟她论起夫妻之道,但在这方面深有研究的石喧立刻点头:“是。” 祝雨山:“那最亲的人之间,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 “当然。”石喧再次表示认同。 祝雨山:“那我们互相之间,是不是不应该有秘密?就算有,是不是也该及时告诉对方?” 石喧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像之前两次一样快速作答。 祝雨山失笑,将她拖进怀里。 石喧的手本来贴在他的心口上,这样面对面一抱,她再放在那里就不太舒服了,只好抽出来抱住他的腰。 夫君的腰真细。 她摸了摸,又摸了摸。 祝雨山轻咳一声,继续刚才的话题:“娘子,其实我也有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石喧的心思全在他的腰上,嘴上随便问了一句。 祝雨山:“我可以看到那些脏东西。” 石喧一顿,不解地仰起头。 祝雨山适时低头,即便抱得很紧,依然可以和她对视:“我知道你与院中的女鬼交好,也知道你从前养在家中的兔子不是普通兔子。” 此言一出,连空气都变得安静。 祝雨山之前一直以为,石喧不知道她养的兔子是脏东西,见她实在喜欢,兔子又没有作恶的意思,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自己的事,他也是没打算说的,一是没必要,二是不想她因此产生恐惧。 直到后来搬到这里,又遇见了女鬼,得知她竟然可以驱使恶鬼时,他总算动了坦诚的心思,又因为不想改变现状,才一拖再拖。 拖到今日,家里不仅有了一只鬼,还多了一只兔子,再相互隐瞒就没有必要了。 “我还知道,那只兔子叫冬至。”祝雨山见她一直不说话,索性又加了一句。 石喧看着祝雨山含笑的眼睛,试图理解此刻的情况,并努力找出应对的办法。 片刻之后,理解失败,也没找到应对的办法。 她闭上眼睛,贴近祝雨山的心脏:“困了,睡觉。” 话音刚落,祝雨山动了动。 石喧的手立刻抱紧。 “嘶……”祝雨山拍拍她的背,“松开些,疼。” 石喧勉为其难地松开点,但依然把人锁在怀里,仿佛只要这样做,他就不会走了。 “你不抱这么紧,我也不走。”祝雨山闷笑。 石喧默默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隔着纤密的睫毛确认他的心情。 心情似乎不错,不像要跟她划清界限的样子。 石喧犹豫要不要睁开眼睛。 “我不仅能看到那些脏东西,我的血还能杀掉他们。”祝雨山慢悠悠补一句。 石喧一听,顿时睁开眼睛:“真的?” “真的,”祝雨山点头,“在竹泉村时,你应该听人说起过,我幼时总是自言自语,时不时还要拿刀乱砍,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每次拿刀时,都会先划伤自己。” 石喧:“他们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以为你在发疯,其实是那些东西想伤害你,你在自保?” “嗯,娘子真聪明。”祝雨山笑笑,想了想又补充,“那都是幼时的事了,后来年岁渐长,我的血越来越有威力,便鲜少再有脏东西主动找我麻烦了。” 祝雨山想起从前那些经历,神色淡了几分,但一对上石喧的视线,唇角又扬了起来。 石喧沉默半天,问:“那你害怕吗?” “什么?”祝雨山反问。 石喧:“看到那些,会怕吗?” 凡人胆小又脆弱,对一切非我族类的东西天生恐惧,他自幼就能看到那些异物,岂不是整日活在恐惧里? 果然,祝雨山在听到她的问题后,突然不说话了。 石喧抽出热乎乎的手,安抚地揉捏他的耳垂。 每次同房时,她要耐不住时,他总是这样捏她。每次被他这样捏时,她就会觉得更舒服、更放松。 所以这是一个很能安慰人的动作。 祝雨山的耳朵被捏得热热的,身体好像也变得热热的,特定的时间才会有的特定的动作,总是能轻易勾起特定的记忆。 但此刻的他没有太多旖旎的心思,只是轻笑道:“这个问题,难道不该我来问你吗?” 石喧面露困惑,不懂他的意思。 “总是看到那些东西,你怕不怕?”祝雨山注视着她的眼睛,问出了很早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石喧怔怔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夫君把她当成像他一样的阴阳眼 了。 “你的血也能用来自保吗?”祝雨山又问。 石喧摇了摇头。 “那这些年……”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石喧认真回答:“我身体好,力气大。” 祝雨山觉得自己应该配合地笑笑,但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却笑不出来。 不是所有脏东西,都会与她做朋友的,她也不是一出生就力气大的,那力气不够大的小时候呢? 祝雨山不愿细想,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都过去了。” 石喧摸摸被他亲过的地方,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以后我会保护你,你不要再弄伤自己。” 难怪她每天做那么多好吃的,夫君都没有胖起来,原来是因为时不时就放点血出来。 “好。”祝雨山含笑答应。 谈天结束,灯烛灭了,寝屋陷入安静的黑暗。 祝雨山抚上石喧的脸颊,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你刚才是怎么摸我的?” 石喧搂上他的腰,指尖摩挲时还不忘他先前的叮嘱。 不能搂得太用力,夫君会疼。 屋里还是很冷,但床上的人却交融出一片隐秘的汗意,如遇了热气的冰块,溢出点点水珠。 石喧又一次觉得自己要化掉了,耳垂被捏住时,她昏昏沉沉的,咬住了夫君的喉结。 夫君一声痛哼,她略微清醒点,赶紧松嘴。 “再咬一次。”祝雨山将喉咙奉上。 怎么会有人喜欢被咬?石喧有点困惑,但还是满足了他。 荒唐事结束,清理一番后重新相拥而眠。 祝雨山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石喧问:“你怕家里的鬼吗?” “不怕。”他低声答,声音里透出一点餍足。 石喧:“那我明日告诉她,不用再躲着了。” 祝雨山笑笑,握住她贴在自己心口上的手:“同样的话,娘子记得转告兔子。” 提起冬至,石喧一阵惆怅:“兔子没了。” “有的。” “嗯?” “睡吧,明日一早你就知道了。”天气太冷了,祝雨山怕她半夜起来去看兔子,就没有立刻告诉她。 石喧打了个哈欠,睡了。 翌日一早,石喧起晚了,急匆匆来到院中时,祝雨山已经拿上节礼,准备去书院院长家了。 “我给你做点早饭。”石喧说。 天儿不算太冷,但还是裹了围巾的祝雨山说:“要来不及了,还是回来再吃吧。” “那怎么行,不吃早饭会……” 会怎么样? 石喧话没说完,就和墙根处的兔子对视了。 兔子两只脚站立,一双红眼睛含着热泪。 石喧盯着兔子,梦游一样继续刚才的话:“会饿。” “嗯,不吃早饭会饿,”祝雨山语气带笑,似乎不觉这是一句废话,“前几日买的果脯还有一些,我方才吃了点,已经不饿了。” 石喧:“好吧,你早点回来。” 祝雨山冲她笑笑,转身离开时,面无表情地看了冬至一眼。 冬至被他看得缩了缩肩膀,蹲在地上装老实巴交。 祝雨山一走,他噗嗤一声变成兔耳少年,激动地扑向石喧:“石头~~~” 扑到一半,被石喧无情地用手拦住了。 “男女授受不亲。”坚守女德的石头如此道。 冬至瞪她:“我只是一只兔子。” “一只公兔子。”石喧更正。 冬至抹了一把脸:“托您的福,我现在没那么高兴了。” “为什么才来?”石喧问。 冬至气笑了:“你还好意思说?” 石喧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他。 冬至没出息地红了眼眶:“哎呀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石头不会变。”石喧说。 “对,你说得对。”冬至被她过于平静的语气逗笑,随即想到什么,顿时脸色一变,“对了!祝雨山知道我是冬至了!” 石喧:“嗯。” “他还知道我是魔族……不对,也不一定知道我是魔族,但知道我不是普通兔子,”冬至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从第一次看见我,就叫我脏东西,我还以为是因为不喜欢兔子,经过昨晚我才知道,他原来早就看穿我了!” 石喧代夫解释:“他的阴阳眼没有消失。” “他的血很不对劲!” 石喧:“夫君说了,他的血有压制魔族和鬼怪的力量。”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啊!他还知道你在山缝藏尸的事了!”冬至一惊一乍。 石喧:“他只知道那个仙门弟子的尸体,其他的不知道。” “数量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杀人藏尸的事被他知道了!”冬至抱头。 石喧看到他激动的样子,突然意识到有些事好像没告诉他。 “冬至。” “干啥?” “仙门弟子不是我杀的。” “嗯?”冬至疑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后默默咽了下口水,“不、不会吧……” “是夫君杀的。”石喧让他直面现实。 冬至:“……” “怎么了?”看到他不说话,石喧歪了歪头。 “没事……”冬至抹了一把脸,“虽然不想相信,但我竟然有种一点都不意外的感觉……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你就告诉我,你们俩现在还在正常过日子吗?” 石喧点头。 “真的?你知道他杀人、他知道你跟魔族做朋友,你们俩还能正常过日子?” 石喧点头。 “我不信,你们俩还像以前一样,每个月同房五天吗?” 石喧摇头。 “我就知道!”冬至往后跳一步,激动地指着她,“石头你长点心吧,他这明显跟你不一心了!” 石喧:“我们现在每天都同房。” 冬至:“?” 石喧:“新家就只有一间卧房,我们一直住一起,之前一个月五次的约定也作废了,现在至多两天就要……” “打住,没人想听你俩屋里那点事。”冬至及时拦住她。 石喧也不太想说。 石头和兔子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伸出手:“红包。” “等着。” 石喧扭头回屋,不多会儿拿着两个红包出来了。 冬至一看到红包就高兴了:“哎呀这么客气,还给俩……” “一个。”石喧纠正。 冬至:“你拿了俩。” “那一个是我的。” “谁?”冬至循声扭头,对上一双睁大的眼眶。 之所以是眼眶,是因为里面没有眼珠子。 冬至一拳打过去,红衣女子哎哟一声,仰头倒在了地上。 “连你兔爷爷都敢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冬至吹了一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冷笑,“难怪我昨夜一直觉得阴森森的,原来是因为你。” 红衣女子飘起来,阴沉沉地跟石喧告状:“你这客人也太野蛮了,竟然这样打一个弱女子。” “你是个屁的弱女子,”冬至眉头紧皱,“还有啊,我不是客人,我是这家的人。” 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凭空出现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要是这家的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冬至懒得跟她废话,扭头问石喧:“这种鬼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 石喧刚要开口,红衣女子就飘到了两人中间:“喂喂喂,什么叫鬼东西,你这个长了兔耳朵的丑男能不能说话客气点?” “你才丑!你都不洗头的!” “你丑你丑你丑……” “你丑你丑你丑你丑……” 兔子和鬼眼看着要打起来,石头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咔嚓咔嚓。 声音很大,不加遮掩,但兔子和鬼都顾不上她,直接撕打成一团。 兔子的修为很低,鬼的怨气也高不到哪去,两人缠 斗半天,除了把院子里弄得乱七八糟,别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杀了你!” 在又一次被薅了兔耳朵后,冬至杀红了眼,举起墙角的铁锹朝鬼扔去。 鬼本来要躲,一看铁锹朝着菜地去了,哎哟一声赶紧闪现在菜地前,将铁锹牢牢接住。 “你这兔子真不讲武德,打架就打架,折腾人家的菜地干什么。”女鬼赶紧检查菜地,确定那几颗大白菜毫发无损后,这才松一口气。 “谁的菜地?”兔子突然问。 “我的啊,从开垦到播种,都是我亲力亲为,”女鬼提起菜地,朴实得仿佛勤劳的农妇,“是不是很厉害。” 说完,意识到对面是敌非友,立刻提高警惕准备迎接对方的损言损语。 然而牙尖嘴利的兔子却安静了,大眼睛一闭一睁,珍珠一样的大颗眼泪就掉了下来。 女鬼立刻向石喧举起三根手指:“不是我打哭的!” 石喧面露困惑:“冬至?” “石头,你没有心的,”冬至哽咽,“我才走一年,你就找个鬼取代我了。” 石喧:“你是兔子,她是鬼。” “是是是,我是鬼,取代不了兔子。”一起生活了一年,红衣女子对石喧的说话方式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冬至听到她们一唱一和,登时怒了:“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石喧不解。 冬至突然感到挫败,胡乱擦了擦眼睛转身就走:“算了,懒得跟你说,我走了,你以后就让这个鬼给你种地吧。” “什么鬼不鬼的,我也是有名字的。”红衣女子以胜利者的姿态冷笑,“石喧你告诉他,我叫什么。” 石喧:“。”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冬至停下了脚步,让红衣女子停止了幸灾乐祸。 鬼和兔子同时看向石喧。 半晌,红衣女子挤出一点微笑:“石喧,我叫什么名字?”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往厨房走。 “夫君送完年礼就该回来了,该给他做饭了。”她嘀咕着,走得飞快。 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红衣女子瞬间飙出血泪:“你爷爷个狗椅子的石喧,我给你干了一年的活儿,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 第29章 女鬼哭得嗷嗷的,脚下很快聚了一汪血水。 冬至看到她凄凄惨惨的样子,心里有点同情,又有点平衡,也不想离家出走了。 但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一想到自己这一年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只为了和石头团聚,石头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早用一只鬼将他取代,冬至心里就憋了一股火,发誓至少要和她冷战三天。 这三天里,任凭石头怎么求原谅,他都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冬至下定了决心,回到墙角收拾一下自己的干草,一屁股坐下了。 那边女鬼越哭越生气,越生气哭得越厉害,整个鬼都融化了。 石喧端着饭从厨房出来时,院子中间有一大滩血水,墙角有一只翘着二郎腿的生气兔子。 她端着早饭去堂屋了。 兔子:“……” 血水:“……”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回来了。 血水和兔子来不及躲,只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祝雨山也没看他们,径直穿过院子来到堂屋。 今天的早饭是鸡丝山药酱油粥,他回来得有些晚,粥已经冷了,石喧便要去热一下,被祝雨山拦下。 “冷的也好吃。”他拿起汤勺,在凝了一层白色的油的砂锅里搅了搅,盛出一碗砖一样坚硬的粥。 石喧也盛了一碗,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今年书院的学生比往常多了一些,院长想让我多带几个学子,我答应了,”祝雨山夹了两块小咸菜,“这样一来,工钱多一些,你手里也松快些。” 石喧:“会不会太辛苦?” 众所周知,夫君的压力太大,很容易波及家中妻子,影响夫妻感情。 身为一颗在人间生活很多年的石头,虽然会拜财神、想要多多的钱给夫君补身体,但如果以夫妻感情为代价的话,那还是算了。 聪明的石头从不会本末倒置。 “现在这样也很好。”石喧又补一句。 “不会辛苦,只是多几个人上课而已,”祝雨山轻笑,“出门和归家的时间还是跟之前一样。” 石喧听到他这么说,不再反对,这个话题揭过了。 祝雨山搅着已经半凝固的粥,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的这件袄子,是他们一起去成衣铺买的,颜色是她喜欢的灰,但因为料子好,灰里还夹杂着一点光泽,衬得她眉眼清秀明亮。 这件袄子,用了他一个月的工钱,算是那家成衣铺里最贵的衣裳了。 但他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余城繁华,百姓也富足。 他们搬到这里也快一年了,石喧交到了不少朋友,几乎每天都会去固定的地方,听他们闲话家常。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城里的老辈子,家境不知比他们富裕多少,每次聚在一起谈论首饰衣裳时,石喧总是安静地听,从来不插话。 虽然她在其他事上也不插话,但祝雨山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家娘子很可怜。 娘子可怜,都因夫君无用。 祝雨山垂眸吃了一口粥,再次看向石喧:“娘子。” “嗯?”石喧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祝雨山:“我想参加明年的科考。” 说完,等着石喧问他为什么。 石喧放下筷子:“好。” 就这样?这就答应了? 虽然妻子的反应每次都超出他的预料,但祝雨山还是觉得有趣:“不问为什么吗?” “我听夫君的。”石喧不忘初心,扮演合格的妻子。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许久,扬唇:“好。” 石喧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给他,祝雨山道了声谢。 吃完饭,祝雨山负责收拾碗筷,院里的兔子和血水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大有这么长久下去的意思。 石喧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里的兔子和血水陷入沉思。 “他们怎么了?”祝雨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被问及的‘他们’同时身体紧绷。 昨夜已经聊过他们,石喧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好像在生气。” 血水:“……” 兔子:“……” 什么叫好像,他们就是在生气! 祝雨山闻言,扫了兔子和血水一眼:“对你发脾气了?” 血水渐渐凝固成血块,兔子也放下了二郎腿。 石喧:“没有。” 血块和兔子同时松了口气。 听到石喧说没有,祝雨山失了光明正大弄死两个脏东西的理由,心里颇为遗憾。 血块和兔子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一时间谁也不敢吱声。 祝雨山懒得问他们为什么生气,但也能猜个大概。 见自家娘子一直盯着他们看,他勉为其难开口:“都滚过来。” 血块愣了愣,没等反应过来,兔子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祝雨山面前。 血块失了先机,赶紧摇身一变成了女鬼,拎着裙子也跑过去。 “冬至。”祝雨山缓缓开口。 这个名字从祝雨山口中说出,兔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 他想装死,祝雨山却没打算放过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啥?”冬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雨山:“从竹泉村到余城,我们两个凡人都只走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为何到了今日才来?” 冬至张了张嘴,无言半天后憋出一句:“石……石喧给我留的暗号太复杂,我多跑了几个地方,才耽搁到今日。” “你在怪我家娘子?”祝雨山笑意吟吟,温和反问。 冬至干笑:“没、没有……是我不够聪明,才会这么晚才来。”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祝雨山才看向头发又长又乱的女鬼:“你刚才在闹什么?” 女鬼这一年以来,一直想办法躲着他,现在乍然面对面,还 真有点害怕。 “……我都给你家干一年的活儿了,石喧还不记得我名字。”女鬼小小声。 祝雨山:“你有说过你叫什么吗?” 女鬼:“……” “看来没有,”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去,“你没说过,她怎么知道?” “她也没问啊!”女鬼无语。 祝雨山:“所以怪我家娘子?” 女鬼很想掐一下自己的鬼中,但当着祝雨山的面,不敢有太多小动作,只能憋屈地否认。 “既然不是我家娘子的错,那你该同她说什么?”当着石喧的面,祝雨山心平气和,语气温润。 女鬼气得牙痒痒,但考虑到自身和他的实力差距……她平复一下心情,对着石喧:“石喧,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叫什么的。” 石喧从夫君跟冬至说话的时候就开始放空了,作为一颗有礼貌的石头,乍一听到女鬼叫自己,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先接了一句:“没关系。” 祝雨山又看向冬至。 冬至:“石喧,对不起!我该早点认出你的暗号,早点来找你的!” 石喧:“哦。” 发生了什么?怎么都道歉了?石头不懂,但石头配合。 等她回应完,祝雨山不紧不慢地发话:“娘子大度,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以后都老实点,谁再敢乱发脾气,就别怪我不客气。” 兔子和鬼唯唯诺诺。 “今日起,菜地还是交给冬至。”祝雨山看向女鬼。 注意到他话里的‘还是’,石喧顿了一下:“你知道冬至会种菜?” 冬至也好奇。 看了眼墙角菜地里那几颗可怜巴巴的瘦白菜,祝雨山笑笑:“原本是不知道的。” 没等石喧追问,他便看向了女鬼。 女鬼学聪明了,识趣地报上姓名:“夏荷,我叫夏荷。” “夏荷负责家中洒扫,至于煮饭和洗衣……”祝雨山话没说完,石喧就看了过来,他笑了笑道,“还是娘子来做,娘子做的最好。” 又被夸了。 娘子做得太优秀也不好,总是被夸。 石头波澜不惊,并决定等会儿琢磨一下新菜色。 简单地分了一下工,祝雨山就出门了,留下石头兔子和鬼沉默相对。 半晌,鬼突然说了句:“你跟他们一起生活多久了?” “认识三年,一起生活了两年。”兔子回答。 鬼:“之前一直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兔子:“哪啊,我之前种的那块地,是你现在这块的十倍大,干活儿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被人瞧见,时不时还要被那个谁辱骂恐吓两句……” 鬼啧啧两声:“这也太惨了,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第一次跟他们两口子见面,就差点被他们弄死。” “谁不是啊,我也差点被弄死!” 鬼和兔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正准备对残酷的主家说三道四时,耳边突然响起咔嚓咔嚓声。 两个同时扭头,石喧不知何时已经掏出瓜子,正一脸认真地盯着他们。 情绪被打断,又想起刚才还跟对方大打出手的事情,鬼和兔子立刻冷淡了,一个消失在空气里,一个回到了墙边。 石头刚嗑了几颗瓜子,那俩就不聊了,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挎着兜兜出门了。 今日大年初一,哪哪都是热闹的,石喧一直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带了一个崭新的兔窝,还有一包香烛。 “其实鬼是不吃香烛的,全靠天地间的怨气存活,你买这个真是浪费钱,”夏荷嘴上这么说,抱着香烛却不撒手,“算了算了,买都买了,我还是收下吧。” 那边的兔子没她别扭,早已经钻进新窝打滚去了。 新窝是藤编的,里面还铺满干草,冬至十分喜欢,打完滚朝石喧招招手:“过来,我给你讲讲我这一年的经历。” 言语热切,全然忘了自己要冷战三天的事。 石喧闻言,立刻凑了过去。 夏荷冷嗤一句‘谁稀罕’,却还是偷偷摸摸隐身凑了过去,听到惊险处时赶紧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一家四口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相处起来……主要是兔子和鬼。 两个颇有王不见王的意思,祝雨山在家时就一个比一个本分,等祝雨山一出门,就开始争夺石喧的注意力。 家里突然变得这么热闹,石喧都不怎么出门了,每天盯着兔子和鬼看。 当发现石头拿他们当热闹看时,兔子和鬼也懒得吵闹了,每天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理谁。 日子嘛,凑合过得了。 凑合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暖和起来了。 祝雨山说了要参加科考后,每日里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温书。 本来书院那边的事情就多,还要抽空背书,石喧怕他身体受不住,每天变着法地给他做美食。 在石喧用心的照顾下,祝雨山虽然没有胖起来,但精神一日比一日好了。 “精神好了吗?”冬至表示疑惑。 夏荷虽然跟他不和,但还是忍不住道:“不知道啊,石头这么说的。” 冬至在没人时,总爱叫石喧‘石头’,她觉得这小名还挺有趣,便也跟着叫了。 当然,在祝雨山面前是不敢的,那个书生当着石喧的面是一个样,背着石喧又是另一个样,她还是挺害怕的。 余城的春天总是很短,巷口的花儿盛开时,房子的租期也到头了,该交新一年的房租了。 当初将房子租给他们的牙人已经不做这一行,房行的老板要亲自上门收租。 “我想不通,”得知老板要来时,夏荷十分郁闷,“这明明是我的房子,怎么还得交租金呢?” 冬至:“你住当然不用交,我们住还是得交的。”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夏荷斜了他一眼,“我是房子的主人,死之前又没有卖房,房契怎么会到房行那里去了?” 总得有人卖,房行才能收房吧? 那卖房的人又会是谁呢? 被她这么一问,冬至也有点好奇了:“难不成是你家里人卖的?” 夏荷啧啧:“我一出生就被卖了,哪有什么家人。” “那会是谁卖的呢……”冬至突然拍桌,“会不会是害死你的人?!他杀了你,又偷走你的房契!” 夏荷白了他一眼:“我是病死的。” “你确定?病死的怎么会这么大怨气,这么多年都没去投胎?”冬至扬眉。 夏荷下意识想跟他抬扛,可对上他的视线后,又莫名觉得有点道理。 “你真不记得自己死之前的事儿了?”冬至又问。 虽然关系一般,但相处了这么久,对彼此的事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比如说,夏荷有关生前的记忆早已经模糊,只记得自己是被男人抛弃在这里病死的。 “我觉得,你的死没那么简单。”冬至放低了声音,透出一股诡谲。 夏荷不给面子地反呛:“关你什么事。” 冬至扯了一下唇角,走了。 夏荷心里莫名烦躁,追过去想再跟他吵一架,结果刚走到院里,祝雨山和石喧就回来了,她赶紧消失。 房行的老板是三日后来的,书院里的事情太多,祝雨山脱不开身,只好让石喧一人应对。 堂屋里,石喧给客人倒了杯茶,顺便拿出一个荷包。 听到荷包里丁零当啷的声音,老板笑呵呵的没接:“祝夫人,先别急着拿钱,我有一件事得先同您说一声。” “什么事?”石喧问。 老板抹了一把脸,故作为难:“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房租……可能得涨一点了。” 石喧:“涨多少?” 老板伸出一根手指。 石喧:“哦,涨一个铜板。” 老板:“……” 石喧低着头翻翻身上,找出一个铜板往荷包里塞。 老板坐不住了,怀疑她故意装傻:“涨到一两银子!”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老板轻咳一声:“我知道 ,从三百文钱涨到一两银子,确实有点多了,但是祝夫人,这片宅子位置好,房子本身也宽敞,原本的租金可远远不止一两,从前是因为有些不好的传闻,无奈之下才三百文出租,如今你们也住了一年了,一切都挺安稳的,我不求涨回原有的价儿,最起码别让我太亏呀,您说是不是啊祝夫人。” 一两银子,石喧倒是有,但那些银钱是要攒起来,给夫君考试用的。 她思量片刻,道:“不能再便宜一点吗?” 老板立刻端起姿态:“实不相瞒,现在有好多人找我打听这套宅子,出得比一两银子更高的也有,您若实在不想租,那我就只能租给别人了。” 话刚说完,夏荷飘了进来。 老板揉揉眼睛,仔细看,确定她是飘进来的。 “你接着说。”石喧提醒。 “不、不是……”老板有点结巴,“你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和夏荷对视了。 石喧:“没有人。” “没没没有?”老板瞪大了眼睛。 石喧:“嗯,没有。” 只有一个鬼。 老板深吸一口气,刚想说怎么可能,又一个人进来了。 这个人,红眼睛,兔耳朵,很是怪异。 老板眼珠子都快脱眶了:“他他他……” 石喧又一次回头,冬至露出一个阴暗的微笑,旁边的夏荷直接摘下了脑袋。 老板惨叫一声,抱头跑了。 当天傍晚,他叫人带了话来,租金维持原本的三百文不变,想租多久都可以。 “还以为他看到咱们住了这么久都没出事,会涨一些钱,没想到竟然没涨。”祝雨山有些惊讶。 石喧点点头:“嗯,老板是个好人。” 就是胆子小了点。 时光荏苒,墙角的石头上重新爬满青苔,院子里那块小小的菜地上长出了茂盛的韭菜,割了之后又换成了白菜和芫荽。 白菜种了三茬的时候,石喧和祝雨山一起去了房行,把他们住的宅子买了下来。 白菜种了五茬的时候,祝雨山考上了进士,带着石头兔子去了京城。 鬼没办法离开宅子,独自守着小小的家,种种菜,打扫打扫屋子。 最会种菜的兔子不在,胖白菜又变成了瘦白菜,因为没有人吃,最后只能烂在菜地里。 两年后,祝雨山他们回来了,菜地里重新长出了胖胖的白菜。 又一年除夕,刚刚升任余城通判的祝雨山牵着石喧的手,站在城墙之上看烟花,下方是熙熙攘攘的余城百姓。 一束束烟花炸开,照亮了祝雨山的眼睛。 石喧扭头看向他的侧脸,无意间在他的鬓角里发现一缕白发。 才三十六岁而已,就生出华发了吗? 那他们岂不是很快就可以白头偕老,渡过所谓的情劫? 又一束烟花炸开,石喧循声望去,在一片姹紫嫣红里,看到了灰茫茫的一颗。 夫君当年说得对,石头太漂亮,再厉害的能工巧匠也很难做出其风采。 “娘子。” 祝雨山晃晃她的手,将她的视线引回来,三十六岁的他眼角多了一丝细纹,却依然俊朗貌美。 “待会儿回去,给我煮碗面吧。”他温声询问。 石喧点点头:“好。” 第30章 是夜。 小院寂静无声,夏荷骑在墙头上看月亮,兔子躺在墙角的兔窝里,抱着一把干草睡得四仰八叉。 门窗紧闭的寝屋里,被子在摇晃中闪开一条缝,挤出一股湿漉漉的潮气。 石喧无意识地揪着枕巾,在夫君炙热的呼吸里随波逐流,直到上了岸还觉海浪滔天。 祝雨山从被子里钻出来,黑暗中抚着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你出了好多汗。”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石喧懒懒的,不太想说话。 都说男人过了三十就不行了,可她的夫君都三十六了,也没见哪里不行。 不仅没有不行,反而越来越能折腾了,有时候石头都会觉得累。 “渴不渴?”祝雨山又问。 石喧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祝雨山笑笑,还挤贴在她身前的胸膛震动,连带着她也跟着颤了颤。 片刻之后,灯盏亮了起来,将寝屋照得通明,也照亮了崭新精致的家具。 自从祝雨山考上进士,家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本来前两年就该搬到更好的宅子里去,但因为石喧舍不得院里那几块石头,加上女鬼嗷嗷哭,搬家的事就算了。 虽然没有搬家,但家里的东西是换过一遍的,还特意铺了地龙,即便是料峭的冬天,屋子里仍是暖的。 祝雨山穿着单薄的里衣,去桌前倒了杯温热的水,回到床边时,石喧仍然懒懒地躺着,双眼盯着屋顶放空。 屋里太暖,又折腾过两次,她的鬓角还有汗意,脸也红红的,模样与初来余城时相比,仿佛没什么变化。 岁月厚待他的妻子,反倒是他,这几年老了不少,与妻子看起来不太相衬。 他的视线太过炙热,石喧很快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他。 对视片刻后,她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默默看他。 祝雨山失笑:“起来喝点水,今晚不闹你了。” 石喧这才坐起来,伸手去接杯子。 祝雨山却没把杯子给她,越过她的手送到她唇边。 石喧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些了才说话:“你最近总喜欢做奇怪的事。” “年岁渐长,体力确实不如年轻的时候,只能想些花样讨娘子欢心,”祝雨山等她喝完了水,伸手理了一下她有些乱的头发,“所以,娘子喜欢吗?” 石喧认真想了一下,说:“喜欢。” 祝雨山低低地笑了,眼眸里盛满细碎的光,愉悦的样子让石喧想到一个词。 风韵犹存。 “什么?”祝雨山没听清。 石喧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了。 夫君虽然鲜少提及年纪,可她能感觉到,他还是有些在意的。 ‘风韵犹存’是个好词儿,但他应该不太喜欢。 他可能更希望自己‘正当年’,而不是‘犹存’。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及时更正:“我说,喜欢夫君。” “我也喜欢娘子,”祝雨山单膝跪在床上,倾身抚上她的脸,“再亲一下。” 石喧配合地揽上他的脖颈,将他带回床上。 一夜旖旎好梦。 翌日是大年初一,不必上值,祝雨山搂着自家娘子,睡到快晌午才醒来。 “我该起来做饭了。”石喧嘴上这么说,却不想动。 再勤劳的石头,也会有想偷懒的时候。 祝雨山将她搂得更紧:“我来做吧。” 虽然成婚这么多年以来,娘子坚决捍卫自己洗衣做饭的权利,但偶尔也会恩准他下厨房的。 比如想偷懒的时候。 石喧闻言,果然没有立刻反对,而是陷入了纠结。 “我今日特别想做饭,还望娘子给我这个机会。”祝雨山又劝。 石喧这才勉强同意:“好吧,你做饭。” 祝雨山失笑:“娘子想吃什么?” “都可以。” 祝雨山答应一声,起床做她的‘都可以’去了。 石喧又在床上赖了会儿,直到祝雨山来叫,才慢吞吞地起床。 堂屋里,桌上摆着正常的四菜一汤,冬至和夏荷端着碗筷,一脸期待地站在门外。 石喧看了他们一眼:“干什么?” “呃……”冬至瞄了眼祝雨山,压力有点大,但都压力十几年了,也不在乎这点,“我看你们饭做得挺多,想帮你们吃点。” “对对对,我也想帮忙。”夏荷忙道。 虽然她是鬼,吃不了凡人的饭,但闻闻味还是可以的。 石喧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祝雨山:“夫君,我想要个勺子。” 祝雨山答应一声,转头去厨房了。 等他一走,石喧立刻道:“夫君的厨艺不好,你们还 是别吃了。” 兔子和鬼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一时无言。 石头为了跟他们说这句话,还特意支开了祝雨山,他们非常相信石头是发自内心这样觉得,而不是因为护食,但…… “这饭菜看起来不错啊。”夏荷说完,心想不比你做的强多了。 石喧:“中看不中吃的。” 因为她过于贤惠,夫君下厨的次数很少,但她也是吃过几次的。 寡淡无味,如同嚼蜡,比不上她的十分之一。 今天如果不是太懒散,她根本不会让夫君下厨,现在之所以一直劝鬼和兔子,也是因为怕他们吃完之后说三道四,惹夫君伤心。 毕竟夫君做饭不好吃是一回事,辛苦做完饭却被嘲笑是另外一回事。 她必须保护夫君的自尊心。 “别吃了,”石喧利落地拒绝,“实在想吃,晚上我做给你们吃。” 兔子:“……” 鬼:“……” 谁要吃你做的饭啊! 眼看着祝雨山要从厨房回来了,如果石喧坚决不让他们吃,那祝雨山肯定就喊他们滚蛋了。 夏荷想不出说服石喧的办法,一时急得团团转。 倒是冬至十分冷静:“他做了这么多饭,你们肯定吃不完,到时候剩得多了,他肯定会伤心的。”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我们一起吃,很容易就吃完了,祝雨山看到自己的饭菜这么受欢迎,肯定会开心的,”冬至一脸真诚,“我发誓,不管他做得多难吃,都会大夸特夸,绝不说一句不好的话。” “我也发誓!”夏荷赶紧附和。 石喧看到他们这么真诚,答应了。 祝雨山及时回来,听到石喧改了主意,若有所思地看了兔子和鬼一眼。 兔子和鬼端着碗,只等他一声令下。 “吃吧。”祝雨山说。 两个家伙欢呼一声冲到桌前,每一口都兴高采烈,石喧暗暗点头,对他们的表现颇为满意。 祝雨山盛了碗粥,与石喧温声说话:“晚上有庙会,你想去吗?” 石喧还未点头,冬至先举手了:“我也想去!” 石喧:“要去。” “那便去。”祝雨山浅笑,照惯例无视冬至。 冬至早就习惯了,扭头看向石喧:“我就跟在你们后面,绝不打扰你们。” 他这几年虽然疏于修炼,但修为提升得却很快,如今变成人形,已经可以将兔耳朵收放自如了,眼睛也能随时变成黑色,混在人群里,绝对叫人看不出来。 石喧:“我要看变戏法。” “我也要看变戏法!”冬至生怕不带他,变成兔子上蹿下跳,“我还可以帮你们拿东西!” 听到最后一句,石喧总算看向他了。 自从家里越来越富裕之后,夫君每次和她一起出门,都会给她买很多东西。 起初她还觉得贤惠的石头不应该这么挥霍,但夫君说他喜欢她多多花钱,她也就不纠结了。 不操心钱的事后,她才发现原来世上有那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现在每次出门,不出半个时辰就要拎一堆,很影响她走走看看,如果有人帮拿的话…… “我可以,我力大无穷。”冬至展示自己有力的臂弯。 石喧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那就跟着吧。” “好哦!” 冬至欢呼一声,噗嗤变回少年,晃自己那对毛绒绒的耳朵。 一旁的夏荷突然放下碗筷:“吃饱了,我先出去了。” 说完,幽幽飘走,只留下一个装满血泪的碗。 冬至和石喧面面相觑,旁边的祝雨山淡定吃饭,并决定要把某个碗砸碎扔掉。 庙会晚上才开始,祝雨山下午的时候出去了,石喧本来也想出去溜达,却被冬至叫住了。 “你有没有发现,家里有点冷?”他旁敲侧击。 石喧:“家里一直很冷。” 冬天是冷,夏天就是凉快了。 “可是今天好像格外冷。”冬至再接再厉。 石喧顿了顿:“好像是。” 冬至循循善诱:“所以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石喧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出这种蠢问题:“因为现在是冬天。” 冬至:“……夏荷心情不好,咱们一起开导开导吧,不然再这么冷下去,井里的水都要结冰了。” 石喧扭头就去找夏荷了。 冬至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骂自己蠢,都一起生活十来年了,竟然还试图用委婉的方式跟石头说话。 石喧是在厨房的灶台里找到夏荷的。 她躲在灶膛里不肯出来,石喧直接薅着她的头发,把鬼从灶膛里薅了出来。 鬼没有沾上锅底灰,倒是石喧,整个袖子都变脏了。 石喧看着脏掉的袖子陷入沉默,一时忘了找夏荷的目的。 夏荷本来还在伤怀,看到她这副样子,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冬至打破了沉默:“夏荷,你为什么不高兴?” 按照夏荷的性格,听到这个问题首先要别扭几下,再在他们的劝说下勉强回答,但现在…… 她又看一眼石喧胳膊上的灰,赶紧道:“因为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出门。” 她回答冬至的问题,本来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但话一说出口,心里还是有些惆怅了。 “我也想去逛庙会,我也想帮石头提东西,你们都出去玩,就我一个人在家,就把我一个人留下……” 夏荷越说越伤心,眼睛里流出血泪来。 冬至挠挠兔耳朵:“我们也不想留你一个人,可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 宅灵只有两种方式离开附存的宅子,一是烟消云散,二是找到生前贴身携带超过四十九日的物件,拿着这个物件便可自由出入。 可惜夏荷关于生前的记忆已经所剩不多,宅子里也因为换过一波又一波的房客,早就将她的东西清理得一干二净。 当初举家去京城的时候,他们就想过很多办法,还找来房行老板,试图通过卖房人的讯息,找出夏荷平生事迹,再顺藤摸瓜找到她携带过的物件。 可惜卖房人连身份都是假的,他们找来找去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能留下她。 “你别伤心了,大不了我也不出去了。”冬至皱眉道。 虽然刚认识那会儿鸡飞狗跳的,但相处这么久了,早已经是亲人,他也不想让夏荷太难过。 夏荷瞪了他一眼:“算了吧,我还没那么坏,自己出不去,还拖着你不让出去。” 冬至撇撇嘴,表示这没什么。 石喧:“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不用烟消云散,也不用拿着生前的物件,就可以让你出去。” 夏荷和冬至同时看过来。 “什么?” “什么?!” 石喧:“限制你的并非宅子,而是你死前积聚的怨气,你将怨气清空,便能来去自由了。” “……你在说什么废话,我要是能把怨气清空,早就去投胎了,还用整天待在这里?”夏荷无语。 石喧:“你想投胎吗?” “废话,谁不想。”夏荷白了她一眼,“真以为满身怨气画地为牢是件好玩的事啊,我做梦都想赶紧投胎。” 石喧思考片刻,道:“等夫君死了,你跟我走吧。” 她的预言石可以净化怨气。 “……啥?”夏荷有点懵。 “那什么,”冬至轻咳一声,“我昨天刚跟祝雨山要了零花钱,夏荷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今晚可以买给你。” 夏荷眼睛一亮:“我要糖人!” “你又不能吃,要那玩意儿干啥。” 夏荷:“你别管,我就要。” 冬至:“行吧。” 当天晚上,夏荷如愿得到了糖人。 石喧也吃了糖人,没尝出什么味道,但咬起来嘎吱嘎吱的,有点好玩。 祝雨山见她喜欢,就多买了两个,只是放在厨房里,要她分三天吃完。 夜渐渐深了,祝雨山已经睡熟,石喧在黑暗中凑近,仔细观察他鬓角的白发。 夫君已经三十六岁了,距离百岁还有六十四年,听起来很漫长,但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一切不过是眨眼的事。 如今一切顺利,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夫君的寿命能不能到百岁,毕竟他才三十六就长出了白发…… 石喧摸摸祝雨山的头发,正准备躺下时,手腕突然被握住。 “娘子,”祝雨山 闭着眼睛,声音透着惫懒,“怎么还没睡?” 石喧:“在看你。” 祝雨山扬了扬唇角:“看我做什么?” “你生了好多白发,”石喧有些忧心,“你才三十六岁,就已经开始老了吗?” 祝雨山睁开眼睛,黑暗中勉强看清自家娘子依旧白嫩青葱的容颜。 睡不着了。《 》 30-40 第31章 石喧说完就困了,摸着夫君的心脏睡得又香又沉,留风韵犹存但已经开始变老的夫君一夜没睡。 翌日天一亮,祝雨山就出门了,直到晌午时才回来。 石喧做好了饭,等着他进屋,他却停在院子里朝她招手:“娘子过来。” 石喧不明所以,乖乖朝他走去:“怎么了?” “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祝雨山提示。 石喧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几遍,眼底泛起一丝困惑。 祝雨山无奈,只好进一步提醒:“头发。” 石喧这才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变黑了。 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鬓边,祝雨山扬起唇角:“我用何首乌和黑豆染了发。” 石喧:“啊……”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染发?已经忘了自己昨晚说过什么的石头,此刻更加疑惑了。 “看着是否年轻些了?”祝雨山问得随意,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石喧的表情。 墙头上的女鬼脑袋拧了大半圈看过来,墙角的兔子上蹿下跳试图给出暗示。 石喧全都没看到,诚实回答夫君的问题:“没有。” 女鬼:“……” 兔子:“……” 祝雨山笑笑,有些无奈:“这样啊。” “夫君怎样都好看。”石喧及时补了一句。 祝雨山:“不年轻也好看?” “是的。”石喧点头。 祝雨山却沉默良久,叹气:“这样啊。” 用过午饭,祝雨山又出门了,夏荷和冬至立刻将石喧堵在屋里。 冬至:“他都问你是不是年轻些了,你怎么能说没有呢?” 夏荷:“说什么不年轻也好看,话里话外不还是嫌弃人家老吗?” 冬至:“明知道他在意这个,你还一点好话都不说,是不是不想跟他好好过了?” 夏荷:“哪天他遇到个不嫌他年纪大的,有你哭的时候。” 你一句我一句,石头绕过他们,直接去厨房了。 冬至:“……” 夏荷:“……” 当天夜里,祝雨山吹熄灯盏,在石喧身侧躺下。 石喧翻个身,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闭上眼睛,听着石喧清浅的呼吸声酝酿睡意。 没等睡着,身边的人突然撑起身体,接着一个轻轻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祝雨山喉结动了一下,缓慢地睁开眼睛。 石喧捧着他的脸,又亲一口。 祝雨山不动声色,安静等着。 果然,石喧又来亲了。 祝雨山实在绷不住,还是笑了出来:“没生气。” 石喧不太相信,所以又亲一口。 祝雨山被她亲了满脸,索性也不睡了,将她扯进怀里交换呼吸。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石头又变成了大海里的石头,吹着潮湿的海风,承接海浪的拍击。 石头快要变成一汪水时,祝雨山突然问:“我老了吗?” 石喧迟缓地睁开眼睛,脑仁仿佛被撞碎的豆腐,根本无法思考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眼看枕头都被她挤到床头了,祝雨山将她拽回来,再问一遍:“我老了吗?” “没、没有……”石喧说得断断续续,艰难地回答。 祝雨山恶劣地重了一些:“还年轻吗?” 石喧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只好回答:“还……年轻。” “好看吗?”祝雨山问第三个问题。 石喧:“好、好看。” 祝雨山笑笑,俯身吻了吻她的耳垂,呼吸急促地问第四个问题:“喜欢吗?” 他故意使坏,弄得不上不下,石头也要被折腾出脾气来了,咬着唇拒绝回答。 事了,祝雨山打了热水帮她擦身,又换了新的被褥,石头重新变得清爽,裹着被子昏昏欲睡。 祝雨山盯着犯困的妻子看了半晌,才转头将灯烛熄灭。 重新抱在一起,石喧梦游一般低喃:“喜欢……” 是第四个问题迟来的答案。 祝雨山的呼吸慢慢的,窗外的月亮走得慢慢的,时间仿佛也变得慢慢的。 直到月亮向西移了一寸,他才轻声道:“就算变老了,变丑了,你也要喜欢。” 说完,他静了片刻,又补一句,“你只能喜欢。” 石喧睡得太香,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月明星稀,背着壳壳的蜗牛从枯黄的树叶上掉落,落在了刚发的嫩芽上,嫩芽长成了绿叶,新的夏天来临了。 因为有夏荷,小院的夏天永远是凉快的。 石喧虽然对冷热不太敏感,但作为一颗石头,被毒辣的太阳晒过之后,身上总是烫烫的,很容易吓到人。 所以一到夏天,她就不爱出门了,整日穿着单薄的夏衫,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看兔子和鬼打闹。 但兔子和鬼也不总是闹腾,偶尔也会一个睡觉一个发呆,谁也不理谁。 每当这个时候,石喧就比较无聊了,只好像他们一样放空自己。 祝雨山每次晚归,都会看到石喧独自坐在那里,孤零零的,有点可怜。 看到五六次后,他趁石喧睡着时,把兔子和鬼叫到面前。 “看得出来,我最近不在,二位过得相当松快。”他和煦微笑。 兔子和鬼一个激灵,翌日一早石喧还没醒,就听到院里传来了吵架声。 她立刻起床,抓了一把瓜子就往外走。 兔子和鬼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停停,一整天就过去了。 接连两三天都是如此,石喧的瓜子快吃完了,兔子和鬼也快完了。 祝雨山又一次晚归,被兔子和鬼拦住了。 夏荷:“……我吵不动了,我真的吵不动了,我都死这么多年了,嗓子第一次哑成这样,我真的不行了。” 冬至:“我也不行了,我都快说不出话来了,我虽然还活着,但好像快死了……” 看着两个有气无力的脏东西,祝雨山面露不悦:“废物。” 夏荷:“……” 冬至:“……” 辛辛苦苦帮你哄媳妇儿,还要被你骂是吧?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呢,更何况魔怪兔和厉鬼。 两只深吸一口气,下一瞬就泄了出来,冬至因为比夏荷早认识他们两年,弱弱出来话事:“实在不行,你多陪陪她呢?” 祝雨山眼眸微动。 夏荷立刻接话:“对啊对啊,你才是她夫君,你怎么不陪她?” 冬至:“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 夏荷:“你现在回家越来越晚,她每天都坐在门口等你,都快等成望夫石了,真的好可怜。” 冬至:“你一个,可以顶我们两个。” 夏荷:“没错!” 兔子和鬼为了不再彩衣娱亲,一个比一个话多,祝雨山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冬至那句一个顶两个,才扫了他一眼。 “娘子心里,只有我一个。”他淡淡道。 言外之意,你们两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比。 兔子:“……” 鬼:“……” 好的,又被骂了。 兔子和鬼对视一眼,终于决定罢工了……宁可一死,也不再做这两口子的消遣!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突然挺起的胸膛:“过几日华亲王要来余城,府衙上下如今都在为此事忙碌,我没办法回来太早。” 嗯?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祝雨山在跟他们解释? 兔子和鬼还没反应过来,祝雨山又道 :“华亲王此次前来,是为了送照顾他长大的嬷嬷来余城养老,安顿好嬷嬷之后就会离开,你们再辛苦十日,多陪陪她,十日后我便空闲了。” “啊……这样啊。”冬至呆呆的。 祝雨山看向他,眉眼温和:“可以吗?” “可、可以的,”冬至忙道,“你就忙你的吧,石喧这边交给我们了。” 祝雨山又看向夏荷。 夏荷连连点头:“放心放心,交给我吧,大不了我跟冬至再吵十天架呗,她可爱看吵架了。” 冬至:“是是是。” “那就有劳了。”祝雨山笑笑,回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冬至和夏荷还在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 半晌,冬至迟疑开口:“我们不是要反抗吗?怎么又答应再吵十天了?” 夏荷:“是想反抗来着,可他方才姿态放得那么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祝雨山这么和颜悦色。” “他应该也挺为难的。”冬至点头。 夏荷:“我们帮帮他也没什么。” 兔子和鬼对视一眼,觉得有理。 寝房里,已经睡着的石喧翻个身,摸到旁边的人后困倦地睁开眼睛。 “继续睡吧。”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祝雨山无声笑笑,眼神难掩疲惫。 华亲王年纪轻轻就封了亲王,可以说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皇子。 如今他要来余城,余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巴结。 祝雨山不想巴结,也没想过升官,就连当年参加科考,也不过是为了让娘子去城楼上看石头烟花,如今心愿已经实现,华亲王的到来只让他感到厌烦。 可再厌烦,该做的事也是要做的,幸好华亲王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他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样,按时上值下值,其余的时间都用来陪娘子了。 “过几日就好了。”他低声道。 石喧轻哼一声,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夫君已经出门了。 最近天天都是这样,石喧不用做饭了,就坐在院子里看兔子和石头吵架,偶尔也会发呆。 作为一颗石头,她虽然喜欢热闹,但也非常习惯无聊的生活,所以远没夫君想象中那么孤单可怜。 兔子和鬼又吵了三天,那位传说中的华亲王终于来了。 天才蒙蒙亮,城门口就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祝雨山一众官员也早早就等在城外。 石喧也想去,但前一晚折腾太久,醒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热闹早就散了。 她没去成,夏荷又出不了门,冬至一个人去觉得没意思,索性也没去。 三个人就在家耐心等着,等到天黑祝雨山回来了,立刻围了过去。 祝雨山无视那两个,牵着石喧的手往堂屋走:“嬷嬷养老的宅子已经准备妥当,王爷等人已经住进去了,待适应个几天,王爷就会离开。” “嬷嬷长什么样?”冬至立刻问。 夏荷也忙道:“王爷长什么样?” 冬至:“今日的排场大吗?” 夏荷:“他们住的宅子大吗?” 两个脏东西,吵死了。 祝雨山扫了他们一眼,一回头发现石喧正盯着自己看。 他一时失笑:“宅子大,排场也大,嬷嬷是女眷,一直在马车里,我也没瞧见,王爷……” 祝雨山想起华亲王与自己五分相似的眉眼,莫名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他从前在京城时,恰好华亲王被外派,所以从未见过面。 今日第一次相见,两个人看到对方都有些发愣。 “王爷怎么样?”石喧见他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 祝雨山回过神来,浅笑:“模样尚可。” “同你比呢?”夏荷没什么眼力见,闻言立刻追问。 祝雨山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冬至就先开口了:“王爷今年才二十三,祝雨山都三十六了,两人相差十三岁,怎么比?” 夏荷点头:“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不好跟年轻人比。” 祝雨山今日难得早归,本来心情还不错,现在被他们左一句‘相差十三’、右一句‘上了岁数’,搅得很想杀两只脏东西解解乏。 察觉到他的杀意,夏荷和冬至立刻溜了,只留石喧还在盯着他看。 “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与你听。”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你最近一直没在家里吃饭,怎么还胖了些?” 堂屋里突然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祝雨山斟酌开口:“大、大概是……太累了,脾胃失调,才胖起来。” 石喧点了点头:“我得给你补补。” 见她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祝雨山松了口气:“那就劳烦娘子了。” 石喧:“应该的。” 祝雨山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迎驾的事,其实也没有胖太多。 华亲王到来之后,总算没有之前那么忙了,他在家多吃了几顿饭,很快就瘦回了以前的样子。 祝雨山预估华亲王在余城最多不过五六日,还想着早些将人送走,带石喧出个院门,好好散散心。 结果华亲王一待就是十余日,每天大摆筵席,广邀宾客。 其他人受到邀约,都拖家带口去赴宴,祝雨山身为余城通判,自然也在邀请范围内,但他只去了一次,且没有带石喧。 他每次看到华亲王那张与他相似、但比他年轻的脸,心里都会介怀,所以之后每次收到邀约,为了不让自家娘子和华亲王碰面,都会想办法拒绝。 拒绝得多了,华亲王的请柬就不来了,他也乐得清闲。 最近石喧喜欢上了有颜色的石头,每天攥着两颗花花的鹅卵石不放,他便向首饰铺定了一块翡翠原石,让他们打磨成圆圆的胖胖的。 翡翠原石已经磨好了,为了给石喧一个惊喜,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说要独自出门。 “我也要出门。”石喧说,“我要去买一只肥鸡,给你补身体。” 她常去的肉铺和他要去的首饰铺是两个方向,祝雨山点点头:“早些回来。” 石喧答应一声,便带着冬至走了。 她走后不久,祝雨山也拿上荷包出门了,留夏荷一只鬼在家发呆。 首饰铺就在巷子前面的街市上,祝雨山出了巷子,拐个弯就看到了首饰铺的牌匾。 这家首饰铺开在最繁华的街上,算是余城首饰最全的铺子,余城的达官显贵都喜欢来这里买东西。 今日似乎也是如此,祝雨山扫了眼铺子门口守着的几人,刚要迈过门槛,就被那些人拦住了。 “什么人?”拦人的不客气道。 祝雨山面露不悦,还未开口说话,老板便小跑着过来了:“这是咱们余城的通判大人,可不能无礼。” 一听眼前的书生是官员,拦人的顿时面露犹豫。 祝雨山懒得理他,径直往里走,外面几人面面相觑,到底是没敢再拦。 “大人,您今日可是来取翡翠的?”老板擦着汗追来。 祝雨山:“是。” “这……”老板有些尴尬。 祝雨山停步,看向他:“怎么了?” “这这这……华亲王家那位嬷嬷来了,外面那群就是她的人,”老板压低声音,指了指楼梯,“新来的伙计没见过世面,一看到这么大的人物来了,心一慌便拿错了东西,将您那块石头也送过去了。” 祝雨山的眼神淡了几分:“所以呢?” ” 这……“老板本以为搬出嬷嬷的身份,祝雨山就会主动礼让,没想到只得到一句所以呢。 他干笑一声,道:“铺子里还有更好的翡翠,大人若有喜欢的,尽管挑挑,就当是小的孝敬您了。” “我只要我那块。”祝雨山淡淡道。 老板一时无言。 上面是王爷视为养母的贵妇人,眼前是余城手握实权的通判,他哪一个也得罪不起,一时间汗如雨下。 “周老板,”看到他一副快哭的模样,祝雨山语气温和了些,“那块石头,我今日是一定要带走的。” “大人哟……” 老板都要跪下了,正进退两难时,楼梯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祝雨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迈下台阶,出现在他的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老妇人愣了一下,还未开口说话,祝雨山已经看到她身后之人端着的托盘上,摆着一颗圆圆胖胖的翡翠。 注意到祝雨山的视线,老妇人主动询问:“这块翡翠是你的?” “是,”祝雨山平静地与她对视,“我已经下过定金,今日便是来取的,夫人可愿抬爱?” 老妇人笑笑,眼角皱纹堆叠:“本就是你的,说什么抬爱不抬爱。” 说罢,摆了摆手,丫鬟立刻将翡翠奉上。 “多谢。”祝雨山接过,转头将荷包丢给老板。 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么轻巧地解决了,老板下意识接过荷包,赶紧去柜台后面开单子。 老妇人见状,看了身后的仆从一眼,一众人赶紧拿着选好的物件去找老板了。 老板算账的功夫,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祝雨山和老妇人两个人。 厅堂外是闹市,人声嘈杂,厅堂内却有一种别样的静。 祝雨山垂着眼,直到老板唤了一声大人,他才抬起头:“何事?” 老板颠颠地跑过来,递给祝雨山一个精致的盒子,祝雨山刚接过去,外头就突然乱了起来。 众人同时看向厅堂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王爷坠马了’,老妇人脸色一变,赶紧叫上其他人走了。 祝雨山垂着眼,把翡翠仔细装好了,这才不紧不慢往外走。 王爷在余城是个稀罕物,坠马的王爷更是稀罕中的稀罕,一听到有这样的热闹,街上的人全都朝一个方向跑。 唯独祝雨山慢慢的,烦烦的,思忖自己今日能不能早点回家,早点将翡翠送到娘子面前。 正想着时,耳边飘来一句‘王爷好像被一个力大无穷的娘子救了,没什么大碍’。 祝雨山脚下一顿,步伐倏然加快。 同一时间的另一条街,训练有素的侍卫将越来越多的人拦在路边,一个穿金戴银叮铃当啷的年轻男子在众人层层保护下,捂着心口一脸崇拜地看着石喧。 石喧没看他,只看着被马蹄踩扁的肥鸡皱眉。 早知道鸡会变成这样,她就不救了。 第32章 一刻钟前。 石喧和冬至从肉铺出来,冬至要去排队买烧饼,石喧不想去,就一个人拎着鸡往家走。 快到家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惊呼。 石喧疑惑回头,一匹大马出现在眼前,马上的人一个不稳,狠狠摔在了她的脚边。 周围的人尖叫连连,受惊的马儿高抬马蹄,眼看就要朝那人踩去。 那人已经摔了,要是再被踩一脚,不死也得残废。 石喧没想太多,顺手推了马儿一把,结果推的时候鸡掉地上了。 马儿没踩到那人,反而踩扁了她的鸡。 这可是她精挑细选大半天、要拿来给夫君补身体的大肥鸡。 石喧颇受打击,默默盯着地上的扁鸡发愣。 那边的年轻男子已经被诸多手下搀扶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他的情况,还有人嚷着要去找大夫。 年轻男子被他们扰得不胜其烦,站稳后摆摆手:“都退下,别大惊小怪的。” 手下们虽然担心,但一听到他的命令,立刻退到一米开外。 耳边总算清静了,年轻男子轻呼一口气,眼睛晶亮地看向石喧:“姑娘,你的力气可真大,竟能推开那样一匹大马。” 石喧没理他,继续盯着鸡看。 “大胆,王爷跟你说话呢,还不快速速回禀!”有人呵斥。 年轻男子不悦地看那人一眼,那人愣了愣,赶紧闭嘴。 石喧还在看鸡,对他们毫不在意。 年轻男子自顾自道:“本王乃华亲王,你今日救了本王的命,就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想要什么赏赐本王都可以给你。” 石喧依然不理他。 年轻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惊奇:“好扁的一只鸡。” 石喧刚才是懒得理他,现在是真的不想理他了,木着脸就要重返肉铺,再买一只鸡。 年轻男子总算回过味来,赶紧拦住她:“你的鸡是因为本王才变成这样的,本王赔你……十只怎么样?” 石喧停下脚步,第一次拿正眼瞧他。 她刚才只顾着看鸡,全程以侧脸示人。 现在四目相对,看清她干净的眉眼后,年轻男子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缓了缓神才道:“我……我叫萧成业,还未请教姑娘大名。” 石喧没有回答,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后,缓慢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萧成业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衣襟上挂着的平安扣。 “你喜欢这个?”萧成业笑了,当即就要摘下平安扣,“那就……” “娘子!” 祝雨山的声音一出现,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祝雨山无视众人目光,挤开人群出现在石喧面前。 “夫君。”石喧乖乖打招呼。 祝雨山呼吸急促,抓住她的胳膊,将人翻来覆去检查几遍。 确定没事之后,还要再问一句:“受伤了吗?” 石喧摇了摇头,说:“鸡被踩扁了。” 祝雨山也看到了那只扁鸡,闻言笑了笑道:“无妨,我们再去买一只。” “买不到这么好的了。”石喧眉头轻蹙。 她语气平平,祝雨山却听出了委屈:“多去几家肉铺,总能买到的。” 石喧点了点头,又道:“先不买。” “为何?”祝雨山询问。 石喧指向萧成业:“他要赔我十只,我们吃完再买。” 虽然他赔的鸡可能也不肥,但不花钱的,不要白不要。 她这一指,祝雨山和萧成业不可避免的对视了。 萧成业将已经取下来的平安扣握在掌心里,笑了笑问:“祝大人,这位是你的妻子?” 祝雨山闻声抬头,看到萧成业后略微正色,抬手行礼:“参见王爷,不知王爷也在,下官失礼了。” 连地上那只扁鸡都看到了,萧成业不信祝雨山才瞧见自己,但也懒得拆穿,毕竟…… 他又一次看向石喧,心跳又快了几分。 毕竟他要是祝雨山,肯定也会先关心她,而不是什么王爷不王爷的。 “祝大人关心则乱,没瞧见本王也正常,”他似笑非笑地敷衍完祝雨山,再看向石喧时,笑容又多了一分真切,“没想到本王的救命恩人,竟是祝通判的夫人。” 同为男人,祝雨山太清楚他笑里的含义,心下烦躁的同时,面上却不露声色:“救命恩人?” “是啊,刚才幸亏有祝夫人出手相救,本王才没有命丧马蹄下……本王瞧着祝夫人年岁不大,还以为是待字闺中的姑娘,没想到已然成婚,祝大人真是好福气。” 萧成业说罢,似真似假地叹了声气,不知是因为刚刚经历的危险惊魂未定,还是遗憾石喧已经成亲。 “王爷说笑了,我家娘子只是瞧着年岁不大,实则与我同岁。”祝雨山平静道。 萧成业愣了一下:“与你同岁?” 祝雨山:“是。” 那岂不是……大他十几岁? 看着石喧青葱的脸颊,萧成业面露迷茫:“怎么会……” 祝雨山懒得跟他废话, 转头问石喧:“可有向王爷请安?” 石喧摇了摇头。 “要请安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哦了一声,屈膝行礼:“参见王爷。” 明明方才还在无视他,此刻却因为祝雨山一句话,就乖乖行礼了。 萧成业越看她越心动,突然觉得十几岁的差距也不是太大。 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强行制服乱撞的小鹿,轻呼一口气才道:“祝夫人不必客气。” 石喧没有跟他客气,行完礼就退回祝雨山身边了,祝雨山悄悄捏了捏她的小指,又安抚地晃了晃。 他的动作极小,在场这么多人,就只有对面的萧成业能看到。 萧成业心里发酸,很想把他们俩分开,又觉得自己没有道理,正生闷气时,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突然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萧成业扭过头,看到是自家嬷嬷来了,立刻迎上去:“嬷嬷。” “王爷,”贵妇人扶上他的胳膊,眼睛里全是关切,“受伤了吗?伤到哪了?严重吗?” 萧成业笑着摇摇头:“没有受伤。” 贵妇人面露怒意:“你少诓我!从马上跌下来,怎么会没受伤!” “真没受伤,”萧成业面露无奈,“不过刚才确实挺危险的,幸好有祝夫人相救,我才幸免于难。” 贵妇人不解:“祝夫人?” 石喧挥挥手:“是我。” 贵妇人循声看去,没有看到石喧,反而看到了祝雨山。 她有些愣神,一时间忘了说话。 萧成业主动介绍:“嬷嬷,这位是余城的通判大人祝雨山,旁边是他的夫人……” 他适当停顿,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石喧。” “石喧。”萧成业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心情更加郁闷。 怎么会有人,连名字都如此合他的心意。 偏偏还是有夫之妇。 贵妇人在听到‘祝雨山’三个字后,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在萧成业介绍完二人后,才缓慢地低喃:“祝雨山……” “是,祝雨山,余城历年来最年轻的通判,上任以后兢兢业业为民效力,是一个廉洁的好官,”萧成业笑道,“您还是第一次见他吧,祝大人是个不爱热闹的,我都不常见他,更何况您呢。” 祝雨山温声道:“下官与嬷嬷不算第一次见,方才在首饰铺里,就打过一次照面了。” “哦?怎么回事?”萧成业有些感兴趣。 祝雨山笑笑没说话,贵妇人定定看着他,不知不觉间松开了萧成业的胳膊,游魂一般朝他走去。 她异常的反应引得众人不解,祝雨山倒是镇定,始终眉眼和煦。 看出她的不对劲,萧成业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嬷嬷……” 贵妇人充耳不闻,走到祝雨山面前后,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祝雨山唇角仍挂着笑,只是眼神暗了下来。 石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晃了晃祝雨山的手指。 祝雨山低头看向她。 “要行礼吗?”石喧问。 祝雨山失笑:“要的,说‘见过嬷嬷’。” “见过嬷嬷。”石喧屈了屈膝。 贵妇人仿佛没听到,定定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贵妇人匆忙低头,擦了擦眼角才重新看向他:“儿……” 刚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她便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说不出话来了。 萧成业走上前,看到她的眼泪后顿时慌了:“嬷嬷,究竟怎么了?” “王爷……”贵妇人仿佛站不稳一般抓住萧成业的胳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出来,“祝雨山……我失散多年的儿子就叫祝雨山……” 萧成业倏然抬头,震惊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眉眼平静:“世上重名之人众多,许是巧合吧。” 他这么一说,萧成业也附和:“是啊,也许是巧合呢。” “我……我是月城桃花镇祝家村人氏,名唤祝月娥,孩子尚且在腹中时,我的丈夫便离世了,我也被赶回娘家,生下孩子便随了我的姓氏,后来在娘家也处处受人欺辱,我实在是熬不住了,便在孩子八岁那年投河自尽……” 贵妇人还在流泪,看向祝雨山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你呢?你家在哪里,如今几岁,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祝雨山沉默不语,垂在腿侧的指尖渐渐掐入掌心。 痛意袭来,下一瞬便有热热的小手覆了上来,以不由分说的力道掰开他的手,阻止他伤害自己。 祝雨山略微回神,垂首看向自己的妻子。 石喧凑得近一些,压低声音问:“如果现在认亲,那他们还会赔我们十只鸡吗?” 祝雨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笑了。 第33章 “我投河之后,被一农户所救,休养了大半月才能下床走路,等我回村找你时,你却早已离开,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后来我辗转去了京都城,机缘巧合之下进了辰王府,成了王妃的贴身婢女,再后来辰王登基,王妃做了皇后,我便也跟着进宫了。” “我一直在想办法找你,只是人海茫茫,怎么都找不到你的消息,渐渐的也就死心了。” “皇后生下王爷之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好,这些年来都是我照料王爷的起居,如今我年岁已大,不适合再在宫中行走,便想择一城终老,不成想老天眷顾,还能再见到你……” 奢华的大宅厅堂里,祝月娥拉着祝雨山的手,哽咽着讲诉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 祝雨山垂着眼,看似恭谨温和,实则早已经心不在焉。 半个时辰前,他和石喧跟着萧成业一行人回了家。 一踏进厅堂,祝月娥便要和他单独说话,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包括他家娘子。 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祝月娥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也不知道娘子在外面做什么,萧成业又会做什么。 一想到萧成业看娘子的眼神,祝雨山就止不住的心烦,连带着对久别重逢的母亲,也没有了耐心。 石喧的心情倒是不错,因为萧成业说话算话,真的给她拿了十只鸡过来。 而且每一只都很肥。 “这是府内能找到的,最肥的鸡了,你若觉得可以,我便叫后厨收拾干净了,送到你家去。”萧成业笑呵呵道。 石喧盯着十只活蹦乱跳的鸡看了半天,沉思道:“先杀一只吧,剩下的我直接带回去。” “为何?”萧成业不解。 石喧:“家里人少,吃不了太多,肉放太久会不新鲜。” 虽然家有恶鬼,即便是夏天也不用担心鸡肉生腐,但新鲜的总比不新鲜的要好。 “才十只鸡,家里人再少,三天也总能吃完吧,”萧成业失笑,“不行就分给小厮丫鬟,让他们拿家去。” 石喧:“没有小厮丫鬟。” 萧成业一顿:“祝大人好歹是一城通判,家里连个小厮丫鬟都没有?” 石喧:“没有。” “你们家……就你们两个人?”萧成业再次确认。 严格来说,就夫君一个人。 另外三个分别是石头、兔子、和鬼。 当然,在外人面前,石喧勉强承认自己是人:“对。” “你别告诉我,家事都是你……”萧成业倒抽一口凉气,“他怎么舍得!” 廉洁清正是好事,但是……祝雨山怎么舍得呢?! “嗯?”石喧歪了歪头,没听懂。 看着她天真困惑的神情,萧成业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轻呼一口气,很快恢复镇定:“这些活鸡拿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养着吗?” “嗯,先养着。”石喧回答。 萧成业无言半晌,又问:“你家连个仆役都没有……想来宅子也不大吧。” 石喧想了一下,实事求是:“很大,有两间房一个院子。” 萧成业再次无言。 地上的肥鸡咕叽咕叽,有两只 待得不耐烦了,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萧成业听着簌簌的声响,心头一动:“你家只有一个院子,若鸡养在院中,早上定会扰人清梦,我觉得还是不要养的好。” 这个问题,石喧倒是没想过。 现在被他提出来,她才发觉确实不妥。 夫君辛苦,可不能扰他清梦,可这么多鸡如果都杀了,又很容易变得不新鲜…… 石头开始苦恼。 萧成业看着她陷入沉思的眉眼,不由得笑了一声:“我家宅子大,祝夫人若是不介意,我先帮你养着,你什么时候需要,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便叫厨子杀好洗净,给你送过去。” “可你不是快走了吗?”石喧问。 萧成业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快走了,你今日之前都没见过我,便已经开始关心……” “夫君说的。”石喧解释。 “这样啊……”萧成业有点失望,但没表现出来,“计划有变,暂时不打算走了。” “哦。” 就‘哦’? 然后呢? 没有了? 一旁的仆役都听不下去了,想呵斥石喧对王爷尊重点,但被萧成业一个眼神瞪退了。 石喧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潮,站得无聊了就随便找个地方蹲下。 她一蹲下,那些乱飞的鸡就慢悠悠蹭了过来,围着她走来走去,有一只还飞到了她脑袋上,被她扒拉下去了。 庭院,花园,郁郁葱葱,她,还有一群鸡。 萧成业暗暗警告自己不要笑,却还是在跟石喧对视的瞬间,突然大笑起来。 石喧神情平静,并不在乎他为什么笑。 萧成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擦了擦眼角走上前,顿时惊飞一群走地鸡。 “你……你真的三十余岁了?”他还是不相信。 石喧:“嗯。” “看着不像啊。”萧成业嘀咕。 石喧没理他,继续扒拉身上的鸡。 “它们好像挺喜欢你,你还舍得吃它们吗?”萧成业笑问。 石喧:“舍得。” “为什么?” “给夫君补身体。” “……你对你夫君还挺好。” 石喧:“嗯。” 萧成业沉默了。 他不说话,石喧也不说,偌大的庭院花红柳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石喧感觉不到这股别扭,最后还是萧成业先败下阵来:“石喧。” 石喧抬头。 “你的‘喧’字,是喧哗的喧吗?”萧成业问。 石喧:“是。” “我猜对了,”萧成业勾起唇角,与祝雨山有五成相似的脸明媚漂亮,“这名字可有什么含义?” 石喧:“我喜欢热闹。” “嗯?” 石喧:“本来叫石热闹,但别人都笑我,就改成了石喧。” 刚来人间那段时间,经常会闹出一些笑话,好在她是一颗适应能力极强的石头,快速入乡随俗,等到和夫君相亲时,已经完全融入人间的生活。 “热闹……”萧成业默念一遍,笑,“热闹也是个好名字,很有意思。” 石喧不信,又一次扯掉身上的鸡后,站起来看向厅堂的方向。 夫君已经去好久了,也不知道现在心情如何。 她不在他身边,万一他心情不好,又有谁能用‘认亲后会不会不赔鸡了’这种有趣又机智的问题,来帮他纾解情绪呢? 石喧叹了声气,正思考要不要进去找他时,萧成业突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与夫君差不多高,石喧平视时,视线恰好落在他的胸膛上。 从刚才就一直被肥鸡吸引的目光,一落在萧成业的心口上,便转不开了。 萧成业只是不高兴她盯着那边看,才会假装不经意地挡住她的视线,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盯着自己看了起来。 他脸上泛热,清了清嗓子才把身上挂的平安扣摘下来。 注意到他的动作,石喧回神,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按理说救命恩人喜欢,我本该大方相赠的,但知道你是祝夫人后,再送这个就有些不合适了。”萧成业苦恼道。 石喧看向他手里的平安扣,通体泛绿,晶莹剔透。 是一块非常好看的石头。 萧成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问为什么,只好自行解释:“毕竟玉是定情之物,祝夫人已有家室,我若送你这个,恐怕祝大人会不高兴。” 石喧:“哦。” 又‘哦’? 然后呢? 没有了? 萧成业看不清她的心思,忍不住补了一句:“但祝夫人实在喜欢的话,我可以先同祝大人说一声,再将此玉赠予夫人。” “不要。”石喧直接拒绝。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期,萧成业茫然了:“为什么?” 石喧:“因为你说夫君会不高兴。” 萧成业的心口仿佛中了一箭。 石喧:“我不喜欢夫君不高兴。” 萧成业的心口再中一箭。 石喧:“夫君最重要。” 萧成业万箭穿心。 石喧放完箭,径直朝着厅堂去了。 萧成业缓了一会儿,才急匆匆跟过去:“他们母子多年未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石喧不听,继续往前走,萧成业只好跟过去。 好在他们进门时,祝月娥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一瞧见萧成业立刻红着眼眶站起来:“王爷……” 她哭了太久,猛地起身只觉眼前一黑,摇晃着就要倒下。 祝雨山已经转身朝石喧走去,并未注意到她的不对,反而是萧成业大步上前,赶紧扶住她。 “嬷嬷,你怎么了?” 祝月娥缓了缓神,站稳后慈祥道:“许是太过激动,有些头疼。” “可要叫随行的太医过来?”萧成业关心道。 祝月娥摇了摇头:“不必了,已经好多了。” 萧成业不放心,低声劝导,奈何祝月娥说什么都不愿意,萧成业正无奈时,祝月娥已经看向别处。 萧成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祝雨山低垂着眉眼,正在帮石喧擦衣角上的鸡屎。 “怎么弄的?”他低声问。 石喧也是刚看见,沉默片刻后道:“坏鸡。”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嗯,坏鸡。” “擦不干净了。”石喧难得郁闷。 她今天穿的衣裙,是夫君特意找绸缎庄定制的布料裁制而成。 世上再无第二身这样合她心意的灰裙了,她只有像今天这样出门买鸡买肉的日子才舍得穿。 “只能先这样了,”祝雨山拿着手帕擦了半天,仍然残留一道碍眼的污痕,“回去之后再洗吧。” 石喧:“洗不干净怎么办?” “可以洗干净的,”祝雨山温声道,“娘子很会洗衣裳,什么样的污渍都能洗干净。” 石喧一想也是,不纠结了。 萧成业听不下去了:“不过是寻常衣裳,再买一件又能花多少银钱,祝大人何必非要祝夫人洗干净。” 祝雨山也不反驳,只是问石喧:“可要再买一件?” “不要。”石喧干脆利落地拒绝。 萧成业忍不住了:“为何不要?若是怕花费太多,本王可以出这份钱。” 这话就有点失分寸了,但他是王爷,谁也不会说什么。 祝月娥眉头浅皱,审视石喧。 祝雨山神情不变,还是问石喧:“王爷给你买,你可愿意?” 萧成业眼底顿时多了一分期待。 石喧收鸡都收得那样干脆,他不信她会拒绝别的。 石喧还真就拒绝了:“不要。” “为何?”祝雨山还要问。 石喧:“不想要。” 她语气平平,只是阐述事实。 萧成业的脸色逐渐难看。 祝雨山的心情却不错,向他拱了拱手道:“内子向来心直口快,还望王爷不要怪罪。” “怎么会。”萧成业挤出一点笑意。 一直没说话的祝月娥缓缓开口:“夏衫好洗,多过两遍水就是,若是怕洗不干净,便将衣裳留下,我这儿有专门浣衣的婢女,让她们去想办法。” 她一说话,萧成业总算想起她和祝雨山的关系,继而想起她和石喧的关系,再想想自己方才那番话…… 萧成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卖乖地看向祝月娥。 祝月娥笑了,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萧成业见她没生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祝月娥走到石喧面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一遍,这才温柔地 握住她的双手:“方才只顾着与我儿说话,忽略了你,还望你不要见怪。” 石喧看了祝雨山一眼,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才重新看向祝月娥:“不见怪。” 祝月娥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石喧。”石喧回答。 祝月娥表情慈爱:“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辛苦了。 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祝月娥已经松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询问祝雨山:“时候不早了,可否留下与我用顿晚膳再走?” 祝雨山一时没有回答。 “是啊,你们母子好不容易团聚,还是留下用过饭再走吧。”萧成业也这般说。 祝雨山只得答应。 晚膳设在另一间厅堂,几人还没到,屋子里便已经放了冰块,炎热的夏季也有了丝丝凉意。 厅内是分桌而坐,萧成业在上首,祝月娥坐左侧,石喧和祝雨山在右侧,中间是铺了地毯的宽敞地面。 不知是为了庆贺祝月娥母子团聚,还是出于别的心思,萧成业这顿饭准备得十分用心,几人刚一落座,便有乐曲班子鱼贯而入,吹拉弹唱十分热闹。 石喧以前在天上时,虽然看过比这还热闹的盛宴,但当时离得远远的,看得并不真切,来人间以后,见过最大的热闹,也就是余城的除夕夜。 这么近地欣赏歌舞,倒还是第一次,她一时看入神了。 萧成业瞧见她专注的样子,唇角翘了起来,再看祝雨山,突然在石喧耳边说了什么,石喧回过神,立刻给他夹了些菜。 这么会使唤媳妇儿,自己没长手吗? 萧成业面露不屑,一扭头发现祝月娥正盯着自己看,顿时收敛许多。 一曲歌舞散,厅堂里静了下来。 萧成业立刻叫来管家:“去将彩儿姑娘叫来。” “是。”管家领命前去。 萧成业向客人解释:“彩儿姑娘是我与嬷嬷来余城的路上捡到的可怜女子,跳起舞来如仙女下凡不可方物,我看祝夫人似乎挺喜欢看歌舞,正好可以请来一观。” 石喧被他说得有点好奇,扭头往厅堂外看了几眼。 祝雨山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她又安静坐好。 二人的小动作很不明显,却尽数被萧成业看去。 萧成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又自顾自去和祝月娥说话。 几人稍稍等待片刻,外头突然有人高喝一声:“彩儿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石喧便察觉到一股精纯的混沌之气。 有高阶魔族。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眉眼平静:“怎么了?” “你没有发觉?”石喧好奇。 祝雨山顿了一下:“发觉什么?”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没事。” 差点忘了,夫君只是凡人,就算有阴阳眼,也得先瞧见对方才行。 外头的人喊了一声后,所谓的彩儿姑娘迟迟没有露面,混沌之气也消失了。 不久之后,管家急匆匆进来。 “王爷,”管家干笑道,“彩、彩儿姑娘方才要进来时,突然头风发作昏了过去……” 萧成业皱眉:“有无大碍?” “刚抬去偏厅,大夫还未到,不知道是否严重,但不管严不严重……只怕今日不能为王爷和贵客献舞了。” 萧成业:“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献舞的事,赶紧叫大夫去瞧,实在不行将太医也喊来,人命要紧。” “是。”管家答应一声,赶紧去了。 萧成业叹了声气:“让二位见笑了。” “王爷客气了。”祝雨山回应。 祝月娥关切地看向祝雨山:“多年未见,也不知你口味变了没有,桌上这些饭菜可还合口味?” 祝雨山还未说话,萧成业先开口了:“嬷嬷偏心,有了亲儿子,就不要我这个养儿子了。” “胡说什么,”祝月娥嗔怪,“你瞧你那桌子上,哪一样不是你喜欢的?” 萧成业闻言,愉快地笑了几声。 被他一打岔,祝月娥也忘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了,只一味地叫他多吃些。 石喧盛了一碗鸡汤,送到祝雨山手边:“夫君,喝汤。” 祝雨山笑笑:“你也喝。” 两人一说话,祝月娥才想起自己的儿子,赶紧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语。 萧成业举起酒杯,抬手向祝雨山示意:“嬷嬷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如今看到你们母子终于团聚,本王真心为你们高兴,也希望将来你能与嬷嬷常来常往,莫要生分。” 祝雨山端着酒杯起身:“这是自然。” 祝月娥眼睛还是红的,却笑得满脸欣慰。 萧成业又倒了一杯酒:“这杯合该敬我救命恩人,祝大人既是她的夫君,不如一并代劳?” “自然。”祝雨山将酒杯斟满。 第二杯下肚后,萧成业又倒一杯,这回想不出理由了,索性只有两个字:“干杯。” 祝月娥忙劝:“王爷,莫要贪杯。” “三岁那年,若非李叔为我寻来救命药、您衣不解带地在身边照顾,我只怕早就死了,”萧成业笑道,“母子团聚这样的喜事,您不能饮酒,我就替您多饮几杯,您莫要多劝。” 祝月娥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了句好。 “祝大人,再来!”萧成业豪迈举杯。 祝雨山浅淡一笑,如他所愿。 酒过三巡,祝月娥早已因为头疼,先回屋去了。 萧成业脸颊泛红,没骨头一样靠在椅子上,醉眼蒙眬地看着祝雨山和石喧。 祝雨山的眸色也蒙上了一层水光,好在还算清醒,在石喧给自己夹菜时,及时拦了她一下:“吃不下了。” “你今天吃得很少。”石喧说。 祝雨山:“因为喝了太多酒,占肚子。” 说罢,蹙了蹙眉,似乎有些难受。 石喧看了萧成业一眼。 萧成业不明所以,忙冲她笑笑。 石喧没理他,默默偷走了祝雨山的酒杯。祝雨山看着明目张胆的小偷,忍不住笑了。 萧成业醉醺醺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突然觉得杯子里的酒有些发酸。 “祝夫人,”他不甘心被无视,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你今日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有正式谢过你,除了那十只鸡,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石喧闻声抬头,想了半天后更正:“那十只鸡是你赔我的,不是你给的。” 祝雨山和萧成业同时笑了,注意到对方与自己五分相似的脸后,笑声又戛然而止。 “祝夫人说得对,那十只鸡是我赔的,不是赏的,所以要赏什么,得另算,”萧成业重新坐下,年轻的眉眼没有一丝细纹,“祝夫人尽可提就是。” “想要什么都可以?”石喧问。 萧成业:“什么都可以。” 石喧知道他是王爷,有权有势、家财万贯,但还是再次跟他确认:“你的钱够吗?” 萧成业被她天真的话语逗笑,向她夸下海口:“应该是够的,就是买下整座余城也不在话下。” 石喧想了一下,觉得能买下整座余城的萧成业是真的很有钱了:“我要一百万两黄金。” 萧成业一杯酒没喝完,突然开始咳嗽。 祝雨山帮石喧整理一下衣裙,问:“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能做的事可多了。 比如夫君年纪越来越大,身子骨肯定也会越来越差,多攒点钱可以给他养身体,也能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请最好的大夫。 当然,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是不会实话实说的。 石喧:“多存点钱总是好的。” 祝雨山失笑:“也是。” “咳咳咳……”萧成业摆摆手,还在咳嗽,“这个……这个能不能打个商量,稍微少点?” 石喧看向他。 萧成业缓过 劲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报个什么数了。 她张嘴就要一百万两黄金,他总不能咔嚓一下砍到十万两吧……就算是十万两,他一时之间也很难凑得齐。 厅堂里陷入一片静默。 片刻之后,欣赏够萧成业尴尬表情的祝雨山,突然低低地闷哼一声。 石喧立刻看过去,只见她脆弱单薄的夫君眉头紧皱,似乎不胜酒力。 “我要回家。”她重新看向萧成业。 萧成业还没从一百万两黄金的震撼里回过神来:“什么?” “我想要的赏赐,是现在就回家。”石喧直直看着他,“夫君醉了,需要休息。” 祝雨山扶着额头,用袖子遮掩扬起的唇角。 萧成业无言良久,苦笑道:“想回便回吧,说什么赏赐不赏赐的,倒好像本王故意扣留你们一般。” 他叫管家备了一辆马车,自己亲自将夫妇二人送到马车前。 刚才还能正常说话的祝雨山,此刻似乎真的醉了,低垂着眉眼靠在石喧身上。 石喧揽着他的腰,搭在他腰侧的手指轻轻地拍着,也不知是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在安抚醉酒的夫君。 “多谢王爷款待,若无别的事,我们便先告辞了。”祝雨山低声道。 萧成业糟心不已,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祝雨山轻笑一声,在石喧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临进车厢时,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萧成业,萧成业恰好也在看他,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萧成业愣了愣,突然朗声道:“石热闹!” 石喧一只脚刚迈进马车里,闻言扭头看向他。 “没事,路上小心。”萧成业笑道。 莫名其妙。 石喧径直钻进了马车。 马车宽敞又平稳,有铺了软垫的座位,还有摆着灯盏的小桌。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嘈杂的声响。 祝雨山眉眼沉静,定定看着石喧。 许久,他缓缓开口:“石热闹?” 石喧顿了一下,莫名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 第34章 夜深人静。 石喧半边脸埋进枕巾里,一只手揪着床单,另一只手握着一颗圆润好看的石头。 夫君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急促的心跳将她一次又一次抛起。 她下意识想攥紧手里的石头,却又怕捏碎了,只能一边努力放松,一边微张着唇调整呼吸。 夫君怎么突然这么凶呢…… 坚硬的石头变成了易碎的豆腐,颤颤悠悠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时辰前,马车上。 “石热闹?” “嗯。” 祝雨山静了静,问:“他为何这样叫你?” 石喧:“这是我以前的名字。” 马车突然碾过一个小坑,车身晃了晃,马车里的小灯盏也晃了晃。 “以前的名字,”漫长的沉默后,祝雨山缓缓开口,“成婚十几年,我还不知道你以前有个名字叫石热闹。” 石喧:“因为你没问过。” 祝雨山短促地扬了一下唇角,实在是不想笑,索性就不笑了:“他问了?” 石喧仔细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有明确地问她是不是有过别的名字,但当时话赶话,她就说了。 面对她的沉默,祝雨山眸色渐深:“看来也没有。” 石喧:“嗯,没有。” 夫妻之间再次陷入安静。 半晌,石喧又问:“你的头还晕吗?” 祝雨山:“不晕了。” 石喧放心了。 夜幕早已降临,余城仍然灯火通明、繁华热闹。 石喧鲜少晚上出门,像这样坐在马车上穿行街市,更是难得的体验。 她被外面的叫卖声吸引,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光亮透过小缝照在她的眼睛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双手搭在膝上,宛若一座寂静了千年万年的山。 马车驶出一条街,又到另一条街,再转一个弯,便到了巷子口。 “祝大人,祝夫人,到家了。”车夫恭敬道。 石喧这才放下车帘,和祝雨山一起下车。 长长的巷子乌漆墨黑,一只脚迈进去,便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祝雨山牵着石喧的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既然已经有名字了,为什么会改名?”黑暗中,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因为他们都笑我。” 祝雨山沉默一瞬,道:“应该是因为很少有人用‘热闹’二字做名字,他们见识短浅,才会无礼嘲笑。” 石喧:“嗯。” 祝雨山:“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石喧:“我更喜欢石喧。” ‘热闹’直白,‘喧’字隐晦,作为一颗博古通今的石头,自然更喜欢后者。 祝雨山点了点头:“知道了。” 走到院门外,祝雨山还未拿出钥匙,门上的锁便咔哒一声开了。 这样漆黑的巷子,这样诡异的事情,夫妇两个习以为常。 推开家门,有红衣女鬼无声伫立,看到二人是空手回的,啧了一声无聊飘走。 祝雨山牵着石喧往寝屋走,快到廊下时不经意地问起:“方才王爷唤你石热闹时,笑了没有?” 石喧回忆一下,说:“笑了。” 不仅笑了,还笑得很开心。 祝雨山点点头,领着她进屋,又在黑暗中点亮灯盏。 “他取笑我,”石喧渐渐回过味来,“他也是目光短浅之人。” 祝雨山露出了自上了马车后第一个笑容:“这样的话放在心里即可,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爷,若是被他知晓你这般评价他,恐怕会治你个不敬之罪。” 石喧点了点头:“目光短浅,还不让人说,小气鬼。” “嗯,小气鬼。” 祝雨山心情更好了,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一回头就看到石喧安静地站在桌前。 他笑了笑,说:“闭眼。” 石喧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眼睛。 “伸手。”祝雨山又说。 石喧朝他伸出一只手,下一瞬就被他握住了,接着便是一颗圆圆的沉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心。 石喧想睁开眼看看是什么,但想到夫君的叮嘱,睫毛只是颤了一下,并没有真的睁开。 好在夫君也没有吊着她,把东西放到她手上后,就提醒她可以睁眼了。 石喧缓慢地睁开眼睛,只见一颗绿里掺紫的胖石头,乖乖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她这段时间捡了很多有颜色的石头,大多都是灰和白,像这样春意盎然的颜色,却是第一次见。 石喧盯着石头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搓一下。 手感也好。 “喜欢吗?”祝雨山笑着问。 石喧:“哪来的?” “买的。” 石喧:“贵不贵?” 看到好东西先问价格,她就是那最会过日子之石头。 祝雨山没有敷衍,也没有骗她,只是实话实说:“花了我半年的俸禄。” 石喧:“啊……好贵。” 祝雨山扬起唇角:“给夫人买东西,多少钱都不贵。” 听到夫君这样毫无保留的话语,石喧知道作为一个聪明的石头,应该恰当地露出感动的表情。 但她放空一瞬,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钱?” 祝雨山唇角笑意一僵。 石喧:“你的俸禄都在我这里,怎么有钱买这个?”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我……” 他刚说一个字,石喧已经扭头打开了衣柜,扒开叠放整齐的衣裳找出自己的钱罐子。 果然,少了好几块银子。 她默默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轻咳一声,把刚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再问一遍:“喜欢吗?” 石喧眉头轻皱,以示不满:“喜欢,但下次不要买了,更不许再偷我的钱。” 祝雨山失笑:“已经存很多了,偶尔花一点也没什么。” “不行,不能这样乱花,”石喧一脸认真,“我的钱都有用。” 她越是认真,祝雨山越想逗她:“用来做什么?” “养老。” 祝雨山一愣。 “年纪越大,赚到的钱就越少,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越多,所以养老钱要提前攒好,免得老年困顿。”石喧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 祝雨山虽然已经三十有六,时常觉得自己不年轻了,但也没到思考年老之后该怎么办的岁数。 他没想过的事,娘子却替他想了,还提前做了计划。 娘子是真的想和他一起到白头的。 看着低头把玩石头的石喧,祝雨山眼底泛起潮湿,嗓子却愈发干涩:“娘子……” “啊,”石喧突然抬头,“忘记拿鸡了!” 祝雨山的感动顿时褪去,不愿在这个时候提起某些人某些事 :“无妨,我们自己买。” “不行,买鸡要花钱,你已经花很多钱了,而且我们也买不到那么肥的,王爷家的鸡每一只都……” 石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祝雨山堵住了唇。 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诱着她来到床上,一片一片地剥开品尝。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石喧陷在枕巾里,想了许久都没想到原因。 祝雨山似是察觉到她的走神,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后颈。 折腾了太久,他身上是热的,呼吸也是热的,落在她的肩头时,迟钝的石头也瑟缩了一下。 “可以咬你吗?”祝雨山哑声问。 石喧还未从风浪里醒来,闻言轻哼一声,也不知答应了没有。 祝雨山的唇贴上她的肩膀,一股渴望突然从身体里窜涌而出,叫嚣着占据她,完完全全的占据,藏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抑或是吃掉她,合二为一,免得总有不长眼的家伙跟他抢。 但他只是亲了一下,从背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石喧艰难地回头,半晌才问出一句:“不……咬吗?” 祝雨山将脸埋在她的背上,好一会儿才闷闷回答:“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她又不会痛。石喧疑惑一瞬,很快又被他带进新的漩涡。 坚硬的石头没等结束,就握着贵贵的石头睡着了。 祝雨山将她额前乱乱的头发理好,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暗恼自己的失控。 好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印记,反而是他,一身的青青紫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虐待了。 帮娘子擦完身,他拿起石喧今日穿过的衣裙,转头去了院里。 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再热闹的市集也变得安静。 祝雨山拎了桶水,坐在马扎上开始洗衣裳,角落里兔子和鬼默默窥视,直到他将衣裳晾上回屋,才同时松一口气。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还这么怕他?”夏荷郁闷道。 冬至:“正常,我比你还早认识他两年呢,到现在还不太敢单独跟他说话呢。” “他真是凡人吗?”夏荷发出深深的不解。 冬至:“烦人得不能更烦人了。” 夏荷一瞬听出他的‘烦人’非‘凡人’,鬼和兔子对视一眼,桀桀桀地笑了起来。 刚关上的寝屋房门突然打开,里头传出祝雨山冷淡的声音:“吵死了,脏东西。” 夏荷:“……” 冬至:“……” 房门重新关上,院中再次安宁。 夏荷轻咳一声:“他也就在咱们面前这样了。” “跟石头就整天笑得像朵花一样。”冬至附和。 夏荷:“他确实疼媳妇儿,这一点没得说。” “还真是,之前在竹泉村时,我都没想到他会对石头这么好,”冬至也有些感慨,“那会儿一到半夜他单独来院里,我要么装死要么溜走,认识他两年都不知道,他竟然会把石头洗过的衣裳重洗一遍。” 夏荷:“我跟你可不一样,从认识他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喜欢石头喜欢得要死。” “为啥?”冬至不解。 夏荷:“石头做的饭,你能吃几顿?” 冬至:“……” 夏荷:“人家顿顿吃,一吃就是十几年。” 冬至:“……很好,我现在开始怀疑他不是凡人了。” 哪个正常的凡人能忍受那种饭菜十几年,而且十几年里竟然没有因为一日三餐生过病。 身体未免也太好了些。 兔子和鬼嘀嘀咕咕,渐渐又聊到了石喧救了华亲王的事。 冬至:“石头成了王爷的救命恩人,这下要吃穿不愁了。” 夏荷托着下巴:“祝雨山是通判,石头是王爷的救命恩人,他们俩谁的地位更高?” 冬至:“从官职上看,肯定是祝雨山,但人家华亲王是皇上的嫡子,将来也是要当皇上的,石头是未来皇上的救命恩人,当然是石头更高一点。” 夏荷:“所以石头算是一步登天。” 冬至:“对。” 夏荷:“石头会不会变心?” 冬至立刻看向她。 夏荷摊摊手:“看什么看,又不是只有你们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的。” 冬至嘁了一声:“你真是想太多。” 夏荷白了他一眼,又想到另一件事:“他们一回来就进屋了,你怎么知道石头救了王爷?” “听说的呗,”冬至耸耸肩,“我买完烧饼回来时,街上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夏荷面露羡慕:“真好,我也想出去走走,听说一下。” 她当鬼也有些年头了,从前不认识石喧几人时,也算安于一隅,可这几年愈发不愿困在小小的宅院里。 她想出去玩,想听人聊天,也想像冬至一样排队买烧饼。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待在院子里,看四角矮矮的天空。 夏荷惆怅地叹了声气,眼底沁出血泪。 冬至嫌弃地后撤步:“滚远点哭,别弄脏我优雅华丽的皮毛。” 夏荷:“……” 匆匆一夜,转瞬即逝。 石喧醒来时,祝雨山已经出门了,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后看到自己的衣裳在地上躺着。 昨晚夫君脱的。 她慢吞吞地下床,慢吞吞地将衣裳捡起来,正准备拿去院里洗时,突然咦了一声。 原本弄脏的衣角,竟然干净了。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心情有点晴朗。 衣角干净了,不需要再费力去洗,只需要过一遍水就好了。 日上三竿,兔子和鬼心情复杂地看着女主人吭哧吭哧洗衣裳,千言万语都憋在了心里。 不敢说不敢说,说了会被某人杀掉的。 石喧洗完衣服,本来想去拿鸡的,只是人还没去,祝雨山就回来了。 “夫君,”石喧迎上去,“你没去府衙吗?” 祝雨山扬唇:“去了的,但是……” “但是一听本王要来,他便临时回来了。” 院外响起萧成业爽朗的声音,祝雨山的笑意淡去,随石喧一同看向门口。 “你们家也忒难找了些,不过倒是阴凉。”萧成业摇着扇子走进院中,一副纨绔子弟的浮夸模样。 兔窝里的冬至一看到萧成业那张脸,就惊得睁大了眼睛,没等缓过劲来,耳边就传来了吹气声:“这个王爷模样可真好……” 冬至一爪子拍过去,夏荷一脸怨毒:“我不打你是因为懒得动手,你别得寸进尺啊。” “你一声不吭钻我兔窝,谁得寸进尺了?”冬至反问。 夏荷摸摸被打的眼睛:“我这不是太惊讶,急着找人聊聊么……这个就是华亲王啊?怎么和祝雨山长得这么像?” “谁知道啊……”冬至也觉得疑惑。 魔怪兔擅长生育,一只成年的健康魔怪兔若有心繁衍子嗣,一年能生五到八胎,大约五十只小兔。 因为太能生,所以他们有一种可以判断亲缘关系的天赋,以免孩子太多造成混淆。 眼前这位华亲王,和祝雨山之间明显没有什么亲缘关系,为何还能长得这么像? 巧合吗? 冬至正仔细思考,那边萧成业又说话了:“祝大人,本王不过是代嬷嬷来给你们送些吃的用的,东西送到就回去了,你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回来,若是耽误了公事就不好了。” “王爷尊贵,下官不敢不迎,正好今日府衙无事,临时回来一趟也不耽误什么,”祝雨山拱手行礼,“再说我们母子之间的事,又怎敢劳 烦王爷。” “闲着也是闲着嘛,正好来瞧瞧祝大人的家宅。” 萧成业简单地扫一眼院子,视线落在兔窝时,冬至和鬼同时望天。 “这兔子养得可真肥。”萧成业随口感慨一句,下一瞬就看到兔子朝他翻了个白眼,他愣了愣,再仔细看时,兔子又在望天了。 祝雨山:“王爷,看什么呢?” “难道是我眼花了?”萧成业嘀咕一句,朝门外抬抬手。 早就等在外面的仆役们立刻将一件件箱子流水一样送进来,刚才还空落的院子,瞬间摆满了箱子。 “这些都是嬷嬷的一番心意,她有心亲自前来,无奈昨日哭得太多,今日头疼得厉害,只能本王代劳了。” “多谢王爷,也多谢母亲,只是这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祝雨山温和道,“身为人子,合该孝敬母亲,又怎可要母亲的东西。” 萧成业笑笑,立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祝夫人,过来瞧瞧可有喜欢的?” 石喧不太想搭理目光短浅之人,但听到他叫自己,还是下意识看了过去。 然后便看到一箱子绿色的石头。 祝雨山的眼底倏然一片冷色。 “都是些玉料,祝夫人想做什么物件,玉佩、手把件,亦或是平安扣,”萧成业扬起唇角,“只管找匠人做就是。” 石喧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石头,比夫君昨晚送她的那个还要好看,她一时看愣了神,直到夫君看向她,才回过神来。 “不要。”她干脆利落地拒绝。 祝雨山面色微缓。 “为何不要?”萧成业不解,“你不是喜欢吗?” 才认识不到一日,就知道他家娘子喜欢什么了?祝雨山愈发烦躁,面上却仍挂着笑:“请王爷拿回去吧,改日我定亲自登门向母亲解释。” “嬷嬷待我如亲生,我亦视她为亲母,她送出的东西,便是本王送出的东西,”萧成业看向他,含笑道,“本王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这一点祝大人可明白?” 气氛倏然变得凝重。 良久的无声后,祝雨山拱手:“是。” 萧成业爽朗大笑,摇着扇子转移话题:“你们家这院子还挺好,比我那放了冰鉴的屋子都凉快……对了,你们昨晚忘了带回来的鸡,本王给你们捎来了,不知是否有幸能留下用个午膳?” 用午膳? 兔窝里的兔子和鬼同时抬头。 第35章 今日有客,午饭做得稍微丰盛些,有冰糖猪肝,银耳炖鸡,韭菜鱼籽蒸蛋,还有凉拌菜若干,铺了一大桌子。 萧成业等了快一个时辰,等得肚子都咕咕叫了,等来了这样一顿饭。 看着面前色泽过分鲜艳的饭菜,他有一瞬怀疑石喧在表达他留下用饭的不满,但人家夫妇二人神色如常,不像是找茬的样子。 从前家里只有两个人吃饭,祝雨山和石喧都是相对而坐,今天多了个人,石喧照惯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祝雨山直接在她身侧落座了。 衣角堆叠,石喧看向他。 家里桌子是四方的,就算多来一个人,也可以每个人各占一个方位,不用挤在一起。 祝雨山一脸无辜:“娘子,帮我盛饭。” 石喧本来想提醒他,但一听到他要她盛饭,就立刻站了起来。 “祝大人瞧着温和,没想到在家竟是个说一不二的。”萧成业语含嘲讽。 祝雨山笑笑,接过石喧盛的饭:“主要是娘子体贴,都将下官惯坏了。” “祝夫人体贴归体贴,祝大人身为一家之主,也该心疼一下自己的娘子才对,”萧成业说罢,看到石喧朝自己伸手,立刻护住自己的碗,“本王双手健全,可以自己盛饭,就不劳烦……” 话没说完,石喧拿了一双筷子,放在了祝雨山的碗上。 萧成业表情僵了僵,突然不说话了。 祝雨山垂眸喝了一口水,待石喧重新坐下后,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裙。 萧成业木着脸去盛饭,有仆役想上前帮忙,被瞪了一眼后赶紧退下了。 夏荷和冬至扒着门缝,围观了这一场盛饭大戏,一时间震撼得难以言说。 “这王爷绝对喜欢咱们石头,不喜欢的话我把眼珠子抠出来。”夏荷笃定道。 冬至:“你那眼珠子还用抠吗?天天自己就往下掉。” “别打岔啊,我觉得祝雨山这次危险了。”夏荷啧啧几声,漆黑的眼底透出兴奋的光。 冬至轻哼一声:“得了吧,你什么都不懂。” “我生前可是翠香楼的花魁,没有人比我更懂男女那点事!”夏荷怒道。 冬至:“你是怎么死的?” 夏荷:“……” 冬至摊摊爪子:“可见你也没有太懂男女那点事。” 夏荷气得眼睛流血,张牙舞爪地朝他扑去:“我懂我懂我就懂!像华亲王这样的男人,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舍得拒绝!” 冬至一个闪躲,避开她的攻击:“俺们石头可不是天底下的女子!” 夏荷嗷呜一声,再次朝他扑去。 萧成业盛完饭刚坐下,一扭头就看到门外的兔子一个倒立,接着来了个后空翻。 他揉揉眼睛再看,兔子趴在地上,捧着一根干草吃得天真无邪。 “……又眼花了?”萧成业小声嘀咕,眼底满是困惑。 祝雨山不动声色地扫了兔子一眼,兔子和隐身的鬼一个激灵,灰溜溜回兔窝了。 总算清静了。 祝雨山收回视线,同萧成业客套:“家常便饭,招待不周,还望王爷见谅。” “哪里的话,本王最喜欢的就是家常便饭……”萧成业夹起一块冰糖猪肝,裹着微糊糖衣的黑色猪肝晶莹剔透,在堂屋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神圣。 萧成业无言半晌,认真请教石喧,“祝夫人是怎么想到将糖和猪肝炒在一起的?” “糖是好东西,猪肝也是。”石喧这般说。 萧成业没听懂:“……嗯?” “好上加好,给我补身体。”祝雨山进一步解释。 石喧点点头,把最大的一块猪肝夹给祝雨山。 “谢谢娘子。”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不客气,多吃点。” “好。” 夫妻两人旁若无人,萧成业心里有点泛酸,再看祝雨山吃得津津有味,也赶紧咬了一口。 “噗!” 黝黑发亮的猪肝从萧成业口中喷出,撞在门上后又弹回桌子上。 石喧和祝雨山像被毛线球吸引的猫,随着猪肝移动的轨迹看过去又看过来,最后看向萧成业。 猪肝虽然吐出去了,但又甜又腥的味道还充斥在口腔里,萧成业竭力假装没事,眼底却还是泛起了水光。 缓了半晌,他艰难开口:“这猪肝……” “味道很好。”祝雨山又吃一片。 萧成业:“……” “谢谢娘子。”祝雨山再来一片。 石喧看了萧成业一眼。 萧成业不愿被比下去,又实在吃不下又腥又甜的猪肝,一双眼睛反复在饭桌上寻摸,试图找出一个相对正常的菜。 然后就盯上了那只炖鸡。 虽然鸡的周围挤满了大朵大朵的银耳,乍一看有些恶心,但比起其他菜又正常许多。 萧成业抬起筷子,正准备朝鸡下手,石喧眼疾手快,已经将鸡腿夹走放进了祝雨山的碗里。 萧成业顿了顿,这才发现鸡只有一条腿,石喧夹走之后,就只有一个鸡壳了。 “另一条腿呢?”他也不是馋,纯属好奇。 石喧的眼神却有些闪躲。 虽然她不喜欢目光短浅之人,但萧成业是王爷,是可以决定夫君前程的人,按理说她不该小气。 但这只鸡太肥美了。 她从来没买到过这么好的鸡,她只想把好的都留给夫君,所以在知道夫君一顿吃不了两个鸡腿的前提下,偷偷藏起来一只腿。 饭桌上突然变得沉默,萧成业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祝雨山倒是笑盈盈的,一脸淡定地帮自家娘子圆事:“许是炖的时候不小心烧焦了,怕污了王爷的眼,便提前去掉了。” 萧成业也不知信了没有,沉默地舀了一勺蒸蛋。 很好,比猪肝还腥,韭菜也没切两下,细细长长的缠嗓子,要把人缠吐了。 但这次他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即便在食物入口的瞬间,表情出现微微的扭曲,也没有像刚才一样失态。 萧成业低着头吃饭,越吃越觉得没意思,越吃越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坚持留在这里,只是……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石喧,石喧恰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跳又 开始不受控了。 一顿饭没吃完,萧成业就因为身体不适离开了,只留下桌子上的猪肝,和院里一地的箱子。 石喧站在一堆箱子里,仰头看向廊檐下的祝雨山:“夫君,这些怎么办?” “既然王爷都发话了,那就收着吧,”祝雨山唇角含笑,“任由娘子处置。” 石喧一听,立刻看向装了漂亮石头的箱子。 祝雨山的笑意淡去,又透出几分无奈,却没说不准她看的话。 因为晌午临时回来一趟,该办的事都积攒到了一起,祝雨山直到天黑才回家。 他到家时,院子里的箱子已经挪到了堂屋里,祝雨山随便扫了一眼,一个都没少。 祝雨山顿了一下,随石喧一起回屋后,下意识看向她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各色圆润的石头从小到大整齐排列,摆在最前面的是他昨晚送她的那颗。 这么多石头里,没有一块是萧成业今日带来的。 祝雨山在门口站了半天,直到石喧投来疑惑的眼神,才平静开口:“为何不把那些石头也摆上?”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石喧听懂了:“因为夫君会不高兴。” 祝雨山安静与她对视。 “你不想要王爷的东西,也不想要母亲的东西,”烛光下,石喧眼眸清明,“夫妻一体,你不想要,我也不要。” 祝雨山无言许久,缓慢而温柔地笑了:“夫妻一体。” 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石喧的话,他的声音轻轻的。 石喧解释完,就去洗脸了。 祝雨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从背后默默将她抱住,为了完整地贴合她躬起的弧度,还俯下身去,将脸埋在她的衣领上。 石喧洗脸洗到一半,突然被抱住了,当即就要挣脱。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就听到了祝雨山闷闷的声音:“我与她已经近三十年未见了。” 石喧一顿,安静了。 “我若说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孝?”祝雨山低声问。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应该做丈夫和婆母之间的桥梁,好好地团结一大家子。 但是。 夫君抱得太紧,她不太舒服,暂时不想贤惠了。 “没想好怎么跟她相处之前,就不要和她相处了。”她慢吞吞地说。 祝雨山抱她的双臂略微松开。 石喧赶紧洗完脸,在他怀里转了个圈,看向他的眼睛。 “我若一直想不好呢?”祝雨山问。 “那就一直不和她相处,”石喧一脸坦然,“夫君的心情最重要。” 祝雨山笑了一声,再次俯身抱紧她。 这样抱比刚才那样舒服多了,善良的石头没有挣扎,决定让他多抱一会儿。 祝雨山多抱了很多会儿,连耐心的石头都忍不住在乱动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娘子,能帮我个忙吗?”他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牵住她的手,带她来到堂屋那堆箱子前,指着其中一个箱子道:“帮我搬进寝房可以吗?” 石喧点点头,轻易挪开其他箱子,将他指定的箱子搬到了寝屋里。 祝雨山等她把箱子放下,便直接开了箱,从里头取出一块玉料:“娘子觉得,这块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石喧面露不解。 祝雨山笑笑:“明日我会去同母亲说,让她不要再往家里送东西了,至于这些……我说了请娘子处置,是真心的。” 石喧眼眸动了动,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按照他的意思去做。 祝雨山直接来到梳妆台前,指着桌上的一小块空地方问:“放这里吗?” “不要,”石喧立刻跟过去,“这块不圆,要放在花瓶旁边。” 祝雨山将玉料交给她,她拿到花瓶旁仔细摆好,又转头去箱子里拿新石头。 一箱子石头,她摆了多久,祝雨山就在旁边看了多久,直到她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才催她早点休息。 翌日一早,祝雨山便去了祝月娥的府邸,说了不要再送东西的事。 他口才一向很好,三言两语便让祝月娥接受了,只是一看到他,心里仍然不好受。 “听王爷说,你那宅子又小又破,实在不符合你如今的身份,若你愿意的话,我这里……” “在那边住了许多年,早已经住惯了,”祝雨山笑道,“而且那边离街市较近,我还算喜欢。” 听到他说喜欢,祝月娥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好笑了笑说起另一件事:“王爷昨日晌午从你那边回来后,就一直躺在屋里休息,我方才去看他,他都不肯见我,不知是怎么了。” “从家里走时,倒是好好的。”祝雨山解释。 祝月娥本来只是随口闲聊,听到他的解释后愣了一下,面色讪讪:“我不是质问你……” 母子俩多年未见,如今一个垂垂老矣,一个也不再年轻,早就没了当年相依为命时的亲昵。 昨日忙着诉说这些年的经历时还不显,今日再聚,话头稍微停下,气氛便显得有些尴尬。 祝月娥神情局促,多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祝雨山倒是平静,陪她喝了一杯茶后,便提出了告辞。 “你这些年……” “什么?”祝雨山温声询问。 母子俩对上视线,祝月娥眼底出现一丝闪躲:“没、没事。” “那我便先告辞了。”祝雨山客气道。 祝月娥看着儒雅稳重的儿子,心情十分复杂。 这一日起,祝月娥果然不再送东西来,只偶尔会亲自拎个食盒过来瞧瞧。 在祝月娥来第三次时,冬至和夏荷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祝雨山的亲娘。 “……本来觉得祝雨山毫无胜算,现在一看倒是不好说了,”夏荷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祝雨山是祝月娥的儿子,王爷又把祝月娥当亲娘一样孝敬,四舍五入就等于祝雨山和王爷是义兄弟了,王爷就算喜欢石头,也不好意思做什么了吧。” 冬至翻了个白眼:“他怎么不好意思,他可太好意思了。” 连他一只兔子都看得出来,祝雨山近日公务明显增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反倒是那个萧成业,在他们家吃完饭安分几天后,总是随时出现在石喧身边。 他跟石喧出去买个菜的功夫,就遇到萧成业三回,他不信一切都是巧合。 “石头呢?总是遇到王爷,可有什么反应?”夏荷好奇。 冬至想了一下:“没什么反应,但我感觉她不太喜欢王爷。” 夏荷一顿:“为啥?” 认识这么多年,她对石喧也算有了一定的了解。 石喧这人做什么都是淡淡的,情绪也是淡淡的,好像天生缺根弦一般,除了那些小石头和祝雨山,她还没见石喧喜欢过什么。 讨厌就更没有了,一个也没有。 萧成业年轻貌美位高权重,还跟祝雨山那么像,她怎么会讨厌人家呢? 冬至也不知道为啥,反复回忆之后摊摊手:“好像是觉得他目光短浅什么的。” 夏荷:“?” 兔子和鬼面面相觑,实在猜不透石头在想什么。 半晌,鬼问:“石头呢?” 兔子:“去荣安园了。” 荣安园,祝月娥的府邸雅称,石喧最近经常过去… …取鸡。 正值八月初,离了自家小院后,哪里的太阳都是毒辣辣的。 石喧站在荣安园的后厨门口,很快就被日头晒得滚烫。 厨子已经杀完了鸡,正在清洗斩块,一抬头就看到她在外面站着。 厨房闷热,她又身份尊贵,厨子不好请她进来,只好提醒:“祝夫人,要不您找个阴凉地儿呢?” “不用。”石喧仍站在原地,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案板。 厨子本来想偷两块鸡肉的,被她这么一盯,也不敢乱来了。 石喧静静站在原地,身上越来越热,灰蓝色的衣料被烫得渐渐发皱。 她注意到之后,正思考要不要进厨房等着,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浓郁的混沌之气。 石喧缓慢回头,恰好和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男子六十岁左右,很瘦,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精光毕露。 石喧微微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男子。 男子本来只是无意间与她对视,被她这么盯着看以后,皱了皱眉朝她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股混沌之气却越来越远,等男子到眼前时,混沌之气已经消失不见。 “你是何人?怎么没在府中见过你?”男子皱眉问。 石喧还未回答,厨子已经拎着包好的鸡跑出来了:“李管家,这位是祝嬷嬷的儿媳,也是咱们王爷的救命恩人,她在咱们这儿存了十只鸡,今日是过来取的。” 男子这几日刚到余城,虽然听说过萧成业坠马的事,却不知道跟鸡有什么关系,听到厨子的话后又一次看向石喧。 “……祝夫人,赶紧向李管家问安。”厨子低声催促。 石喧顿了一下:“我问安?” 厨子干笑:“咱们李管家虽无官位,却是王爷最信任的人,就连朝中一品大员见了他,也是要问好的,更何况您……”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向男子点了一下头:“李管家。” 厨子无语:“祝夫人您这……” “行了,”男子制止他,“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少多话。” “是是是。”厨子把鸡递给石喧,赶紧退下。 男子盯着石喧打量片刻,正欲开口说话,身后突然传来祝月娥冷肃的声音:“李管家。” 男子脸上突然挂了笑:“祝嬷嬷。” 祝月娥看了石喧一眼,问男子:“李管家怎么有空来后厨了?” “王爷这几日用饭太少,我来后厨瞧瞧是不是食材出了问题,祝嬷嬷怎么也来了?”男子笑问。 祝月娥微笑:“我与你一样,也是心系王爷饮食,所以过来看看,没成想与你遇上了。” “真巧真巧……听说祝嬷嬷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这位就是您的儿媳?” 祝月娥:“正是。” “嬷嬷好福气,以后可以在余城享福了。”男子大笑,“我就不行了,王爷那儿需要我,只怕一时半刻是得不了空了。” 祝月娥也笑:“享什么福啊,有了儿孙,就得事事担心,不像李管家,孤身一人,万事不愁。” 男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随便找个理由就走了。 祝月娥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再看向石喧时,眉头皱了起来:“你与他又不认识,同他说这么多话做什么。” 石喧一脸无辜:“我没跟他说话。” “你平日也这么顶撞长辈?”祝月娥又问。 石喧:“我家没有长辈。” 不对,这句话以前可以说,现在不行了。 石喧及时改正:“只有您一位长辈。” 祝月娥深吸一口气,看这个儿媳更不顺眼了:“你如今几岁了?” 石喧:“三十六。” 祝月娥:“我像你这个岁数时,雨山已经十九了。” 石喧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总是善于分析各种情况,比如现在,一个母亲满脸骄傲地提起了自己的儿子,那她应该…… 石喧竖起大拇指,夸奖:“厉害。” 祝月娥眼前一黑,晃悠两下险些栽倒。 石喧赶紧去搀扶,握住她胳膊的瞬间,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眼睛一下子就不会动了。 是紫色的,晶莹剔透,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真好看。”她由衷地夸奖。 祝月娥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站稳后冷着脸撸下来,往她手上一戴:“拿走吧。” 石喧:“不要。” “为何?”祝月娥皱眉。 石喧:“要先问过夫君。” “你倒是听雨山的话,”祝月娥神色缓和了些,“放心拿去吧,这样的小物件,既是我送的,他不会不高兴的。” 石喧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做什么?”祝月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石喧指着她脖子上的玉佛:“这个也好看。” 祝月娥:“……” “噗……” 一声妖娆的轻笑从远处传来,石喧循声望去,只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花圃。 那个离开的魔族又回来了,不仅偷窥她,还取笑她。 石喧眨了眨眼睛,继续期待祝月娥。 第36章 去荣安园一趟,石喧带回一只镯子、一个玉佛,还有一只缺斤少两的鸡。 当在厨房里拼了半天,都没能把鸡拼完整时,石喧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站在厨房外时,好像有那么一时半会儿的,没有盯着厨子。 愿赌服输,她决定下次把鸡拿回家自己斩。 夜幕降临,祝雨山写完最后一份公文,颇为疲惫地捏了捏肩膀。 不过是伏案一下午,便觉得肩颈酸痛,脑子也昏昏沉沉。 岁数渐长,尽管平日刻意强身健体,到底是不如年轻时那般康健了。 好在今日的活计都已忙完,该回家吃饭了。 想到做好饭等自己归家的妻子,祝雨山面色和缓,拿起旁边的布包便往外走。 “祝大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祝雨山皱了一下眉,回过头时已经恢复温润的模样:“陆大人。” 来人是余城知州,已经六十有余,笑起来十分慈祥:“祝大人可是要下值了?” “正是。”祝雨山拱手行礼。 陆知州面露为难:“这……” “陆大人还有事?”祝雨山问。 陆知州轻咳一声:“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祝雨山:“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下官便先回去了。” 陆知州鲜少被人打断,愣了一下后抬头,便对上了他依旧和善的眉眼。 可那份和善之下,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强硬。 “陆大人,我这几日一直忙到戌时过才归家,实在是乏累得很。”祝雨山含笑道。 陆知州沉默片刻,叹气:“罢了,回吧。” “多谢陆大人。”祝雨山再行一礼,转身往外走。 陆知州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忍不住问:“你可知道你这段时间为何这般忙?” 祝雨山停步,垂着眼回答:“知道。” “那就好,”陆知州松了口气,“我反正是不知道的,只是奉命行事,你一向有分寸,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相信这样的境况不会长久。” 祝雨山回头,行礼:“多谢陆大人指点。” 短短一会儿,他行了三次礼,第三次明显要真心得多。 陆知州被他谢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摸摸鼻子道:“快、快回去吧。” 祝雨山微微颔首,朝着府衙外走去。 今日下值还算早,但天已经黑了,府衙里也只剩下当值的守卫。 祝雨山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快走到大门口时,一抹潮湿突然落在他的肩头。 下雨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乌云翻滚,空气沉闷,眼看着即将有一场大雨降临 。 从府衙到家里,要走上两刻钟,也不知在自己到家之前,这场雨会不会落下。 祝雨山抿了抿唇,突然生出一分厌烦,厌烦黑沉的天幕,厌烦这场不确定的雨,也厌烦从府衙到家里的这条路。 “夫君。” 石喧抱着一把伞,站在府衙大门外同他招手。 祝雨山心底的厌烦一扫而空,快步朝她走去:“你怎么来了?” “好像要下雨,”石喧看一眼天空,又看向祝雨山,“我来给你送伞。” 祝雨山擦去她额角的汗:“府衙应该有备用的雨伞,你何必多跑一趟。” 石喧看看他空空的双手,问:“伞呢?” 祝雨山无言以对。 “可见没有白跑一趟。”石喧故作高深。 祝雨山失笑:“娘子说得对。” 细细密密的雨雾已经飘起,但因为下得太小,两人谁也没有撑开伞,只是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 余城繁华热闹,这个时间的街市仍旧车水马龙。 祝雨山绕到石喧左侧,以文弱的身躯将她与来来往往的人群隔开,动作之间衣角厮磨,是夫妻之间独有的亲昵与熟悉。 石喧默默牵住他的手。 祝雨山顿了一下,看向她。 石喧:“你想牵手。” 祝雨山唇角一翘:“嗯,我想牵手。” 石喧没有模仿他扬起唇角,但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家里的瓜子快吃完了,再去买一些吧。”祝雨山提议。 石喧:“你该休息了。”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当然知道夫君近日有多辛苦,所以要多多体恤。 “今日下值早,不算累。”祝雨山说。 石喧:“我还要苹果干。” 那个东西吃起来脆脆的,她很喜欢。 “好。” 石喧:“再买点梅子。” “嗯,还要什么?” 石喧:“嗯……” 她当真努力思考起来,祝雨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伏案许久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炒货铺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两人买了一堆东西,石喧掏出铜钱结账,祝雨山负责将刚买的五香瓜子装进她的兜兜。 成婚十几年,兜兜已经换了好几个,从一开始的粗布,到后来的麻布、棉布,到如今的锦绸,每一个都是祝雨山亲手缝的。 他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今天石喧挎的兜兜,上面的两个石头栩栩如生,是他闲暇时跟着绣娘学了两个月才绣成的。 “大石头是我,小石头是你,我们两个挨着。”他当时这般说。 石喧看了他一眼,说:“两个石头都是我。” “那我呢?”祝雨山眉头轻蹙,似乎有些委屈。 年轻时不擅沟通,只会学常人作出一副温和模样,年纪大了反倒越来越会一些狗伎俩。 可惜石喧只顾着研究自己的新兜兜,没有太关注自家夫君,等到想起来说谢谢时,某人又成了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你是我的夫君。”她迟了好久才回答。 祝雨山瞬间被哄好了。 直到今日,祝雨山仍能想起听到她一本正经说他是她的夫君时,自己有多愉悦,以至于他每次看到这个小兜,心情都是好的。 石喧心情也好,付完钱后拎着大兜小兜,轻快地来到祝雨山面前。 祝雨山摸摸她的头,看向外面:“雨变大了。”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炒货铺外大雨倾盆而至,路上的行人纷纷涌入路边铺子,暂避这场不算突然的雨。 炒货铺里很快就挤满了人,祝雨山拉着石喧走到角落,避开了人堆,却避不开人堆里散发的汗味。 夏天就是这样,稍微出点汗,天气再潮一些,就会闷出奇怪的味道。 祝雨山皱了皱眉,将石喧护得更紧一些。 “我们回家吧。”石喧突然说。 祝雨山顿了一下:“现在?” “嗯。” 祝雨山看一眼外面的大雨,再看看炒货铺里的人群,道:“再等等呢?” “我想现在就回去。”石喧坚持。 祝雨山无言片刻,笑:“好,现在回去。” 夏天的雨不凉,但很急,一把小小的伞遮不住两个人,祝雨山只能尽可能将雨伞往石喧那边倾斜。 石喧很快就发现了,握着他的手把伞转过去:“给你撑。” “听话,别乱动。”祝雨山又把伞转回去。 石喧再转过来:“你身体弱,淋雨会生病。” “余城的夏天很热,连雨也是温的……再说我身体也没那么弱。” 三十多岁的男人最听不得‘弱’这个字,坚持把伞转回去。 两个人你转给我我转给你,很快都被淋透了,连手里那些炒货也湿漉漉的。 大雨之下的街道总算变得清静,天与地之间只剩下宽广的道路,还有被淋湿的夫妻二人。 祝雨山和石喧对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石喧一脸不解,但也跟着笑了笑。 祝雨山笑弯了腰,好一会儿才噙着笑直起身,将碍事的雨伞一收,拉着石喧就往家里跑。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余城淹没,祝雨山和石喧穿过一道道雨幕,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他们身后的街道角落,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安静停着,车厢里的空气充斥着余城夏天的燥意。 小桌上的茶已经冷了,管家李识掀开车帘将茶泼出去,又倒了一杯新的:“王爷,喝茶。” 萧成业冷着一张脸,没有搭理。 “王爷,不如叫车夫追上去,送他们一程?”李识眉眼精厉,“祝雨山让自家夫人跟着淋雨就罢了,连东西都全交给她拿,可见不是个体贴的,王爷这时候若是帮上一手,再出言宽慰几句,不信那祝夫人不心动。” 他这两日刚到余城,许多事都不清楚,直到方才跟着萧成业出来,才知道王爷对祝月娥的儿媳起了这样的心思。 “王爷,追上去吧。”李识再次劝说。 萧成业面无表情:“只怕本王追上去,他们也不会上车,反而会觉得被打扰了淋雨的雅兴。” 说罢,他掀开车帘,“远远跟着,别让他们发现了。” 车夫:“是。” 车帘阖上,车厢里再次变得闷热。 李识面露不解:“既然不打算送他们,为何还要跟着?” 萧成业捏了捏眉心,俊美的脸上透着烦躁:“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李识震惊:“王爷竟已情深到如此地步?” “本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萧成业抿了抿唇,“从第一眼瞧见她开始,就满心思都是她了,见不着的时候就抓心挠肺,唯有看见的时候才得一分安宁。” 李识:“卑职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王爷这般喜欢一个人。” 萧成业看向他干瘦的脸,难得露出一分孩子气:“再喜欢也不是我的。” “这天下都将是王爷的,更何况一个女子,”李识笑得笃定,“只要王爷想要,就会是王爷的。” 萧成业心头一动,随即摇了摇头:“不行。” “王爷顾及祝嬷嬷?”李识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萧成业:“嬷嬷照顾本王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亲生儿子,本王不愿做让她伤心的事。” “若祝嬷嬷不伤心呢?”李识又问。 萧成业皱了一下眉,看向他。 李识:“据卑职所知,他们成婚多年,至今膝下无子,想来祝嬷嬷也不愿自己唯一的儿子,将来连个孩子都没留下吧。” 萧成业一时没有说话。 “王爷,新入府的那位彩儿姑娘,卑职今日晌午瞧见了,年轻貌美,落落大方,也不知跟祝夫人相比……” 萧成业皱眉:“彩儿的确貌美,却不如石喧可怜可爱。” “您这样觉着,祝嬷嬷母子却未必这样觉着。”李识笑道。 萧成业垂着眼,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李识脸上笑意淡去,连忙下跪抱拳:“卑职多嘴,还望王爷恕罪。” “李叔,”萧成业面露无奈,伸手将他扶起,“你这是做什么。” 李识干笑:“卑职话太多了。” “本王知道,你也是为本王好,只是……” 萧成业叹了声气,正要说什么,马车突然停下。 “王爷,他们到家了。”车夫恭敬道。 萧成业静默片刻,道:“打道回府。” “是。” 车夫调转马车,朝着荣安园的方向去了。 马车疾驰,车帘飘摇晃 动,李识无意间瞥了窗外一眼,看到幽深的巷口后愣了一下。 “父皇已经派人催了两次了,本王这几日恐怕就得回京……先这样吧,若真有缘分,也不急于一时。”萧成业闭上眼睛道。 “……是。” 石喧跟着夫君回到家后,在屋子里洗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热水澡,洗到浴桶都被她抓裂了一块,热水溢了满地,才被夫君从水里抱出来。 夜已经深了,但饭还是要吃的。 石喧去厨房做饭,祝雨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后及时停下,看她厨房里忙忙碌碌。 “娘子。”他突然叫了她一声。 石喧回头。 祝雨山轻笑:“娘子。”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夫君?” 祝雨山:“诶。” 石喧:“……” 有点奇怪,不会是被雨淋坏了脑子吧? 石头很担心,切了半斤生姜丢进锅里,想要为夫君驱驱寒气。 一顿饭吃完,祝雨山的嘴都红了,身上也出了一层汗,只好再洗一遍澡。 石喧一听他要沐浴,立刻拿起扫帚:“我要清扫院子。” 祝雨山眼尾微挑:“我们先沐浴,再打扫院子,毕竟我身体弱,沐浴的时候需要娘子……” 没等他说完,石喧就走了。 祝雨山无声笑笑,独自一人回到寝房。 石喧见他没有跟过来,默默松了口气,心不在焉地思考夫君为什么年纪越大越不正经。 月至中空,冬至在兔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夏荷挂在堂屋的房梁上,百无聊赖地发呆。 石喧认认真真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出的脏东西用铁锨一铲,拉开大门往外走。 漆黑的巷子里,一道更黑的影子闪过,石喧下意识看去,就看到一个人急匆匆离去,因为走得太快,身上还掉了什么东西出来。 “贼!” 石喧把脏东西一倒,拎着铁锨追了过去。 大街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石喧有点失望,转身回家时,余光突然瞥见一点光亮。 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地面。 一刻钟后,她回到院子里,鬼和兔子都在,祝雨山也急匆匆披上外衣出来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石喧面露不解:“你们干什么?” “不是有贼吗?”兔子忘了自己还没变成人形,打着拳就冲了过来,“贼呢?贼呢!” 夏荷龇牙咧嘴:“敢来姑奶奶的地盘偷东西,我吓死他!” “跑了。”石喧说。 祝雨山抓着她的胳膊,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两遍:“没事吧?” “没事。” 祝雨山松了口气,皱眉教训:“下次再遇到贼就告诉我,不要自己去追。” 冬至和夏荷同时看向他,不敢说话,但眼神都在拼命表达同一个意思:告诉你有什么用哦,虚弱的凡人。 祝雨山无视他们,认真看着石喧的眼睛:“你这样跑出去,我很担心。” 石喧:“我很厉害。”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担心。”祝雨山耐心解释,“就算你厉害到能将天捅个窟窿,也不影响我担心,你能懂吗?” 石喧不太能,但为自己辩解:“我只会补窟窿,不会捅窟窿。” 见她顾左右而言他,祝雨山面露无奈:“娘子。” 石喧唇角翘起一点弧度:“知道了。” 祝雨山这才松开她:“该睡了。” “好。” 石喧跟在他身后往寝屋走,快走门口时突然拉了他一下。 “怎么了?”祝雨山回头。 石喧眸色闪躲一瞬,问:“我如果捡到了贼的东西,可以据为己有吗?” 祝雨山一顿:“你捡了什么?” 石喧朝他伸出手。 月光下,她的掌心里,放着一块圆圆的鸳鸯玉佩,玉佩里还沁着一点血色,看起来甚为妖异。 祝雨山蹙了蹙眉头,刚要将东西拿过来仔细看,一只惨白的手便将玉佩拿走了。 祝雨山和石喧同时扭头,夏荷双瞳无神,流出血泪:“这是我与他的定情信物,他回来了对吗?” 小院里突然狂风大作,夏荷长发翻飞,发出凄怨的哭鸣:“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我等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 石喧一拳打过去,直接将她的脸打凹了。 夏荷:“……” 清静了。 石喧揉了揉眼睛,拉着夫君回屋睡觉。 第37章 夜深,窗外突然传来如泣似诉的鬼嚎。 祝雨山睁开眼睛,先看一看怀里的人,确定她没有被吵醒后,悄无声息地抽出胳膊,冷着脸走到窗前。 窗户一开,院子里的女鬼立刻闭嘴了,眼含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祝雨山面无表情:“闲着没事干就滚去擦桌子,少来这里乱嚎。” 夏荷抖了一下,不敢吱声。 祝雨山关上窗子,重新回到床上,熟睡的石喧若有所感,精准地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无声笑笑,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呜……呜……呜……” 祝雨山:“……” 怀里的人动了动,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祝雨山捂住石喧的耳朵,打算无视外面的鬼哭。 “呜……呜……呜……” 石喧又动了一下。 祝雨山铁青着一张脸,再次放开怀里的娘子,走到窗前警告某鬼:“闭嘴!” 夏荷默默闭嘴。 祝雨山关上窗。 “呜……” 祝雨山猛地打开窗,夏荷立刻闭嘴。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假笑:“你过来。” “……傻子才过去。”夏荷一脸紧张。 祝雨山:“你过来,我把鸳鸯玉佩给你。” 夏荷顿时心动了,但犹豫半天还是不敢过去:“你把玉佩给我扔出来。” 祝雨山笑了,眼底一片凉意。 夏荷缩了缩脖子,控诉:“你果然没打算给我!” 祝雨山瞬间收了表情:“你就是在这里哭上一整晚,我也不会给你。” 夏荷登时怒了:“为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娘子捡的,就是娘子的。”祝雨山耐心耗尽,最后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再敢嚎,我就杀了你。” 夏荷闻言,顿时一脸憋屈。 在一个家里相处十几年了,夏荷太了解祝雨山了,他……他就不是个正常人,除了跟石喧相处时有点人味,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无情的、冷漠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真的是动了杀心,一般像这种时候,她也好冬至也好,都会暂避锋芒,但…… 一想到自己多年未见的情人,夏荷忍不住张大嘴哭嚎起来。 小院里倏然阴风阵阵、哭声震天,祝雨山彻底恼了,当即就要划破手掌弄死她,结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有人冲到他身边,直接把一样东西扔了出去。 东西在半空划出一道线,夏荷赶紧扑过去接住,看到是鸳鸯玉佩后顿时欢天喜地。 “滚。”石喧冷淡道。 “好嘞!” 夏荷抄起玉佩就往外冲,眨眼间就消失在小院外。 院子里彻底清静了。 石喧关上窗,困倦地倒在祝雨山身上。 刚才还杀意腾腾的祝雨山,瞬间柔软成一团棉花,抱着她拍了几下后,实事求是道:“娘子,回床上睡吧。” 石喧轻哼一声,还是站着不动。 祝雨山又抱了一会儿,眼看她呼吸声越来越均匀,只好再次提醒:“去床上睡。” 石喧都快睡着了,被他吵醒后默默看向他。 祝雨山面露无奈,吐露身为普通男人的无奈:“我抱不动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回床上去了。 祝雨山跟在后面,两人一躺下,便自动四肢交缠,找到最合适的姿势一觉到天亮。 天亮之后,祝雨山出门养家糊口,石喧指挥冬至烘干发潮的瓜子,再装上一兜兜去菜市口听人聊天。 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个总骑在墙头上等他们回去的女鬼,家里也变得越来越热,总算有了夏天的样子。 “这么大的日头,会不会把她晒死啊?”冬至眯着眼看太阳,还挺担心。 石喧:“她怨气很重,阳光晒不死她。”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呢 。“冬至叹了声气,突然感觉旁边有点糊味,一扭头发现石喧身上的衣裳都快被她烫化了。 他赶紧把人拉到阴凉处,拿着扇子使劲扇,直到她渐渐冷却,才猛地松一口气。 夏荷一走就是五天。 五天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有回来过。 “以前她在家时,我总嫌她烦,现在不在了,竟然还有点想她。”冬至一脸惆怅。 石喧:“是。” 冬至:“她怎么能一去不归呢?是不是见了心上人之后,怨气突然消了,所以转世投胎去了?” 石喧:“有可能。” 冬至:“不对啊,大家好歹十几年感情了,她要投胎之前,怎么也该回来跟我们说一声吧?” 石喧:“也是。” 冬至倒抽一口冷气:“她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石喧:“难说。” 冬至:“……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嗯。” 冬至气得兔耳朵都冒了出来:“石头!你有没有心啊,夏荷都失踪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谁也干涉不了,担心有什么用。”石喧扫了他一眼,继续研究案板上那块肉。 冬至无语:“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都是有感情的……哦,你没有,你只是一块石头。” 他静了静,突然寒心,“如果以后我出事了,你是不是也不会为我流一滴泪?” “不要强石所难,”石喧头也不抬,“石头不会流泪。” 冬至:“不会流泪,那会为了我伤心吗?”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石头站在厨房里,兔子站在厨房外,沉默地对视。 许久,石喧拎起案板上那块肉:“臭了。” 冬至:“……” “我早上刚买的,还不到两个时辰,”石喧眼底满是困惑,“为什么臭了?” 冬至抹了把脸,冷静了:“因为夏荷不在,家里太热了,所以肉没有以前那么经放。” 石喧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冬至:“干什么去?” “找夏荷。”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 是谁刚才说不干涉别人因果的? 冬至翻了个白眼,开开心心追了过去:“去哪找啊?” “不知道。” 冬至:“懂了,找到哪算哪。” 余城很大,街巷很多,一石一兔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一片空旷无人的树林。 俩人是晌午出来的,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石喧当即决定回家。 “现在就回去吗?”冬至变成兔子揉脚,“再找一会儿吧。” 石喧:“我该回去给夫君做饭了。” 夫君自从大前天去了荣安园一趟,下值时间又变回了正常的酉时一刻,她现在回去其实已经有些迟了。 不能让辛苦了一天的夫君到家就吃上一口热饭,是身为妻子的失职。 “你想找就继续找吧,我先走了。” 石喧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冬至坐在地上犹豫半天,到底还是追了过去。 日头西落,又起了风,树林里多了一丝凉意,不像白天那样热了。 石头和兔子沉默地往前走,身后无人,身前也无人,但总有一股阴凉之风环着他们。 冬至瞄了石喧几次,见她什么反应都没有,终于忍不住凝聚魔气朝身后打去。 幽蓝色的魔气如箭矢一般射出去,原本平静的空气扭曲几下,红衣女子慌忙闪现:“是我!” 石喧停步。 冬至眼睛一亮:“夏荷!” 几日没见,夏荷整只鬼都脏兮兮的,看到二人后还有点不好意思:“嗯……是我。”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冬至赶紧变回人形,一脸不解地问。 夏荷揉了揉脸:“此事说来话长。” 石喧默默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冬至从她手里抓走一半。 片刻之后,石头兔子和鬼坐在一个小土堆上,聊起了这几天的事。 鬼:“我从家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找他,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兔子:“你走了之后,家里空荡荡的,我都快无聊死了。” 石头:“我的肉臭了。” 鬼:“我还尝试凭借玉佩上他残留的气息,以追魂之术找到他,但玉佩上的气息太少,追魂之术也没办法用。” 兔子:“而且越来越热,我热得掉了好多毛。” 石头:“我的肉臭了。” 鬼:“这几天我自己到处飘,心里想得最多的竟然不是一直在找的心上人,而是你们……我真的很想你们。” 兔子:“我们也很想你啊,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别找了,又或者我们帮你一起找,别动不动就自己跑了。” 夏荷一脸感动:“兔子!” 冬至眼泪汪汪:“老鬼!” 石喧:“我的肉臭了。” 夏荷:“……” 冬至:“……” 不解风情的石头成功阻止了一场眼泪,眼看天已经彻底黑了,三个人一同往家走,先前被他们坐过的小坟堆上,窝囊地留下三个屁股印。 “给我们讲讲你和你心上人的事吧,”回去的路上,冬至提议道,“你是被他抛弃后病死的,可我怎么瞧着你对他一点都不怨恨啊。” 夏荷叹了声气:“此事说来话长。” 又是这句话。 石头和兔子默契地掏出瓜子。 其实就是一个剑客与花魁的庸俗故事。 剑客被人追杀,误打误撞闯进了花魁的屋子,两人一见钟情,剑客便为花魁赎了身,又买了一处住宅拜堂成亲。 “他从来不肯向我透露他的身份,说是为了保护我,”夏荷一脸惆怅,“但他确实对我很好,对我无微不至,满腔情义。” 冬至:“既然对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抛下你离开?” “因为他的仇家实在太多了,有一些都找上门了,为了不连累我,他只好先行离开,”夏荷又叹了声气,“但他真是不得已的,走之前还将他的传家宝给了我,要我日日带在身上,说是可以补气养身。” 石喧:“什么传家宝?” 夏荷顿了一下。 石喧和冬至同时看向她。 “我……不太记得了。”夏荷心虚。 冬至:“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忘记呢?” “哎呀我后来病了嘛,所以有些事记不清了,”夏荷努力回忆,脑海里却是一片混沌,“反正拳头大小,硬硬的……” “那揣身上多硌得慌啊。”冬至撇嘴。 夏荷白了他一眼:“你别管!” “不管不管,”冬至咔嚓咔嚓嗑瓜子,“他把传家宝给了你,再之后呢?” 夏荷静了一瞬,别开脸:“再之后我就思念成疾了呗,日日夜夜地想他,身子骨越来越差,便病死了。” 提起这段往事,她尽可能保持心情平静,可说到最后时还是忍不住哽咽。 冬至:咔嚓咔嚓。 石喧:咔嚓咔嚓。 夏荷忍无可忍:“我在这儿伤心呢!你们能不能别嗑了!” “看你的样子,不太像情深到随时死掉的人。”石喧公正评价。 冬至附和:“确实。” 石喧:“这么容易就死了,补气养身的传家宝好像没什么用。” 冬至:“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我怎么就不用情至深了?这块鸳鸯玉佩还是我送他的呢!这可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宝贝,我只给他了!”夏荷气急败坏。 石喧:“你死之后,他回来找过你吗?” 夏荷一愣,面露迟疑:“应该……有吧,我们做鬼的,刚死那会儿是没什么脑子的,要做好长一段时间的游魂,才能恢复神志。” “这个倒是,” 冬至点头,“虽然我不是鬼,但也知道鬼不是一变成鬼,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的,所以那人可能回来过,只是她不知道。” 石喧:“哦。”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自家门口。 冬至:“余城这么大,该去哪里找他呢?” 石喧:“不知道。” 冬至和夏荷同时叹了声气。 冬至:“石头,你有什么办法吗?” 石喧想了一下,刚要摇头,院门便被推开了。 祝雨山站在门里,看到石喧后笑了笑:“娘子。” 石喧:“夫君或许有办法。” 祝雨山:“嗯?” 石喧没有多说,主动走向他。 兔子和鬼也殷勤地跟了过去。 祝雨山扫了他们一眼,牵着石喧往堂屋走:“你去找夏荷了?” “你怎么知道?”石喧好奇。 祝雨山:“我回来之后没见你,案板上反而有一块臭掉的肉,便想着你应该是去找夏荷了。” 石喧点头:“她不在家,肉都臭了。” 夏荷:“……”合着是因为这个才去找我的。 石喧回来得晚,祝雨山已经做好了饭,就摆在堂屋的桌子上。 夫妻二人到桌前坐下,那边鬼和兔子就眼巴巴地跟了过来。 “做什么?”祝雨山蹙眉。 俩人不敢吱声,只是一味朝石喧使眼色。 石喧:“夫君。” “嗯?”祝雨山一瞬变脸,又温和起来。 兔子:“……” 鬼:“……” 石喧:“你帮帮夏荷。” 祝雨山:“好。” 兔子:“……” 鬼:“……” 就这样? 石头一句话,他就答应帮忙了? 她甚至没有劝一下,又或者找个什么理由去说服他。 真不值钱。 兔子和鬼心中腹诽,面上却是殷勤。 祝雨山斟酌片刻,道:“那人既然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而且夏荷死了这么多年,他还一直随身带着玉佩,说明玉佩对他很重要,发现玉佩不见后,他肯定会回来找的,我们等着就好。” “他没有回来过。”夏荷立刻说。 祝雨山抬眸:“你怎么知道?” 夏荷:“我……” 石喧和冬至同时看向她。 夏荷心一横,直接说:“我这几天晚上一直在巷子口守着呢,没见过他!” 冬至:“……你一直在巷子口守着,都没往家里走一步?” 夏荷:“我我我当时跑得太快,连个招呼都没打,所以不太好意思回……” “等一下,”冬至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余城这么大,怎么这么巧我们要回家的时候,突然就找到你了?” 夏荷:“……” “你不会一直偷偷跟着我们吧?”冬至想到这个可能,当即瞪大了眼,“你看着我们找了你一整天?!” 夏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看向祝雨山:“他没有回来过。” 冬至怒喝一声,朝她扑过去。 夏荷赶紧闪躲,兔子和鬼鸡飞狗跳。 石喧看得太认真,直到碗里多了一块金灿灿的鸡蛋,她才回过神来。 夫君做的饭虽然味道一般,模样却是好看的。 “多吃点。”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他不来怎么办?” 祝雨山:“他不来,其他人也会来。” 兔子和鬼一瞬出现在桌前。 “什么意思?”夏荷头发乱糟糟的,双眼放光。 祝雨山扫了她一眼:“你在巷子口守了这么久,难道没发现最近总有生人在外头徘徊?” 夏荷表情一僵:“我只顾着找他了,没注意到其他人。” 夏荷:“……你既然注意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祝雨山扬起唇角,眼底透出三分讥诮。 夏荷:“……” “把玉佩丢在巷口吧,有人捡到的话,会去送还给他的,”祝雨山看了眼石喧一口没吃的饭,温和地示意夏荷和冬至,“没事的话,就出去吧。” 夏荷和冬至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赶紧跑了。 他们一走,石喧总算安心吃饭了。 祝雨山又给她添了一些菜。 “谢谢夫君。” “不客气,娘子。” 小院里,夏荷捧着玉佩纠结万分。 冬至劝道:“按祝雨山说的做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可是……被不相干的人捡走了怎么办?”夏荷十分苦恼。 冬至:“怕什么,我在后面跟着呢,如果被别人捡走了,我就抢回来。” 夏荷心一横,将玉佩递给他:“去吧。” “得嘞。”冬至接过玉佩就往外走。 夏荷没了玉佩,又一次成了没有自由的鬼,只能眼巴巴看着冬至独自往外走。 玉佩丢在外面之后,夏荷和冬至就开始轮班盯着,石喧也想加入,但被祝雨山否决了,只能按时睡觉按时出去玩,只有没事的时候蹲在家门口盯一会儿。 连续盯了三天,玉佩被捡到五次,每次都是不相干的人捡走的,冬至吭哧吭哧追回来,再重新放在地上。 第四天清晨,石喧对蹲人这件事失去了兴趣,正好祝雨山要去探望祝月娥,她就跟着去了。 他们一走,兔子和鬼更加无聊,直盯着玉佩打哈欠。 “祝雨山这招靠谱吗?”夏荷百无聊赖地问。 冬至撇了撇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实在不行把玉佩拿回来吧,我出去找。”夏荷叹气。 冬至:“祝雨山说了,没有他的允许,你不准出门。” “为什么?!”夏荷瞪眼。 冬至:“因为你走了之后院里会变热,热了肉就容易臭,肉臭了石头会不高兴,他也会不高兴,会很想杀一只鬼和一只兔子出出气。” 夏荷:“……” 沉默半晌后,夏荷:“简直是个暴君。” “可不嘛。” 冬至伸了伸懒腰,正要再附和几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子前,四下看了一圈后满地去找。 明显是在找什么东西。 冬至精神一震:“是你心上人吗?” 夏荷扫了一眼:“不是。” “但肯定跟他有关系,”那人很快发现了玉佩,捡起来就跑了,冬至赶紧去追,“蹲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个专程来找东西的。” “千万别追丢了!”夏荷忙叮嘱,可惜冬至已经跑远。 正是一天里最凉快的清晨,街上到处都是人,冬至紧追慢赶,还不能被对方发现,好几次都差点跟丢了。 他接连跟踪了将近两刻钟,眼看那人进了一间府邸,他想也不想地翻过墙,刚一站稳就发现那人不见了。 跟丢了? 冬至心下一紧,下一瞬注意到前方经过的人有些眼熟……好像是祝雨山的母亲来他们家时,身边带的小厮。 等等……这里是荣安园? 第38章 辰时一过,日头便变得毒辣起来,好在厅堂里放了冰鉴,空气还算清爽。 “知道你们要来,我特意做了些冰镇酸梅汤,快尝尝是否合口。”祝月娥笑道。 祝雨山端起手边的酸梅汤,石喧有样学样,也尝了一口。 尝不出什么味道,但是凉凉的,石头很喜欢,于是一口气喝完了。 “喜欢吗?”祝雨山笑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这才看向祝月娥:“很可口,多谢母亲。” 祝月娥扫了石喧一眼,微笑:“喜欢就多喝点。” 祝雨山点了点头。 祝月娥又同他说了几句话,祝雨山尽数应下,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错,但总是透着些许疏离。 祝月娥也觉着别扭,绞尽脑汁想多同他聊聊天,却因为想不出新的话题,只能频频喝茶。 这种时候,媳妇如果懂事的话,就该从中周旋缓和了。 祝月娥看向石喧,石喧捧着祝雨山那碗酸梅汤,非常沉浸地咕咚咕咚。 祝月娥想皱眉,但当着祝雨山的面还是忍住了:“慢点 喝,厨房还有很多,叫丫鬟去盛便是,何必……” 何必什么?她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祝雨山眼神一淡,垂着眼抿了一口热茶。 石喧捧着空碗看向祝雨山。 “酸梅汤性寒,喝多了会生病,”祝雨山温声道,“不能再喝了。” 听到他这么说,祝月娥的表情有些僵硬。 石喧:“我不会生病。” “我知道你身体好,不常生病,但还是小心些比较好。”祝雨山耐心道。 听到他这么说了,石喧只好放下空碗。 “乖,待会儿回家时,我们顺便去花鸟市转转。”祝雨山压低声音。 花鸟市是卖花鸟鱼虫的地方,顺带卖各式各样可以放在池子里的漂亮石头,他无意间发现后,便带石喧去过两次,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果然,石喧一听要去花鸟市,顿时将酸梅汤抛之脑后了。 祝月娥瞧着他们说小话的样子,沉默良久后道:“你们夫妻俩的感情还真好。” 即将拥有新的小石头的石喧,总算想起来要附和婆婆了:“嗯,感情非常好。” 听到她用‘非常好’来形容他们的感情,祝雨山笑了一声。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荣安园也有小半个时辰了,这小半个时辰里,祝雨山笑了很多次,但只有因石喧而笑时,才没有那种疏离和客气。 祝月娥静默片刻,又看向祝雨山:“我这次来余城,还带了两个医术高超的大夫,瞧你这般在意喧儿的身体,不如请他们过来,为喧儿诊一诊平安脉?” 祝雨山顿了一下,平静地同她对视。 祝月娥没看出他眼底暗藏的审视,仍然一脸慈爱:“同为女子,我最是清楚,到了她这个年纪……” “我也是这个年纪了,娘子身体如何,我比谁都清楚,”祝雨山突然打断,声音仍然温和,却透出一点强势,“还是不劳烦母亲府中的大夫了。” 祝月娥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拒绝,一时间脸上有些挂不住。 冰鉴里添了新冰,屋子里似乎更凉了一些。 母子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旁的丫鬟低眉敛目,尽可能缩减存在感,生怕沾染了薄凉的气氛。 石喧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因为她在看外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了冬至。 门外,兔子高举双爪,一边紧盯四周一边快速摇摆,努力吸引石喧的注意。 见她看过来后,兔子赶紧朝她招招手。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瞬就看到有人来了,兔子也钻进了旁边的花圃。 石喧思考片刻,偷偷拉了拉祝雨山的衣袖。 祝雨山回头,无声询问她怎么了。 石喧小小声:“冬至来了。” 祝雨山眼眸微动。 “我要去找他。”石喧又说。 祝雨山缓慢坐直,清了清嗓子看向祝月娥:“母亲,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单独聊聊了。” 祝月娥愣了一下,神色缓和了些:“是啊,好久没有聊聊了。” 祝雨山示意石喧:“你出去转转吧,莫要打扰我和母亲。” 石喧歪了歪头:“去哪里都可以吗?” “自然,母亲的家便是我们的家,你不要拘束。”祝雨山含笑道。 祝月娥听到他这么说,心中更觉熨帖,再跟石喧说话时都带了笑模样:“是啊,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切莫拘束。” “多谢母亲。”石喧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赶紧走了。 祝雨山喜欢她一本正经行礼的样子,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笑,但这次情况特殊,他只能故作无事地目送她出门,再转头看向祝月娥。 “你们也都下去吧。”祝月娥淡声吩咐。 “是。” 丫鬟们鱼贯而出,祝月娥笑着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扬起唇角,也跟着笑了笑。 石喧一出了厅堂,就往花圃去了,刚走没两步就听到斜后方有声音传来:“石头!石头!” 石喧停步回头,就看到冬至一只兔子躲在楼阁拐角处,正用力朝她招手。 她立刻朝他走去。 一刻钟后,石喧蹲坐在墙角的阴影处,听冬至说完了眼下的情况。 “现在要做什么?”她问。 冬至:“那个捡玉佩的人既然进了荣安园,说明夏荷要找的人也在这里,我们俩强强联手,直接把他搜出来。” 他本来想独自寻找的,但荣安园太大了,房间又多,还是叫个帮手比较稳妥。 “为什么要搜?”石喧不解。 冬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直接找人问不行吗?”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精准指出问题所在,“王爷还没走,荣安园守卫森严,园子里都是他们自己人,应该很容易问到。” 同样聪明的兔子翻了个白眼:“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进园子就迷惑了账房管事,问他知不知道陈风在哪,结果他说他不认识叫陈风的人……” 夏荷很久之前说过,她的心上人名字叫陈风。 石喧笃定:“陈风改名字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石喧不解:“他为什么改名字?” “应该是仇人太多,只能隐姓埋名吧,夏荷不是说过么,他是一个剑客,得罪过很多人。”冬至解释,“我估计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敢亲自去找玉佩,也是因为怕露面会被仇人发现。” 石喧点头:“有道理。” “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找了,”冬至叹了声气,“你从东边找,我从西边找,咱俩分头行动。” 石喧:“好。” “千万别打草惊蛇啊,万一他以为我们是仇家,说不定会藏得更深。”冬至不放心地叮嘱。 石喧:“知道。” 两人简单商讨一番后,就直接分开了。 冬至第一次来荣安园,对这里的一切并不熟悉,幸好账房里有宅子地图,他偷了一张做参考。 有地图的帮忙,他很快就到了宅子最西边,开始了事无巨细的搜索。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他穿着一身华美雍容的毛皮,热得鼻尖都红了,但又怕打草惊蛇,不敢轻易变成人形,只能强忍着热意。 一间一间的屋子搜过去,始终没有找到和‘陈风’条件相符的男人,冬至热得头晕眼花,还有点恶心,昏昏沉沉地来到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屋前。 “再、再搜最后一间……老鬼,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冬至呼哧带喘,迈着沉重的步伐躲开巡逻的守卫,艰难地推开了房门。 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香风扑面而来,屋内垂着的半透轻纱也跟着晃了晃。 如果冬至足够清醒,就会一眼看出这是一间女子的寝房,可惜他都快热傻了,晕晕乎乎地走到房间中央,才意识到这一点。 “真是魔怔了。” 冬至小声嘀咕一句,转身就往外走,快要走到门口时,房门无风自动,砰的一声关上了。 冬至一个激灵,来了个灵活的后空翻,警惕地观察四周:“谁?!” 无人应声,反而是层层轻纱在摇晃,阳光隔着窗户纸晒在纱幔上,透出一点不真实的光影。 “呵……” 慵懒妖娆的笑声响起,冬至吓得炸毛:“谁谁谁!少装神弄鬼,我可不怕你!” 他虚张声势的样子又一次引来轻笑,纱幔摇晃得愈发厉害。 “一只……肥美的小兔子。” 冬至闻言,只花了一眨眼的功夫,就确定这里的东西他惹不起,于是扭头就跑。 可惜还是晚了。 刚冲到门口,两只爪子搭上房门的刹那,后颈突然被拎住,接着就是腾空而起。 冬至面露惊恐,噗嗤一声化作人形,被人捏住的后颈也变成了衣领,他趁机挣脱,赶紧去拉房门,身体却再次 腾空,径直摔在了三米外的床上。 “啊……” 冬至痛得闷哼一声,下一瞬便被冰凉的手指捏住下巴,被迫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冬至眼底映出一张美艳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 看到他的反应,女子勾起唇角,愉悦地凑近一些:“原身那么肥,怎么人形却像排骨成精了?” “谁排骨成精!”冬至嘴比脑子快,“我就是看着瘦,身上还是很结实的!” “是么,让我摸摸。”女子说完,真的就上手了,“还真是,好结实的兔子。” 冬至吓得耳朵都冒出来了,一边‘诶诶诶’一边往后退。 女子看似从容,实则耐心不佳,直接打个响指,用魔气将人捆了个结实。 冬至动弹不得,看到她开始解自己的衣裳后,顿时惊恐大叫:“救命啊非礼啊!救……唔唔唔。” 这下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衣襟大开,女子露出满意的神色。 “唔呜呜……” 石喧突然停步,蹲下。 几个丫鬟说笑着从她身侧经过,对她的存在浑然不知。 等她们走后,石喧站起身,推开了身后的房门。 几乎是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味道,像是寺庙里的香火气。 石喧站在门口打量片刻,最后看向屋里供奉的一尊抱剑的玉佛。 很漂亮的石头,而且灵气充裕,一看就价值不菲。 石喧走进门里,正要仔细去看那尊佛,身后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她立刻走到角落蹲下。 李识冲到屋里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玉佛,确定没事才叫来小厮训斥:“我不在时,谁进过我的寝屋?” “没、没有人啊。”小厮畏畏缩缩。 李识气恼:“那房门为何是开着的!” “奴才也不知道,奴才一直守在外头呢,并未见过有谁进来。”小厮忙道。 李识皱了皱眉,困惑地看了一圈,低喃:“难不成是我出去时忘记关门了?” 小厮不敢回应,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滚出去吧。”李识不耐烦地摆摆手。 小厮赶紧走了。 李识砰地一声关上门,冷着脸到桌前坐下,颇为烦躁地捏了捏眉头。 石喧就站在他两米外,见他没往自己这边看,便悄悄往门的方向走。 她刚走一步,李识突然抬头,她立刻站定不动了。 李识叹了声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盯着看了许久后,眼圈突然泛红。 啊,找到了。 陈风。 石喧站在墙角,默默注视他。 李识惆怅许久,放下玉佩去佛前上了一炷香。 石喧就在玉佛旁边站着,好几次李识都看了过来,但还是下意识忽略了她。 “佛祖保佑荷娘来生顺遂平安,一生无忧。” 李识双手合十,跪在地上虔诚地拜了三拜,抬起头时擦了擦眼泪,才转身到桌前坐下。 天气很热,屋里更热,好在没有阳光直晒,身上不会热腾腾的。 石喧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直站着,哪怕外面传来找自己的声音,仍然存得住气一动不动。 “祝夫人,祝夫人!” “祝夫人……” 找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李识忍不住拉开房门,叫来一个丫鬟:“吵什么呢?” “祝大人准备归家了,祝嬷嬷吩咐我们,来寻园子里散步的祝夫人。”丫鬟恭敬道。 李识不悦:“整个荣安园就这么大,她能跑哪去,也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得亏王爷今日不在,否则扰了他的安宁,我饶不了你们!” 丫鬟被凶了一通,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只能恭敬称是。 李识仍不满意,当即要将所有找人的仆役招过来训斥一番,只是还没有所动作,祝雨山就来了。 “祝大人。”李识挂上假笑。 祝雨山看着这个精瘦的男人,扬起唇角:“李管家。” “祝大人还在寻祝夫人?”李识问。 祝雨山点头:“不知李管家可有……” 话没说完,跟屋里的石喧对视了。 石喧眨了眨眼睛,朝他挥挥手。 祝雨山默默收回视线:“祝某可否请李管家帮个忙?” “什么事,祝大人尽管吩咐。”李识立刻道。 祝雨山:“帮我找夫人。” “……我?”李识愣住,没想到他竟然会使唤自己。 祝雨山笑容不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帮忙,还是说李管家不愿给我这个面子?” 李识听到他这么说,第一反应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被他听见了,心里虽然烦躁,但也不想和他撕破脸:“祝大人哪里话,尊夫人不见了,我这心里也是十分着急的,自然愿意帮忙。” 说罢,关上房门,假模假样帮忙找人去了。 一刻钟后,石喧和祝雨山坐在了祝月娥准备的马车上,同样在马车上的还有仿佛破布娃娃一般的兔子。 石喧:“李管家就是陈风。” 祝雨山:“娘子厉害。” 冬至:“哦……” 石喧:“我出来的时候,把玉佩也拿出来了,这样夏荷就可以拿着玉佩来找他团聚了。” 祝雨山:“娘子思虑周全。” 冬至:“哦……” 石喧和祝雨山同时看向冬至。 冬至顿了顿,问:“怎么了?” “你怎么了?”石喧反问。 冬至愣了愣,面露困惑:“不知道啊……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什么事呢……” “啊,想起来了。”石喧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接着拉了拉祝雨山的袖子。 祝雨山失笑:“就没忘过。” 马车改道,先去了花鸟市,三人买完石头才回家。 夏荷已经等得快要疯了,一看到三人回来,就立刻扑了过去,却又因为忌惮祝雨山,生生停在了他们一米之外。 石喧也不卖关子,直接把玉佩抛给她:“他现在叫李识,住在荣安园,你可以去找她了。” 夏荷眼睛里刷地流下两行血泪:“谢谢,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赶紧去找他团聚吧,”冬至笑呵呵道,“记得收拾干净点,别吓着他。” 夏荷一顿:“会吓到吗?” “废话,人鬼殊途,他就算再放不下你,乍一瞧见你出现,肯定也会害怕……吧。”冬至挠了挠头,其实也不太确定。 夏荷听出他的不确定,又用眼神询问石喧。 石喧更不懂这些了,于是石头、兔子、和鬼默契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迎上石喧的目光,扬唇:“若真是用情至深,莫说变成鬼,就是变成狼、变成虎,变成吃人的精怪,也是不怕的。” “变成石头呢?”石喧问。 祝雨山失笑:“那就更不怕了。” 石喧不满他的回答:“石头很可怕的。” “嗯,我最怕石头了。”祝雨山从善如流。 眼看这俩又开始旁若无人了,冬至把夏荷拉到一旁,叮嘱她要好好收拾一下。 “有什么可收拾的,祝雨山都说不会怕了。”夏荷嘴硬完,又立刻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收拾?” “我哪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冬至打着哈欠往兔窝走。 夏荷急了:“你不帮我啊……你干什么去?!” 冬至:“睡觉。” “这个时辰睡觉?” “嗯呐,不知道为啥,感觉特别累……”冬至说着话,噗嗤一声变成兔子,倒在兔窝里就睡着了。 夏荷扯了一下唇角,一扭头发现石喧进厨房了,再看祝雨山……算了,她还是自己研究吧。 夏荷一研究就是一下午,等收拾好自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至也终于睡够了,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起来。 “这样如何?”夏荷一身藕色衣裙,头发整齐地梳成发髻,漂亮的眉眼总算有了一点花魁的样子。 冬至和石喧同时点头,对她的妆扮表达了认可。 夏荷有点不好意思:“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好。” 石喧:“我们没说话。” 冬至:“而且你这不是能好好收拾吗?之前怎么总是一身红衣披头散发啊?” “收拾自己不得耗费怨气啊,跟你们用不着这些,”夏荷白了他们一眼,又开始娇羞,“那我走了啊。” 石喧:“去吧。” 冬至:“路上慢点。” 夏荷摆摆手,飘走了。 石喧和冬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仍然安静地站在院子里。 “她这一去,还回来吗?”冬至惆怅地问。 石喧 :“不知道。” “应该是不回了,”冬至叹气,“终于见到心上人,要么执念尽消投胎转世,要么就跟心上人双宿双飞了,哪还顾得上咱们。” 石喧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夏荷回来了,拿着玉佩嗷嗷哭,很快就化作一滩血水。 “怎么回事?他被你吓死了,还是拿桃木剑赶你了?”冬至好奇得要死。 石喧在旁边抓把瓜子,咔嚓咔嚓盯着血水。 血水不语,只是一味地哭。 冬至:“你说话啊!” “嗷……”血水哭到沸腾。 就这样哭了将近一个时辰,血水总算恢复人形了,眼泪汪汪地说:“我进不了荣安园。” 冬至:“……什么意思?” 夏荷抽噎:“就是进不去,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不管是上天入地,还是钻狗洞,我都进不去,我进不去啊!” 说着话,张大嘴又要哭。 石喧往她嘴里塞了块砖头,总算是清静了。 “难道荣安园外面有什么结界?”冬至不解,“可我能进去啊。”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了。 祝雨山从屋里出来时,就看到他们蹲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那两个怎么看怎么蠢,还是娘子可爱。 祝雨山走过去,听完他们的疑惑,说:“进不去,将他叫出来就是。” 石喧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夫君厉害。”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的祝雨山眉头轻扬,摸摸她的头。 第39章 把李识从荣安园叫出来这主意是他出的,祝雨山思量再三,决定帮夏荷一把。 祝雨山:“他可认得你的字迹?” “认得的,”夏荷赶紧点头,“他没为我赎身之前,经常与我互通书信,他常常说我的字工整秀气,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字,只见一次便终身难忘。” 石喧:咔嚓咔嚓。 冬至:咔嚓咔嚓。 祝雨山:“你已经死这么多年了,时过境迁,你确定他还认得?” “确定,”夏荷眼圈渐渐泛红,“都这么多年了,他连我赠予的玉佩都好好留着,如何会忘记我的笔迹……即便是忘了,我也有法子让他想起来。” 祝雨山点了点头,交代:“你写一张字条,明日我去一趟荣安园,想办法交给他。” 夏荷连忙答应,扭头冲进堂屋后,又拘谨地折回来。 “角柜上有一套文房四宝,是我闲置不用的。”祝雨山淡淡道。 夏荷欢呼一声,又跑了。 “你直接把李识叫出来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夏荷写信?”冬至不解。 祝雨山神色淡淡:“因为我直接叫他出来,还要解释为什么我一个寻常人,会与厉鬼有来往。” 他如今已经三十有六,被当成异类的日子只占了这三十六年的一小部分,但留下的教训足够刻骨铭心。 他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更不允许娘子遭受他幼时经历的那些警惕、恐惧、和厌恶。 之所以决定帮夏荷,一是因为娘子似乎对这件事感兴趣,二是怕如果放任夏荷和冬至两个臭皮匠自己想办法,会暴露他家豢养脏东西的事实。 “看在娘子的份上,我帮你们这一次,但你们也要有点分寸,懂吗?”当着石喧的面,祝雨山笑得温和。 冬至抖了一下:“懂懂懂。” 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不是,又不是他的事,他有什么可懂的啊? 可惜祝雨山已经领着石喧回屋了,只留下他一脸憋屈地进了堂屋,将男主人的意思转告夏荷。 夏荷对着文房四宝研究了一夜,直到天光即亮才勉强写出一张规整的字条。 冬至本来还留下凑热闹,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就跑去兔窝睡觉了,结果没睡多久,就被她吵醒了。 “写好了,你说我要不要现在交给祝雨山?”夏荷拿着刚风干的字条,一双大眼睛直放光。 冬至不耐烦地打个哈欠:“去吧。” 夏荷立刻就去。 “扰人清梦,我保证你看不到待会儿的日出。”冬至慢悠悠补了一句。 夏荷又折了回来。 兔子和鬼对视半晌后,鬼叹了声气:“对不起,我就是太高兴了。” “可以理解,你字条拿给我看看?”冬至噗嗤变成人形,朝她伸出手。 夏荷立刻将字条递过去。 冬至看到字条的第一眼,想问怎么写了一夜只写了两行字,看到字条的第二眼,有点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句诗是我们的定情诗,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下面写的是邀约之地,”夏荷热情介绍,“我将他约在了翠香楼二楼的西厢房,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到时候我提前过去,若是有人在,我就先现身将人吓跑,再将屋子布置成从前我在时的模样……” “你先打住。”冬至冷静抬手。 夏荷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是不是太久没写字了,有点忘了该怎么写了?”冬至看着如同鸡挠的字迹,表示诚挚的不解。 夏荷笃定道:“当然不是,我的字迹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冬至:“你确定要跟他见面吗?” “为什么这么问?”这下轮到夏荷不解了。 冬至:“这种字他都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觉得他不是个真诚的人,或许已经不适合再见了。” 夏荷白了他一眼,夺过字条就走。 天亮之后,她将字条交给祝雨山。 祝雨山收好了,一抬头三双眼睛都盯着他看。 祝雨山朝石喧笑笑:“我得先去府衙一趟,等有空了才能去荣安园。” “要等到下值吗?”石喧问。 祝雨山:“应该是。” “我约他在戌时相见,你最好是在酉时之前将字条交给他,好给他一点时间做准备。”夏荷提醒。 祝雨山神色一淡:“你自己去给。” 夏荷:“……” 祝雨山看向石喧,又笑了:“我走了。” 石喧点点头,把他送到巷子口。 夏荷一脸哀怨,直到祝雨山走远才敢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偷偷塞个纸条而已,兔子也能帮我。” “此言差矣,”冬至立刻撇清干系,“我可帮不了你。” 夏荷:“为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去了荣安园一趟开始,一提到这个地方,我就腿肚子发软,”冬至眉头紧皱,“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 夏荷:“是不是跟拦住我的那道结界有关?” “有可能。”冬至点头。 夏荷叹了声气:“这么说的话,只有祝雨山能帮我了。” 其实石喧也能帮,但如果被祝雨山知道,他们使唤他娘子做这种事的话,祝雨山应该会杀了他们吧。 所以还是算了。 夏荷和冬至对视一眼,又一次叹气。 这一天对夏荷而言显得格外漫长,为了打发时间,她把家里从里到外都打扫了一遍,灶台都擦得泛光了,正准备对院里那块青苔石头下手时,祝雨山总算回来了。 他一出现,夏荷就把石喧推到了他面前。 面对石喧好奇的眼神,祝雨山没卖关子:“还没去。” “怎么还没去?”夏荷瞪大了眼睛。 石喧歪了歪头,表示同样的疑惑。 “王爷明日一早要回京,今夜设宴相邀,我想着接你一起去,顺便将字条给出去。”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我不去。” “为何?”祝雨山明知故问。 石喧:“我要去翠香楼。” 萧成业的宴席是很热闹,但千篇一律,去过几次就觉得无聊了。 相比无聊的宴席,她还是想看人鬼殊途的虐恋情深。 祝雨山也不想她见萧成业,但出于对自家娘子的尊重,还是将宴席的事告诉她 ,由她自己决定去与不去。 听到她说不去,祝雨山唇角的笑意都真实许多:“好,那我自己去。” “你快点把字条交给李识。”石喧叮嘱。 夏荷和冬至在旁边拼命点头。 祝雨山:“知道了。” 石喧再次把人送到巷子口,祝雨山帮她整理一下衣裙:“凑热闹的时候不要离得太近,若察觉有什么危险就立刻回家。” 石喧:“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是老情人团聚,自然没什么危险,否则他也不会让她去。 只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她单独出门,即便有两个脏东西左右护法,他仍是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不要在外逗留太久。”他最后说一句。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抬头看向她身后的两个脏东西。 夏荷立刻站直了:“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把咱们认识的事告诉阿风的。” 冬至也赶紧表忠心:“我会保护好石喧的!” 祝雨山这才满意,转身离开了。 夏荷兴奋得转了几个圈,跑去梳妆打扮了,冬至揉揉眼睛,默默来到石喧面前。 “我不用你保护。”石喧说。 冬至:“我知道,但漂亮话该说还是得说的。” 石喧:“哦。” 酉时三刻,祝雨山来到了荣安园。 刚进大门,就遇上了李识。 “王爷都等候多时了,祝大人再不来,我可要亲自登门去接了。”李识似笑非笑地阴阳。 祝雨山:“哦,早知道就晚点来了。” “什么?”李识没听清。 祝雨山顿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方才那话,竟有几分像是自家娘子能说出口的。 果然夫妻相处的时间一长,就会变得像对方,曾几何时最是伪善的他,如今竟也会将真话脱口而出了。 祝雨山露出会心的笑容。 李识:“?” 空气有一分僵持,祝雨山回过神来,重新寒暄客套:“李管家明日要随王爷一起走吗?” “自然。”李识挺直腰杆。 祝雨山点了点头:“如此,就先预祝李管家一路顺风吧。” “祝大人客气了,请吧。”李识抬手,为他指了方向。 两人一同往厅堂的方向走,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经过一个拐角时,两人错开了步子,不小心撞上了。 李识:“呵呵。” 祝雨山:“呵。” “祝大人先请。” “李管家请。” 进了厅堂,萧成业和祝月娥都在,祝雨山行了礼,又寒暄几句才坐下。 “祝夫人今日怎么没来?”萧成业好奇。 祝雨山:“内子身子不适,便没有过来。” “这样啊。”萧成业扬了扬唇角,没再多问。 这几日他一直深居浅出,没再见过石喧。 大约是太久没见,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淡了不少,如今再提起她,内心只有平静。 他不提了,祝雨山和祝月娥自然也不会再提,但总有不安好心的刻意找茬:“祝夫人这不适来得太巧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故意避着王爷呢。”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淡:“李管家这话说得,倒好像王爷是什么不良人,吓得内子不敢出现了。” 李识没想到他这都能倒打一耙,当即拍桌而起:“你……” “今日的桂花蜜豆花倒是清爽,”萧成业含笑看向祝月娥,“可是嬷嬷亲自做的?” 祝月娥也笑:“是我做的,你要多吃一些,明日归京之后,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吃上……” 提到离别,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萧成业也生出些惆怅,一时无言。 厅堂里愁绪蔓延,李识皱了皱眉,刚要坐下,突然瞥见脚下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他皱了一下眉,捡起来打开,看清纸上的内容后愣住了。 祝雨山垂着眼眸,淡定地抿了一口茶。 没等他放下茶杯,李识就已经跌跌撞撞起身,因为太过匆忙,桌子还被他推开了些,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萧成业眼底泛起不满,但见他神色不对,还是关心一句:“这是怎么了?” “王、王爷,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做,恐怕得先行告退了。”李识跪下道。 萧成业尊他敬他,一直免他大礼,如今看到他说跪就跪,便知道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快去吧,可需要人手?”萧成业关心道。 “不、不需要。”李识忙道。 萧成业点点头:“去吧。” “是。” 李识低着头后退,待退至门口时,终于忍不住扭头就跑。 “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萧成业无奈道。 祝月娥虽与李识不对付,但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我瞧李管家不太对劲,王爷当真不派人跟着?” “他一向有分寸,既然不需要我帮忙,我还是别干涉了,”萧成业说着,朝祝雨山举起酒杯,“祝大人,本王走之后,嬷嬷这边恐怕要辛苦你多加照看了,本王敬你一杯。” 祝雨山垂着眼,没有动。 萧成业皱了一下眉,还没开口说话,祝月娥立刻抬高了声音:“雨山。” 祝雨山回神。 “王爷敬你酒呢。”祝月娥提醒道。 祝雨山立刻端起酒杯起身:“抱歉王爷,方才有些走神了。” 萧成业失笑:“今日难道是风水不对,怎么一个个的都心不在焉?” 祝雨山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重新坐下,脑海里浮现李识方才离开时的神情。 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一瞬间泄露的情绪骗不了人,祝雨山看清了他的震惊、慌乱、难以置信……却唯独没看到欣喜。 他为什么不欣喜? “雨山。”祝月娥唤他。 祝雨山抬头。 祝月娥笑笑:“今日的绿豆糕不错,你多吃一点。” 祝雨山和她对视片刻,浅笑:“好的。” 世人大多胆小怯懦,容不下异类,死去多年的妻子突然写了信来,李识不觉欣喜,大约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这般反应,不知今晚的夫妻相认戏码,能否让娘子高兴。 石喧没什么高不高兴的,只是在来到翠香楼门口后有些沉默。 冬至也是无言以对。 打扮得明艳动人的夏荷面露尴尬:“二十年太久了……我也没想到昔日余城最热闹的翠香楼,如今变成了这样。” 眼前的三层高楼破败漆黑,门匾掉了半个,哪哪都是蜘蛛网,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衰败。 “……你确定要在这里跟他见面?”冬至抖了一下,扫了眼周围荒芜的街道,“阴森森的,我看着都害怕,他一个凡人能经得住?” “没事的没事的,我有办法。”夏荷说着话,赶紧聚起怨气朝破楼推去。 原本破烂不堪的高楼突然亮起了灯,那些破损的地方突然开始了自我修补,不出片刻便焕然一新。 夏荷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冬至震惊:“这就修好了?!你有这手艺为什么不帮我补兔窝!” “鬼遮眼而已,其实还是破的……”夏荷虚弱道。 冬至这才看清她苍白的唇色,顿时皱眉:“你没事吧?” 夏荷:“没事……” 石喧:“有事。” 冬至和夏荷同时看向她。 “你是依托怨气而生,怨气消耗太多,会魂飞魄散,”石喧平静道,“到时候别说投胎转世,就连鬼都做不成。” 冬至啧了一声:“你太冲动了,换个地方见面就是,何必这么伤害自己。” “多年未见,我想给他留个好印象。”夏荷浅笑。 冬至还想说什么,长长的兔耳朵突然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刻给夏荷和石喧使了个眼色。 夏荷紧张地点点头,赶紧飘进了二楼的西厢房,冬至也往翠香楼里跑,跑了几步后又折回来,拉上石喧一起。 片刻之后,夏荷站在西厢房等待,冬至和石喧也在走廊里找到了最适合藏身的地方,戳破窗户纸偷看。 夏荷太紧张了,来回踱步之后突然停下,按着心口平复呼吸。 “……她好像忘记自己是鬼了。”冬至无语。 石喧不说话,默默将手伸进兜兜。 冬至一双红眼睛时刻盯着屋里,却不妨碍仿佛有第三只眼睛一般,精准无误地按住了石喧的手。 “不能嗑,”他压低声音,“会被发现的。” 石喧只好抽出手。 屋内屋外开始了漫长 的等待,方才已经近在咫尺的脚步声,这一刻突然停了。 冬至是个急性子,等了半天之后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只是还没等出去查探情况,李识就来到了西厢房门前。 冬至赶紧蹲下。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被推开,虚幻的明亮的烛光映在了李识的眉眼上。 李识眼睛通红,盯着她看了半天后,低声唤了一句:“荷娘……”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夏荷脑海瞬间浮现许多画面,却因为情绪太激动,怎么也抓不住。 她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突然很想哭,但想起自己的泪是血色的,又强行忍住了。 “阿风,你……你会怕我吗?”夏荷本来是想先寒暄的,可一开口就问了这句。 李识眼睛更红了,怔怔看着她说:“真的是你……” “你会怕我吗?”夏荷往前一步。 李识身体晃了晃,对上她的视线后苦笑:“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么会怕你。” 听到他这么说,夏荷本以为自己会感动,可脑海却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他为什么不怕她?他凭什么不怕她? 荣安园内,歌舞升平。 祝雨山从来不喜欢吵闹,此刻低垂着眼,假装不胜酒力,打算等时机成熟就提前离开。 萧成业不知他的小九九,还笑他:“男子汉大丈夫,酒量怎么这么差。” “的确不如王爷。”祝雨山慢悠悠道。 萧成业又饮一杯,感慨:“同你喝酒太过无聊,若李叔在此,定会叫本王尽兴。” “他就会带着你胡闹。”祝月娥淡淡道。 萧成业大笑:“若是叫李叔听到这句,恐怕又要同你吵起来。” “让他来找我就是,我还能怕他?”祝月娥倨傲地抬起下巴。 萧成业笑着摇了摇头,同祝雨山说:“你看嬷嬷,都这么大岁数了,气性还这般大。” 祝雨山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闻言只是顺着他的话问:“母亲这般不喜李管家,难不成是有什么过节?” “若说过节倒谈不上,只是我三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多少御医名医诊治都无效,李叔不知从哪学来个偏方,要与我闭门三天三夜,不见人、不用药、不吃饭,嬷嬷不肯,他便自作主张将我带走,那之后二人就结下了梁子。” 萧成业提起往事,仍是叹息。 “你病成那样,本就虚弱危险,他还要饿你三天,摆明了是想要你的命!”祝月娥冷声道。 萧成业失笑:“可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那之后我不就痊愈了?” “歪打正着罢了。”祝月娥仍不肯相信是李识的偏方起了作用。 萧成业还想辩解,一直没说话的祝雨山突然开口:“王爷三岁时……大概是二十年前?” “正是。”萧成业点头。 祝雨山抬眸:“不知是何种偏方,竟有如此奇效?”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叔也不肯说,我只知他出去了将近三个月,回来之后就……” 萧成业说了很多,祝雨山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乱麻一样的脑子逐渐理出一根线,接着就是抽丝剥茧。 夏荷是二十年前死的。 萧成业是二十年前病重。 萧成业的病好了,夏荷却死了。 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因为李识这个人的存在,仿佛有了某种联系。 前因、后果、具体事宜,祝雨山统统不知道,但他知道娘子如今在翠香楼,正在看一场人鬼情深的戏码。 娘子…… 祝雨山刷地起身,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直接对萧成业说:“王爷,借你一匹快马。” 萧成业愣了愣:“哦……好。” 祝雨山转身就走。 萧成业觉得不对劲,也赶紧追了上去。 翠香楼内,夏荷和李识还在互诉衷肠。 一人一鬼离得越来越近,躲在暗处观察的冬至也渐渐红了眼圈。 “荷娘,我真的好想你。”李识哽咽着朝她张开手。 夏荷终于流下血泪,匆忙扑向他。 拥抱的瞬间,夏荷突然生出一分反感,没等她弄清楚这点反感是什么,就听到李识幽幽开口:“死都死了,为何不去投胎转世,反而要来扰活人的安宁?” 夏荷一愣,刚要开口说话,窗外突然传来石喧的声音:“小心!” 她下意识推开李识,可还是晚了。 一把小剑扎在她的小腹上,散发着充沛的灵气。 李识被推得撞在门上,恐惧地看了夏荷一眼后,跌跌撞撞往外跑。 夏荷定定看着小腹上的剑,所有缺失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垂死之际,‘陈风’其实是回来过的。 他从她身上取走传家宝,用一种悲悯又嘲讽的眼神看着她:“区区青楼女子,竟也奢求一世一人心。” “你……”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要怪就怪你命贱如蝼蚁,偏偏与贵人八字相符,能以自身情意做养分,为贵人养成救命的药,也算是你的福气了。” 熟悉的人站在她面前,却用陌生的语气同她说话,没等她理解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便突然拍了一下脑门。 “突然想起来了,这药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他说完,掏出一把小剑,刺进了她的心脏,接着用‘传家宝’接住她所有的血。 原来……她不是病死的。 夏荷拔出身上扎着的剑,眼睛突然变得漆黑,周身充斥起狂乱的怨气,原本整齐的发髻也快速变成垂地长发,一身红衣覆盖了藕色衣裙。 她想起来了,她死之前穿的便是藕色衣裙,只是血流得太多,最后变成了红色。 她全都想起来了。 “夏荷,你冷静点!先把你身上的窟窿补上!”冬至冲进来。 夏荷已经失去神志,甩开他径直冲出翠香楼。 “夏荷!” 冬至急切地追过去,石喧也立刻跟上。 荒芜的街道上,李识跌跌撞撞逃命,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夏荷,以及追着来的冬至和石喧。 早已经废弃的街市,折腾出巨大的声响,却愈发显得空寂。 “陈风!还我命来!” 凄怨的声音响起,李识跌倒在地,夏荷甩出长袖,直接勒上了他的脖子。 李识拼命挣扎,一张脸很快变成了紫色。 “你不能再用怨气了。”石喧追上来,伸手去拦她,“你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 冬至:“夏荷,快住手!” 夏荷一心只想杀了李识,可周身却变得越来越浅淡,勒住李识的袖子也渐渐松开。 李识察觉到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脱后转身就跑。 冬至眼神一暗,掌心瞬间凝出一股魔气。 “先救夏荷。”石喧突然开口,“她快撑不住了。” 冬至一愣,这才发现夏荷被剑刺过的腰腹,此刻正在往外疯狂地流出怨气。 他连忙用魔气为她修补身体,但还是晚了一步,夏荷突然痛苦地尖叫一声,全身都变得血淋淋的。 祝雨山和萧成业赶到的瞬间,就看到石喧站在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面前。 ‘怪物’张牙舞爪,似乎要对她不利。 “娘子!” “石喧!” 两人想也不想,径直冲了过去,夏荷察觉到生人气息,周身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怨气。 怨气将近在咫尺的冬至击飞,祝雨山和萧成业也被撞倒在地,唯有石喧没受影响,还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祝雨山和萧成业。 怨气爆发过后,夏荷消失了。 石喧盯着自己放在萧成业心口上的手,陷入沉思。 “娘子,娘子你没事吧?”祝雨山浑身仿佛被碾过一般,挣扎着扶住石喧。 石喧却不看他 ,只是平静地盯着自己的手。 咚……咚……咚…… “娘子?”祝雨山渐渐皱起眉头。 石喧视线上移,与萧成业四目相对。 “你的心跳,真好。”她缓缓开口。 祝雨山愣了一下,脸色倏然变得难看。 第40章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萧成业还有些愣神,就听到了石喧的声音。 她说……他的心跳,真好。 明明多日不见,对她的感觉已经消散不少,可这一刻听到她这般说,先前消散的那些喜爱,突然排山倒海般涌来。 一时间萧成业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整个人如疯魔一般,下意识要握住石喧的手。 只是他的手才动了一下,一旁的祝雨山就突然闷哼一声。 刚刚还夸他心跳真好的石喧,立刻转过身去扶祝雨山。 “夫君受伤了?”石喧问。 看到她这么担心自己,祝雨山抿了抿唇:“嗯,受伤了。” “伤在哪里?”石喧忙问。 祝雨山不说话,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伤到心脏了? 这可是凡人最要紧的地方,石喧忧心忡忡,要扯开他的衣裳检查。 “回去再看。”祝雨山温声制止。 石喧:“可是……” “娘子,给我点面子,”祝雨山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 石喧顿了一下,扭头看向旁边的‘这么多人’。 萧成业这次出来得急,连个侍卫都没带,他们夫妻口中的这么多人,也就只有他一个。 被明显针对的萧成业面色不太好,扭头询问李识方才是怎么回事。 李识刚刚死里逃生,整个人还有些恍惚,闻言下意识看向石喧。 方才他险些被厉鬼勒死,混乱之间隐约看到石喧还有一个少年出现,二人与厉鬼似乎还说了几句话。 难道他们认识? 李识犹豫一下,正要开口说话,冬至突然从远处冲了过来:“石喧!石喧你没事吧!” 石喧面露困惑,刚想说她能有什么事,祝雨山就先开口了:“你们姐弟二人不是去炒货铺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冬至反应极快:“不知道啊,我们是去了炒货铺,可还没进门就失去意识了,等回过神来便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鬼打墙了一般。”祝雨山不悦。 冬至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还别说,真有点那意思,刚才我恍惚间还看到一个美人,美人看我们迷路,还说要带我们出去呢。” 萧成业一直在听,听到最后缓缓开口:“本王只瞧见一个血淋淋的怪物,哪有什么美人,你们怕不是被鬼遮了眼。” 冬至闻声抬头,和萧成业对上视线后,表情略困惑:“你是……” “冬至,不得无礼,”祝雨山淡淡打断,“这位是华亲王,还不快向王爷行礼。” 冬至连忙问候:“拜见王爷。” 祝雨山也看向萧成业:“王爷,他叫冬至,是内子的表弟,昨日刚来余城探亲。” 萧成业摆摆手,继续问李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个怪物又是什么东西。” 李识已经逐渐冷静,闻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回王爷的话,卑职中途离席,是因为想起明日一早就该走了,可行李还未收拾妥当,为了不耽误行程只好提前退下,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还险些丧命。” 一派胡言。 冬至心底倏然烧起怒火,当即便要拆穿他,只是刚要有动作,就被祝雨山拉了一下,只能强行忍下。 “这怪物抓人,倒是没什么章法……”萧成业沉思片刻,抬头看向祝雨山,“城中突然出现如此凶残的怪物,百姓恐有性命之忧,祝大人明日便以府衙的名义,请附近的仙门前来捉拿怪物吧。” 祝雨山与他对视半晌,垂眸:“是。” 萧成业又看了石喧一眼,见她也在盯着自己看,愣了愣后面色微缓:“祝夫人可有受伤?” 石喧摇了摇头。 “祝大人呢?”萧成业又问祝雨山。 祝雨山:“还好。” “既然都没有受什么重伤,就先散了吧,”萧成业看了李识一眼,“你跟本王回去。” “是。”李识恭敬道。 萧成业不舍地看了石喧一眼,转瞬又眉眼清醒,带着李识直接离开了。 祝雨山三人低头行礼,等萧成业走后,冬至立刻搜寻夏荷的身影,可不管他怎么找,始终都找不到浑身沐血的厉鬼。 “时候不早了,先回家吧。”祝雨山等他将附近搜完一遍,才缓缓开口。 冬至默默咬住下唇,不太想走。 “她不在这里,”石喧平静开口,“我能感觉到。” 冬至顿了一下:“她是不是先回家了?” 石喧想了想,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冬至的眼睛已经亮起来,变回兔子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他一离开,石喧和祝雨山之间就更安静了。 “牵手,回家。”石喧主动伸出手。 祝雨山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缓慢地笑了一声。 外人常常觉得他的妻子迟钝,可他却觉得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机灵鬼,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仍然可以凭直觉化险为夷。 祝雨山那点醋意早就被她哄散了,可危机感却还是在的,十指相扣之后,两人并肩往家走。 “娘子。”他唤了一声。 石喧:“嗯?” 祝雨山:“我的心跳好,还是萧成业的心跳好?” 石喧想也不想:“都好。” 祝雨山不满意这个答案:“谁的更好?” “你的。”石喧依然不迟疑。 祝雨山晃晃她的手:“下次我再问你谁更好,不是真的要你选个更好的,而是要你只选我,懂吗?” 石喧不懂,但是石喧听话:“只有你的好。” 祝雨山失笑,却还是问:“王爷的心跳,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石喧:“他的心跳像石头,很熟悉的石头。” 祝雨山停步,看向她的眼神里透出些许疑惑。 石喧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点无理,正思考要怎么跟夫君解释时,祝雨山已经开始推测:“常人的心跳,怎么会像石头……难道跟李识的偏方有关?” “偏方?”石喧歪头。 祝雨山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嗯,据说他三岁那年病重,李识带回来一个偏方……” 他将今日在宴席上听到的事、以及自己的猜测,都统统告诉了石喧。 “虽然不知道李识、萧成业、夏荷三人之间的纠葛是什么,但从夏荷的死期、以及今日对李识的怨恨来看,让萧成业活下来的偏方,或许就是害死夏荷的凶器。” 石喧沉思片刻,笃定道:“是邪术。” 无论修仙、修魔,皆是顺应因果,只有邪术是逆因果而行,像这样一人死换一人生,只能是邪术。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以命换命的邪术。” 祝雨山沉默半晌,问:“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呢?” “有的,”博闻广记的石头向自己无知的夫君解释,“还有把魂魄拉回尸体里面 、强行续命的邪术呢,只不过太过逆天而行,很少有人能成功,即便成了,施术人也会受到巨大的反噬。” 祝雨山失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娘子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石喧点点头:“我确实很厉害。” “所以……”祝雨山状似不经意,“你是从哪知道的这些?莫非有人想对你这样做?” 石喧否认:“不是,就是偶然间看到的。”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不似撒谎,才默默松一口气。 夜深人静,路上空荡无声。 两个人没再聊天,一路沉默到家。 家里,冬至一只兔子,正蹲在院子里发呆,看到他们回来后低声询问:“夏荷……是不是魂飞魄散了?” 祝雨山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向石喧。 石喧垂着眼,也是不说话。 冬至抹了一下眼泪,突然变成人形:“我要去找萧成业!我要把李识干的那些事都告诉他,让他为夏荷主持公道。” 说罢,他就要离开。 “回来。”祝雨山淡淡开口。 冬至怒气冲冲:“你要阻止我吗?!” “如果只是告状,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祝雨山冷漠地看向他,“因为李识今晚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冬至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萧成业要包庇李识?” “你说呢?”祝雨山反问。 方才他借了马直接去了偏街,摆明了是提前知道冬至和娘子在那边。 萧成业在听到他们说什么鬼打墙后,却没有直接拆穿,而是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显然是因为看出李识神情不对,才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点他很清楚,萧成业也知道他很清楚,两人之所以一直配合,无非是在潜意识里达成协议,你别来深究我,我也不会去调查你,各保各的人,大家相安无事。 “在找到夏荷之前,不要轻举妄动。”祝雨山丢下一句话,便径直进屋了。 冬至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又看向石喧。 石喧:“如果夫君猜得没错,李识当年杀夏荷,是为了救萧成业。” 她虽然总是搞不懂人性,但也知道在这样的前提下,萧成业绝对会力保李识。 她能想到的事,冬至也想到了,深吸一口气后咬牙切齿:“那我就去杀了李识,亲自为夏荷报仇!” “夏荷只有自己报仇,才能消解怨气投胎转世,你若代劳,便等于干涉因果,说不定会害夏荷转世无望。” 冬至急了:“可夏荷现在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万一她已经魂飞魄散了呢?!再说李识明天就要走了,他走了之后我们上哪找他去!” 石喧一想也是,李识要是走了,夏荷的仇报不了,她的疑问也没人帮忙解答了。 她沉思一会儿,说:“你去附近的药铺买点蒙汗药。” 冬至看向她。 “我要去荣安园,但不想让夫君知道。”石喧解释。 冬至懂了。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看着面前粘稠如粥的大碗蒙汗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40-50 第41章 夫君看着大碗迟迟没有动作,石喧忍不住催促:“再不喝就凉了。”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喝啊。”烛火下,石喧眉眼清澈。 祝雨山默默端起碗,石喧开始期待。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又把碗放下了:“娘子,你要出门?”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说过的,夫妻之间要互相坦诚,才能长长久久。”祝雨山循循善诱。 石喧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是去荣安园吗?”祝雨山又问。 石喧再次点头。 祝雨山:“要帮夏荷报仇?” 石喧否认:“不是。” “那为什么要去?”祝雨山打定主意要问清楚。 石喧看着夫君眼底的关心,不想骗他,但也不想说实话。 祝雨山无奈:“连我也不能说吗?” “我怕你担心。”石喧说。 祝雨山:“你不说我才会担心。” 石喧思考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明天一早李识就要走了,他走了之后,想再找他就难了,所以我不能让他走。” 祝雨山听懂了:“你想绑架他。” 石喧想点头,但又觉得绑架这件事,会影响她在夫君心里良家妇石的形象,一时陷入两难。 “他那么大一个人,只怕是不好运出来,”祝雨山不知道她的为难,已经开始帮着想办法,“要不这样,明日一早他们出发时,我派人在路上埋伏,将他抓起来。” 石喧一听夫君要帮忙,顿时不纠结了:“好。” “那现在可以睡了吧?”祝雨山笑问。 石喧:“我要去荣安园。” “……怎么还要去?” 石喧:“我有些事要问李识。” 祝雨山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要不等明天早上,我抓到他了再问呢?” 石喧:“今晚就想问。” 萧成业的心脏,让她想起了十几年前那颗黑中掺红的石头。 那时候的她本来有机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那块石头的消息,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耽搁了,一直到清气宗离开,也没机会找石头的主人聊聊。 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线索,她说什么也不等了。 “可你今晚去见了他,不就打草惊蛇了?”祝雨山耐心十足,还在劝说,“那我明天早上还怎么埋伏?” 石喧想了一下,道:“我问完他,让冬至扰乱一下他的记忆,不耽误你明天抓他。” 冬至的修为不高,做不到干净地清除一个凡人所有的记忆,但混淆一时半刻的还是能做到的。 见她什么都想好了,祝雨山叹了声气:“那我陪你去……” “不要。”石喧直接拒绝。 祝雨山失笑:“为何,不想让我涉险吗?” 石喧:“我怕你拖我后腿。” 祝雨山:“……” “你去的话,会被发现。”石喧再次解释。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我也怕你被发现。” 石喧:“我不会。”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她语气格外认真:“只要我愿意,没人能发现我。” “可我总是能发现你。”祝雨山试图反驳。 石喧顿了一下:“你不一样。” 祝雨山:“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夫君。” 祝雨山一顿,低头与她对视。 “就算你的眼睛发现不了我,你的心也会发现我,”石喧慢悠悠的,语气认真,“但夫君只有一个,其他人没有这个能力。” 烛火轻晃,祝雨山的心脏也轻轻摇晃。 相顾无言许久,他缓缓开口:“你是为了让我放你走,才故意说这些甜言蜜语哄我吧?” 石喧眨了眨眼睛,唇角扬起一点弧度。 祝雨山忍不住笑了。 看吧,他早就说了,他的娘子是天底下最聪颖、最机智的女子,总是能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说服他,从而得到自己想要的。 至少现在,他的心脏就好像化开了一般,恨不得什么都依她。 但他还是争取了一下:“那我在外面接应你总可以吧?” 虽然知道荣安园是母亲的宅子,娘子即便被逮住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他还是不放心。 “我就在外面等着,保证不会……”祝雨山想到一个词,眼底 泛起笑意,“拖你后腿。” 石喧斟酌一下,答应了。 一刻钟后,一家三口出发了。 巷子里依然漆黑,还冷森森的,没有一点夏天的样子。 石喧慢吞吞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大门。 “怎么了?”祝雨山低声问。 石喧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这种做坏事的时候,石喧才发觉家里多需要一辆马车,最起码不用三个人一起步行。 天幕暗沉,但还没到宵禁的时候,路上时不时就有行人经过。 为免引人注目,冬至变成了兔子,在各种犄角旮旯里穿行,祝雨山拉着石喧的手,随时藏到背街的黑暗处。 冬至和祝雨山一个比一个警惕,石喧却始终平静,只是偶尔会扭头看一眼。 两人一兔走走藏藏,往日两刻钟就能走完的路,愣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祝月娥喜欢清静,荣安园也建在相对偏僻的地方,偌大的宅子安静幽深,方圆几十米内连只苍蝇都没有。 祝雨山找了一处相对好爬的矮墙,示意石喧踩着自己的膝盖上去。 石喧怕把夫君踩死了,坚决要自己搬几块石头来垫脚。 石头叠好后,石喧便也要踩上去,却被祝雨山拉住了。 她扭头看向他,用眼神询问还有什么事。 “我最多等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若没出来,我可就进去了。”祝雨山叮嘱。 石喧点了点头。 她没有跟自己犟,祝雨山着实松了口气,待她翻过墙后,立刻冷着脸威胁兔子:“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保护她,若她受了伤,又或是被人抓住,你也不要活了。” 冬至:“……” 刚才石头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听到没有?”祝雨山声音低沉。 冬至立刻站直:“是!” 看着站得溜直的兔子,祝雨山实在是不能放心,但娘子不让他跟着去,他也没办法,只能在外面等着。 冬至见他不训话了,立刻灵活地跳进园子里。 石喧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到他出现,立刻朝着李识的寝房走去。 大概是刚经历过翠香楼那一出,整个荣安园此刻灯火通明,没隔几步就有一个侍卫站岗,每个人身上都佩戴了辟邪的罗盘和黄符。 “祝雨山说得对,李识肯定是把事情始末都告诉萧成业了,”冬至冷哼,“不然荣安园也不会如临大敌成这样。” 石喧平静地往前走,遇到巡逻的守卫立刻站定。 冬至蹲在她旁边:“萧成业估计还觉得李识忠心耿耿吧,至于夏荷……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凡人而言,一个花楼女子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完静默半晌,啐了一声:“虚伪,恶心!” 石喧任由他自说自话,等巡逻的守卫一走,立刻往前挪动。 冬至也跟着走:“你说,李识会不会换地方住啊?” “他不会。”石喧总算说话了。 冬至一顿:“你怎么知道?” “那块能庇护他的石头,还在那里。” 冬至不明所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恰好看到李识的寝房,隐隐约约觉察出一丝灵气。 “什么石头?”冬至好奇。 石喧:“雕琢成佛的石头。” 说话间,她已经来到了李识的寝屋附近。 李识的寝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侍卫,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石喧一步一停,丝滑地穿过人群,出现在李识门前。 房门是从屋里反锁的,但难不倒冬至,他指尖迸出一丝魔气,房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侍卫们一个个背对房门,即便拉长耳朵提高警惕,也想不到背后的房门已经开了。 “……你自己进去行吗?这里头的灵气熏得我浑身难受。”冬至仗着凡人听不见自己说话,直接开口询问。 石喧点点头。 冬至松了口气:“那我在外面给你把风。” 石喧又点点头,便进屋了。 屋内没有点灯,但有月光透进窗子,勉强照亮屋内摆设。 石喧轻声把门关上,又重新反锁,这才看向屋内。 桌椅佛龛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只是偌大的屋子里多出几十道黄符,将原本宽敞华贵的屋子衬出了一丝阴森森的感觉。 玉佛仍然安坐神台,只是怀里那把小剑不见了,交叠的双手显得空空荡荡。 石喧定定看了玉佛半天,道:“你是受万民香火而生的佛,该为所有凡人主持公道、维护秩序,而不是纵容丑恶,成为某一人的帮凶。” 玉佛眼神怜悯,似乎透出些许无奈。 石喧揉揉脸,顺手在桌子上拿了根蜡烛,又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 李识睡得不太好,噩梦一个接一个,到了最后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眉头紧皱,翻来覆去后不安地睁开眼睛,下一瞬被床前的黑影吓得张大嘴:“啊……” 才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嘴里就被塞了一支蜡烛。 李识被蜡烛塞得干呕一声,惊恐地瞪大眼睛。 “是我。”石喧说。 李识:“……祝夫人?” “对,是我。”石喧半张脸藏在黑暗中,半张脸隐约浸在月光里。 李识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但眼下的情况,简直比做梦还荒唐。 石喧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屋里?那些侍卫都干什么吃的? 李识抹了一把脸,直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些事。”石喧说。 为了顺利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事,她暂时将夏荷的事抛之脑后,对李识和颜悦色。 李识对上她诡异的表情,吓得抖了一下,当即就要喊人进来。 结果刚张开嘴,那根蜡烛又捅进了他嘴里。 “呕……” “你安静点,不要吵到别人。”石喧小小声。 李识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想问什么?” “石头。”石喧说。 李识一愣,很快又恢复冷静:“什么石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石喧歪了歪头,思考该怎么跟他解释。 李识见她不说话了,一只手默默伸到枕头下。 石喧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要从哪说起。 这种时候,她就有点思念夫君了,夫君在的话,还能帮她起个话头。 石喧抿了抿唇:“跟我说说你治好萧成业的偏方吧。” “偏方啊……” 李识拉长了声音,下一瞬突然从枕头下掏出一把匕首,直直朝石喧的肚子捅去。 刺棱—— 尖锐的声音响起,锋利的匕首刹那间折成几段,崩裂的震动激得李识虎口生疼。 两人同时看向石喧的肚子,漂亮的灰色衣裙破了一条缝,却没有血流出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石喧双眸逐渐无神。 李识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对劲,第三次要开口大叫。 可惜还是晚了。 石喧一只手抽出枕头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略一用力,坚硬的骨骼便在她的掌心碎成了几截。 李识瞬间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搁浅的鱼一样张大嘴急促呼吸,却难以发出一个音节。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黑暗中,石喧还在认真地和颜悦色。 李识虚弱地看她一眼,还在嘴硬:“我……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石喧无言片刻,再一次用枕头捂住他的脸,捏碎了他另一条胳膊。 李识疼得有进气没出气,只是一味地张大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本来打算明天在路上埋伏你,今晚不该伤你的,”石喧看了一眼玉佛,“但现在没必要了。” 李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连眼神都涣散了,嘴上仍然反复低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石喧语气笃定,“我看得出来。” 李识闭上眼睛:“杀了我吧。” 石喧看着他这副拒不合作的样子,陷入苦恼。 在天幕上嵌着时,她不是没看过严刑逼供的戏码,但因为不太喜欢,所以每次看到就匆匆别开脸了,以至于此刻束手无策。 沉思许久后,她缓缓开口:“据说人有两百多根骨头。” 然后呢? 李识耳朵动了动,却没听到她再说话。 屋里的气氛过于压抑惊悚,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石喧正认真看着他,见他睁眼了,便和他商量:“我把你每一根骨头都捏碎怎么样?” 她没学过严刑逼供的招数,只有一身力气,除了捏碎他,似乎也没别的能做了。 李识倒抽一口凉气,突然崩溃:“你想问什么?你究竟想问什么?!石头还是偏方,我都说行吗!” 石喧还在沉思怎么逼供,说完便将手按在了他的肋骨上。 明明她还没用力,李识却已经生出肋骨被掰断的幻觉,一时间痛哭出声:“你干啥啊,我已经答应都说了,你为什么还要用刑……” 石喧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手:“你愿意说了?” 李识软绵绵地躺在床上,闻言恨恨看了她一眼,又在她抬手的瞬间生出无尽的恐惧:“二十年前王爷病重,人人都说没几日可活了,我四处寻找名医无果,正绝望时,无意间结识一个魔修,他给了我一块石头,告诉我只要寻来与王爷八字相符的女子,用她的情意与心头血滋养石头三十个日夜,再以换心之术给王爷……” 他疼得呼吸渐重,勉勉强强将往事说出。 石喧等他安静下来,才问一句:“那块石头长什么样?” “黑色的,上头还有血丝,大概……拳头大小。”李识虚弱道。 跟清气宗那个弟子的石头是一样的。 石喧眼眸微动:“那个魔修可有说石头的来处?” 李识迟疑一瞬,道:“据说……来自于魔神山骨君的真身。” 轰隆隆—— 一道闷雷突然炸开,接着便是狂风骤起。 祝雨山静站在矮墙前,听到动静后转过头,和女子对上了视线。 第42章 “山骨君的……真身?” 外头刮起了风,没有点灯的寝屋里,石喧脸上浮现一点困惑。 李识虚弱地咽了下口水:“对……山骨君的真身,据说是魔域还未出现之前,便存在于地心的一座山,经历了岁月更迭后逐渐生出灵智,‘山骨’这个名字,便是他自己取的。” “好名字。”石喧点头。 李识没反应过来:“……嗯?” “他很会取名,”石喧再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山骨君表示肯定,“只比我差一点。”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比如此刻的李识。 在精神和躯体双双被重创之后,他虚弱又崩溃,已经做好说出一切的准备,结果…… 她不赶紧审问,还夸起别人的名字了! 夸就夸吧,还不忘抬一下自己,脑子好像有大病! 李识目瞪口呆,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双臂持续不断的剧痛让他始终保持理智。 石喧不知道李识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夸完山骨君的名字,又将话题扯回去:“所以石头来自于魔域的一座山。” “……可以这么说。” 石喧歪了歪头:“山骨君不是很厉害吗?” “……嗯?” 李识再次发出不解的声音,石喧无言片刻,又想夫君了。 如果是夫君,肯定知道她要问什么,可惜这世上的凡人,不是谁都像夫君那样聪明的。 石喧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他修为那么高,为什么会允许别人拿走他的石头?” 她身为石头,比谁都清楚丢掉一部分自己的滋味,正是因为清楚,才对此事感到不解。 “如果是山骨君在时,那肯定是没人敢偷的,但他不是去闭关了么……山骨君真身蕴含的魔气,比整个魔域都要多,多的是人愿意冒险,虽然大多数都失败丧命,但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幸运的……” 李识稍微动了一下,疼得顿时咬紧了牙关。 石喧点了点头:“他为什么闭关?” “……我怎么知道。”李识无语。 石喧挠挠头,又问:“如你所言,山骨君的真身石头得来不易,甚至要搭上性命。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个魔修为何肯给你?” 李识一顿,眸色闪烁:“大约是觉得跟我有缘……” 撒谎。 石喧抬起手。 李识下意识后撤,却因为动了胳膊,疼得脸都白了:“我、我说……” 石喧默默看着他。 “那个魔修……”李识呼吸急促,“在拿到石头之后,便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为了保住性命才跟我做了交易……” 说着说着,他又没声音了。 石喧耐性极佳:“什么交易?” “我给他十对童男童女,他给我石头,教我如何救王爷……” 寝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识越来越恐惧,想大喊救命,又不敢吱声,只能闭着眼睛装死。 不知过了多久,石喧突然问:“你伤了这么多人,又以凡人之躯擅用邪术,为何没有受到反噬?” 听她语气如常,李识心下一松,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什么反噬?” 石喧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看向屋里那尊玉佛:“因果报应,早晚而已。” 李识听不懂,试图与她谈判:“我能说的都说了,祝夫人……你我相识一场,也没有结过仇,虽然不知道你为何问我这些,但只要你肯放过我,今日的事我就当不知道,绝不会在王爷面前提半个字!” 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度,他还想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只是胳膊上的骨头碎成了渣渣,两只手也动弹不得。 石喧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突然起身走向佛龛。 佛龛之中,玉佛端坐,悲悯垂视众生,却不敢看石喧的眼睛。 石喧盯着它看了许久,最后伸手将它从佛龛中取下来。 光线昏暗,李识疼得意识都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已经远离自己,正是呼救的好时候。 “救……” 刚低喃出声一个字,屋子里便响起了轻微的碎裂声,李识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后,脸上瞬间写满恐惧…… 石喧站在佛龛前,手中的玉佛已经被捏碎成一堆石块。 她抱着石块,平静地看向李识。 李识惊恐地看着她:“你怎么能……” 话没说完,身体突然僵住,李识的眼珠子如游鱼一般拼命往左侧转。 枯瘦细长的手指从他耳后出现,如蜘蛛一般爬上他的脸颊,李识的喉咙咕噜一声响,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救……救……” 石喧把玉佛碎块往地上一放,转身出去了。 出了门,直接和冬至汇合。 “走吧。”她说。 冬至不解:“现在就走?我还没施法扰乱他记忆呢。” “不用了。”石喧径直往外走。 冬至更加疑惑,想问她如果不扰乱李识的记忆,明日一早李识会不会跟萧成业告状,会不会带人找他们麻烦,又或者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绑架大计。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但最后只问了一句:“问到你想问的了吗?” “问到了。” 冬至:“怎么说?” 石喧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我得去魔域一趟。” 冬至:“?” 石喧:“我怀疑我的石头,在山骨君那里。” “……谁那里?”冬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兔耳朵都抻直了:“怎么会在……”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尖叫,伴随着凄厉的风声,将整个荣安园都笼罩。 这声音太惨了,仿佛在经历世上最痛苦的折磨,听得人心脏都跟着颤抖。 冬至立刻回头看去。 “是李识的声音。”他说。 石喧点点头。 冬至:“你对他做什么了吗?” 石喧想了想,道:“捏碎了他两条胳膊。” “……刚才捏的,怎么这会儿才叫?”冬至面露不解,刚问完就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石喧。 石喧:“是夏荷。” 冬至惊 喜:“她果然还活着!” 石喧:“也快死了。” 冬至:“……” 石喧:“还没死。” 冬至:“……到底死没死啊?” 石喧:“目前看没死。” 但如果一直无法投胎的话,就说不准了。 说着话,已经来到矮墙旁,石喧踩着柴火堆翻过去,恰好跳到了祝雨山面前。 “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了。” 一墙之隔,墙内火把晃动人声鼎沸,墙外的祝雨山满脸无奈。 石喧:“夏荷来了。” 祝雨山:“我知道。” 一刻钟前,突然炸起惊雷,接着夏荷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报仇了吗?”祝雨山问。 石喧点头。 祝雨山:“那我们明天就不用起太早了。” 原计划要在路上埋伏李识,势必要天不亮就起床,现在么…… 祝雨山看一眼天空,依然雷声阵阵,预示着有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明日他要躲懒缺勤,搂着娘子睡到晌午再起。 “走吧。”祝雨山朝石喧伸出手。 石喧默默握住他的手指,祝雨山又抽出手,重新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转身就往外走,冬至看看他们又看看荣安园的墙,忍不住高声问:“你们不等夏荷吗?” “她会回家的。”石喧说。 冬至闻言,顿时不纠结了,欢快地追上他们。 荣安园依然是乱糟糟的,先前还门窗紧闭的寝房,此刻门户大开,里头挤满了人。 萧成业急匆匆进了房间,其他人主动退让,李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便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萧成业闭了闭眼睛,冷淡开口:“可看到凶手了?” 此言一出,有胆小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啜泣起来。 萧成业恼怒地踹了他一脚:“哭什么哭!废物。” “王爷息怒,”旁边的侍卫忙道,“回王爷的话,卑职等人……都看到凶手了。” 萧成业眉头紧皱:“谁?” “鬼……是鬼……”胆小怕事的人低喃,“李管家肯定是做什么亏心事了,他被厉鬼报复了……” 萧成业眸色闪烁,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抽出长剑,直接刺死了说话的人。 屋内众人纷纷下跪,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萧成业眉眼染了血,平静地看向死不瞑目的李识。 许久,他不咸不淡道:“李管家突发急症不幸病逝,归京的路途太远,为免他泉下不宁,明日一早便就地发丧,今夜之事……不必惊扰嬷嬷。” “是。” “是。” 众人纷纷应声。 萧成业又看了众人一眼,沉着脸离开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不敢久待,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血淋淋的尸体躺在床上。 片刻之后,屋内窗帘无风自动,一道曼丽的影子落在李识身上。 “死得可真惨哟……” 女子轻慢的声音响起,抬手打了个响指,刚从尸体里钻出来的魂魄,便被她一股魔气摧毁了。 雷声越来越频繁,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一家三口在下雨前赶回了家中,一进门便看到夏荷站在院子里。 “老鬼!”冬至激动地冲过去。 夏荷也相当激动:“兔子!” “我就知道你没事!”冬至看着眼前穿着藕色衣裙的女子,眼圈渐渐泛红。 夏荷轻哼一声:“我何止没事,还差点把那个人渣大卸八块!” “什么叫差点?你没卸啊?”冬至好奇。 夏荷:“没卸,但我把他全身骨头都碾碎了。” 冬至抖了一下:“难怪他叫那么惨,你是跟谁学的这招,也太凶残了。” 夏荷忍不住看向石喧。 当着夫君的面,良家妇石绝不可能承认自己凶残:“你不准看我。” 祝雨山险些笑出声,石喧一看过来,他立刻假装无辜。 夏荷扬起下巴:“我杀他的时候,故意叫人瞧见了,萧成业但凡要点脸,就不会查下去,否则肯定要牵扯出他以命换命的事,虽说他那时才三岁,但传出去肯定不好听,所以他只能低调处理,不会连累你们的。” “你倒是思虑周全。”祝雨山难得夸她。 夏荷嘁了一声,看到二人牵着的手,嫌弃:“都老夫老妻了,这么腻歪有意思吗?” 祝雨山难得没有无视她,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有意思。” 夏荷翻了个白眼,拉起石喧另一只手:“我跟你说啊,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祝雨山现在对你好,不代表以后也会对你好,你凡事得留个心眼,千万别什么都相信他。” 她这番话一说出口,祝雨山还没反应,冬至先不乐意了:“什么叫世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不是好东西吗?” “你又不是男人,”夏荷白了他一眼,“你是兔子。” 冬至强调:“我是公兔子。” “行行行,”夏荷不耐烦地更正,“这世上的男人,除了冬至没一个好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冬至嘀咕一句。 夏荷笑笑,晃了晃石喧的手:“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石喧:“听到了。” 祝雨山眉头微挑。 以前每当他露出这个表情,夏荷就该犯怂了,可今日却是勇敢:“不光要听,还要记在心上。” 石喧:“哦。” “还有啊,你以后少做饭,祝雨山不好意思拆穿你,我跟兔子是不敢,但你做那饭确实……” “好吃。”祝雨山打断她。 夏荷噎了一下,无语地看向他。 “很好吃,”祝雨山面色不改,“我最喜欢娘子做的饭。” 受到鼓励的石头:“我等会儿给你做宵夜。” 祝雨山笑着答应:“好。” “我真是受不了了,”夏荷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冬至,“一想到你以后要独自面对他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替你愁得慌。” 冬至点头:“是啊是啊,我也愁……什么意思?什么叫独自面对他们?什么叫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夏荷笑了一声,眼眸里突然泛起泪光。 是真正的眼泪,没有血色、透着清亮的眼泪。 “她要转世了。”石喧说。 冬至倏然睁大了眼睛。 夏荷歪歪头,俏皮地看着面前三人:“朋友们,我终于可以投胎了,都为我高兴吧!” 轰隆隆,又一声雷响,空气中渐渐泛起水汽。 冬至的眼睛也泛起了水汽,撇了撇嘴哽咽道:“你什么时候走啊?” “我也想多留几日,但我没了怨气,又神魂受损,只怕现在就得离开。”夏荷说着话,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冬至揉了揉眼睛:“那、那祝你投胎顺利。” “嗯,我也祝你将来的日子里,有大把的干草可以吃,每天都能在兔窝里睡到自然醒,种出来的白菜全都又肥又甜,”夏荷笑着说完,又看向祝雨山,“祝先生,我也愿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与我们石头白头偕老。” 祝雨山静默片刻,点头:“多谢。” 风越来越大,吹得夏荷衣角翻飞。 她理了一下发髻,歪着头看向石喧。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 夏荷乐了一声:“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骗你的。” “什么?” 夏荷:“祝先生很好,祝先生……比世间所有男子都要好,他总是最护着你的,所以凡事多跟他商量,才不会被外人给欺负了,知道吗?” 石喧:“好。” 夏荷仔细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话要说了,于是最后看一眼这片小小的宅子。 明明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她却发现很难想起自己和‘陈风’共度的那些岁月,以及自己死后孤零零的场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只有一家四口的鸡飞狗跳。 “我多想……” 她哽咽一声,匆匆别开脸,在倏然降落的大雨里消失了。 一直在强忍情绪的冬至,在看到夏荷消失后,终于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 祝雨山一手牵着石喧,一手拉着冬至,将人拉到了廊檐下。 冬至捂着脸哭得伤心,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溢出,祝雨山沉默半晌后,自己转身离开,将石喧留给了他。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很急,噼里啪啦的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水泡。 这么大的雨,院子里本该更凉快一些,可因为夏荷走了,连雨水都变得温温的。 石喧蹲在地上,安静地看着院子里蔓延的积水。 冬至很快就哭累了,红着眼看向默不作声的石头:“夏荷……她会投胎到什么样的人家?” “不知道,”石喧看着雨幕放空,“投胎这种事,谁也说不好的。” 但她直觉夏荷会去一个好人家,家庭富裕和谐,父母康健仁善,有一个和顺安宁的人生。 冬至抽噎:“等她转世之后,我们还能见到她吗?” 石喧收回视线:“投胎之后,模样会变,脾性也会变,就算 你与她面对面,也未必能认得出她。” “也不是所有人投胎转世之后都会变了模样吧?”冬至不死心。 石喧想了想,点头:“那得是道行高深之人。” 夏荷显然不是。 冬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了。 “而且投胎之后,就是新的人了,”石喧又道,“她不是夏荷了,你还找她做什么?” 冬至:“哦。” 他看起来冷静许多,但石喧想了想,决定再安慰几句:“你不会总是悲伤的,时间会让你忘记她。” 冬至一顿,扭头看向她。 “你只需要等一等。”石喧说。 冬至抿了抿唇。 石头和兔子陷入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冬至突然问:“你是不是一点都不难过?”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我不太知道难过是一种什么感觉。” 冬至:“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石喧静默片刻,道:“我在想,如果夏荷晚走一会儿,或许能帮我们清一清院里的积水。” 还有堂屋的桌子也该擦了,夏荷擦的总是很干净。 冬至破涕为笑,又一瞬撇起嘴:“还说你不难过……” 石喧是真的不难过,除了在想院里的积水,她还在想魔域那座山。 她迫不及待,要去到那座山了。 第43章 石喧直到亥时末才回寝房。 祝雨山已经铺好了床,热水也打好了,穿着一身浅色里衣,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书。 听到房门轻微的响动,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朝石喧伸出手。 石喧默默走过去握住。 “还伤心吗?”祝雨山问。 石喧:“冬至睡觉了,大概要等到醒了才能继续伤心。” 当然,也不排除梦里伤心的可能。 “我问的是你。”祝雨山浅笑。 石喧不说话了。 怎么总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冬至刚问过,现在夫君也来问了。 石喧已经回答过一次,不想再回答一遍,于是越过他拿了一颗石头。 这颗石头是她上次和夫君一起出门散步时捡的,一颗黄色的鹅卵石,她很喜欢。 见她已经开始摩挲石头了,不像是难过的样子,祝雨山松了口气。 外头还在下雨,为免大风将雨水刮进来,门和窗都紧紧关着,以至于屋里有些闷热。 但夫妻俩还是相拥而眠。 “我明早不要去上值。”祝雨山低声说。 石喧:“好。” “若是因此被革职了怎么办?”祝雨山又问。 石喧:“我存了好多钱,可以养你很久。” 祝雨山听到想听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将人搂紧:“睡吧娘子,只是旷工一上午而已,不会被革职的。” 石喧闻言,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天刚刚亮,扰人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还在睡梦中的石喧轻哼一声,将脸埋进祝雨山的怀里,祝雨山迷迷糊糊的,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咚咚咚…… “祝大人可在?!” 敲门声没完没了,怀里的人动得越来越厉害,祝雨山只好不情不愿地醒来。 “有人敲门……”石喧低喃,还是不肯睁眼。 祝雨山安抚地拍拍她:“我去看看,你继续睡。” 石喧没说话,扯起被子盖在了头上。 还想亲亲她的祝雨山失笑,穿上外衣便急匆匆出门了。 咚咚咚…… “祝大人!祝大人!” 祝雨山一从屋里出去,脸上便没有了笑模样,冷肃肃地穿过院子将门拉开。 门外之人还要敲,举起的手都要落下了,看到祝雨山后又赶紧收手,满脸赔笑:“祝大人。” 祝雨山认出他是萧成业的手下,面无表情:“何事?” “王爷来了。”那人说着,往旁边退了一步。 祝雨山抬头,才看到巷子外头,萧成业骑着高头大马,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附近酒楼的厢房里。 萧成业轻抚衣袖,亲自给祝雨山倒了杯茶:“不过是跟祝大人闲聊几句,在家里坐坐就是,何必要专程来这种地方。” 祝雨山双手扶杯,待他倒好之后道了声谢:“家里地方太小,怕招待不周。” “你是怕本王打扰祝夫人吧?”萧成业直直看过来。 祝雨山笑笑,没有接话。 萧成业嗤了一声:“小人之心。” 说完,又话锋一转,“不过祝夫人天真可爱,也难怪你会如此谨慎,若是换了本王……” “换不了的,”祝雨山温声打断,“下官与娘子天作之合,绝无第二种可能。” 萧成业被他不卑不亢的言辞怼得有些心闷,负气一般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次不等他去拿茶壶,祝雨山便亲自为他倒了杯水。 萧成业看着他恭敬的动作,心气总算是顺了些,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荣安园昨夜那事儿,可与你有关?” 祝雨山一顿,不解地看向他:“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萧成业没跟他打哑谜,“昨夜,李叔被女鬼害死了。” 祝雨山眼底透出些许惊讶:“哪来的女鬼?” 萧成业唇角浮起一点弧度:“祝大人的反应倒是无辜,只是不知祝夫人听到此事,是否会同你一样。” 听他牵扯到石喧,祝雨山的眼神透出一分冷意:“王爷到底在说什么?跟内子又有什么关系?” “不懂就算了。” 萧成业沉默良久,又道:“最好是一辈子都不懂。” 奢华敞亮的厢房里,年轻的男人和成熟的男人无声对峙,沉默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蔓延。 许久,萧成业笑了一声:“余城治下的淮单县是个好地方,可惜年年都有涝灾,百姓苦不堪言,本王前些日子已经向父皇请旨,准备重修那里的堤坝。” 祝雨山顿了顿,抬眸看向他。 萧成业:“本王想将此事交给你,如何?” 祝雨山沉默良久,问:“为何?” 修堤筑坝是利国利民的大政绩,多少人都想要的美差,他不懂萧成业为何交给自己。 “还用问为什么吗?”萧成业失笑,“陆知州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估计再过两年就要告老还乡,你总要有点实绩傍身,本王才好让你接任。” 祝雨山眉头挑了一下,不语。 “你也别觉得本王不安好心,本王是真心想扶你一把,倒不是因为你与嬷嬷的母子关系,而是因为你的确是个好官。” 祝雨山:“没想到王爷对下官的评价这么高。” 萧成业立刻避嫌:“也没有,你这个人,乍一看挺像样,但仔细瞧的话,就知道不够鞠躬尽瘁,也不怎么兢兢业业,每日在府衙办公就像去酒楼当伙计,恨不得到时间就走,实在不算什么好官。” “那王爷还肯将修堤的事交给下官?”祝雨山问。 萧成业笑了一声:“自然是肯的,毕竟你该做的事却一件不落,也不贪财好色,比起那些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东西,本王的确更信任你。” 祝雨山笑笑不语。 修堤坝短则几月长则几年,要一直驻守在那里,他胸无长志,只想守着娘子过日子,对升官发财不感兴趣。 萧成业看出他的意思,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说起来,你我也算有缘,不仅有嬷嬷这层关系,还生得这般相似,纵然接触不多,旁人只怕也早就将咱们视作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祝雨山神情微动。 萧成业撩起眼皮:“ 父皇年迈,储位之争一触即发,任谁也不能置身事外,不如早早登船,如他们所愿,也省得将来身陷险境孤立无援,你说是吧?” 祝雨山沉默许久,拱手行礼:“下官愿为王爷分忧。” 萧成业无声笑笑,扭头看向窗外低垂的柳条。 他不说话,祝雨山也不言语,两个人连看的方向都不同,仿佛天生相斥。 萧成业放空许久,淡淡道:“今日天不亮,本王便派人将李叔安葬了。” 他又聊回李识,祝雨山眼眸微动。 萧成业:“他这些年虽然做错了一些事,但对本王却是一万个好,人死债消,有些事便随他一同埋进黄土吧,你觉得呢?” “王爷说得是。”祝雨山随口回应。 萧成业笑笑,潇洒起身:“那便这样吧,祝雨山,时候不早了,本王也该走了。” “恭送王爷。” 萧成业摆摆手,转身离开。 他进酒楼时,空气里还泛着一点凉凉的水汽,等从酒楼出去时,那点水汽已经被热辣的日头晒没了。 萧成业眯起眼睛望了一天天空,翻身上马时突然想起,前面那条街,似乎就是他坠马的地方。 想起坠马一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一张干净的脸,他自嘲一笑,勒紧缰绳飞奔而去。 祝雨山回到家时,已经是晌午了。 石喧还没起,反倒是冬至早就醒了,一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上去:“萧成业找你干啥呢?” “让我去淮单县修堤坝。”祝雨山说。 冬至面露不解:“为什么啊?” 祝雨山沉默一瞬,道:“拉拢。” “拉拢?”冬至更不明白了。 祝雨山扫了他一眼:“李识做的那些事,虽不是他下的命令,但传出去的话,还是会对他的名声造成不小的影响,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他与当今皇后都别想置身事外,他不放心我,又不想杀我,只能拉拢了。” “哦……”冬至稀里糊涂的,“那你接受他的拉拢了吗?” 祝雨山:“接受了。” 冬至颇为意外:“你竟然接受了!” “不接受能怎么办?让他杀人灭口吗?”祝雨山颇为烦躁。 冬至本来还想说点别的,一看他的表情,立刻变成兔子回兔窝了。 夏荷不在的第一天,呜呜呜想她。 祝雨山眉头紧皱,挽起袖子将院子内外都清扫了一遍,出了一身的汗,总算没那么心烦了。 石喧从屋里出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祝雨山洗完了衣裳,也做好了饭。 石喧对此十分不满。 祝雨山为自己辩解:“今日心情不好,想做点家事分分心,娘子莫怪。” 贴心的石头果然转移了重点:“为何心情不好?” “王爷让我去修堤坝。”祝雨山立刻告状。 石喧歪头:“是坏事吗?” “不算坏事,但要去淮单县,”祝雨山皱眉,“以后只怕要与娘子分居两地了。” 石喧不懂:“为何要分居,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她有这份心,祝雨山很欣慰,但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淮单县偏僻荒凉,娘子去了不仅会无聊,还会吃很多苦,不如留在城里,我一有空便回来了。” 石喧沉默许久,微微皱起眉头:“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作为一颗看多了人间事的石头,非常清楚分隔两地对夫妻的考验有多大。 祝雨山抿了抿唇:“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石喧:“那辞官吧,我养着你。” 她还记得他昨夜说过的话。 祝雨山忍不住笑了:“这件事……嗯,有些复杂,不是辞官就行的。”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同她讲这些,本来是想撒撒娇,结果看到她这副样子,又有些后悔了,只能好声好气地哄,提出要带她去花鸟市转转。 石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跟着他出去玩一圈后,觉得分开一段时间也好,她可以趁机去魔域一趟,至于从魔域回来之后…… 她一定会去那什么淮单县的,谁也别想阻止她和夫君团聚,哪怕是夫君自己。 想通之后,石喧就不纠结了,每天研究要给祝雨山带什么衣裳、做多少干粮。 萧成业的办事效率极高,才从余城离开三五日,朝廷那边的圣旨便来了,府衙上下纷纷向祝雨山道喜。 祝月娥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听说祝雨山要去淮单县后,她在屋里静坐一上午,用过午膳便将石喧叫了过去。 “雨山要去淮单县了?”祝月娥问。 石喧看一眼自己茶杯里的清茶,问:“没有酸梅汤吗?” 祝月娥:“……夏天都要过去了,还喝什么酸梅汤。” 嘴上这么说,还是叫人去给她盛了。 石喧如愿喝到冰冰凉凉的酸梅汤,这才回答她的问题:“是。” 祝月娥都忘了自己问过什么了,看着她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酸梅汤,突然来了句‘是’,一时还有些莫名其妙:“你又自言自语什么?” 石喧:“我没有。” 祝月娥看着这个儿媳就头疼,缓了缓神才聊回正题:“雨山那边,可有说什么时候离开?” “大后天一早。”石喧回答。 祝月娥愣了愣:“这么快啊……” 石喧:“他打算后天来向您辞行。” 祝月娥客套:“去得这样急,势必有许多事得提前安排,若实在没有时间,不必专程来一趟的。” 石喧:“行,我回去告诉他不用来了。” 祝月娥一口气没上来,噎得眼前一黑。 “少夫人,今日的果子滋味不错,您快尝尝。”祝月娥身边伺候的丫鬟忙道。 石喧答应一声,从盘子里拿了块果子。 祝月娥又是喝茶又是顺气,总算是舒服些了,再看石喧,已经在吃第二块果子了。 “你倒是没什么心事,”祝月娥忍不住阴阳怪气,“明明与雨山同岁,雨山都见老了,你还是这副青葱年少的模样。” 石喧一顿,突然看向她。 祝月娥抚平衣袖,身姿愈发优雅:“雨山待你如何?” 石喧:“夫君对我很好。” “他对你好,你是不是也该对他好?”祝月娥又问。 石喧点点头。 祝月娥见她还算配合,脸上有了笑模样:“我且问你,你都是如何对他好的?” “洗衣做饭。”石喧说。 祝月娥摇了摇头:“这不过是每个妻子应该做的事,只说这些,还不够好。” 石喧虚心请教:“那要怎么才算好?” 祝月娥:“自然是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为他开枝散叶了。” 石喧顿了顿,说:“我生不出孩子。” 石头跟凡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祝月娥耐心引导:“你生不出孩子,不代表别人生不出呀。” 石喧:“啊……” 祝月娥叹了声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雨山他如今贵为余城通判,却连个孩子都没有,这些年得被人笑话成什么样了。” “没听过有人笑他。”石喧一脸诚恳。 祝月娥面色不太好了:“人家笑话他,还能当着你的面?” 石喧一想也是,点头:“有道理。” “……总之呢,他年纪也不小了,若再不当回事,只怕是这辈子都与儿女无缘了。”祝月娥语气严肃。 石喧:“我不会生。” 祝月娥尽可能耐心:“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你不会生,有人会生。” 石喧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总算想明白了:“你要给他纳妾。” “对,就是纳妾,”祝月娥笑了,“纳一房妾室,抓紧时间生个孩子,这样他不在家的日子里,你也不至于过得没滋没味,他也有了可以继承家业的后代,真是两全其美。” 说着说着,她示意丫鬟拿来一个宝箱,打开之后里面全是各色翡翠。 石喧立刻伸手接过。 “即便他纳了妾,我也只认你一个儿媳,将来有 什么好东西也只会给你一人,任何人都不会动摇你的地位。“祝月娥向她保证。 石喧专心摸宝箱里的石头,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敷衍地点头。 祝月娥深吸一口气,挤出一点笑:“所以,你答应了?” “我得先问问夫君。”石喧恢复一点理智。 祝月娥:“问他做什么,只要你同意了,他肯定没意见。” 石喧:“不一定吧。” 祝月娥:“……” 石喧彻底恢复理智:“你怎么不直接跟夫君商量?” 因为你夫君不会答应啊! 祝月娥很想嚷两句,但尊贵的嬷嬷做久了,再气也会保持体面:“雨山恐怕不会同意。” “那我听夫君……” “他不同意,是因为他仁义,你若是顺势而为,就有些对不起他了。”祝月娥直接打断。 石喧不说话了。 今天之前,她没考虑过孩子的事,此刻听祝月娥提起,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世间绝大多数的夫妻,都是有孩子的,没孩子的也有,但能白头偕老的很少,大多数男子要么休妻另娶,要么偷偷在外面养外室,纳妾的也有。 一般来说,正室如果生不出孩子,又不想被休,都会对后两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和夫君已经相处十几年了,她直觉夫君不是那种人,但人心本就千变万化,她作为一颗石头,常常是猜不透的。 见她似乎听进去了,祝月娥温声道:“一个贤惠的妻子,就应该方方面面都为夫君考虑,而不是一味地顺着夫君,你觉得呢?” 石喧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人说服了,祝月娥笑弯了眼睛:“喧儿懂事,我晚年有福了。” 说罢,便等着石喧问她妾室的人选。 等了半天,石喧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宝箱。 祝月娥嘴角抽了抽,只好主动开口:“我这里有一个姑娘,年轻貌美,身体康健,脾性也好,正好适合给雨山做妾。” 石喧抬头:“姑娘愿意吗?” 祝月娥:“她是一百个愿意的。” 石喧:“哦。” 祝月娥愈发存不住气:“我将她叫过来如何?” 石喧:“好。” 祝月娥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丫鬟立刻退了出去。 祝月娥再次看向石喧,笑成一朵花:“还喝酸梅汤吗?” 石喧犹豫一下,摇头。 祝月娥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喝吧,雨山不在,不怕他知道。” 石喧:“不喝了。” 祝月娥没再说话了。 婆媳俩安静地等着,偌大的厅堂里寂静无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没有人。 等了不知多久,丫鬟总算是小跑回来了:“嬷嬷,彩儿姑娘来了。” 祝月娥笑道:“快请进。” 她话音刚落,石喧就察觉到一股浓郁的混沌之气正在靠近。 石喧睫毛动了一下,扭头看向门外,只见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嬷嬷,”她朝着祝月娥福了福身,又转头向石喧行礼,“少夫人。” 祝月娥笑得合不拢嘴:“这姑娘是个实心人儿,不肯跟着王爷归京享福,反而要留在我身边,我提起纳妾一事时,还主动要为我分忧,你说她是不是很贴心?” 石喧:“她不行。” 祝月娥表情一僵:“为何不行?” 石喧:“她也不会生孩子。” 祝月娥:“……” 彩儿:“……” 作者有话说:石头工作室声明: 夫妻不是生了孩子就会感情好,也不是没有孩子就感情不好,感情是感情,孩子是孩子,世界上不存在再生一个他就爱我了的感情,文中部分言论只是为剧情服务,不代表咱石头个石意愿,请勿上升石头本石 第44章 偌大的厅堂里,气氛突然变得冷沉。 石喧盯着身侧的茶歇看了半天,最后精挑细选了一块芝麻糕。 祝月娥这里的吃食味道寡淡,口感也绵软,她其实不太喜欢,但她这会儿太无聊,又知道祝月娥不喜欢她嗑瓜子,只能用这些吃的打发时间了。 毕竟她是一个很会看眼色的儿媳,从来不说婆母不喜欢听的话、不做婆母看不顺眼的事。 石喧捏着像石头一样灰扑扑的芝麻糕,打量片刻后一口塞进嘴里,左侧的脸颊顿时变得鼓鼓囊囊。 祝月娥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微笑:“喧儿。” “嗯?”石喧鼓着一边脸抬头。 祝月娥尽量无视她鼓起的脸颊:“你不喜欢彩儿吗?” 石喧闻言,看向站在厅堂中央的女子。 女子察觉到她的视线,瞬间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不喜欢。”石喧说。 女子嘤了一声,低头擦泪。 祝月娥面色也不太好:“为何?她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孤女,与你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未说上一句,你为何讨厌她?” 石喧:“我不讨厌她。” 祝月娥一边告诫自己多点耐心,一边忍不住跟她抬杠:“你刚刚明明说了讨厌她。” 石喧纠正:“我说的是不喜欢。” 祝月娥:“不喜欢不就是讨厌?!” “不喜欢是不喜欢,讨厌是讨厌。”石喧更正。 婆母都黄土埋到胸口的人了,竟然还不懂这两者的区别,这让她有些苦恼。 “我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讨厌她?同样的,我又不认识她,当然也不会喜欢她。” 祝月娥恼了:“你在给我扯什么闲篇……” “嬷嬷,嬷嬷,”旁边的丫鬟低声提醒,“先办正事。” 祝月娥按了按心口,强忍怒意假笑:“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的口齿竟然如此伶俐。” 婆母夸她了。 石喧露出得体的微笑。 祝月娥眼前一黑又一黑,赶紧扶住靠枕才勉强坐稳。 “嬷嬷。”丫鬟惊呼一声。 名叫彩儿的女子赶紧上前,又是奉茶又是打扇。 祝月娥缓过来一些了,看彩儿的眼神愈发欣慰:“好孩子,你是个贴心的。” “嬷嬷谬赞了,”彩儿擦了擦眼角,“既然少夫人不喜欢奴婢,那此事便算了吧,正好奴婢也舍不得嬷嬷,从此以后正好侍奉嬷嬷左右。” “傻孩子,这怎么行,我会为你做主的。”祝月娥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惹自己生气的儿媳,再开口语气强硬了些,“喧儿,我喜欢彩儿,想让她做雨山的妾室。”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可是她生不了孩子。” 又来了。 又是这句。 祝月娥感觉自己的脑子疼得快要炸开了,哪怕是强行保持体面,再开口也有些冲:“……彩儿年轻又康健,你怎么知道她生不了?!” 石喧考虑到婆母年纪大了,是老且脆弱的凡人,没有说出真相,只是一味强调:“她就是生不了。” 祝月娥瞪她:“你是什么神医吗?看一眼就知道她生不了?” 石喧:“我是你儿媳。” 祝月娥:“……” 无力。 非常无力。 是那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祝月娥恼怒到了极致,竟然生出一分平和:“即便她生不了孩子,我也想让她做雨山的妾室。” 石喧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她。 “做母亲的,要给儿子纳个妾,需要儿媳同意吗?”祝月娥问。 石喧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不需要。 见她不说话了,祝月娥只 觉长舒一口气,身体都轻盈了:“婆母想给儿子纳妾,你这个做儿媳的,是不是应该配合?” 石喧点头。 她在天上时,看过人间许多年,正房配合婆母给夫君纳妾的事,确实挺常见的。 祝月娥见她还算听话,心情又好了起来:“你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石喧默默走上前去。 祝月娥压低声音:“你先带她回去,然后……” 石喧认真听完,问:“夫君会不会生气?” “不会生气的,”祝月娥笑笑,“如花美眷在侧,正室娘子又同意,谁会真的生气呢?” 石喧表示怀疑。 “……他若是生气了,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让他来找我。”祝月娥承诺。 石喧眼眸微动。 祝月娥下了一剂猛药:“你身为儿媳,是不是该听婆母的话?” 石喧顿了一下,点头。 祝月娥:“那就把彩儿带回去,按照我说的做,雨山会感谢你的,说不定还要因为你的隐忍和退让,与你愈发的恩爱。” “好。” 石喧听祝月娥的话,直接将彩儿带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祝月娥提前准备好的马车里,彩儿殷勤地给她倒了杯茶:“少夫人,您喝茶。” 石喧没有接,只是盯着彩儿看。 彩儿在跟着她上马车时,就料到她会刁难自己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端着热茶,倒不觉得烫,反而被石喧的目光看得毛毛的。 真有意思。 彩儿讨好一笑:“少夫人。” “你的石头真好看。”石喧说。 彩儿顿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了自己衣襟上挂着的玉佩。 “少夫人喜欢?”彩儿故作无知。 石喧点头。 彩儿将茶杯放下,摘下玉佩递给她:“那便送给少夫人了。” 石喧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睁得圆了些:“给我?” 她只是夸了一句,怎么就给她了? “嗯,给你。”彩儿笑道。 石喧沉默良久,摇头:“不要。” 彩儿:“为何?” “不能要。” 这种绿莹莹的石头,太贵了。 作为一颗很懂人情往来的石头,不会轻易收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 婆母的除外。 婆母死了之后,东西都是她的,她只是提前拿一些。 “少夫人喜欢,就留着吧,”彩儿直接塞到她手里,“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石喧:“一家人?” “不是吗?”彩儿反问。 石喧想到人间的妻子和妾室,似乎都以姐妹相称,恍然。 都姐妹了,还真是一家人。 “您就收着吧。”彩儿见她似乎想通了,立刻补一句。 石喧:“谢谢。” 她拿过旁边的宝箱,将玉佩放进去,又顺手摸了摸其他的。 彩儿勾唇:“少夫人,您喜欢玉石翡翠?” “我喜欢石头。”石喧又摸几下,才依依不舍地阖上箱子。 彩儿一顿:“石头?什么样的石头都喜欢吗?” 石喧:“喜欢圆润的,光滑的,颜色漂亮的。” 彩儿笑了:“什么样的颜色算漂亮?黑色漂亮吗?” 石喧:“纯正的黑吗?” 彩儿:“也可能掺杂点别的颜色。” 石喧想象了一下,只能想到多年前见过的,那块黑色里掺杂着一丝红的石头。 “掺红色的话,”石喧斟酌,“漂亮,喜欢。” 彩儿神情逐渐奇异:“这样啊……” 从荣安园到自家小院,马车走了多久,石喧就和彩儿聊了多久的石头,聊到进门时仍然意犹未尽。 冬至还沉浸在和夏荷分开的悲伤里,拖了把摇椅躺在院中阴凉处发呆。 石喧和彩儿进门时,他来不及变回兔子,只好故作淡定地打招呼:“石喧,你今天有客……” 话没说完,和石喧身后的女子四目相对了。 某些记忆在脑海一闪而过,却滑不溜手。 冬至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倒是彩儿笑出了声:“好俊俏的少年郎。” 不对。 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冬至哆嗦了一下,莫名觉得双腿发软。 “少夫人,这位是?”彩儿主动递话。 石喧刚要说话,冬至抢先一步:“我是石喧的远房表弟,名叫冬至。” “表弟呀……少夫人还有这样的亲戚呢。”彩儿意味深长。 冬至本能地觉得不适,索性无视她直接问石喧:“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客人。”时隔这么久,石喧依然准确地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冬至:“不是客人是什么?” 石喧:“是家人。” 冬至:“……啥?” 石喧:“她叫彩儿,是婆母给夫君纳的妾。” 冬至:“啥……啥?!” 他不会是伤心过度,出现幻觉了吧? 石喧懒得理一惊一乍的兔子,直接按照婆母的吩咐,把彩儿带到了她和夫君的寝房里。 彩儿靠在床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屋里的一切,看到压在书册上的石头时,眉头轻微挑了一下。 石喧没管她,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后,换了一床新的。 除了刚成婚那两三年,其余时间都是夫君铺床叠被,石喧十几年没做过了,难免有些生疏,被子和床单都铺得皱巴巴的。 但她自身还算比较满意:“可以了。” 彩儿回神,看到一张乱糟糟的床铺。 “可以……了?”彩儿笑了,觉得这位祝夫人也忒幼稚了点,竟然从这种小事上欺负人。 石喧:“嗯,可以了。” 话音刚落,突然有石子敲在窗户上,石喧扭头看一眼,没理。 彩儿提醒:“少夫人,表弟找您呢。” “哦。”石喧直接出去了。 彩儿收起讨好的笑容,扫了一眼床褥后,颇为嫌弃地在桌前坐下了。 院子里,冬至焦急地转来转去,看到石喧后立刻把人拉到墙角:“到底怎么回事啊?” 石喧把今日祝月娥叫她过去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冬至从她兜兜里掏了把瓜子:“咔嚓咔嚓不是,她说纳妾就纳妾,你一点都不反抗咔嚓咔嚓?” “她是婆母。”石喧也抓了一把瓜子。 冬至:“咔嚓那又怎样?” 石喧:“儿媳要听婆母的话。” 冬至:“……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会惹祝雨山不高兴?” 石喧:“婆母说他不会不高兴。” 冬至:“他为什么不会不高兴?” 石喧:“因为凡人男子都喜欢纳妾。” 冬至:“……” 这倒也是。 无言半晌,冬至忍不住为祝雨山说话:“也许他与旁人不同呢?” 石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夫君的确比一般的凡人男子要好。” 冬至对她这句话持保留意见,但还是附和:“所以你赶紧把人送回去吧,免得引起夫妻不睦。” 石喧沉思片刻,拒绝:“不送。” 冬至瞪大眼睛:“为什么?” 石喧:“婆母会不高兴。” 冬至难以置信:“……你在婆母和祝雨山之间,选择婆母?” 作为一颗智慧的石头,很难和一只兔子解释清楚这其中的门道。 石喧没提无后为大的事,只是简单解释:“我送回去,婆母会生我的气,还会想办法让夫君休妻,凡人最重视骨肉亲情,即便夫君现在不听她的,难保以后也不会听。” 她倒是可以杀了祝月娥以绝后患,但又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夫君发现杀母之仇,他们夫妻就真走进死胡同了。 石喧:“婆母的吩咐,我只管照做,夫君若是不喜欢,那就自己把人送回去。” 无后为大的事先不提,作为一颗智慧的石头,关键时候要会明哲保身。 冬至稀里糊涂,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没等他想明白,石喧就去做饭了。 今晚祝雨山回来得比较早,和石喧一同用过晚饭,天才将将黑。 “可要出去走走?”他笑着相邀。 石喧想点头,又想起祝月娥的吩咐,犹豫 一下还是拒绝了。 “你回屋去。”她说。 祝雨山顿了顿,低头看向满桌的碗筷:“这些还没收拾呢。” “我来收拾,”石喧催促,“你先回屋。” 不太对劲。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你是不是……” 准备了惊喜? 后半句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石喧默默看着他,还在等他说完。 “没事,”祝雨山抬手摸摸她的头,“那我先回屋?” 石喧:“好。” 祝雨山忍不住又笑了笑,在她的目光下独自回屋了。 屋里点着灯,陌生的女子坐在床边,看到他后起身福了福身:“雨山少爷。” 祝雨山顿了一下,对上视线后静默良久,扭头将门关上反锁,款步朝她走去。 看到紧闭的房门,女子挑了一下眉,笑得更加含羞带怯:“奴婢名叫彩儿,是祝嬷嬷和少夫人亲自为您选的妾室,时候不早了,不如……” “脏东西,”祝雨山面无表情地打断,“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彩儿疑惑抬头:“……嗯?” 祝雨山冷笑一声,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彩儿愣了愣,下一瞬脖颈处仿佛有火在烧。 她惊愕后退,脸上的五官如水一般颤动两下,瞬间变成了另一张更加妖艳的脸。 她顾不上有别的反应,立刻调动全身魔气修复脖子上的灼烧感。 祝雨山冷着脸,鲜血从被划破的掌心争先恐后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你……”彩儿剧烈咳嗽两声,眼底满是震惊,“我都换一张脸了,你怎么还认得出我?” 祝雨山眯起长眸,一步步逼近。 彩儿深觉不妙,当即便要逃离,可脖颈上的灼痛犹如枷锁,直接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是高阶魔族,修为也不低,不至于被祝雨山的血弄死,但那些血若全都用在她身上,只怕她是要脱一层皮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彩儿立刻跪下:“主上饶命!” 听到这个称呼,祝雨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主上,我是重碧,是您在魔域的下属,您转世之后的这些年,我不是处理公事,便是来人间找您,如今终于和您团聚了!”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彩儿象征性地抹了抹眼泪,又从自己的脑海里抽出一缕记忆,轻轻一弹便在半空形成一片画幕。 画幕上,‘祝雨山’神情冷漠地坐在王座上,静静望向天空一隅。 她那些话,祝雨山原本一个字都不信,可偏偏画幕上的场景,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祝雨山看着画幕上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彩儿捂着脖子,呼吸急促:“您是魔域之主山骨君,多年前闭关修炼时走火入魔,以至于伤了神魂,为了养魂只能转世投胎,十几年前……” 听她提起十几年前,祝雨山回过神来,表情愈发冰冷。 彩儿轻咳一声,有些心虚:“那什么,我就是想助您早点回魔域,便给您用了点病气……” 她讪讪一笑,立刻开始吹捧,“山骨君不愧是山骨君,那样重的病气,放出去都能在人间引起一场瘟疫了,在您体内竟然跟风寒差不多,还这么快就痊愈了。”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 彩儿抖了一下,立刻表忠心:“放心吧主上,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真的!” 凡人寿命短,他都三十六了,估计也没几年好活了,他既然不想死,她也没必要当那个催命鬼。 彩儿眼珠子乱转,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祝雨山看得心烦,便要取她性命。 眼看他又抬起了手,彩儿吓得闭上眼睛:“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萧成业和你非亲非故却长得那样像?!” 说完,屋内久久无声。 彩儿偷偷睁开一只眼,发现祝雨山已经放下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默默松了口气,不等祝雨山来问,便主动解释:“那是因为萧成业的心脏,是你原身上的一块石头,经年累月地靠那块石头活着,可不就与你越长越像。” 提起这件事,她就郁闷。 当初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投胎转世,魔域乱成一团,她一边要做出魔神在闭关修炼的假象,一边还要处理诸多琐事,结果一群宵小之徒趁虚而入,偷走了好几块石头。 山骨君的原身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按理说丢几块石头不算什么,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回魔域后肯定会清算,首当其冲的就是她这个倒霉蛋。 没办法,她只能到处找石头,一找就是三十多年,总算是把当年那些偷石头的都杀了,石头也尽数找了回…… 哦,也没有,还差两块。 一块在萧成业的胸腔里,一块原本在清气宗的一个弟子手上,如今却不知所踪。 萧成业那块,她没打算拿回来,因为萧成业与石头共存太久,石头早已浸透了他的骨血。 某人恐怕也不乐意要,索性便宜萧成业了。 “主上,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如有撒谎不得好死,求主上饶命!”彩儿举起三根手指,哭诉求饶。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然不打算对我做什么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彩儿:“……” 当然是因为闲着没事干,挑事来了。 主要也是好奇,没人性的山骨君成了凡人之后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像正常的凡人那样贪财好色。 ……早知道好奇会害死自己,她说什么也不来。 “说话。”祝雨山声音渐冷。 “那个……”彩儿轻咳一声,“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为了顺藤摸瓜查出所有偷石头的狗贼,我就以孤女的身份混进了荣安园,谁知道你人间的母亲看上我了,想让我给她当儿媳,正好你媳妇儿也同意,她俩一商量,就把我带过来了。” 总之,都是他亲娘和亲媳妇的原因,不关她的事。 祝雨山:“你觉得我会信?” 彩儿无语:“为什么不信?”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暗色,还在滴血的手指动了动。 作为跟了他几千年的手下,彩儿太清楚他这是什么反应了,情急之下突然看向门口:“石喧?!” 祝雨山立刻扭头。 “就是你媳妇带我回来的!” 彩儿大喊一声,噗嗤一声凭空消失了。 祝雨山意识到上当时已经晚了,看着面前的空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娘子带她回来的?还同意她做他的妾室? 怎么可能。 娘子才不舍得把他让给别人。 第45章 祝雨山一走进寝屋,冬至就出现在石喧身后。 “等着瞧吧,他肯定会立刻出来的。” 话音刚落,房门关上了,还发出了落锁的声响。 冬至:“?” 石喧端着碗筷往厨房走。 冬至跟过去:“他应该是还没看见那个女子,等看见了就出来了。” 说这话时,他也没什么底气,毕竟…… 第一,他们那屋本来就没多大,一眼看过去便一览无余,除非那女子躲在床底下,祝雨山才瞧不见。 ……那女子看着不像脑子有病的样子,应该不会没事躲床下。 第二……祝雨山锁什么门啊!石头还没回屋呢,他为什么要锁门啊! 在强大的事实面前,再多的辩解都轻于鸿毛,但冬至还是决定再给祝雨山一点信任:“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一刻钟后,门依然是反锁的。 冬至:“他竟然是那种人!” 石喧蹲在兔窝前,看着变回兔子坐在窝里的冬至,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冬至对着寝屋的方向打了一套愤怒兔兔拳,一回头发现石喧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叹了声气:“现在该怎么办?” “嗯?”石喧歪头。 冬至:“你夫君!纳妾了!你打算怎么办?” 石喧想了想,说:“得在院子里再盖一间屋子了。” 冬至:“?” 石喧:“家里就一间寝屋,住不下。” 冬至:“……” 诡异的安静过后,冬至抹了把脸:“你可真大度。” 石喧点头:“嗯,我是一颗大度的石头。” “先别急着夸自己,”冬至冷眼瞧她,“妾室一进门,你的好日子就不多了。” 石喧不解:“为什么?” 冬至:“这还用问吗?!你夫君有了新人,肯定会把你这个旧人抛之脑后的!以后你就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饭你做,地你扫,衣裳你洗,他们谁要是不高兴,随时都能给你两句,你有得受了!” 石喧:“没有妾室,洗衣做饭也是我来做的。” 这种高难度的家务事,全家只有她做得最好。 冬至:“……这个是重点吗?” 石喧沉思片刻,发现还真不是,于是补充:“扫地是你的活儿。” 冬至深吸一口气,捂住心脏开始自闭。 夜渐渐深了,一轮弯月高悬于头顶,立秋之后的余城虽然还是暑气未消,但一进入夜晚,多少有了一点凉意。 一片安静中,石喧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冬至睁开眼睛,透着淡淡的死感:“你真的知道吗?” 石喧点点头:“你怕夫君有了别人,会休掉我。” 她竟然能想到这一层?冬至坐直了。 石喧:“他不会的。” 冬至忍不住反驳:“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石喧:“因为我很贤惠。” 冬至:“……” 石喧:“我虽然不能生,但我配合婆母给他纳妾,还愿意抚养他的后代,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合格的妻子是不会被休弃的。” “……合格的妻子不会被休弃?那古往今来那么多负心汉是哪来的?”冬至无语,“你忘了夏荷这个例子了?” 石喧被他问得一顿,沉思:“夫君应该不是负心汉。” “我本来也觉得他不是,但他都锁门了,”冬至捏了捏眉心,“他甚至没有挣扎一下,没有出来问问你是怎么回事,就直接把门锁了。” 石喧:“啊……” “就算祝雨山不会休你,那个女子呢?甘心做一辈子的妾室?不是我说,我总觉得那女子不像是省油的灯,就算她现在对你客气,等她有了祝雨山的骨肉,肯定也会想办法挑拨你和祝雨山的关系,好自己上位做正房。”冬至警告。 石喧:“她生不了孩子。” 冬至:“……嗯?” 石喧:“她是魔族。” 魔族和凡人是生不出孩子的,就像石头和凡人也生不出孩子一样。 冬至恍然:“原来是因为……啥?!” 他蹭地跳了起来,脑袋磕到兔窝顶后,又跌在干草上。 “你说啥?”他还在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惊讶:“她是你的同类,你没发现吗?” 说完不等冬至回答,她就哦了一声,“对,她是高阶魔族,隐藏气息之后,你察觉不到也正常。” “……你先等一下,”冬至瞪大了眼睛,“别的先不说……你在明知道对方是魔族的前提下,还敢让祝雨山这样单独与她相处?!” 石喧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看起来不像坏魔。” “你怎么确定她不是坏魔?!” 石喧:“她跟我回来的时候,送了我一颗漂亮的石头。” 这么大方的魔,应该是不坏的。 冬至:“……” 大概是因为冬至的表情太无语,她又补了一句:“是坏魔也没关系,夫君的血专克魔物,不会有性命之忧。” 而且她就在外面守着,如果出了什么事,她可以第一时间赶过去。 冬至心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酒楼的丝竹声隐约飘进院子里,石喧有些无聊,想出去走走,但又得守着夫君,只能从兜兜里抓一把瓜子,咔嚓咔嚓打发时间。 冬至看到她嗑瓜子,突然说:“她就算不会生孩子又怎么样,只要祝雨山喜欢她,一样会为了她休妻。” 石喧嗑瓜子的速度一慢。 “就算不休妻,祝雨山也不会对你像以前一样好了,说不定还要把工钱都交给她,不再给你买瓜子,也不给你添新衣裳,更不带你去花鸟市买小石头。” 石喧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瓜子。 见她总算不像之前一样无动于衷了,冬至松了口气:“所以啊石头,还是得想办法把她赶……” “没关系的。”石喧说。 冬至一愣:“什么?” “没关系,”石喧眉眼认真,“我来人间一遭,本就是为了渡情劫,只要夫君不休妻,便不会影响什么。” 有瓜子嗑、有新衣服穿当然好,但没有的话也没关系。 她只是一颗石头,怎么样都没关系。 冬至怔怔看着她,心脏突然有些闷痛。 石喧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转回来:“她如果挑拨夫君休弃我,那我就杀掉她。” 冬至:“……” 石喧:“夫君如果受了挑拨要休我,我就把他做成活死人。” 冬至:“……” 石喧:“把夫君做成活死人之后,就不用有太多顾忌了,婆母也可以杀掉。” 冬至:“……” 石喧:“我的情劫还有几十年就结束了,谁都不能阻碍我。” 冬至:“……” 很好,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他刚才真是白心疼了。 冬至陷在她的霸气发言里久久不能回神,正震撼时,前方的寝房门突然开了,祝雨山从里头走了出来。 衣衫整齐,手上缠了纱布,还刻意藏在袖子里,怎么看都不像与人欢好后的样子。 冬至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打招呼,祝雨山示意他安静。 懂了,夫妻情。趣。 冬至朝石喧挤眉弄眼。 石喧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有发现身后有人靠近:“不过这都是以后需要考虑的事,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在院子里加盖一间房,免得日后不够住。” 祝雨山倏然停下脚步。 冬至开始剧烈咳嗽。 石喧浑然不觉:“一间房好像不够,我不会生,她也不会生,还要给夫君纳新的妾室,那就至少得盖两间,可这样一来院子就不够……” “好了咳咳咳可以了咳咳咳……”冬至还在拼命提示。 石喧不解:“你生病了吗?” 冬至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话,祝雨山先开口了:“所以那个脏东西,真是你给我纳的妾室?” 石喧一顿,回过头去。 微弱的月光下,祝雨山神情淡漠,一双如星点漆的眼睛定定看着她。 冬至往窝里一倒,开始装死。 石喧默默站起来,歪头:“你怎么出来了?” 祝雨山没有回答,只是将刚才的问题再问一遍:“屋里那个女人,是你带回来的吗?” 石喧点头。 祝雨山笑了:“为什么?” 石喧:“婆母说要给你纳妾……” “她逼迫你了?”祝雨山打断。 石喧摇了摇头。 “那是许给你什么好处了?”祝雨山又问。 石喧还想摇头,但想起自己的宝箱,迟疑了。 装死的兔子开始绝望。 祝雨山一眼看穿:“给了你什么?” 石喧:“石头,很多漂亮的石头。”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这些年来逐渐变得平静的身体,仿佛又一次燃起大火,烧得体内每一滴血都在沸腾。 “所以你为了那些石头,轻易便将我卖了。”他听到自己用极为淡漠的声音问,心底却不太认同。 这样不好,会吓到娘子。 石喧倒是没被吓到,只是听到‘卖’这个字后纠正:“没有卖掉你。” “那是什么?”祝雨山一边警告自己态度好点,一边又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石喧看着他的眼睛,直接转述婆母给的答案:“是为了你好。” 为了他好。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最后一丝笑意褪去。 完了。 冬至翻个身,已经不忍再看。 第46章 祝雨山站在那里,几乎要融于夜色。 石喧这才注意到他衣袖下露出的纱布一角,立刻往前走了一步:“你受伤了。” 祝雨山不说话,仍然安静地看着她。 寝屋的房门大开,屋里的一切一览无余,石喧后知后觉,发现那只魔族不见了。 “她是坏魔吗?”她问夫君。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 “对不起,我以为她是真心想给你当妾室的,是我判断错误,害你受伤了。”石喧道歉。 知错就认,态度良好,再心硬的人也忍不住想 原谅她。 祝雨山却还是淡淡的,只是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终于肯开口说话:“然后呢?” “嗯?”石喧眼神透出一点困惑,不懂还有什么然后。 祝雨山平静地看着她:“这个妾室不行,那还要给我纳新的妾室吗?” 兔窝里的冬至开始祈祷她快说不要不要不要……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你想要吗?” 冬至:“……” 他今天就死这儿!嘎巴一下死这儿! 祝雨山已经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了,扬起唇角问:“我想要,你就同意?” 石喧点点头:“嗯。” 冬至受不了了,蹭地一下从兔窝里跳出来。 石喧听到动静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那什么,我出去走走,你们继续。”冬至说完,直接溜了。 石喧目送他跳到墙外,一回头发现祝雨山还在看着自己。 她想了一下,又道:“我都听夫君的。” 不妒不怒,心平气和,没有一丝口是心非。 祝雨山垂下眼不再看她,清瘦的身影仿佛要溃散在月光里。 “你的手……”石喧突然睁大了眼睛。 祝雨山顿了一下,才察觉掌心的湿意。 石喧已经拿起他受伤的手,小心将他攥得过紧的拳头抻开。 只是片刻的功夫,鲜血已浸透了纱布,连手指也染红了。 因为怕她担心而提前清理的手,此刻看起来十分瘆人,祝雨山没有再遮掩,而是任由她检查伤势。 “要重新包扎。”石喧仰头看向他。 祝雨山久久地与她对视,试图从她干净的瞳孔里,找出一丝类似心疼的情绪。 但他始终没有找到。 成婚十几年,他突然生出一点怀疑,自己的妻子当真心悦他吗? 祝雨山按下所有情绪,最后问她一句:“我若是纳妾,你……会伤心吗?” 在他浓稠如墨的注视下,石喧摇了摇头。 “不伤心,夫君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祝雨山沉默半晌,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大度。” 石喧:“应该的。” 祝雨山别开脸,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先包扎伤口。”石喧提醒。 祝雨山不语,安静地跟她回了屋。 他刚才在无知无觉间太过用力地攥拳,手掌上的伤口完全裂开了,纱布揭开之后,蜿蜒的伤口浸在血里,惨不忍睹。 石喧找出新的纱布,坐在烛光下帮他包扎,祝雨山任由她动作,被弄疼了也没吭声。 包扎完手,就该洗漱了。 石喧主动拧了帕子递给祝雨山,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将帕子接过来。 洗漱,宽衣,擦身,入睡前的步骤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仿佛从未出现彩儿这个插曲。 就像一条中间腐坏了一截的绳子,铰掉腐坏的那段之后,完好的部分打个结还能继续用。 只可惜再不影响使用,也多了一个结。 梗在心脏里,堵在血液里,钉在眼睛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睡前步骤结束,石喧便要往床上爬,却被祝雨山一把拉住。 “夫君?”她面露不解。 祝雨山没有看她,直接将床上的被子卷起来,拉开窗子丢了出去,又从柜子里找出新的被褥,重新铺了一遍床。 “刚才那床被子是新的,”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要丢掉,“是我下午时铺的。” 祝雨山:“睡吧。” 石喧又看了一眼窗子,觉得这样有点浪费,但夫君决定的事,她也不好反驳。 毕竟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不会在一些小事上和夫君唱反调。 她爬上床,在里侧躺下,祝雨山等她盖好了薄被,才吹熄灯烛。 黑暗捂住了人的眼睛,放大了别的感官,石喧默默躺着,等祝雨山也躺好后,便要像往常一样挤进他的怀抱。 祝雨山却翻个身,背朝她睡了。 石喧扑了个空,抬手敲敲他的后背。 “明日还要上值,我先睡了。”祝雨山低声道。 石喧闻言,便没再往他身边凑。 虽然已经立秋,但夏天似乎还未完全过去,门窗都关上后,屋里稍微有些闷热,两个人不挤在一起,反而能睡得更舒服。 只是有些不习惯。 石喧翻了几次身,才勉强睡着。 祝雨山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到底是没忍住,翻个身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无知无觉的石喧贴紧他的心脏,突然睡得很安稳。 一夜无梦到天亮。 卯时一过,石喧便习惯性地醒了,懒洋洋地在被窝里伸个懒腰,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她顿了一下,才发现祝雨山不在身边。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正要坐起来时,祝雨山从外面进来了。 四目相对,他抿了抿唇:“我要去府衙了。” 本来想直接走的,可还是觉得应该同她说一声,于是走到院门口又折了回来。 “这么早?我给你做饭。”石喧立刻坐起来。 祝雨山:“不用,我路上买个包子对付一下就好。” 石喧啊了一声,问:“晌午想吃什么?” 夫君最近总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晌午还要她去府衙给自己送饭。 她已经送了好几日的饭了,偶尔还会在那边陪夫君小憩。 “我做条鱼吧。”石喧提议。 祝雨山沉默片刻,道:“不用了。” 石喧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不用给我送饭,”祝雨山重复一遍自己的答案,“我在府衙吃就好。” 石喧静了静:“好。” 听到她答应,祝雨山的眼皮动了一下,再次与她对视:“你如果想去的话,也可以去。” 他着重强调‘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石喧想了想,说:“不去了。” 夫君最近还算康健,人也结实许多,其实不太需要她特意送饭补身体。 再说了,他即将去淮单县赴任,也挺忙的,每次她去待得久一些,他就会攒下一堆事要做。 “我不去了。”她又说一遍。 祝雨山静了一会儿,道:“你再睡会儿吧,我先走了。” 石喧点点头:“好。” 说罢,等着他过来亲亲她的额头。 搬到余城这么多年,每天早上他都会亲亲她。 石喧坐好等着,但祝雨山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石喧愣了愣,抬手摸摸没被亲的眉心。 冬至是晌午时回来的,一进门看到蹲在阴凉处发呆的石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没去给祝雨山送饭啊?”他面露不解。 石喧回神:“没去。” 冬至:“为什么没去?” 石喧:“夫君说要在府衙吃。” 冬至啧了一声,变成兔子到她旁边蹲下:“他这是生你的气了吧?” 石喧看向他。 冬至:“看我干啥?” 石喧学着他的语气:“他生气了吗?” 冬至 张了张嘴,半天才问:“从昨晚开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石喧:“有。” 冬至:“说来听听。” 石喧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话少了很多,不爱笑了,睡觉的时候不抱我,早上走的时候没亲我。” 冬至补充:“他还不让你送饭了。” 石喧恍然:“所以他生气了。” 冬至欣慰:“对的。” 石喧开始困惑:“为什么要生气?” 冬至差点跌个跟头:“还用问吗?当然是妾室的事。” 石喧:“我不知道彩儿是坏魔,我已经道歉了。” 冬至:“……两码事,我觉得他在气你擅自给他纳妾。” 石喧:“不是我给他纳的,是婆母给他纳的。” 冬至:“没区别啊,你又没拒绝。” 石喧:“他想拒绝,可以自己拒绝的,为什么要我拒绝?母子不是比婆媳更好沟通吗?” 冬至无言以对,目瞪口呆。 半晌,他怀疑地摸摸石喧的额头:“你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怎么突然这么能言善道。” 石喧:“我一直很能言善道。” 这倒也是,石头有一套自己的言行逻辑,在她那套逻辑里,从未有人能说得过她。 冬至抹了一把兔脸:“以上都不提,祝雨山摆明了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昨晚他问你要不要给他纳妾时,你就应该说不要,而不是什么都听夫君的。” “为什么?都听他的不好吗?”石喧不懂。 “嗯……怎么说呢,有时候你全听他的,反而意味着你根本不在意他,你能明白吗?”冬至试图给她解释。 石喧静了一会儿,道:“凡人真复杂。” 冬至表示认同:“确实。” 石喧:“等他回来,我再道一次歉。” 冬至:“道歉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他明白你是在意他的,懂?” 石喧:“懂。”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但冬至怀疑她根本没懂。 不过不管懂没懂,他都仁至义尽了,这俩人最终会怎么样,还得靠他们自己。 冬至叹了声气,不懂自己这么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为什么要操心这么多事。 当晚,石喧做了一大桌菜,等着给祝雨山道歉。 但祝雨山迟迟未归,只是戌时派人过来告诉她,自己可能要忙上很久,让她先去休息,不必等他。 “……完了,他这是连家都不想回了啊,”冬至忧心忡忡,“就这么不想看见你吗?” 石喧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算了算了,你先去睡觉吧,等他回来了再说。”冬至也困了,打着哈欠回兔窝了。 石喧没走,依然坐在堂屋的饭桌前。 祝雨山冒着深夜的凉意回来时,便看到自己念了一整天的妻子趴在堂屋的桌子上,面前还摆了很多很多菜。 他微微一怔,眼底透出一丝无奈。 “娘子,醒醒,醒醒……” “嗯……” 石喧惊醒,坐直了。 “回屋睡吧。”祝雨山催促。 石喧含糊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经过连廊时,她没有看路,险些撞在柱子上,祝雨山仿佛背后有眼睛一般,直接伸手挡住了。 脑门磕在略微粗糙的纱布上,石喧揉了揉眼睛,还是犯困。 祝雨山牵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有人领路了,石喧索性把眼睛闭上,一直到倒在床上都没有再睁开。 好困啊。 她翻个身,摸着祝雨山的心跳,将道歉的事抛之脑后。 翌日一早,她睁开眼睛时,祝雨山已经离开了,还给她留了张小纸条。 “府衙多事,先走了,勿念。” 石喧盯着纸条上的字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忘记给夫君道歉了。 没关系,等他回来再道吧。 石喧没有太纠结,一个人起床洗漱、更衣、梳头。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正准备出门,余光突然瞥见自己扁扁的兜兜,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冬至神情凝重地看着门窗紧闭的寝房。 已经快晌午了,石头竟然还没从屋里出来,她平时只会跟祝雨山一起睡懒觉,其他时候都起得很早。 现在,祝雨山都走这么久了,她竟然还没起? 这真的不对劲。 冬至胡思乱想半天,终于忍不住去敲门了:“石头,你起了没有?” 无人应声。 “你不说话,我可就直接进去了啊。”冬至又说一句。 还是无人应声。 “我进去了啊,我真进去了,我真……”冬至猛地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面壁的石头。 他担心地凑过去:“你怎么了?” “没了。”石喧低喃。 “什么没了?”冬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个扁扁的兜兜。 石喧:“瓜子没了。” 冬至:“……没就没了呗,我再给你买一包。” 石喧:“昨晚还有的。” 冬至:“你一夜给嗑完了啊?” 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惊讶地看向石喧。 石喧直愣愣地和他对视。 冬至倒抽一口冷气:“祝雨山也忒幼稚了,生气归生气,怎么还偷你瓜子啊!这可是我们一起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打折瓜子!他怎么说偷就偷!” 石喧不说话,扭过头继续盯着兜兜放空。 冬至顿时义愤填膺。 虽然能理解祝雨山为什么生气,但话又说回来,他跟石头这么计较,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不伤心啊石头,我们再买就是,买一百斤!等他回来用瓜子淹死他!”冬至气得耳朵都冒出来了。 石喧还是不言语。 冬至面露担忧:“石头……” 石喧突然开口:“我不要在这里了。” “那就不……嗯?你要去哪?” 石喧:“我要回天上去。” 冬至缓缓张大了嘴。 石喧已经做了决定,便要凝神静气召唤预言石接自己回去。 “等一下!”冬至赶紧拦住她,“你不渡情劫了啊?!” 石喧:“要渡的。” 冬至:“那你……” 石喧:“我把身体留在这里,假装活死人,按照律例他不能休我。” 她不爱读书,但对‘休妻’相关的一切却相当熟悉,一是为了避免,二是为了灵活应用。 今天的情况,就是第二种。 “除非‘我’死了,否则他必须要跟我白头偕老,”石喧斟酌道,“但‘我’肯定不会死的。” 在情劫结束之前,即便有人将‘她’锯成两半,最后只剩下一颗脑袋,‘她’也不会死。 冬至呆着一张脸:“那、那万一祝雨山先死了呢?” 说完,他脑子瞬间活跃起来,“你知道的,没有你的精心照顾,他很容易就死掉了。” 石喧:“我回去之后会看着他,如果他遇到危险,或者是生病了,我会回来救他的。” 言外之意,她一定要走,而且没事她就不回来了。 冬至彻底没话了。 石喧已经做了决定,闭上眼睛召唤她的预言石。 片刻之后,她身上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三里开外的府衙,祝雨山心口突然一慌,手中的笔直直掉在公文上,在公文上甩出一团墨迹。 “祝大人这是怎么了?”同僚连忙关心,“若是太累,就先歇一歇吧。” 祝雨山缓了缓,浅笑:“无事。” 同僚见他又要继续,忍不住叹气:“按理说你明日就该走了,合该让你休息一天,收拾收拾行李,再与亲人朋友道个别,可府衙这段时间的账目太乱,若你走之前不厘清楚,只怕日后会生变。” “李大人思虑周详,我明白的。”祝雨山温声道。 同僚点点头,看一眼他手边的公文:“没几本了,不如先休息片刻?” “不用,”祝雨山头也不抬,“周记炒货还有一个时辰就关门 了,我得尽快处理完,去给内子买些吃食。” 早上他出门时,发现石喧和冬至上次买的瓜子颜色很重,味道也奇怪,大概是被人坑了。 府衙的事昨天已经处理了大半,今日他能早早回家,正好给她带一些新的回去。 “祝大人与祝夫人这么多年了,还跟新婚夫妻一样呢。”同僚笑呵呵道。 祝雨山无声笑笑,加快了做事的速度。 刚到未时,他便离开了府衙,先去买了各式各样的炒货,又去花鸟市选了几颗漂亮的石头,经过街市时还买了一支糖画,双手满满当当地回家了。 “娘子,我回来了。”一进门,他便叫人。 院子里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娘子?”祝雨山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应。 “娘子?” 祝雨山蹙了蹙眉,把东西全都放到堂屋,转身便往外走。 快走到院门口时,寝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循声回头,和石喧对上了视线。 角落里,冬至看见这俩人遇上了,便悄悄离开了家,把整个宅子都留给他们。 “夫君。”石喧挥挥手。 祝雨山看到她后,立刻朝她走去:“我方才叫了你好几次,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的余光突然扫见石喧鬓角的白发,倏然停下脚步。 是白发。 虽然只有几根,但夹杂在青丝里,依然明显得骇人。 明明昨天还没有。 石喧没发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愕然和惊痛,只是回应他刚才的话:“我没有听到。”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无言许久后冲过去,紧紧将她抱住。 石喧面露不解,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更不懂他今天怎么下值这么早。 她还没把躯体做成活死人,他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平A 祝大人:破大防 第47章 石喧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时辰前,她听了冬至的建议,决定等晚上夫君下值之后再离开。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跟预言石心念交流该怎么变成活死人。 为了让这个过程合理一点,她打算等夫君回来之后,先当着他的面演一段突发急病的戏码,再金蝉脱壳回天上去。 但没想到夫君今天竟然会回来这么早。 她才给自己加了几根白发,还没来得及变得更憔悴一点,他就回来了。 然后突然抱住自己,声音闷闷的,脸颊湿湿的,等到松开之后,他的眼睛也变得红红的。 再之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干净整洁的寝屋里,祝雨山坐在桌前,紧握着石喧的手不肯放。 已经半个时辰了。 他们就这样挤在一起、手牵着手半个时辰了。 夫君垂着眼,一动不动,比她还像石头。 石喧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看了会儿,收回视线时,发现夫君在看她。 “渴了。”她说。 祝雨山立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 茶壶里的水是早上刚倒的,已经放凉了。 石喧不喜欢喝热水,现在的温度刚刚好,但考虑到夫君已经坐了太久,决定给他找点事。 “不想喝凉的。” 祝雨山睫毛颤了一下,默默看向她。 石喧觉得夫君的眼神有些可怜。 奇怪,他明明已经不哭了,怎么还是湿漉漉的。 “你给我烧点热水。”坚硬的石头并不会轻易心软。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凑合喝一点好不好?” 他现在真的不想放开她。 不会轻易心软的石头:“好。” 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整杯,看不出一点勉强。 祝雨山唇角扬了扬,又一次看到她鬓角的白发,笑容逐渐发苦。 “你要去烧水。”石喧提醒。 祝雨山:“为什么一定要我烧水?” 石喧:“你坐太久了,要动一动。” 祝雨山沉默良久,垂下眼睫:“这样啊。” 让他去烧水,不是因为她想喝热水,而是他坐了太久,怕他会身体不好。 她一直是这样的,万事为他考虑,从没想过自己。 她一直是这样的,是他被惯坏了,明明已经拥有世上最好的娘子,却仍然不知满足,疑心贪婪。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下午的小院静悄悄。 祝雨山仍握着石喧的手不放,拇指压着她的虎口反复摩挲,直到她的皮肤染上他的体温。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 石喧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眸色清浅地与她对视:“对不起,我不该与你闹别扭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我这两天在与你闹别扭吧?”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冬至告诉你的?” 石喧又一次点头,但说:“就算他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的。” 只是可能慢一点。 祝雨山笑了一声,只是眼眸里又多了一层水光:“因为我很过分,对吧?” 石喧沉默片刻,第三次点头。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眼睛时,情绪平稳了不少。 “那天之后……我的确在生你的气。” 屋子里很静,祝雨山不太熟练地剖析自己,试图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袒露心迹。 “我气你没有坚定地回绝母亲,气你轻易把我推出去,更气你不了解我,也不相信我,随便将我判定为朝三暮四之人,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石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太生气了,甚至怀疑你根本不喜欢我,还将过往种种尽数推翻,连入睡时抱你都不肯……” 石喧那几根白发依然显眼,扎在祝雨山的眼睛里,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不断地收缩勒紧,直到他碎成一块一块的,仍然还在持续处刑。 祝雨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发现自己的手指颤得厉害,最后只能收回。 “我生了一整夜的气,第二天也不太高兴,但我晚上回来时,看到你在堂屋等我到睡着……那时我便不气了,真的不气了,” 想起昨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时,看到的那一屋暖光和熟睡的娘子,他的心里便堵堵的,又热又酸。 “我当时想的是……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论你喜不喜欢我,我们都是要过一辈子的,不要因为一点小事,便冷落你……”祝雨山的呼吸颤了颤,稳了片刻才继续,“我直到那时,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可娘子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成婚多少年,她便为他洗衣做饭多少年,看到他杀人行凶,第一件事便是帮他抛尸灭迹,事情险些暴露时,她还要为他顶罪。 他被所有人唾弃疏远时,唯有她不曾离去;他说要搬家,她哪怕不知道目的地,也毫不犹豫地要同他走。 她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却只因为一件小事,便怀疑她的感情,让一向无忧无虑的妻子,转瞬间生出华发。 他曾发誓要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人的欺负,可如今欺负她最狠的,竟然是他本人。 他怎么能这么欺负她呢? “对不起。”祝雨山眼睛红得厉害,艰难地道歉。 石喧盯着他看了很久,说:“还有呢。” 祝雨山:“……嗯?” 石喧:“还有瓜子。” 祝雨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瓜子?” “你偷走了我的瓜子。”石喧进一步提醒。 他道歉了,但道的不够全面,作为一颗有原则的石头,很难跟他说出‘没关系’。 祝雨山无言许久,总算明白了,当即就要松开她的手出门,只是刚一松开,他就后悔了,再次牵上去。 “跟我来。”他拉了一下没拉动,只好出言提醒。 石喧便跟他去了。 两人一同到了堂屋,石喧刚一进门便看到了桌上的各式炒货,其中光瓜子就好几包。 “下次不要再买那种打折瓜子了,味道很奇怪,像是坏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 盯着满满当当的桌子看了半天,才扭头看向他:“你没偷……” 祝雨山无奈笑笑:“没偷,只是怕你吃坏肚子,就丢掉了。” 石喧:“啊……” “是我不好,”祝雨山态度良好,“我小肚鸡肠,还表现出来,才会让你怀疑我是故意偷走瓜子气你。” 家里的东西时常会清理,这么多年买了那么多瓜子,也不是次次都吃完了,那些实在是不新鲜的,他每次都会拿去丢掉,却只有这一次让娘子误会。 没别的原因,都怪他乱发脾气。 “对不起。”祝雨山再次认错。 石喧:“原谅你了。” 祝雨山:“真的?” 石喧:“嗯。” 祝雨山静默半晌,道:“其实可以不那么快原谅的,你也可以朝我发发脾气,或者不理我,又或者给我几拳。” 自家娘子太过平和,连报复都得他教。 石喧却想到了别处:“我给你几拳,你会死的。” 祝雨山被她逗笑:“那给我留一口气好不好,我还想与你白头偕老呢。” 听到了喜欢的词儿,石喧眼眸微动。 祝雨山看到她这副样子,叹了声气将她拥入怀中。 石喧比他低了一头,被抱住时,踮起脚尖恰好可以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抱住她,她也反抱回去,两个人在堂屋里抱啊抱,好一会儿才松开对方。 “我不纳妾,也不找别人,我这辈子就跟你过,”祝雨山看着石喧的眼睛,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说完仍觉不够,又补充道,“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和你做夫妻。” 石喧眨了眨眼睛,不解风情:“做这么久的夫妻吗?” “是啊,做这么久的夫妻,”祝雨山失笑,“你乐不乐意嘛?” 石喧想说一辈子就够了,但迟钝的石头难得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扫兴,再一想转世轮回之后就是新的人了,根本不存在什么生生世世,于是点头答应。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石喧:“你不想要孩子吗?” “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祝雨山蹙眉。 石喧:“我不会生,你想要孩子的话,要么纳妾,要么休妻,但我不想被休。” 祝雨山愣住。 石喧又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堂屋因为她这一句话,彻底陷入心碎的寂静。 祝雨山只觉自己仿佛死过一次,又好像倏然活了过来,眼眶没出息地再次泛热。 他很少哭。 或者说,从未哭过。 幼时被那样欺辱,都不曾掉一滴眼泪,如今一大把年纪,平步青云,夫妻和顺,眼泪反倒不值钱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问:“你想要孩子吗?” 石喧:“我不会生。” 祝雨山:“我只问你想不想要。” 石喧摇了摇头。 有些人会把尿布晾在石头上,所以她不喜欢小孩,也不喜欢在石头上晾尿布的大人。 “那我也不想,”祝雨山捧住她的脸,将她的嘴挤得圆圆的,“不是因为你不想才不想,而是本来就不想,所谓血亲……其实也就那样。” 石喧明白了,点头。 祝雨山笑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难得今日下午有空,陪我出去逛逛吧,淮单县那边没什么集市,有些东西得提前买好了带过去。” 石喧答应一声,同他手牵着手出门。 下午时分,一整天里最热的时候,街上仍是热闹的。 夫妻俩从家里出来,穿过长长的小巷时,石喧突然开口:“我不走了。” 祝雨山心头一顿,扭头看向她:“不想出门吗?” 石喧没回答,拉着他往前走。 娘子力气太大,祝雨山被拉得一个趔趄,赶紧跟上她的脚步,一时间也顾不上追问了。 祝雨山这两日光顾着当怨夫,一时忘了即将分开的事,如今和好了,即将分别的焦虑便翻江倒海地朝他扑来。 明天就该走了,说好了出去买点东西带去淮单县,可真当出门了,买的一应物件全是家里需要的,他要带的反而没有几样。 买完了东西,又开始检查家里的房顶门锁家具,有什么需要整改的,也一并给收拾了。 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眼看着天都黑了,他还骑在房脊上敲敲打打。 冬至回来时,石喧在厨房忙碌,祝雨山在房顶上修补,俩人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和好没有。 正当他消化眼前的场景时,祝雨山突然招招手:“回来了啊。” 很好。 看起来是和好了。 冬至受宠若惊地答应一声,一溜烟进了厨房,张嘴就问:“你还走吗?” “走什么?”石喧反问。 冬至假笑:“没什么。” 天黑了又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祝月娥这几天一直吃不下睡不着,时时都想派人去小两口的家里瞧瞧。 彩儿跟着石喧回去这么久了,连个消息都没传来,搞得她心里不上不下,怕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又担心祝雨山是不是不喜欢,以至于说好了昨日要来道别,结果到现在都没来。 他今早就该离开了,这次去淮单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要不她还是别等了,主动去送行吧。 祝月娥纠结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正要叫仆役套马车时,近身服侍的丫鬟突然急匆匆赶来。 “嬷嬷,嬷嬷!少爷来了。”丫鬟忙道。 祝月娥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就在前厅呢。” 祝月娥赶紧催促:“快快快,快扶我过去。” “是。” 天才将将亮,偌大的荣安园浸泡在凉凉的晨雾里,庭院里的花草都变得模糊,倒真有一点秋天的意思了。 祝月娥在丫鬟的搀扶下,喜不自禁地来到前厅,一看到祝雨山便笑了:“我还想叫人套马车去给你送行,没想到你这就来了。” 祝雨山却没有笑容:“母亲,能单独聊聊吗?” 祝月娥一愣,看到他的神情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厅堂里的空气渐渐变得安静,祝月娥抿了抿唇,扭头看了丫鬟一眼,丫鬟立刻叫上其他人一起出去了,将宽敞明亮的前厅留给母子二人。 “为了纳妾的事?”祝月娥直接问。 祝雨山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不喜欢彩儿那样的?”祝月娥勉强笑笑,“那喜欢什么样的,母亲再给你找就是。” 祝雨山:“母亲不必费心了,我没打算纳妾,现在不,以后也不。” “胡闹,”祝月娥皱眉,“若是不纳妾,你如何绵延子嗣?难不成打算无儿无女孤独终老?” 祝雨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是不是石喧同你说什么了?”祝月娥眉头紧皱,“我就知道她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看起来呆愣愣的,其实比谁都精,否则也不会拿捏你这么多年。” 从见到她就一直心平气和的祝雨山,在听到她说石喧的话后终于不悦:“母亲,慎言。” “我说说自己的儿媳也不行?”祝月娥的情绪也上来了,脸涨红的同时,眼底泛起点点水光。 祝雨山沉默地与她对视许久,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其实当初在首饰铺第一次见面时,你便已经认出我了吧,就像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认出你了一样。” 祝月娥一愣,想起什么后脸色微变。 “当时为何不与我相认?是怕我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如同怪物一般,所以不敢认我吗?”祝雨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后来认我,也是因为我余城通判的身份吧。” “雨山……” “我知道,你在意的不是我的身份地位,而是我的身份地位可以佐证,我现在是个正常人了,但是母亲……” 祝雨山笑了一声:“我并非正常人,直到今日,我仍能瞧见那些脏东西,仍然能与他们说话,我家里甚至还养了一只,有红眼睛和长耳朵,母亲想去瞧瞧吗?” “雨山!”祝月娥喘着气唤他,脸色在涨红之后,又逐渐转 为苍白。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隐去:“很失望吧母亲,是不是后悔与我相认了?” “你不能这么说……”祝月娥眼底泛起泪意,“你不能这么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祝雨山:“在找我,但被你看着长大的萧成业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在你我相认之前,从未问过我为何与祝嬷嬷的儿子同名……所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儿子叫什么?” 祝月娥的声音戛然而止。 祝雨山笑笑:“是怕他动用手中的权力去找我吧,毕竟你随便问几个同乡,与他专门派人去找,很可能是两个结果。” 祝月娥怔怔看着他,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 祝雨山觉得没劲,垂着眼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倏然停下。 祝月娥哀哀地看着他:“雨山……” “我从未怪过你,”祝雨山垂着眼眸,声音极淡,“生下我这样的孩子,的确让你的日子极为难过,你不堪重负选择离开,我可以理解。” “雨山……” “但我也不欠你的,”祝雨山唇角扬起,眼底没有一丝笑意,“相依为命的那八年里,你因为我的古怪受过许多歧视,但我也为了护着你,多少次与旁人拼命,你我之间……只是母子缘浅。” 他轻呼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本想着相安无事,不必挑明,但如今看来还是说清楚的好,也省得以后多事。” 祝雨山转过身,平静地与祝月娥对视:“母亲,不要再找我家娘子的麻烦,我不欠你的,她更不欠。” 说罢,转身离去,只留下祝月娥悲苦地跌坐在地上。 祝雨山独自一人穿过华美安静的园子,来到了大门之外。 石喧站在马车前,朝他挥挥手。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更深。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体内仿佛一直有一股邪火在沸腾,叫嚣着毁掉一切,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觉得什么都讨厌,白云蓝天讨厌,路边的野草讨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讨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生,为什么活着,他也想过干脆死掉一了百了,但又不甘心自己都死了,其他人却还好好地活着。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阴暗的人,阴暗到对这个人世间没有一丝怜悯和眷恋,连血缘意义上的母亲都不能勾起他半分温情。 但他现在竟然认为人世间还行,完整的、没有破洞的天幕也挺好,还有那些对不起自己的人,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原谅。 他觉得这种转变还不错,今早吃的那碗冰糖肥肠泡饭也不错。 “夫君,你该出发了。”石喧提醒。 祝雨山脚步轻盈,含着笑朝她走去:“来了。”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开心,但一想到他走了之后,自己就能去魔域找石头了,立刻配合地扬起唇角。 第48章 祝雨山一走,石喧便要去魔域,冬至赶紧拦着。 “魔域在地心,咱们一去一回加上办事,少说也得半个月的时间,祝雨山这么多年第一次跟你分开,这几天肯定会忍不住跑回来一趟,到时候看到咱家人去楼空,不得吓死啊!” 石喧:“淮单县到余城要坐两个时辰的马车。” 是的,在夫君的调令下来以后,她给他买了一辆马车,因为家里太小,之前一直停在府衙里。 “他昨晚跟我说,刚到那边百废待兴,短时间内应该没空回来。”石喧又补一句。 冬至:“那咱俩打个赌?” 石喧没兴趣,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冬至:“如果他七日之内回来了,我给你磕十个头!” 谁稀罕兔子磕头。 石喧继续往前走。 冬至:“如果他七日之内没回来,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这就很划算了。 石喧停步,答应了。 看着这个爱占便宜的石头,兔子翻了个白眼。 三天后,深夜,祝雨山回来了。 石喧正在打水洗衣裳,突然听到了敲门声,接着便是夫君的声音:“冬至,开门。” 被点名的冬至从兔窝里探出脑袋,朝石喧挑了一下眉就继续睡了。 石喧擦擦手,去给祝雨山开门。 才三天而已,余城好似从夏天突然进入秋天,夜晚的风是凉的,月光也是凉的。 大门缓缓开启,石喧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祝雨山风尘仆仆,眉眼疲惫,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怎么是你来开门?”他笑着问。 石喧:“我离得近。” “所以你刚才在院子里?都这个时辰了,为何还待在院子里?怎么不睡觉?” 夫君的问题真多,石喧决定只回答一句:“我在洗衣裳。” “现在洗吗?”祝雨山摸摸她的手,果然有种浸过冷水的凉,“为何不白天洗?” 石喧:“白天出去玩了。” “去哪里玩了?”祝雨山又问。 石喧刚要回答,冬至就先开口了:“要不你们回屋聊呢?别耽误我睡觉啊。” 石喧这才发现夫君还在院门外站着,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祝雨山笑笑,抬脚进院后,顺手把门锁了,这才牵着石喧的手往屋里走。 “衣裳……” “先泡着,明日再洗吧。”祝雨山劝道。 石喧没说话,只是还盯着她那盆衣裳看。 这几天凉快了,所有夏衫都要洗了收起来,工作量很大,夫君又不在家,她忙着到处玩,一直拖到今日才开洗。 不能再拖了。 石喧被祝雨山牵着走,快到寝房门口时还在频频回头。 祝雨山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突然闷哼一声。 石喧看向他:“夫君不舒服?” “嗯,赶了太久的路,腰痛。”祝雨山装模作样。 石喧立刻推着他进屋:“我给你揉揉。” “那就辛苦娘子了。” 祝雨山顺势关门,只有兔窝里的冬至瞧见了他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并对这个心机老男人表示了深深的鄙夷。 灯烛被点燃,将室内照得亮亮堂堂。 屋子里还算干净,看得出这几日是有收拾的,只是梳妆台上的小石头们没有像以前一样从小到大排列,柜子里的衣裳叠得也不怎么方正,床褥更是松松散散的。 干净,但乱。 祝雨山无声笑笑,顺手将衣裳叠了,把床褥整理了,又将小石头们从小到大排好。 他做事的时候,石喧安静地站在旁边,好一会儿才想起问:“你的腰不疼了?” “疼。”祝雨山回应时,正在清理花盆里的枯叶。 石喧:“那你躺下。” “好,这就来。” 祝雨山加快了速度,全都收拾好后急匆匆洗漱宽衣,到床上趴下。 “我要揉了。”石喧跪坐在他旁边,举着双手提醒。 祝雨山半边脸都埋在枕头里,只有一只眼睛可以看她:“轻点啊娘子。” 石喧点点头,将手放在了他窄瘦的腰上。 祝雨山轻哼一声。 石喧顿了顿:“我还没开始。” “……好的。” 石喧垂下眼眸,这次真的开始了。 夫君年岁渐长,又长久地伏案工作,虽然会特意锻炼,但偶尔也会腰酸背痛。 这些年里每次只要他不舒服,她就会帮他按一按揉一揉。 起初她掌握不好力道,稍微用点力,夫君腰上的指痕便会十天半个月都不散,后来她慢慢尝试着收劲,就很少再弄伤他了。 “这样可以吗?”她问。 祝雨山趴抱着枕头,温声回应:“可以。” 石喧闻言,便按得愈发认真了。 桌上的蜡烛滚落一滴滴眼泪,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祝雨山待在熟悉的环境里,身边是最亲近最熟悉的人,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味道,很快就昏昏欲睡。 “你怎么回来了?”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眼皮越来越重,强打精神回答:“太想你了。” “路途很远。”石喧对他突然回来这件事,不是很认同。 那么远,还是夜路,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祝雨山没听出她的不认同,渐渐闭上眼睛:“嗯……但这一 路我都是高兴的,也没觉得太远。” 石喧:“你什么时候走?” 祝雨山:“明日一早。” 石喧:“走的时候会高兴吗?” 祝雨山:“……” 石喧:“看来你明天会感觉到很远。” 祝雨山轻笑一声,翻过来看向她。 石喧以为他趴累了,就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打算等他歇好了继续按。 结果等啊等,他一直没翻过去,还一直盯着她看。 石喧歪了歪头,问:“看什么?” 祝雨山也歪头,反问:“看什么?” 石喧:“我在看你。” 祝雨山:“我在看你。” 石喧:“哦。” 祝雨山:“哦。” 石喧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不说话了。 祝雨山大笑,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方才笑得太厉害,心跳扑通扑通的,仿佛要跳上石喧的指尖。 石喧摸了一会儿,俯身贴上去用耳朵听。 祝雨山的目光瞬间变得柔软起来:“这几日想我了吗?” 石喧:“你第一天走的时候,我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因为我没在外侧挡着吗?”祝雨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果然,石喧嗯了一声。 祝雨山:“所以想我没有?” 石喧:“我昨天早上寅时就醒了,想到不用给你做早饭,就又睡着了。” 祝雨山:“想我没有?” 石喧:“没有你的心跳,我最近是摸着枕巾睡的。” 祝雨山点了点头,扬唇:“看来是想了。” 石喧直起身,安静地看他。 祝雨山又笑,勾勾手指。 石喧低头,他立刻撑起身亲了她一下。 石喧眼眸微动,也还了他一下,祝雨山太有礼貌,又还给她,她只好再还一次。 亲来亲去亲了半天,祝雨山睡着了。 石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次不能让兔子给自己磕头了。 她往祝雨山怀里挤了挤,祝雨山依然沉睡,只是下意识将人搂住。 翌日一早,石喧醒来时,身边多了一条棉被卷成的长条,刚好把床边挡住,祝雨山却不见了。 她拍了拍那个长条,换好衣裳走出去。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又不像夏日那般炎热。 昨晚满满当当的洗衣盆已经空了,晾衣绳上挂满了轻薄的夏衫,小风一吹,衣衫便跟着摇晃。 石喧正盯着晾好的衣衫放空,冬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怎么样,我就说他七天内肯定会回来吧。” “他什么时候走的?”石喧问。 冬至:“丑时一过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把衣裳洗了,院子、厨房、堂屋都打扫了一遍。” 石喧算了一下时间,说:“他一夜未睡。” 冬至:“那他还挺勤快。” 石头和兔子突然沉默。 许久之后,冬至感慨:“祝雨山确实是个好夫君。” 石喧点点头。 冬至:“你就等着看吧,在他彻底适应一个人生活之前,肯定会经常回来的,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别去魔域了。” “那什么时候去?”石喧反问。 冬至:“等他适应了呗,最多……半年?” 石喧还记着上次错失石头消失的事,觉得半年有些久了。 冬至:“山骨君的真身早在魔域出现之前就在地心了,这么多年一直在那里,不会因为你晚去一时半刻就出现什么变动的。” 石喧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直到一年后,夫君仍然保持三五天回来一趟的频率,有时候她都怀疑他去的不是淮单县,而是跟家隔了一两条街的地方。 这一年来,他经常回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只待一两个时辰就走,赶上休沐便能在家待足两日,风雨无阻。 他不在家的时候,婆母会经常派马车来接她去荣安园,身体康健的时候也会亲自来看她。 但不管是她去荣安园,还是婆母来家里,每次见面她都会收到很多礼物,日积月累的,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看来是因为她当初配合纳妾,婆母对她十分满意,才会对她这么好。 石喧张开五指举到半空,阳光照在她手上的翡翠蛋面上,泛出漂亮的光晕。 她最近喜欢这样的光晕,时不时就要举起来看一眼。 在她第三十次举起手时,冬至忍无可忍:“……没有人会往一只手上戴二十个戒指,没有人!” 石喧不管,继续欣赏自己手上满满当当的小石头。 冬至深吸一口气,又跟她提起去魔域的事。 “都一年了,祝雨山对回家这件事还是热情不减,我就不明白了,筑堤修坝是什么很清闲的活儿吗?他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忙呢?” 石喧没理他,依然在玩自己的戒指。 冬至:“实在不行,咱俩还是找个借口溜走吧,就说……就说我娘又生孩子了,我们去吃席,至少要去半个月。” “嗯?”石喧抬头。 冬至:“看什么看,我娘才八十多岁,在魔怪兔里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生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没听你提起过家人,”石喧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你原来有家人啊。” 冬至撇撇嘴:“不止是有,还很多呢,光兄弟姐妹就四十多……这还是我跟他们分开时的数,现在估计都两三百了。” 石喧:“真多。” 冬至:“是的,我们魔怪兔就是这么能生……扯哪去了,我问你话呢,要不要编个理由去魔域啊?” 石喧垂眼:“那座山都在地心存在这么多年了,也不急于一时。” 冬至:“……” 得,一年前他跟她说过的话,如今倒是变成回旋镖扎他身上了。 皇上不急,他这只兔子也没什么好急的了。 冬至不再管这件事,开始专心研究自己的新兔窝。 这段时间余城大雨,院子被淹了一次又一次,他之前那个兔窝也泡坏了,只好又去买了一个新的。 新的貌似也不怎么结实,雨如果还这样下的话,恐怕要不了多久又得坏。 冬至看一眼乌云滚滚的天空,开始用自己微弱的修为,给兔窝叠加一层又一层的防御。 石喧看到他忙碌的样子,觉得他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跟之前相比,夫君这阵子其实回来的没那么勤,每次回来也只是匆匆看她一眼,再与她说几句话,便直接离开了。 又要下雨了。 石喧看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收进了堂屋。 是夜。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沉睡的石头突然醒来,盯着隐约有电光闪过的窗户看了半天,才又一次睡去。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她赶紧把秋衫翻出来晾到院子里,不多会儿晾衣绳上就挂得满满当当。 “天儿还没冷呢,怎么就开始收拾秋衫了?”冬至不解。 石喧:“提前晾好,夫君下次回来之后,可以直接带走。” “贤惠的石头。”冬至竖起兔爪夸奖。 石喧欣然接受。 一天过去了。 祝雨山没有回来。 三天过去了。 祝雨山还是没有回来。 五天过去了。 祝雨山依然没有回来。 第六日清晨,石喧从屋里出来,说要去一趟淮单县。 “……怎么突然要去淮单县?”冬至惊讶。 石喧:“夫君迟迟没回,我去看看他。” 冬至算了一下时间,哭笑不 得:“也没有太久吧。” 石喧不理,继续往外走,结果刚走到院门口,便有一个陌生人急匆匆地登门了。 四目相对,对方愣了一下,忙问:“请问是祝夫人吗?” “我是。”石喧点头。 对方连忙行礼:“祝夫人,小的奉祝大人之命,特意登门送信。”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过去。 石喧道谢接过,打开之后便看到了祝雨山的字迹。 “写的什么?”冬至凑过来。 石喧:“他说这次大雨在淮单县形成了涝灾,新修的堤坝也被冲毁一截,如今要日夜赶工,恐怕短时间内不能回来了。” 冬至也认几个字儿,顺着她说的读下去:“怕你担心,便修书一封,我一切都好,勿念。” 石喧看向送信的人:“短时间是多久?” 送信的人面露迟疑:“少说……也得一个月?” 石喧点点头:“我去看他。” “等一下……” “你别啊……” 送信的人和冬至同时阻拦,两人对视一眼后,送信的人忙道:“堤坝上如今忙作一团,祝大人更是日夜驻守,您去了也很难见到他。” “再说我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呢。”冬至赶紧接话。 石喧沉默片刻,点头:“不去了。” 送信的人和冬至同时松了口气。 送信人走后,石喧和冬至沉默很久,最后是冬至先开口:“去魔域?” 石喧想了想,答应。 冬至轻呼一口气,笑弯了眼睛:“走吧走吧,我带你去……” “我带你去。”石喧打断。 “……嗯?” 冬至还没反应过来,石喧便已经闭上双眼召唤预言石了。 一刻钟后,小院空无一人。 同一时间的淮单县,平时还算清静的驿馆里,此刻人来人往,全都挤在一间偏方的门口。 时不时有人端着热水进屋,片刻之后又端着血水出来,挤在门口的众人纷纷面露不忍,不敢往屋内看。 “这都几天了,怎么还这么多血……” “祝大人这次只怕是……” 屋内几个大夫交接纱布,被染红的随意丢在桌上,很快就堆出一个小山。 片刻之后,负责包扎的大夫擦了擦汗,对床上的人恭敬道:“祝大人,已经换过药了。” 祝雨山缓缓睁开眼睛,又很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一个小厮坐在门口打盹,凉风从门外灌进来,为闷热的房间带来一丝秋意。 祝雨山垂着眼,勉强能看到自己腰上缠绕的纱布。 五天了。 五日前,堤坝被洪水冲塌,他与两个同僚被冲进水里,同僚死了,他侥幸存活,腰上却被一根锋利的树杈贯穿,昏迷了许久才醒。 从受伤到现在,已经五天了,伤口还在流血,还隐约有了溃烂的趋势。 他的忍耐力一向不错,这一次却也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身子更是虚弱得连呼吸都乏累。 昨天好不容易有点力气,他顾不上别的,赶紧给娘子修书一封,免得她迟迟等不到自己,会跑到这里来找他。 若他猜得没错,娘子早上应该就收到信了。 祝雨山静静看着床幔,清楚地感觉到生命正在顺着伤口流逝。 呼—— 一阵风吹进屋,门口的小厮倒在地上,呼噜震天响。 祝雨山若有所觉,缓慢地移动目光,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主上,好久不见啊。”恢复了原本容貌的重碧艳丽娇俏,笑得风情万种,脖颈上仍然有灼伤的痕迹。 祝雨山闭上眼睛。 “诶,怎么不理我啊,”重碧不乐意了,“老娘被你整成这样都没生气,你倒是先发起脾气了。” 祝雨山还是不理她。 重碧挑了挑眉,笑了:“行吧,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看你现在这情形,只怕是活不了几天了,你媳妇儿要变寡妇咯。” 听她说前面那些话时,祝雨山还不为所动,听到最后一句突然睁开眼,眼底的晦暗如墨一般浓稠。 重碧清了清嗓子,略微正色:“算了,不招你了,我就是来问问你,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 “不、需、要!”祝雨山声音凛冽。 重碧惊讶:“你不会觉得自己还能活吧?这样重的伤,五脏六腑都坏了,若非你神魂强盛,早在受伤那一刹就死了……不过神魂再怎么强,也只是凡人之躯,死还是必然会死的,现在死总好过将来死,你说呢?” 祝雨山轻启薄唇。 重碧没听清,凑近点:“什么?” “滚。” 重碧:“……” 简陋的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片刻之后,重碧:“就这么想活?” 祝雨山再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石喧蹲在廊檐下的画面。 他不在家时,她总是蹲在那里发呆,小小的,看起来很可怜。 他若是死了,只怕她要那样可怜一辈子。 一想到这种可能,祝雨山的喉结突然颤动,呼吸也不受控地凝滞。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突然说:“我可以救你。” 祝雨山眼睫动了一下。 重碧:“但我有一个条件。” 祝雨山缓缓睁开眼睛。 重碧:“你百年之后,把魂魄给我。” 祝雨山沉默许久,说:“好。” 重碧啧了一声:“你可想好了,将魂魄交给我,意味着你要生生世世给我当牛做……” “好。” 重碧因他的干脆噎了一下:“这么想活啊……算了算了,就如你所愿吧,刚才都是开玩笑的,我哪敢要你的魂魄,不过你伤得太重,又是肉身凡胎,受不住我太多魔气,我只能将你带回魔域,以你原身内的灵泉为你疗伤了。” 说完,她抱起双臂:“你去不去?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愿不愿意信我一次,赌一把?” 祝雨山蹙眉:“要去多久?” 重碧:“半个月左右吧。” 半个月,倒不算久,娘子那边尚且能瞒过。 祝雨山:去。” 重碧轻笑,故意吓唬:“你可要想好了哦,也许我是把你骗出去杀。” 祝雨山静默良久,再开口声音沙哑又坚定:“去。” 第49章 他既然说了要去,重碧也不废话了,直接拈指掐诀,给祝雨山注入一些魔气。 祝雨山只觉精神一振、头脑清明,痛感也降低不少,再看腰腹上的绷带,竟也不渗血了。 祝雨山心头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重碧。 这眼神和转世前有三分像,重碧仿佛应激的猫儿一般,快速退了两步:“做什么?” 祝雨山:“我现在相信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了。” “哦,所以呢?”重碧一脸无所谓。 祝雨山:“以你的实力,当真不能救我?” 他不知道魔域是什么地方,也怕自己走了之后,娘子会突然来寻他。 若是可以不去,哪怕恢复得慢一些,他也是愿意的。 “不能,”重碧答得很干脆,“你要是魔修的话,我还能再多给你灌点魔气,可惜你只是凡人之躯,方才给你那些,已经是你能承受的极限了。” 祝雨山的目光透出一丝审视,似乎在思索她话里的真实性。 “不信?”重碧眉头轻挑,又给他一丝魔气。 如果说刚才的魔气让他有种焕然新 生的感觉,那这一次就只剩下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的疼痛了,尤其是伤处,更是有种血肉被掀起的错觉。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缓过劲时,才发觉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应该是因为方才承受痛苦时,将牙齿咬得太紧。 “这回信了吧。”重碧看着他虚弱凄惨的模样,忍不住幸灾乐祸。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气,静了半晌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凡人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年,我如今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今日之事,你就不怕我死后与你算账?” 重碧表情一僵。 祝雨山眯起眼眸:“看来是怕的。” 重碧:“……” 这家伙怎么变成凡人了还这么难缠。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忌惮自己,但确定了这一点的祝雨山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要她将小厮叫醒。 “……还使唤上我了。”重碧啧了一声表示不满,却还是拧着妖娆的腰肢往外去了。 祝雨山:“站住。” “干什么?”重碧皱眉。 祝雨山:“你隐去身形,别让任何人看到。” 虽然她是个脏东西,但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还是不要被人看到的好。 流言比虎凶,他不想让娘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重碧心念一转,便懂了他那些弯弯绕绕,翻个白眼隐去身形。 下一瞬,门口突然起了一股风,小厮倏然惊坐起,第一时间看向屋里。 当看到祝雨山醒了后,小厮忙进屋去:“祝大人,您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祝雨山低声回应。 小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看到他腰上血淋淋的绷带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您现在……可还好?饿不饿,小的给您煮碗素面……” “不必了,”祝雨山打断他,“你去将周大人叫来,我有事要与他说。” 小厮看一眼外面的天色:“……现在?” 祝雨山:“现在。” “好、好,小的这就去。”小厮连忙走了。 他一走,重碧就现身了:“怎么还叫了别人,你不打算跟我走了?” “待会儿你见机行事。”祝雨山只说了一句。 重碧更不懂了:“见机行事?行什么事?” 祝雨山闭目养神,没有与她废话。 重碧撇了撇嘴,又隐身了。 周大人很快就来了,祝雨山与他聊了几句公事,突然提到自己要走了。 “去哪?”周大人忙问。 祝雨山:“我一个修道的老友,在卜算到我有性命之忧后,便与我来了书信,说今晚要接我去仙山上疗伤。” 当今世上不乏修仙门派,周大人见多识广,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为他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何时来的书信,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是仙法传送来的,就在刚才。”祝雨山撒谎,面不改色。 周大人信了几分,忍不住问:“当真有仙者来接你?” 祝雨山:“这是自然,还是一位修为极高的老者。” 重碧懂了,仗着凡人看不见她,堂而皇之地甩了一下袖子。 窗外突然起风,乌漆墨黑的天幕上浮起一朵虚假的祥云,周大人忍不住看了过去,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乘着祥云缓缓落在地面。 周大人虽然相信祝雨山,可相信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当看到老者走进房中时,他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周大人,我得走了。”祝雨山唤回他的神志。 周大人抖了一下,赶紧朝老者作揖。 老者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祝雨山一眼,祝雨山只当没看见。 周大人行完礼,又看向祝雨山:“祝大人,你安心养伤,这里的事交给我就是。” 祝雨山:“还有一件事想劳烦周大人。” 周大人:“您说。” “内子尚不知道我受伤的事,我也不愿她担忧,若是可以,还请周大人每三日派人去我家报一次平安,就说我近来太忙,没办法亲自回去看她。”祝雨山说。 周大人连连点头:“这个您放心,我会派人去的。” “若她来寻我……”祝雨山想到这种可能,心里便酸酸的,“还请周大人尽可能瞒着,也别让她来坝上,实在瞒不住了就说我出门了……也不知她信不信,周大人届时见机行事便是,总之我半个月内定然回来。” 周大人:“是是是,我记着了。” 祝雨山又叮嘱了一些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才跟着重碧离开。 “公事就聊几句,提到娘子就说那么多,你其实真正想叮嘱的只有私事吧。”重碧一眼看穿。 祝雨山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按着腰腹上的伤口。 二人从人间到魔域,也不过片刻的功夫,祝雨山又昏迷了。 他的脸色明显比之前更差,伤口也再次出血,但重碧却不敢再给他输魔气了,只是等他眼睫颤动时,赶紧推了他一把。 “醒醒!我们到了。” 重碧的声音响起,祝雨山勉强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灰蓝烟雾。 而烟雾后面,一座气势磅礴的高山耸入云端,山壁是幽深的黑,上面附着鲜艳的、如血丝一般的红。 山体太大了,只是矗立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森冷的威严,连平日没个正经的重碧,在这样的高山面前,也低垂着眉眼,从内到外都透着臣服。 祝雨山瞧着这座山,心境没有太大起伏,只是觉得娘子或许会喜欢。 等走的时候,他也带上几块石头好了。 “再往前,得你自己走了。”重碧正色道。 祝雨山看了一眼没有路的山,幽幽看向她。 “……别看我啊,我不知道怎么进去,”重碧很冤枉,“你这山霸道得很,除了你,从来没人能进去过。” 说完,随便从脑袋上拔了根发钗,朝着山的方向丢过去。 发钗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没等碰上山壁,便噗嗤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可是世间少有的极品法器,在山体自带的结界面前,也敌不过一息,更别说那些魔族了,”重碧想了想,又补一句,“‘那些魔族’也包括我。” 祝雨山:“你确定我去了没事?” 重碧被他的问题逗笑:“我确定,因为山就是你,你就是山,没有谁会自己攻击自己。” 祝雨山:“我现在是凡人。” “这跟你是人是狗没关系,”重碧说完,立刻后退一步,“没有骂你的意思啊。” 祝雨山扫了她一眼:“没人进去过,那些人是怎么偷到的石头。” ……还没归位呢,就开始算账了? 重碧指着不远处,好声好气:“他们偷的是从山身上脱落的石头,就那些。” 祝雨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些碎石,与十几年前看到的那块无异。 “你支撑不了太久了,赶紧去吧,不然真死了。”重碧催促。 祝雨山又看了她一眼,捂着伤口虚浮地朝山壁走去,那些烟雾若有所感,主动让出一条路,他顺利穿过,并未像那根簪子一样消失。 越走近,便越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祝雨山皱了皱眉,脑子里闪现许多陌生的画面。 他不太喜欢这种被强行灌进记忆的感觉,哪怕那些画面可能是他前世的真实经历。 几步路的距离,他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出现在山壁前。 看着眼前的石壁,祝雨山试探地将手按了上去。 只一刹那,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整个魔域都发生了共振。 重碧早有准备,后退的同时撑起厚重的结界,勉强挡住了空气里躁动的魔气。 远处传来凶兽哀嚎,山壁上的红丝如同活了一般,游动着钻入祝雨山的掌心。 相比变幻的天地,祝雨山并未察觉到一丝不适,仿佛自己只是碰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下一瞬,他便眼前一黑,等视线恢复时,周围的场景已经发生变化。 是幽暗繁茂的森林,树蔓横生,杂草遍地,亮着金黄色光芒的萤火虫成群结队,在枝丫之间游走,犹如一条条活着的星河。 祝雨山的伤口又一次开始流血,他顾不上欣赏眼前世外桃源一样的美景,只是跌跌撞撞往前走,寻找所谓的灵泉。 可这片森林实在是太大了,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力在流失,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终于,祝雨山跌倒在 草丛里,半昏不昏时,一滴水珠出现在他眼前,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围着他转了几圈,接着突然膨大,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无数记忆涌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凛冽。 第50章 十天了。 石喧已经来魔域十天了,依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那座大山,反而进了兔子窝。 事情要从十天前说起。 魔域隐匿于地心,又有混沌之气遮掩,预言石将她和冬至送到魔域边缘后,便失去了作用,所以她和冬至是走进来的。 魔域辽阔无垠,有大片的荒原与流淌着岩浆的江河,石喧没有神力,也没有修为,只能靠着双腿往前走,结果一连走了五天,连边缘地带的荒原都没有走完。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差不多得走上一年,才能见到山骨君的原身,”冬至随手从地上薅了几根干草,嚼吧嚼吧说话,“也幸亏我吃草就能活,而你不用吃任何东西,否则没等走出这片荒原,就先饿死了。” 石喧低头看一眼自己磨破的鞋子,若有所思:“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得想想快速赶到的办法,否则……” 没等她说完,冬至把干草一摔,打断:“当然不能,真要是走上一年半载,祝雨山不得急疯了啊。” “又得买新鞋子。”石喧继续说自己的话。 话音一落,两人默默对视,石喧恍然:“对,夫君会着急的。” “……少来,你刚才光想自己的鞋了吧,根本没想过祝雨山。”冬至无语。 被拆穿了。 石喧默默看向远方,假装无事发生。 冬至嘴角抽了抽,正要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起伏的地平线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救命!” 冬至脸色微变:“像是我同族的声音。” 石喧:“你怎么知道是你同族?” “魔怪兔在喊救命的时候,会发出一种颤音,只有同族能听懂。”冬至说着,已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石喧仍站在原地不动。 “石头,快来帮忙!”冬至头也不回地喊。 石喧这才朝着他的方向去。 冬至跑得比较快,很快就没了踪迹,石喧慢吞吞跟在后面,等来到起伏的地平线后面时,就看到十几只兔子被严严实实地捆着,其中一只跟她很熟。 被捆着爪子堵住嘴巴的冬至和石喧对视后,默默仰头望天,假装痴呆。 石喧的视线转开,看向对面的魔族:“喂。” 魔族一惊,才发现面前多了个人。 看到他惊颤的模样,石喧眨了眨眼睛。 两米高,绿身体,大脑袋,手里还提溜个流星锤,看起来很不好惹。 是个中阶魔族。 她在观察魔族时,魔族也在观察她。 不同于冬至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出几斤几两的兔子,眼前的女子浑身充斥着平凡的气息,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凡人。 但如果她是普通凡人,为什么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中阶魔族心中警惕,但面上仍是淡定:“过路的?我不挡你的路,你也别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石喧说。 中阶魔族:“啥?” 石喧:“不是多管闲事。” 中阶魔族:“……啥意思?” 石喧顿了一下,觉得眼前的魔族有点不聪明。 中阶魔族也一脸茫然地和她对视,愈发觉得这女子深不可测,连说话都叫人难以听懂。 冬至看不下去了,呜呜囔囔挣扎起来。 石喧将他拎出来,想帮他解开身上的绳子,但发现那绳子是魔气所成,她没办法解开,只好再次看向中阶魔族。 中阶魔族眯了眯眼睛,试探地解了冬至的嘴封,却没有解开他身上的束缚。 但这对冬至而言也足够了。 “她的意思是她跟我是朋友,所以不是多管闲事!她刚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不是在重复没有意义的话!” 终于说出来了,冬至轻呼一口气。 石喧点点头。 中阶魔族无言半晌,突然反应过来:“我管你们什么意思,既然你们是朋友,那就一起滚吧!” 检测不到石喧的实力,他选择放他们一马。 冬至被石喧拎在手里,浑身动弹不得,但态度依然嚣张:“把我的族人也放了,否则我们对你不客气!” 中阶魔族脸一黑:“这些兔子是我好不容易抓来的,你别得寸进尺。” 冬至顿时抖了一下,但兔仗石势,鼓起勇气朝他龇牙:“你像串蚂蚱一样把我的族人捆着,究竟是谁得寸进尺!” 中阶魔族懒得跟他废话,爆喝一声身体胀大数倍,像个小山一样拔地而起。 冬至和石喧同时仰头,后脑勺都快挨着后背了,才勉强和他对视。 “滚。”他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冬至默默咽了下口水,小声问石喧:“你能行吗?” 石喧没说话,只是点头。 两人的互动轻易被魔族捕捉,两方僵持片刻后,魔族依然没弄清石喧的实力,于是决定再放他们一马。 他迅速瘪下去,转眼又成了两米多高。 “带上这些兔子,滚。”他把刚才那句扩充一下,显得又大气,又不怯场。 冬至内心欢呼雀跃,但脸上依然冷艳:“要滚你滚。” 魔族冷笑一声:“滚就滚。” 说罢,扭头就走。 石喧看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想了想叫住他:“等一下。” 魔族背影一僵,下意识想逃跑,但还是镇定转回来:“干啥?” 石喧:“你还没把他们解开。” “哦。” 魔族老老实实回来,正准备解开兔子们身上的束缚时,突然意识到什么,默默看向石喧。 石喧歪了一下头。 魔族也跟着歪。 石喧:“干什么?” 魔族:“你怎么不帮他们解?” “我不会,”当冬至意识到石头要说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石喧老老实实解释,“我没有修为。” 冬至绝望地闭上眼睛。 魔族笑了:“没有修为啊。” 石喧点头。 “没有修为,没有修为,没有修为……”魔族绕着石喧左三圈、右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石喧的视线随着他左三圈、右三圈,专注又认真。 “没有修为!” 魔族脸色一冷,沙包大的拳头蓄起魔气,一拳打在了石喧身上。 动作太快,石头和兔子都没反应过来。 咔嚓。 骨头裂开的声音响起,魔族沉默良久后默默收手,用另一只手解开了兔子们的束缚。 兔子们恢复自由,顿时抱在一起鬼哭狼嚎。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魔族一脸谦卑。 石喧嗯了一声,让他离开。 魔族温顺地笑笑,转身就走。 “等一下!”冬至跳到地上,变回少年。 魔族再次停步,动作比上次更加僵硬:“……您还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冬至叉着腰,继续兔仗人势,“就是请你帮个忙。” “客气了客气了,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能为您二位做事,是我的三生之幸。”魔族干笑着,把肿成三倍大的右手藏到身后。 冬至扬眉:“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是我说的,您尽管吩咐。”魔族忙道。 冬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送我们去见山骨君的原身大山。” “哦哦,这个简单,”魔族连连点头,突然指着他们身后,“正好那有一匹魔马,我们可以骑着过去。” 冬至和石喧闻言回头。 荒原辽阔无际,连个魔马的影子都没有。 “魔马隐身了吗?”石喧突然问。 冬至把头转回来,看着已经化作小点消失在天边的魔族幽幽开口:“我们上当了。” 石喧恍然。 地上那堆兔子已经哭完了,纷纷围到石喧和冬至脚边道谢,其中一只是长毛兔,还是花的,娇娇俏俏地跪在最前面。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从今日起春月就是您的兔子了,只要您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长毛兔说罢,突然化作人形。 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雌雄莫辨,腰肢细软,从下往上讨 好地看着石喧。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他强调一遍。 石喧看着他的做派,觉得有些熟悉。 依稀好多年前,有一只兔子撞晕在她身上,醒来后痛哭流涕,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什么都愿意做。 彼时的她刚来人间几个月,虽然在天上时看过人间很多年,但到底没有深入其中,对一些东西也看不懂。 现在的她,已经在人间生活十几年了,大概能看得出少年在勾引她。 哦,原来当时冬至在勾引她。 石喧默默看向冬至。 冬至的脸早就红了,一看她看过来,立刻恶声恶气:“看什么看,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不管是被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只会利用美色!” 说完,又瞪少年,“你别想了,她已经成婚了!” 少年一脸无辜:“成婚了又怎样?我又不同恩人要名分,我只是想侍奉她也不可以?” 冬至瞪大眼睛:“不可以!” “你说的不算,”少年转头看向石喧,脸上浮起一团漂亮的红霞,“恩人,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在您身边服侍……您家里那位,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石喧闻言,开始思考夫君会不会同意。 眼瞅着她中了同族的语言陷阱,冬至赶紧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别想了别想了,祝雨山不会同意的,你赶紧回绝……” “三十九?” 冬至神情一愣,循声看去。 一只膘肥体壮的兔子从兔子堆儿里蹦出来,红眼睛里满是惊喜:“你是三十九吧!” “……娘?”冬至面露迟疑。 兔子咻的一下变成了妇人,高兴地将冬至扯进怀里乱搓一气:“真是你,真的是你!哎哟这么多年没见,你已经化作人形了呀,还跟了这么厉害的妻主,你可真是太有出息了!” “娘……娘你冷静点,她不是我的妻主……不是,我们就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冬至挣脱无能,只能向石喧投去求救的眼神。 石喧一把将他薅了出来。 冬至:“?” 不是,这么粗暴吗? 妇人倒是镇定,一脸过来人的模样:“我懂,年轻时候都这样。” 冬至:“我跟她真的不是……算了。” 本来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想到突然遇到了亲娘,即便时间紧迫,也只能先跟着他们回兔子老家聚聚了。 一群兔子蹦蹦跳跳往前走,冬至和石喧跟在后面,那个叫春月的兔子时不时就想凑过来,每次都被冬至赶走。 “对不起啊,只怕要耽误一些时间了。”冬至一脸歉意。 石喧:“她叫你三十九。” “……嗯,我原名叫三十九。”冬至有点不好意思。 石喧看向他。 “你知道的,我们魔怪兔是非常能生的族群,所以父母一般不给孩子取名,都是用数字代替,我是我娘第三十九个孩子,因此就叫三十九。” 石喧想了一下:“别人家也这样?” 冬至:“是。” 石喧:“那你们老家岂不是有很多个三十九?” 冬至:“……这么说也没错。” 石喧点点头,又问:“什么是妻主?” 冬至挠挠头:“我们魔怪兔以女子为尊,妻主……就是妻子,只不过凡人是妻子主内丈夫主外,丈夫还可以纳妾,我们魔怪兔正好相反。” 明白了。 石喧看了一眼前方蹦蹦跳跳的兔子,问:“你刚才怎么没认出你娘?” 冬至理直气壮:“我一来就被抓了,哪顾得上辨认其他兔子的身份,再说兔子都长一个样,我娘不也半天才认出我吗?” 石喧:“但我刚才一眼就认出你了。” 说完不等冬至接话,她自己先想明白了,“啊,你娘有很多个孩子,但我只有你一只兔子,所以我才能立刻认出你。” 冬至一顿,脸红:“你……你这种话跟祝雨山说去,跟我说没用。” 石喧:“?” 没等她明白什么意思,春月凑了过来:“跟我说也行。” 冬至:“你滚。” 春月咬牙切齿。 兔子老家就在荒原附近,石头和兔子们走上一段路后,迎面遇到一团迷雾。 冬至神色如常,继续带着石喧往前走,穿过迷雾之后,便来到一片森林,森林里随处可见高耸的兔窝,以及毛绒绒的兔子。 石喧往前走了两步,一只小兔子撞在她身上,嘎巴一下晕了过去。 冬至淡定地将兔子捡起来,摸摸兔中还有呼吸,就丢到路边去了。 他在做这件事时,完全没有避着小兔子的母亲,小兔子母亲也不在意,瞄一眼自己的孩子,就继续跟邻居闲聊去了。 “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孩子比干草还多,很难当成什么宝贝。”冬至摊摊手,跟石喧解释。 石喧点点头,下一瞬被一群热聊的兔子吸引,丝滑地融入其中。 冬至见状也没拦着,毕竟这几日一直只有自己陪着,石头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冬至没管她,跟着母亲先去拜见了一下族长,又问起刚才被中阶魔族抓住的事。 冬至母亲叹了声气:“我们魔怪兔是这样的,修为太低,到哪里都只能为人鱼肉。” 冬至感同身受,也跟着叹了声气。 “孩子,还是你福气好,”冬至母亲面露羡慕,“你的妻主这么厉害,肯定没少在修炼一事上帮衬你吧?” 冬至已经无力解释了,只是说:“没有,她帮不了我。” 冬至母亲:“为啥?” 因为她只是一颗石头。 冬至无言片刻,正要敷衍过去,母亲突然伤心:“孩子大了,都不肯跟娘亲说真话了。” “……哪有。”冬至觉得自己冤枉。 冬至母亲:“你走的时候才刚刚学会化形,如今不过十几年,就学会收起兔耳朵和红眼睛了,还说没有受到妻主的帮助。” 冬至一愣,这才意识到他的大多数族人,可能到死的那一天都学不会彻底化作人形。 ……难道真是在石头身边待得久了,受到了她的滋养? 冬至不由得开始走神。 魔域的日夜之分不是很明显,即便是白天,天空也是昏沉沉的,晚上也不会变得更暗,只有长期生活在这里的族群,才能清楚地分辨日夜。 石喧分不清日夜,只知道聊天的兔子人越来越少,原本热闹的草丛,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站起身,正要去找冬至,一扭头对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恩人。”春月羞怯地打招呼。 石喧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兔子人。 春月提示:“我叫春月。” “我知道,”他刚才在荒原上就自我介绍过,石喧没那么健忘,“你为什么叫春月?” 春月不解:“嗯?” 石喧:“他们都是数字。” “哦……”春月笑了,“因为我不喜欢数字,所以特意请人给取了一个正经名字。” 石喧懂了,礼尚往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我叫石喧。” “哪两个字?”春月立刻问。 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好名字。”春月竖起大拇指。 石喧刚要对他的品味表示认可,冬至便从天而降:“好个屁的名字,你认字儿吗你就夸!” “不认字怎么了,不认字也能夸。”春月面不改色。 冬至白了他一眼,转身拉着石喧就走:“我已经跟我娘道过别了,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你们要去哪?”春月赶紧跟上。 冬至:“要你 管!” “不管你们去哪,我都可以送你们。”春月忙道。 冬至和石喧同时停步,齐刷刷看向他。 春月眨了眨他的大眼睛,点头:“真的。” 冬至表示怀疑:“就你?” “我怎么了?”春月对他没什么好语气,但一面对石喧又变得温柔似水,“我前些年无意间得了一件飞行法器,一直在家里放着,喧喧若是不嫌弃,我将它赠予你。” 石喧:“不嫌弃。” 冬至:“你会这么好心?” 春月无视冬至,欢呼一声就往家里跑。 石喧和冬至对视一眼,立刻追了过去。 一刻钟后,春月一脸为难地从家里出来:“太久没用,可能需要修一下。” 冬至当即要拉着石喧走。 “我没骗你们,真的修一下就能用了。”春月赶紧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船,往地上一丢,瞬间变成了能容纳数人的大船。 冬至险些被碾到脚,连连后退之后才发现春月说的是真的。 如果有飞行法器可用,那可比自己走路强多了。 冬至的态度瞬间好了许多:“要修多久?你会修吗?” “会修,得四天左右。”春月说。 冬至看向石喧,石喧点头。 魔域太大了,与其漫无目的地往下走,不如再等几天。 于是他们在兔子窝等了五天,终于等到春月修好了飞行法器。 春月本来想和他们一起走的,但一听要去的是魔神的原身山,立刻从法器上跳了下来。 “……我虽然不去了,但恩人你得答应我,办完了事情你要回来找我,”春月扒着法器,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能活着回来的话。” 石喧:“行。” 春月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想了想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满了坚果。 “你饿的时候可以吃。”他说。 石喧道谢接过,发现布包有根绳子,刚好可以挎在肩上。 她这次来得急,到了魔域之后才想起自己没有带上兜兜,本来还不习惯呢,这一下就刚刚好了。 冬至看着她垂在小腹前的布包,眼皮跳了一下,但碍于刚借了人家的宝贝,也没让石喧把布包丢掉。 两人跟春月道完别,乘着飞行法器直接往山的方向去了。 飞行法器在路上走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远远地看见了那座传说中的山。 只是看一眼而已,冬至便双腿打颤,整只兔子都不对劲了。 石喧赶紧将法器调转方向,带他远离大山。 “……不行,威压太强,我顶不住。”兔子虚弱道。 石喧:“那我自己去。” 她已经能感应到自己的石头了。 兔子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可以吗?” 石喧点头。 兔子闭上眼睛,摆摆手。 于是石喧独自乘着飞行法器前往。 越往前,法器飞得越慢,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一般。 石喧却觉得前方有什么在为她的到来欢欣鼓舞,就好像…… 没等她想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飞行法器突然在柔软的烟雾里化为乌有,她顿了一下,直直跌了下去。 石喧张开手指,感受从指缝里穿过的风,也做好了把地面砸个大坑的准备。 可下一瞬,山里突然伸出柔软的藤蔓将她托住,像托一个婴孩一般摇了摇,又将她缓缓送到地面上。 森林幽暗,萤火飞舞。 她进入了那座大山。《 》 50-60 第51章 石喧坐在松软的土地上,盯着伸到眼前的绿色藤条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上面新发的嫩芽。 藤条愉悦地颤了颤,温柔地落在她的肩膀上,乍一看就像是拥抱。 石喧觉得这藤条也太自来熟了。 她没有立刻推开藤条,而是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坚果,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在天上嵌着时,看到过很多漂亮的山,其中有一些山长久地印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来。 但看着眼前这座,她突然想不起来那些山长什么样了。 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山。 目之所及,全是郁郁葱葱的植被,肥沃的土地被绿色覆盖,黑色渗红的山壁爬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柔和的薄雾,如同纱幔一般,为眼前的美景添上一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石喧用力吸了一口气,凉凉的,甚至透着一股甜意。 她喜欢这里。 像是感应到她的心情,一直趴在她肩上的藤蔓突然立起,颤动几下之后,茂密的丛林里伸出无数藤蔓,编制成生机盎然的坐垫,将石喧托了起来。 又被托住了。 作为一颗很重很重的石头,真是很少有被托起的机会,今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却被托起了两次,一次是春月的飞行法器,第二次就是这回。 再往前回忆,上上次被托起还是补天的时候,她被世上最后一个神端起,用力地甩向天幕。 但树藤没有甩她,不仅没甩,还专门派出一根藤捆住她的腰,以免她掉下去。 石喧坐在藤蔓编制的垫子上,慢悠悠地在森林里穿行,前方横生的枝丫仿佛活过来一般,在她即将靠近时主动避让,免得划伤她。 藤蔓虽长,但总有尽头,前进的过程中不断有藤条因为长度不够而退出,但旧的藤条抽出,新的藤条又续上了,齐心协力,配合默契。 萤火们也渐渐汇聚,紧随其后,仿佛一条光波流转的银河。 石喧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藤蔓上,能感应到细细的脉搏。 这座山,是活的。 藤蔓是活的,花也是活的,连石头都是活的,整座山浑然一体,生灵与植被都有着同一个心跳。 她能感觉到,她的石头就在这里。 石喧伸了伸懒腰,指尖从一丛荆棘玫瑰上拂过,玫瑰急忙收敛尖刺,开出一朵小花。 石喧摸摸花,玫瑰抖抖叶子,大方地将花抖到她的手心里。 没等她仔细看,一根藤蔓便将花勾了起来,笨拙地插在她的发髻上。 石喧晃了晃脑袋,藤蔓也跟着晃了晃。 石喧又晃一下,藤蔓再次学她。 石喧扬起唇角,朝藤蔓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藤蔓高兴了,像狗尾巴一样啪啪抽地,很快将地面上抽出一个小坑。 石喧只顾着看那个小坑了,连藤蔓什么时候将她放下的都不知道,等回过神时,藤蔓不见了,萤火不见了,连郁郁葱葱的森林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她四下张望一圈,确定只剩她一颗石头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进白雾里。 雾气太重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不停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的雾气渐渐变淡,一个浑然天成的池子映入眼帘。 池子不算太大,跟家里的小院差不多,池子里蓄满清水,水面上还泛着薄薄的白烟。 池子周围都是石头,虽然形状不一,但全都是黑色渗红的,与山壁的颜色一致。 石喧朝着池子走了一步,雾气彻底散开,池面上的白烟也如同门帘一般朝两侧拨开,露出靠着池壁闭目养神的身影。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晌,开口:“夫君。”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不同寻常的凛冽。 “夫君。”石喧又叫了一声。 祝雨山沉默许久,问:“你叫我什么?” “嗯?”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歪着头发出疑惑的声响。 祝雨山不说话了。 石喧眨了眨眼睛,视线下移,穿透过于清澈的池水,看到了他腰腹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仍然有一个血窟窿,看起来甚是可怕。 “你受伤了。”石喧蹙眉。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石喧没在意他的反常,抬脚就要下水。 “别动。”祝雨山总算开口。 石喧顿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本意是拒绝她下水,可一对上她的视线,拒绝就变成了别的:“把鞋子脱了。” 石喧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 这双鞋已经穿了十日了,虽然冬至可以用清洁咒保持鞋子的干净,但磨损却是修不了的,而鞋子磨损到一定程度,即便再干净,看着也是脏兮兮的。 所以她现在是脏兮兮的。 石喧陷入沉思。 祝雨山一直在看她,当发现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就不说 话了时,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半晌,他忍不住开口:“不想脱就不脱了,穿着下来吧。” 石喧这才回神,看了他一眼后,把鞋子脱掉了。 祝雨山心里那点不舒服突然没了,懒倦地往池壁上一靠,还没等完全放松下来,就看到她把外衣也脱了。 倒是会举一反三。 然后把裙子也脱了。 祝雨山顿了一下,坐起来。 接着是里衣、衬裤、肚…… “你做什么?”祝雨山忍不住打断。 石喧:“脱衣服。” 祝雨山:“……可以穿着衣裳下来,这个水有自净力,不会脏的。” 刚说完,石喧还没反应,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只是说了三个字,他竟然能解读出这么多意思,还加以回应。 他不可避免地走神了,石喧闻言没有再脱,只穿着一件小衣踏入水中。 水是冷的,好在石头不怕冷,只觉得浑身都被浸润了。 池水不算深,只到她腰间。 石喧拂了拂水面,朝着祝雨山走去,池水被她趟开,又在她身后并拢,荡起的水波摇晃着亲吻她的后腰。 耳边池水轻响,祝雨山回过神来,继续盯着石喧看。 十日前,他倏然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凡人,还受了重伤,却没有身为凡人的记忆。 记忆的终点,是他为了修养神魂投胎转世去了,如今看着自己的凡人之躯,知道目的已经达成,只要身死,便可归位。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如今是凡人,却能出现在自己的原身中疗伤,说明重碧已经与他汇合,那大概率也告诉了他真实身份。 而他既然愿意来魔域,说明他是相信重碧的。 但他却没有选择立刻恢复真身,而是泡在灵泉里慢慢养伤,必然有他的原因。 所以即便没有记忆,他也没有更改主意。 结果今天就遇到一个叫他‘夫君’的女人。 女人已经来到他面前,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看。 “你是怎么进来的?”祝雨山打破沉默。 石喧:“飞行法器。” 祝雨山眉头轻挑:“什么飞行法器能穿过迷雾屏障?” “没穿过,消失了,”石喧比划了一下,“然后我就掉进来了。” 祝雨山:“法器都被分化了,你为何没事?” “不知道。”石喧诚实回答。 祝雨山还想问什么,她的指尖突然按在了他的伤口上,疼得他肌肉倏然收紧,喉咙里也挤出一声闷哼。 “很疼吗?”石喧忧心忡忡。 祝雨山:“……” 你不戳就不会疼。 “受伤了不能泡水。”石喧又说。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这水不是普通的水,可以救我性命。” 石喧:“噢。” 祝雨山抬眸,发现她还在观察伤口。 他突然有些烦躁,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血淋淋的伤口有什么好看的,看我。”祝雨山说完,沉默了。 石喧点了点头,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祝雨山没想到她这么大胆,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扶上了她的腰。 太近了,还都没穿衣裳,即便是水下感官迟钝,也能清楚地感应到对方的体温。 她还挺重的。 祝雨山沉默地盯着石喧看了许久,问:“我是你的夫君?” 石喧点头。 祝雨山:“你难道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石喧想了一下,回答:“发现了。” 祝雨山:“什么?” “你不记得我。”石喧说。 祝雨山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竟看出来了。 明明他方才都没说几句话。 神魂强盛之人,转世之后容貌不会更改,脾气、秉性、习惯也是一样。 他即便没有在人间的那些记忆,也笃定自己不会是多话热情之人……所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石喧突然捧住他的脸。 祝雨山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碰触,顿了顿后竟然毫不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她从出现到现在,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已经做过多少从未有人对他做过的事了。 “你没有对我笑。”石喧说。 祝雨山眼眸微动:“我很爱笑?” 石喧思考一下,觉得不是。 虽然夫君总是笑,但更多时候笑容都不是真心的,只是敷衍外人的一种表情,但是…… “你喜欢对我笑。”石喧说。 祝雨山笑了一声。 石喧:“就是这样笑。” 祝雨山一瞬收敛。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石喧抬起头,好奇地观察四周,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即便双腿被压得生疼,也没有让她起来。 不多会儿,石喧低头,重新看向祝雨山。 见她总算想起自己了,祝雨山轻启薄唇:“你……” 刚说一个字,石喧突然吻住他。 祝雨山:“?” 成婚十几年,石喧很少主动,但不代表不会。 她清楚地知道夫君被亲到什么地方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也清楚地知道夫君喜欢被怎么样对待。 从石喧出现开始,祝雨山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很多事都是稀里糊涂的,尤其是现在。 唇齿纠缠的感觉很奇怪,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紧贴的身体会被对方的体温入侵,连心跳都渐渐变得同步。 祝雨山这段时间一直泡在水里,可能是因为泡得太久,总算是生出一点眩晕,需要撑着池边的石头,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祝雨山心生不悦。 准确来说,应该是嫉妒。 他在嫉妒自己,那个和她接过很多次吻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清醒一些,抬手握住石喧纤细的后颈,却没舍得用力,只是揉捏两下提醒她停下。 石喧就真的停下了,嘴唇微张,急促呼吸。 祝雨山觉得自己刚才是被动承受的,可看到她被吮得过于鲜红的唇,又觉得事实好像并非自己以为的那样。 “就算我是你夫君,你也不该随便亲我。”祝雨山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好在神情够冷,觉得也能唬住她。 石喧点了点头。 见她还算听话,祝雨山的唇角再次扬了起来。 “可是夫君,”石喧提醒,“你戳到我了。” 祝雨山:“……” 石喧:“现在也是。” 祝雨山:“……” 石喧:“你戳到的时候,都会亲……” 祝雨山捂住了她的嘴。 第52章 为了避免再戳到她,祝雨山让她从自己腿上下来了。 石喧见他没那个想法,就默默挪到旁边,等他自行解决。 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亵裤,就不动了。 “嗯?”她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祝雨山竟然听懂了,笑了一声转移话题:“你是凡人。” 石喧:“嗯。” 祝雨山:“为什么会出现在魔域?” 石喧顿了一下,复述一遍冬至之前编了却没用上的借口:“冬至带我回来探亲。” 说完,想起他失忆了,又解释,“冬至是一只魔怪兔,是我们的家人。” 祝雨山眉头挑了一下,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跟一只魔怪兔成为家人,更不懂她为什么撒谎。 是的,他看得 出她在撒谎。 太明显了,说谎话的时候语速要更慢一点,眼神也会有些呆,就差将‘我在绞尽脑汁想借口’几个字写脸上了。 但祝雨山没有拆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石喧问,“为什么会受伤?” 祝雨山沉默片刻,说:“不记得了。” 他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妻子’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普通的凡人。 既如此,他也没必要什么都说。 石喧:“怎么受伤的也不记得了?” 祝雨山微微颔首:“发现自己受伤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几天了?” 祝雨山:“十日左右。” 石喧顿了一下,默默盯着他看。 山骨君自开启灵智以来,便是魔域第一强者,从未被人这么盯着看过,第一次被盯着看,竟然生出些许心虚。 心虚。 又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祝雨山清了清嗓子,问:“有什么不对吗?” 石喧:“十日前,你给我写了信,说近日太忙不能回家看我,那时候你就受伤了。” 祝雨山无言片刻,迟疑:“……或许?” 石喧:“所以你骗我了。” 祝雨山:“……” 石喧:“你根本就不忙。” 祝雨山:“……” 石喧:“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受伤了,你隐瞒我。” 祝雨山:“……” 石喧:“你说过,不会跟我有秘密。” 祝雨山:“……” 石喧:“你现在还不理我。” 总算有一句可以接的话了,祝雨山解释:“没有不理你。” 然后,空气再一次沉默。 祝雨山斟酌半天,再次开口:“你要生我的气了吗?” 问完,石喧还没反应,他先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懂自己言语间为什么如此软弱。 石喧摇头,但还是警告:“你下次再瞒着我,我就真的生气。” 祝雨山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也顾不上思考自身的变化了:“你还会生气呢,好厉害。” 石头会生气确实是一件很厉害的事,石喧欣然接受他的夸赞,同时没被他敷衍过去,提醒他必须作出以后受伤绝不隐瞒她的承诺。 祝雨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再受伤,绝不隐瞒……”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如果这会儿突然问名字,她不会生气吧? 祝雨山难得生出一点忐忑,又觉得‘忐忑’这种情绪也挺新奇。 见面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出现很多种陌生的情绪。 嫉妒,开心,心虚,忐忑,还有被强行抑制的说不出的某种冲动。 这些陌生的情绪如海浪一般,一遍一遍地冲刷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一向讨厌失控,但这次竟然觉得还不错。 祝雨山走神的时候,石喧又一次看向他腰腹上的伤口。 在泉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她能感觉到水里蕴含的能量。 已经泡这么多天了,夫君腰腹上那个血洞仍然还有鸡蛋大小,可以料想在来魔域之前,他的伤势有多严重。 她的夫君,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夫君就这么死了,她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三界也会有覆灭之灾。 石喧轻轻抿了一下唇。 “过来。”祝雨山突然开口。 石喧回神,不解地看着他。 “过来吧,”祝雨山不太熟练地缓和语气,朝她伸出手,“再让你坐一下。” 石喧顿了顿,握住他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走过去,又一次坐在他的腿上。 沉甸甸的媳妇儿一入怀,祝雨山便扶住了她的后腰。 “你看,已经结痂了。”他靠在石壁上,慢悠悠地说。 石喧低着头,手指浸入水中,轻轻从坚硬的痂上抚过。 这次她没有用力,指腹滑过伤口时,泉水也流动着拂过去,柔软的触感让祝雨山想起刚才那个吻。 石喧看着某处:“啊……” 祝雨山捏住了她的唇。 为免同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祝雨山索性中断治疗,从灵泉里出去了。 石喧也跟着上岸,身上的肚兜一从水里出来,便变得干燥柔软,仿佛不曾进过水一样。 石喧觉得神奇,又坐回水里,小小的衣裳顿时湿透,在水里化作锦鲤的鱼尾摆来摆去。 她站起来,变干了,坐下,湿了,站起来,干了,坐下…… 石喧低垂着眉眼,连玩都一本正经,祝雨山靠在旁边的山壁上,没有出言打扰。 石喧很快就玩够了,上岸后去捡地上的衣裳穿,白晃晃的两条腿就这样暴露在祝雨山眼前。 祝雨山双手抱臂,坦然地盯着看,直到她穿戴整齐,才不急不缓道:“想不想看小鱼?” “小鱼?”石喧歪头。 祝雨山:“嗯,小鱼。” “在哪里?”石喧问。 祝雨山示意她去看灵泉。 石喧当真看了过去,却只看到一汪泉水。 水至清,没有鱼。 “你对它说出你的名字,它就给你小鱼。”祝雨山淡定地忽悠。 石喧:“我叫石喧。” 祝雨山:“哪两个字?” 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祝雨山点点头:“注意看,小鱼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池子里跳出一团水,瞬间凝结成一条彩色的大尾巴锦鲤,晃晃悠悠地出现在石喧面前。 石喧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锦鲤化水,又落回池子里。 石喧:“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第二条小鱼出现了。 石喧:“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第三条小鱼也出现了。 …… 在她第十遍叫出自己的名字时,祝雨山再也按捺不住了,大笑着捧住她的脸,用力揉了揉。 石喧的脸被揉得变形,睁大眼睛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长舒一口气,低喃:“怎么会这么……” 石喧听不懂,任由他捏扁搓圆。 祝雨山也没真的用力,揉了两下就松手了:“走吧,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说罢,突然注意到她身上的布包。 很粗糙,很碍眼。 祝雨山我行我素惯了,直接给她摘了。 石喧面露不解。 “我帮你拿。”祝雨山面不改色。 石喧习以为常,就让他拿着了。 两人一同转身,祝雨山顺势将布包丢掉,假装无事发生。 石喧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习惯性地将手伸过去。 祝雨山握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她十指相扣。 石喧:“要去哪里?” “山顶。”祝雨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说。 虽然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与她相关的记忆,但她身为女主人,既然已经来了,自然该去最高处看看自己的领土。 石喧点点头,就要跟着走。 祝雨山:“不问为什么?” 石喧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看到她的表情,祝雨山似笑非笑:“你倒是信任那个凡人。” 石喧:“嗯?” 祝雨山没再说话,牵着她穿过浓稠的白雾,又一次出现在郁郁葱葱的森林里。 森林里的树藤第一时间感知到石喧的存在,欢欣地拥了过来,有的勾缠住石喧的手腕,有的勾缠住她的脚踝,乱中有序地爬满她的全身。 有几根不老实的,一直在她的衣领边缘打转,跃跃欲试地想钻进去。 跟刚才托着她游逛时相比,明显要热情很多。 “它们好像很想我。”石喧若有所思。 祝雨山的神情略微奇异。 这座山是他的原身,山里的一草一木包括空气都是他,树藤对她做什么,便是他对她做什么,树藤想做什么,便是他想做什么,他…… 眼看着那些藤将她越缠越紧,有一根在各种试探之后,终于伸进她的衣裙,石喧也不 拒绝,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树藤放肆。 祝雨山看不下去了,抬手将她捞进怀里。 他一触碰到她,树藤们瞬间退散,石喧恢复自由,抱住了祝雨山的胳膊。 “它们喜欢我。”石喧说。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平静道:“嗯。” 石喧:“整座山都喜欢我。” 祝雨山侧目:“怎么看出来的?” 石喧:“直觉。” 山中万物的心跳,与夫君同频。 夫君说过,他最喜欢、只喜欢她。 他在说这样的话时,心跳就是这样的。 “直觉。”祝雨山低声重复一遍,笑了笑。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半山腰,距离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祝雨山是凡人之躯,没办法直接带她去山顶,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示意树藤过来。 得到允许的树藤一拥而上,编制出更大更柔软的毯子,低低地垂到地上,邀请石喧快点上来。 “它们听你的话。”石喧说。 祝雨山:“它们也听你的话。” 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嗯……它们脾气比较好。” 石喧想想它们之前努力托举自己的样子,表示认同。 同一时间的山外,一个高阶魔族拿着上古法器,暂时地劈开了山外环绕的迷雾,趁机挤了进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山石,魔族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正欲靠近时,一条树藤凭空出现,如同鞭子一样朝他劈去。 魔族来不及躲闪,便被劈成了血雾。 树藤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血,急匆匆赶回半山腰,软绵绵地穿织进藤毯,多出的一截枝丫轻轻挠了挠石喧的掌心。 石喧五感迟钝,却被树藤轻易挠得痒了,她低下头,恰好看到一朵小花。 树藤也会开花吗?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花朵。 小小的花朵颤了颤,努力往她掌心里送,却一不小心送得多了,花朵伸了出去,手腕粗的树藤就这样落在了她的掌心。 有点像他们邻居家的小狗。 小狗都喜欢被摸。 石喧坐在藤毯上,学着邻居摸小狗的样子摸它。 树藤在她掌心颤了颤,又开了一朵花。 花朵很红,连树藤都被映红了。 石喧后知后觉,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不止是树藤红了,连原本暗绿色的森林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甚至连空气都变得更甜。 她眨了一下眼睛,问旁边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祝雨山没说话,甚至没看她。 石喧想起夫君只是凡人,她都不懂的事,他自然也不会懂。 她不执着于答案,拍了拍树藤上的花,就靠进了祝雨山怀里。 祝雨山见她总算消停了,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这座山太高了,高得几乎要冲出魔域,无数的藤条接力运送,终于在夜晚来临前,将他们送至山顶。 石喧缓缓落在了地面上,还没站稳便将整个魔域尽收眼底。 魔域是荒凉的,贫瘠的,也是壮丽的,辽阔的。 远方有挥舞着翅膀的怪鸟,呼啸着冲向一头流光溢彩的鹿,鹿在疾驰中转身躲避,却被怪鸟一口吞入腹中,紧接着一头长着狮身虎头的生物咆哮而起,跳跃着将怪鸟撕碎。 弱肉强食,野蛮生长。 石喧立于魔域最高处,看着或鲜活或死寂的一切,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一颗无悲无喜的石头,随遇而安,怎么都行,无法讨好,也无法打动。 祝雨山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后,突然从身后将她拢住。 她转过头,嘴唇从他脸颊上擦过。 两个人四目相对,祝雨山没忍住,低头吻上她的唇。 在所有亲昵的事情里,祝雨山最喜欢的就是亲她,唇齿厮磨,呼吸交错,连心跳都会变成同一种频率。 吻得太深,就会顺理成章地天地颠倒,石喧落在了松软的草地上,眼角溢出一点无意识的泪水,滴落在草叶上,又一次开出小花。 山林开始震颤,树藤们扭动着涌上山顶,卷上石喧的指尖,抵上她的嘴唇。 石喧疑惑地睁开双眸,闯入祝雨山的视线时,不解地‘嗯?’出声。 祝雨山俯下身,亲了亲她的侧腰,带来一阵熟悉的颤栗。 “怕吗?”他哑声问。 石喧摇了摇头,说:“不怕,只是……太多了。” 祝雨山忽略她后半句,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开:“不怕就好。” 空气更香甜了,透出一股水果熟得太过的气息。 树藤遮天蔽日,将两个人彻底笼罩,石喧昏沉之间,隐约从树藤间的缝隙里,看到了魔域的天空。 此刻的她离天空很近,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电闪雷鸣的云层里,隐约有一个窟窿,透过那个窟窿,可以看到人间和天幕,只是看得不甚清晰。 窟窿的形状很熟悉,就像她曾经丢失的那颗石头。 石喧闭了闭眼睛,任由粗糙的树藤在身上留下轻微的痕迹。 这大概是她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留下痕迹。 祝雨山亲了亲她的唇,低声唤她:“娘子。” 石喧还沉浸在过于强烈的愉悦里无法回神,却还是下意识回应:“嗯……” 祝雨山又叫一声:“娘子。” 石喧轻哼一声,撑起身子亲了他一下。 祝雨山眼底笑意更深:“我恢复记忆了。” 石喧:“我……知道。” 第53章 魔域的夜幕降临,虽然昼与夜的分界不是很清晰,但环着高山的云雾愈发浓稠,云里的闪电也愈发强势。 冬至虚弱地看了眼那座山,更加头晕目眩了。 难怪那个春月不愿意来,早知道魔神的真身威压这么强,隔这么远看一眼都会神魂震荡,他肯定也不会来! 石头已经去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她的小石头。 他离这么远都如此难受,石头直接往山里闯,会不会受伤啊。 冬至一边担忧,一边努力往山的反方向爬……他是想跑想跳来着,可惜现在身体虚弱,爬都爬得费力。 他晕过去五次,晕了爬,爬了晕,兔毛都爬脏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统共就爬出去三十米。 三十一米…… 三十二米…… 三十三……冬至坚持不住了,呼哧带喘地仰头倒下,将自己摊成一张兔饼。 不行了,等死吧。 冬至默默闭上眼睛。 “呵……” 嗯? 谁在笑? 冬至的长耳朵动了动,突然睁开眼睛。 下一瞬,他突然被捏住了后颈拎了起来。 “一只……熟悉的兔子。”重碧扬起唇角,心情不错。 冬至看到对方愣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可又好像没见过。 此处在魔神威压的范围之内,普通魔族到了这里,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而眼前的女子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说明……她至少是一个高阶魔族! “怎么不说话,被那座山的威压吓坏了?”重碧语气轻挑,“神魂都去投胎了,还能如此嚣张,难怪那么多人想除掉他。” 冬至愈发觉得她熟悉,纠结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重碧一顿,总算想起另一件事:“忘记给你解开了。” 冬至:“解什么……” 话音刚落,重碧打了个响指,他的脑海里突然多了一段回忆—— 炎热的夏日,荣安园,飘着纱幔的寝房。 “救命啊非礼啊!救……” 求救的话还没嚷完,女子便已经咬破他脖颈处的血管。 血液被源源不断地吸走,身体越来越乏 力,等到结束时,冬至双腿发软,手指打颤,衣裳也变得乱糟糟的。 “美味的小兔子。”女子笑了一声,拇指抚过他脖颈上的伤口,伤口瞬间愈合,“人间魔气太淡,我正不舒服呢,你就送上门了。” 冬至:“……” “看在你来得还算及时的份上,本尊就不治你的擅闯之罪了,”女子勾起红唇,提醒他,“说谢谢。” 冬至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下意识顺着她说:“谢谢。” 女子愈发高兴,打了个响指,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昔日一切都想起来了,冬至看着她这张脸,又想到另一个人,神情渐渐变得微妙。 “没错,我也是当初跟着石喧回家的妾室。”重碧轻轻挑眉,变了一张脸,又变回来。 冬至缓缓呼出一口气,尽可能保持镇定:“你想干什么?” 重碧笑了:“这句话该我问你吧,身为一个低阶魔族,跑这儿来做什么?” 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出卖石头的。 冬至想挺起胸膛,无奈太虚了,只能老老实实被她攥在手里。 身体可以虚,但嘴绝对不能虚:“我敬仰魔神,想来瞻仰一下他的真身也不行?!” 重碧一顿,表情渐渐微妙:“敬仰魔神?” 冬至:“对!” 重碧:“你觉得祝雨山怎么样?” 冬至:“?” 正说魔神呢,提祝雨山干什么? 冬至想起她曾以妾室的身份来过家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突然消失了,但还是警铃大作:“你突然问他干啥?” 重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抗拒:“问问也不行?” “他有什么好问的,我我我最烦他了,一个大男人整天娘子长娘子短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胸无大志只想粘着媳妇儿,一点出息都没有!” 怕她会看上祝雨山,冬至竭尽全力抹黑。 重碧强忍住笑意,面色凝重地问:“他这么窝囊啊?” 冬至:“对啊,他就是个大窝囊!” 重碧闻言,眼底闪烁细碎的恶意:“那如果你知道……” 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冬至的胃口被吊了起来:“知道什么?” “不重要了,”重碧揉了揉兔耳朵,语气悲悯,“反正你要死了。” 冬至顿时惊恐:“尊者饶命!” “……是那座山的威压要将你神魂震出去了,你同我喊什么救命?你难道没发现你的神魂已经有离体之势?”重碧揉完兔耳朵,又去戳兔脸。 冬至陷入自己快死了的恐慌里,完全没工夫理会她的戳戳捏捏。 重碧玩够了,把他往地上一丢,冬至顺势变成了人形,顿时比她高了半个头。 学会化形已经十几年了,他的人形依然是青春貌美的少年,大眼睛高鼻梁,透着一股天真的肆意……和可怜。 四目相对,冬至突然跪地抱大腿:“尊者救我!尊者你快把我带离这里,我以后当牛做马也要报复……不是,报答你!” 重碧啧了一声,想把他踢开,冬至却抱得更紧。 “还挺黏牙。”重碧状似没办法了。 冬至立刻仰头,眼睛晶亮:“救我吗?” 重碧勾起唇角,没说自己早在出现时,便已经为他屏蔽了威压,否则他也不会有力气化作人形。 “可以救,”重碧缓缓开口,“但有条件。” 冬至愣了愣,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眼神,渐渐明白了什么。 一刻钟后,他闭上眼睛,露出脖子壮烈道:“来咬吧!” 重碧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本尊如今身在魔域,瞧不上你那点血。” “那你要什么?”冬至皱眉。 重碧提醒:“你有什么?” 冬至沉默了。 重碧见他不说话,作势就要离开,冬至赶紧抱紧她的腿:“我给!” 重碧停步。 冬至深吸一口气,将衣领扯开了。 只是想逗逗毛绒绒的重碧,沉默了。 天边一道巨大的闪电劈过,昏暗的魔域有一瞬间亮得如同人间的白昼。 石喧惊醒,茫然一会儿后,伸手戳了戳祝雨山的肩膀。 祝雨山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亲她的手指:“怎么了?” 石喧:“我来这里之前,家里晾的衣裳忘记收了。” 看到闪电,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祝雨山:“没事,我们回去再洗一遍。” 石喧点点头,靠在他身上又睡着了。 这已经是她从山顶下来以后,睡的第三觉了。 此刻和夫君一起泡在灵泉里,石头表面被滋润得泛着光泽,却依然难以消除她的疲惫。 “困。”她低声说。 祝雨山揽住她:“那就再睡一会儿。” 石喧轻哼一声,梦游一样低声问:“我来多久了?” 祝雨山:“一天了吧。” 石喧:“你一天没有吃饭。” 祝雨山:“你饿了?” 石喧:“没有。” 祝雨山:“泉水养身,不会饿。” 石喧搂住他的胳膊,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 祝雨山顿了顿,说:“你忘啦?我这几天一直泡在这里。” 石喧轻哼一声,睡着了。 祝雨山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直到她的呼吸都变得缓慢,才低头看向她。 她眼睫轻颤,时不时的抽动一下,已经泡了半天的身体上,仍然残留着或细或粗的捆绑痕迹,虽然比较浅,但大片大片的,透着花开至盛的萎靡之气。 山顶上那一次欢好,还是太勉强她了。 祝雨山蹙了蹙眉,不太喜欢苏醒的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让他变得略微不再像他。 如果只有‘祝雨山’的记忆,他绝不会让整座山都跟着一起胡闹,更不会失控到她已经小声抽泣着说不要了,还缠绕着哄骗她继续。 前世的记忆让他变得更加放肆,得意忘形时险些伤到自己脆弱可怜的妻子。 好在那些记忆也好,魔神的身份也好,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祝雨山’本身的记忆复苏之后,‘山骨君’的记忆便变得浅淡,就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封堵,他站在墙的另一边,知道自己是谁,却没什么认同感,甚至在看那些记忆时,像在观察别人的人生。 相比一界之主,他更喜欢做娘子的夫君。 祝雨山轻轻摸了摸石喧的唇角,睡梦中的石喧往他怀里挤了挤,贴在他的心口上才安静下来。 “我那时候伤得太重,人间的大夫已经无力医治,恰好有一个脏东西经过,说可以带我来魔域治疗,我便跟着来了。” 知道娘子早晚要问,祝雨山索性趁她睡着,囫囵半篇地编个理由。 石喧睡得迷迷糊糊,闻言轻哼两声。 醒来之后,她隐约记得夫君跟自己解释了来魔域的原因,只是因为当时太困,她没听太清。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要将夫君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上,如果记不住,那就假装记住,免得损害自己贤惠的形象。 石喧沉默半天,说:“夫君。”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我都听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而且显然没听到的样子。 祝雨山笑了:“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事默契地没有再提。 又三日,祝雨山痊愈了。 夫妻俩终于从水里出来,决定离开时,石喧从树丛里拿出她的布包。 他们刚从山顶回来时,她找过一次布包,他当时敷衍过去了,顺便问了一下布包是哪来的。 结果她说是一只叫春月的魔怪兔送她的,还同他说了几句关于那 只魔怪兔的事。 呵,一只魔怪兔。 祝雨山没太在意,见她没有再提布包,以为她也不在意,谁知道她早捡回来了,一直在树丛里放着。 该死的树丛,竟然也没提醒他,是不是还觉得娘子让它保管,是信任它的表现?只怕要高兴死了吧。 祝雨山挂上微笑,努力压制内心疯长的树藤。 “走吧。”石喧挎上包包,说。 祝雨山没动:“娘子,这座山救了我,我是不是该给这座山留点谢礼?” 石喧一顿,觉得他说得有理。 “可我什么都没有……”祝雨山迟疑地看向她的包。 石喧想了想,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坚果。 祝雨山面露微笑:“山里不缺这些。” “我也没别的东西了。”石喧说。 祝雨山对上她真诚的双眼,索性挑明:“不如把这个布包留在这里吧,我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石喧一愣,往后退了一步:“不要。” 祝雨山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的拒绝了,沉默片刻后笑了:“这个布包对你来说很重要?” “这是别人的,”石喧认真解释,“要还的。” 祝雨山怔了怔,对上她真诚的双眸,失笑:“既然是要还的,那还是带走吧,至于给这座山的谢礼……” 他尾音拉长,在石喧认真听他说话时突然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好了,谢礼给完了。” 石喧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祝雨山又忍不住笑,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山间万物察觉到他们的离意,依依不舍地前来道别……主要是同石喧道别。 花花草草,萤火微光,全都涌了上来,祝雨山被挤到外面,看着被层层缠绕的石喧,心想他果然不喜欢山骨君这个身份。 道完别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祝雨山帮石喧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裳,和她一起被树藤送了出去。 双脚落地后,石喧低头看一眼掌心里的石头,唇角翘起一点弧度。 第54章 “石头。”祝雨山说。 石喧点头:“嗯,石头。” 祝雨山轻笑:“何时拿的?” “被树藤们裹住的时候,我偷偷从山壁上掰了一块。” 石喧说完,觉得‘偷偷’这两个字用得不妥,仿佛她是个盗贼一般。 于是更正,“这是我应得的。” “嗯,应得的。”祝雨山拿起石头掂了掂,又放回她掌心。 相比那些自然脱落的石头,石喧顺手掰的这一块颜色更深,上面的红线也泛着微光,仿佛一颗活着的心脏。 “是不是小了点?”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看向他。 “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掰几块大的带回去。”祝雨山笑着说。 石喧沉思许久,摇了摇头:“挖大块的,山会痛。” 祝雨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一时失笑:“山怎么会痛?” “会痛,虽然痛觉不明显,又或者微不足道,但我也不想让它痛。” 石喧揣好石头,朝祝雨山伸出手。 祝雨山会意,与她十指相扣,朝着一望无际的荒野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祝雨山突然开口:“你喜欢这座山。” “嗯?”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重复一遍:“你喜欢他。” 石喧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但她不想让山痛,也不愿意山间那些树藤枯萎、萤火消亡。 “夫君。”她叫祝雨山。 祝雨山:“嗯。” 石喧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于是一只手握着石头,一只手牵着他,默默朝着来时路走去。 祝雨山安静地跟随她,两个人将静默的大山抛在身后,谁也没有回头。 重碧早已在不远处等待,看到石喧时,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 “少夫人。”她无视祝雨山警告的眼神,娇俏地迎上去。 石喧:“彩儿。” 重碧惊讶:“你认出我了?” 她先前隐藏身份时,刻意将五官做了调整,虽然调得比较细微,但乍一看也是两模两样,没想到石喧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石喧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祝雨山就先开口了:“娘子,她就是那个带我来魔域的脏东西。” 重碧:“?” “是你啊,”石喧恍然,笨拙地朝她福了福身,“多谢你救我夫君性命。” 重碧平日里虽然爱开玩笑,但规矩上绝不含糊,此刻一看到魔后朝自己行礼,当即扑通跪下。 怎么行此大礼? 石喧后退一步。 重碧轻咳:“那什么,我比较有礼貌。” 石喧沉默片刻,点头:“看出来了。” 重碧:“……”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祝雨山立刻俯下身,洗耳恭听。 “你也要有礼貌,”石喧一本正经,“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叫她脏东西。” “好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祝雨山没有半点脾气。 石喧:“那你道歉。” 重碧:“没必……” “姑娘对不起,是我失礼了。”祝雨山拱手行礼。 重碧面不改色地给他磕了个头。 石喧朝她竖起大拇指:“你真的好有礼貌。” 重碧已经不想说话了,但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还是问了一句他们要去哪。 “去找冬至。”石喧说。 重碧笑了:“他回兔子老家了。” “你怎么知道?”石喧不解。 重碧眼神闪烁一下:“我先前在这里偶遇他,见他不太舒服,便顺手将他送回去了。” 石喧明白了:“你也是冬至的救命恩人。” 重碧微微一笑。 既然知道他们要去哪了,重碧长袖一挥,便招来了飞行法器。 三人往兔子老家去时,重碧问起石喧为什么会在魔域,石喧将编给夫君听的那套词儿又说一遍,然后就坐在法器边缘放空了。 重碧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扭头问祝雨山:“你听得出她在撒谎吗?” 祝雨山睨了她一眼。 “你这个媳妇儿不简单啊,”重碧托着下巴,“明明是普通凡人,没有灵根也没有魔修天赋,却能在魔域待这么久,还能随意进出你的山,她到底……” “她到底怎么样,与你有什么干系?”祝雨山直接打断。 重碧无语:“她撒谎啊!” 祝雨山:“那又如何?” 重碧:“……你就半点不在意?” 祝雨山:“你成亲了吗?” “没有。” 祝雨山轻嗤一声:“难怪。” 说完就要去找娘子。 重碧一把拦住他:“你什么意思?我在担心她来路不明,可能会对你不利,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反过来嘲讽我?” 祝雨山:“我们已经成婚十几年了。” 重碧:“那又如何?” 祝雨山:“这十几年里,只要她想,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我不利,但她从来没做过任何一件伤害我的事。” “也许是在等最佳时机一击毙命呢?”重碧抬杠。 祝雨山想了想,说:“她不用等。” “……嗯?” 祝雨山:“她想杀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死。” 重碧:“……” 祝雨山:“她想要别的,我也都给她。” 重碧:“……” 祝雨山:“在我这里,任何时机于她而言,都是最佳时机。” 重碧:“……” 祝雨山:“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但既然来了,肯定有她的原因,她不想说我也不会逼着她说,夫妻俩过日子,虽说坦诚很重要,但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也没必要非得刨根问底。”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只是鉴于‘山骨君’的记忆里,重碧的确是他最信任的属下,他才会多说几句。 “以后,不准再揣测她。” 祝雨山神色淡淡,言语里虽然没有多少警告,但还是听得重碧心惊,很想问问他转世一回,怎么变得这么……腻歪人。 可惜她还没问,祝雨山就去找娘子了。 重碧撇撇嘴,绕到飞行法器另一侧,眼不见心不烦。 法器很快就到了兔子老家,祝雨山和石喧下来时,冬至和春月正在拌嘴。 冬至:“石喧已经成婚了!人家夫妻俩恩爱着呢,这个墙角你是 挖不动的!” 春月:“那可不一定,家花哪有野花香啊,只要我够努力,喧喧肯定会喜欢我的!” 冬至:“你个骚兔子!你一点都不香!” 春月:“我香我香我最香!” 冬至:“石喧的夫君比你香!” 春月:“凡人再香又能有多香,肯定没我香!喧喧早晚会沦陷在我的温柔乡!” 喧喧。 喧喧。 喧喧。 祝雨山微笑,扭头看向石喧。 石喧面色如常,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 重碧憋着笑,很想留下看热闹,但一想到魔宫桌案上快摞到天花板的公文,又突然没了兴致。 她塞了一把传送符给祝雨山:“有事的话就烧一张符叫我,我随时来。” 说罢,就直接走了。 飞行法器引起空气流动,正在‘畅聊’的冬至和春月同时扭头。 一看到祝雨山,冬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祝雨山?!你怎么会在魔域!” 春月本来第一眼只看到了石喧,还没来得打招呼,就听到了冬至口中高频率出现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过去,当看清祝雨山的长相后,整个兔子震惊地后退两步,一双红眼睛愈发红了。 祝雨山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朝冬至丢了个东西。 冬至下意识接住,摊开手才发现是一颗榛子。 “表现不错,赏你的。”祝雨山说。 冬至欢呼一声感恩戴德,毫无自尊心。 石喧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春月面前,将布包摘下来递给他:“还给你,谢谢。” 春月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送你的,不用……” “要还的。”石喧认真道。 春月只好接过。 “飞行法器没了,”石喧抿了抿唇,“我该赔你多少钱?” “不不不,不用钱……”春月忍不住又看了祝雨山一眼,低声问石喧,“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我了?” 石喧歪头:“嗯?” “你夫君……看起来挺香的。”春月脸都苦了,“区区一个凡人,凭什么长这么好看。” 石喧回头看一眼夫君,收获一个‘夫君的笑容’后,又把头转回来:“他确实很好看。” 春月更难受了,为了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他将手伸进布包,想随便找点东西吃,却一伸进去就摸到满满一袋。 那些坚果她没吃吗? 春月掏出一个榛子,发现和他放进去的那些不太一样。 “是萤火送的。”石喧说。 树藤将她裹紧的时候,萤火见缝插针,往她的布包里塞了好多吃的。 春月面露不解:“什么萤火?” 石喧很难解释,索性就不说话了。 春月隐约感觉到榛子里蕴含了极为浓郁的魔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后,眼睛刹那间清亮。 “这这这是从哪找来的灵果?!这这这……”他已经震惊到不会说话了。 祝雨山及时出现在石喧身侧,淡定地牵住她的手:“是给你的谢礼,感谢你赠予我娘子飞行法器。” “这这这太贵重了……”春月手里拎着布包,眼睛看着祝雨山和石喧,又高兴又难过,嗷了一嗓子扭头跑了。 跟他相比,冬至淡定多了,只是略有不满:“这是石喧从魔神原身里拿回来的果子吧,这么珍贵的东西,只给我一颗,剩下全给他了?” 如果是以前,他这样吃味,祝雨山会直接无视,但想到他刚才舌战骚兔子的表现…… 祝雨山:“你那颗是最好的。” 一句话,把冬至哄好了。 三人交换了一下信息,当听到祝雨山险些死掉时,冬至惊恐捂嘴,当问起冬至被重碧捡到的事时,冬至想起自己被迫变回兔子被人打屁股的事,语气含糊。 一家三口各有各的秘密,谁也没有追问太多,简单聊两句事情便算是揭过了。 趁祝雨山不备,兔子小声问石头:“找回你的石头了吗?” 石喧:“找到了,但不找了。” 冬至:“……什么意思?没听懂。” 石喧从怀里掏出黑红相间的小石头:“我拿了这个,就当扯平了。” 冬至还是不明白,石头却不肯再说了。 当晚,三人在兔子老家又住了一夜。 石喧早早就睡着了,祝雨山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她鬓角的白发。 她还是那样年轻,连一条细纹也没有,反而衬得白发突兀,叫人心痛。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走出寝房,烧了一张传送符。 重碧赶到时,左手执笔,右手拿着公文,肉眼可见的暴躁:“干什么?” 祝雨山:“有没有办法让我家娘子长生不老?” 重碧:“……大半夜说梦话呢?” 祝雨山:“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重碧抹了一把脸,没注意把墨也抹脸上了,“你回来一趟,应该恢复了些许记忆吧?”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 重碧笑了:“既然恢复了,就该知道凡人的体质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我早就看了,你家娘子是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凡人,这样的凡人往往不堪一击,即便是想用仙魔两道的法子强身健体,也只能服用最低阶的灵药,还得是稀释过的,稍有不慎就会虚不受补……延长寿命、保持青春的术法可都是高阶的,你确定她受得住?” 天道有衡,各有各的因果,若一个普通凡人能这么轻易获取寿命和青春,那三界早就乱套了。 祝雨山不说话了。 前世的记忆于他而言,虽然是隔了一层,但到底对他产生了些许影响。 至少在恢复记忆之前,他从未贪心到觉得白头偕老远远不够,最好是能相伴千年万年,直到三界化作一团混沌。 他得天独厚,修行一向随心所欲,很多术法反而没有重碧知道的多。 叫她来问一问,也是想确认一下。 重碧突然勾起唇角:“她那样的是没希望了,你如今这副身躯倒是修魔的好苗子,要是想以凡人身份活得久一点……” 祝雨山:“不要。” 就知道他不要,重碧才故意这样说。 “那你就活得跟她一样久,”重碧笑得欠嗖嗖,“但我建议你还是稍微修炼一下,不延长寿命就算了,最起码老得慢一点,延长一下花期,你家娘子说不定会更喜欢你。” 祝雨山面无表情:“不需要。” 既然娘子无法长生不老,那他便陪着她经历生老病死、轮回转世。 一世一世,总不能世世都是普通的凡人吧,只要她生出一点灵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会与她共享修为,与天同寿。 祝雨山做了决定,回屋找娘子去了。 大半夜被叫出来的重碧翻个白眼,回到魔宫继续苦命打工。 翌日一早,石喧三人被所有魔怪兔一同凝聚修为、齐心协力地送回了人间。 时隔半个多月,终于回家了。 石喧径直往寝房走,祝雨山不明所以地跟过去,才走到门口,就看到她扑通往床上一倒,睡着了。 阳光很好,娘子更好。 祝雨山停步,不由得笑了笑,觉得这一幕可以看到地久天长。 窗子是关着的,映在窗上的阳光明明灭灭。 光影流转间,墙皮剥落,显露陈旧的斑驳。 斑驳也被补好了,屋里的家具更换了一遍又一遍,第五次更换的时候,房顶破了一个大洞,又很快换了新的瓦片。 可不管怎么更换修补,这座小院还是日渐衰老,被岁月的河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出苍白的底色。 祝雨山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没亮,石喧双眸紧闭,睡得正沉。 屋内光线昏暗,他盯着石喧的脸看了许久,最后伸出皱巴巴的手,轻轻摸了摸她斑白的鬓角。 再过两个月,他们便成婚五十年了。 第55章 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初冬的清晨凉雾弥漫,小院里蒙了一层露珠。 前段时间总是下雨,围墙年久失修塌了一角,祝雨山索性找了泥瓦匠,将院子里的地面和墙壁都翻新一遍。 如今整个家里,瞧着最新的就是墙和地面了。 他也曾想过把房子扒了重建,或者干脆买一套新的宅子。 可每次看到石喧坐在旧旧的廊檐 下晒太阳,又觉得没必要折腾,就这样犹犹豫豫的,转眼过了这么多年。 太阳还未升起,光线昏暗。 祝雨山没有点灯,去墙角拿了一把扫帚,开始清理小院里的落叶。 清晨寂静,扫地的声音虽然不响,却也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冬至。 院子里原本放兔窝的墙根,早已经起了一间新的屋子,冬至如今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稚嫩的兔子少年如今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五官虽然没有太大变化,可眼角眉梢都透着成熟。 听到扫地声,冬至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慢悠悠去拿祝雨山手里的扫帚:“你怎么起这么早?” 祝雨山躲开他的手:“睡不着了。” 冬至点点头:“我懂,年纪大了,觉比较少。” 祝雨山抬眸,两人对上了视线。 冬至在初学会化形时,身量已经定型,这些年虽然成熟了些,却并未再长高。 明明没有再长高,明明以前他比祝雨山要矮一些,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与祝雨山对视时,也需要微微低头了。 魔怪兔平均寿命两百岁,在魔族里面不算长寿的族类,可与凡人相比,仍然能对比出岁月的残忍。 虽然知道生老病死是世间常事,也知道时间流逝得越快,石头的情劫就越接近成功,三界也就越安全。 冬至什么都知道,但这一刻看着苍老的祝雨山,他还是突然有些鼻酸,忍得脸都抽动了,才忍住没有掉眼泪。 “敢对着我打喷嚏,就杀了你。”祝雨山幽幽开口,声音早已不复年轻时清越。 冬至的情绪瞬间憋了回去,无语地开口:“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喊打喊杀的,你就不能慈祥一点吗?” 祝雨山睨了他一眼,继续慢悠悠地扫地。 人的年纪一大,关节会痛就算了,四肢躯干还如同灌了铅一般,哪哪都是沉的,动作想快也快不起来。 祝雨山年轻时就沉稳,岁数大了之后更是稳重,倒是旁边的冬至看不下去了,趁他不备抢走了扫帚。 “你赶紧歇着吧,我来干就好。” 说完,三下五除二就把地扫完了,又扭头从井里打了些水。 这些年祝雨山和石喧越来越老,他便主动承担起了全部家务,包括洗衣和做饭,身份也从来探亲的娘家表弟,变成了娘家小表弟、小表弟的儿子,最后演变成他们夫妻俩的孙子。 他开始干活了,祝雨山无事可做,索性又回了屋里。 石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他的觉越来越少,寅时起来已是常事,她倒是一如既往的睡眠好。 祝雨山无声笑笑,在床边坐下。 石喧一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睁开眼睛时,就看到祝雨山坐在床边打盹。 她缓了缓神才坐起来,祝雨山听到动静突然惊醒:“嗯……你醒了?” “怎么坐在床边睡?”石喧问。 祝雨山:“我没睡,就是坐在这里看看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反驳。 嗯,五十岁之后,夫君经常睡着了也不承认,她一开始还会反驳,如今也习惯了。 “起床吧,该去看母亲了。”祝雨山没有意识到妻子对自己的包容,只是提醒道。 石喧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拿起祝雨山一早搭在屏风上的衣裳开始穿。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一如既往地觉得岁月优待他的妻子,哪怕已经满脸皱纹、两鬓斑白,却依然没有剥夺她明亮的眼睛,以及轻盈的身姿。 轻盈的石喧很快就穿好了衣裳,简单梳洗一番便跟着夫君出门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冬至坐在车厢外,等他们坐好后勒紧缰绳,朝着郊外去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个长满青松的堤岸前。 “到了。” 冬至提醒一声,拿了脚蹬摆在马车前,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搀扶下来。 两个人要去看母亲,冬至没有跟着,而是从车厢里找出一根鱼竿,堤岸上钓鱼去了。 祝雨山牵着石喧,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前走,穿过一片草地,又穿过两个花圃,来到了祝月娥的坟前。 自从几十年前那一场母子之间的谈话后,祝月娥再没有干涉过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郑重地朝他们道了歉。 凡人的亲情或许就是这样,只要没有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就总有缓和的可能,比如祝月娥和祝雨山。 祝月娥拿出十成的真心善待石喧,祝雨山便愿意继续同她往来,日子久了,关系竟比谈话之前还要好一些。 祝月娥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她死后不久,萧成业也死了,据说是心疾,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实在算不上长寿。 祝雨山身为所谓的华亲王一党,在萧成业死后没少受排挤,索性辞了官,安心与石喧相守。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他才知道萧成业死之前已经病了很久很久,但为了争夺储君之位,一直严格保密病情,结果因此耽误了治疗。 而在他死前三日,才接到成为太子的圣旨。 祝雨山将这些见闻说与石喧听时,石喧一脸平静。 “他三岁以后的寿命是抢来的,是不正当的失而复得,如今他心心念念的圣旨总算得到了,命却没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都是他应得的。” 祝雨山听完久久不语,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他的娘子怎么这么会说话。 如今会说话的娘子与他并肩站在母亲的坟墓前,将早已经备好的贡品一一摆上,又点了三根香。 祝雨山本就不是什么情感充沛之人,年纪大了之后就更加冷淡,这些年来给母亲上香时,也没有太多伤感的情绪。 可今日看着墓碑上‘祝月娥’三个字,却突然生出些酸涩。 石喧浑然不觉,点完香就要去找冬至钓鱼,至纯心性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更改。 祝雨山帮她理了一下衣襟,温声道:“你去吧。” 石喧听出他不打算和自己一起去,顿了顿重新看向他。 “我想再同母亲说说话。”祝雨山解释。 这样啊。 石喧恍然,点了点头便走了。 祝雨山目送她的背影到堤坝上,这才蹲下拿起手帕,一点一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年轻时看得开,觉得即便这一世寿终,仍有下一世可聚,如今真到了即将寿终的时候,却突然开始怕了……” 祝雨山静默片刻,苦笑,“母亲,我还是难以想象,若我与娘子最后像你一样,化作这样两座悄无声息的土堆,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土堆不语,唯有墓碑上石头压着的柳树枝条迎风颤动。 祝雨山静默许久,轻声道:“不对,我与娘子是一定要合葬的,即便是变成土堆,也该是变成一个,而非两个。” 石喧突然打了个喷嚏。 冬至紧张了:“你生病了?” 石喧:“我从来不生病。” 冬至:“那是以前,你现在都老了,老人总是容易生病。” 石喧顿了顿:“我又不是真的老。” 冬至:“……” 是哦。 天天看着她顶着一张苍老的脸,他都快忘了,她这副样子不过是预言石刻意制造出来的罢了。 也是几十年前,她长出白发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只顾 着照顾夫君,忘记把自己变老了,于是那之后一日比一日‘老’,如今瞧着比祝雨山还要大一些了。 可惜外表虽然老了,但内里…… 鱼凫突然动了,石喧一把抢过鱼竿,干脆利落地拉上来一条鱼。 “……你悠着点吧,哪有老人像你这么矫健的,你也不怕被祝雨山发现。”冬至忍不住吐槽。 “我一直是这样,”石喧把鱼取下来,放到桶里,“你以前嫌我慢,现在又嫌我快。” 冬至:“就算是同一块石头,在不同的岁数也该有不同的表现。” 石喧:“时间对石头无用。” 冬至说不过她,气哼哼地闭嘴了。 片刻之后,祝雨山还没来找他们,冬至觉得无聊,又忍不住戳了戳石喧。 石喧看过去。 冬至咳了一声:“那什么,你的情劫还有多久啊?” 石喧:“百岁之好,自然要到百岁。” 冬至:“啊……那也没几年了。” 一想到情劫结束后,身为凡人的祝雨山寿命耗尽轮回转世,石头回到天上去,好好的一个家七零八散,大家各奔东西,他就忍不住惆怅。 石喧不懂他的惆怅,余光看到夫君朝自己走来,就立刻放下鱼竿朝他去了。 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冬至突然想问问她,与祝雨山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当真没有半分留恋? 第56章 给祝月娥上完坟,回到家已经晌午了。 冬至一进家门就钻进了厨房,不多会儿烟囱就开始冒白烟。 其实当初把洗衣做饭的活儿交接给他时,石喧是万分不乐意的,但想到七十多岁的正常凡人,确实有很多已经不下厨了,为了合群一点只好交权。 冬至刚开始做饭那会儿,石喧一直担心夫君会不习惯,结果祝雨山嘴上说不好吃不爱吃不喜欢吃,人却比之前胖了点。 石头不说话,但石头默默记仇。 对于这件事,祝雨山也很无奈,他已经尽可能少吃冬至做的饭了,甚至晚上会故意不吃,就想饿出面黄肌瘦的样子讨娘子欢心。 结果少吃归少吃,气色却一天比一天好,娘子嘴上没说,那段时间的眼神却很幽怨。 没办法跟娘子解释,又不能真的饿死自己,他思来想去许久,编了一个理由。 “年纪大了之后,喝口水都会胖,真是没办法。” 这样的言论,石喧也听她的菜市口老友们说起过,虽然那些老友说这话时,手里的花生瓜子麦芽糖就没断过,但她深信不疑。 于是就这样被哄好了。 冬至在学做饭之前,一直以为做饭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否则石头也不会做一辈子饭了,还能做的那么难吃。 真的学会做饭之后,才发现做饭不难,难的是像石头一样,一辈子都做得那么难吃。 午饭很快就烧好了,是对老人肠胃很友好的汤面。 肉被切成了细细的臊子,大火炒过之后加水,煮开之后放提前擀好的面条,又放了各式配菜,最后出锅时加了芫荽和蒜黄,色香味俱全。 冬至盛了三碗,正要端去堂屋,祝雨山就进来了,旁若无人地在其中一碗里撒了些粉末。 “……要不是知道你和石喧感情好,我真要以为你在给她下毒了。”冬至一脸无语,“你到底给她放了什么啊,一连放了这么多年。” 祝雨山丢给他一个‘别管’的眼神,就端着饭碗出去了。 石喧吃着加过料的面条,还不忘拉踩冬至:“你做饭跟夫君一样,好看,但不好吃。” “是是是,谁都没你做的好吃。”冬至敷衍石头老太太。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嗯,娘子做的最好。” “今晚我做饭吧。”石喧顺势提出。 冬至一惊:“不了吧!” 这几年一直是他做饭,祝雨山的肠胃久未受到荼毒,已经不像年轻时那般百毒不侵了。 记得半年前石喧突然起了兴致,给他做了一碗久违的冰糖大肠捞饭,他吃完之后腹痛三天,差点没死过去。 但石喧坚定地认为,夫君的病是感染风寒,坚决不承认和自己做的饭有关。 “你都这个岁数了,还是安享晚年吧,做饭的事交给我就好。”冬至拼命冲她使眼色,提醒她记住自己的岁数。 石喧接收到暗示,不说话了。 “那晚上就由娘子来做饭吧,”祝雨山轻笑,“我最喜欢吃娘子做的饭了。” 石喧眼眸微亮:“我这个岁数还可以下厨房吗?” “平时不让你去厨房,只是怕累着你,但本质上你在这个家里,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祝雨山温声道。 冬至绝望地闭上眼睛。 转眼就是晚上,餐桌上出现了久违的黄黄白白。 冬至作为家里的一份子,如今也有资格上桌了……这桌不如不上。 他看着一桌子菜,提起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祝雨山到底是老江湖,即便已经这么久没吃石喧做的菜了,依然能吃得面不改色,甚至能在各个菜上挑出优点,认真品鉴。 相比他,冬至的道行就没那么深了,筷子在半空转了一圈后无奈放下,随便盛了一碗蛋花汤。 石喧期待地看向他。 冬至端起碗想喝,可看到汤上漂着的如同屎花一样的蛋花,怎么也下不去嘴。 “……突然想起朋友约我出去玩,我先走了啊!”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石喧默默目送他离开家,又扭头看向祝雨山:“他哪来的朋友?” “可能是刚认识的吧。”祝雨山滴水不漏。 石喧点了点头,给他夹了一个糖醋鲫鱼头。 大概是被石喧的饭吓得不轻,两个老人都吃完饭了,冬至还没回来。 祝雨山看不得家务累积,索性也不等了,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一如年轻时那般。 堂屋里烛光摇晃,石喧坐在桌前,看着祝雨山不紧不慢地收拾。 微弱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昔年英俊的容貌已经爬满了皱纹,眼角也垂了下来,衰老这件事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但她依然觉得他好看。 注意到她的目光,祝雨山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充斥着冬至一直想看到的慈祥:“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夫君好看。”石喧说。 祝雨山:“都七十多了,还好看呢?” 石喧点头。 祝雨山笑意更深:“如年轻时那般好看?” 石喧这次想了一下,但答案依然真诚:“是不一样的好看,年轻时是余城最好看的青年,现在是余城最好看的老头。” 祝雨山静静看了她许久,伸手摸摸她的头。 同样的动作,年轻时做是亲昵与温柔,年纪大了之后,在亲昵与温柔之上,又多了一点老来相伴的安宁。 石喧蹭了蹭他的手,紧贴他不再年轻的掌心。 祝雨山想说什么,又觉得这辈子已经说得够多了,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碗筷去厨房了。 他一走,石喧也回屋了,寝房与厨房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灯光彼此辉映。 祝雨山洗完碗,直起身时眼前突然发黑,他僵了僵,下意识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准备回屋时,才发现重碧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来多久了。 重碧抱着双臂,容貌与从前没有半点不同:“都老成这样了,还不打算死啊?” 不顺耳的话,祝雨山只当没听见:“药炼好了?” “炼好了炼好了,可算是炼好了。”重碧白他一眼,丢给他一个瓷瓶。 祝雨山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因为年纪大反应慢,指尖与瓷瓶擦肩而过。 骨碌碌。 瓷瓶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重碧深吸一口气,打个响指让瓷瓶浮起,晃悠悠停在他面前。 祝雨山顺手接下,淡淡道:“正 巧药粉吃完了,这个刚好可以续上。” 年轻时觉得能相伴到老就很好,老了之后却又贪心不足,想要在一起的日子久一点,更久一点。 所以他用召唤符找来重碧,要她去弄一些为凡人延寿的灵药,即便不能长生不老,也要可以为娘子延续一些寿命。 但这样的药是很难找的。 若普通凡人延年益寿真有那么容易,那些修者的亲戚、以及位高权重的当权者,估摸全都可以活个几百岁,人世间早就乱套了。 要既为凡人延续寿命,又可以强身健体,还不能有副作用,重碧感觉自己快被为难死了,最后召集一堆魔医,讨论了三天三夜之后,决定亲自炼丹。 她今日拿来的,便是魔医与炼丹师一同研制的增寿健体丹,至于之前给祝雨山的那些药粉……算是补品吧,作用不大,聊胜于无。 “这个丹药,吃一颗能包治百病,吃两颗就能长命百岁。”重碧慢悠悠道。 祝雨山打开看了看,皱眉:“怎么只有两颗?” “知足吧,给凡人的丹药最难炼,多一分药力虚不受补,少一分药性没有作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能炼出两颗,已经很不错了。”重碧斜眼道。 祝雨山沉默许久,问:“两颗是一起给她吃,还是分开服用?” 重碧眼皮一跳:“你不给自己留一颗啊?” 祝雨山:“一颗可以让她长命百岁?” “……第一颗只能为她净去体内顽疾、打通经脉,”面对他的提问,重碧有些心虚,但还是很快挺直腰板,“其实你们都老成这样了,也没必要太执着于寿命的长短,能够不生病地活到寿终正寝,已经非常不错了。” 祝雨山只当她放屁,告诉她可以走了。 重碧满心好意被当成屁,冷笑一声扭头走了:“死之前别找我了!” 祝雨山轻嗤一声,也没打算再找她。 丹药珍贵,他紧紧攥着瓷瓶,迫不及待地往寝屋走。 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得太快,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再次眼前发黑。 他像在厨房时那样,下意识想找个可以扶靠的地方,可手伸出去却扑了个空,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摇晃几下后倒在地上。 手心里紧握的瓷瓶再次骨碌碌滚落地面,最后停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意识消失前,他隐约看到房门打开,娘子朝自己冲来。 动作之快,根本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 祝雨山想安慰她几句,却彻底坠入黑暗。 冬至从外面回来时,家里已经来了好几拨大夫。 石喧站在门口,眼神透着些许茫然。 即便知道她的衰老是假象,可当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时,冬至依然心碎。 “怎么回事?”他急匆匆上前。 石喧:“夫君突然摔倒,昏过去了。” “傍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晕了?”冬至眉头紧皱,抓住一个大夫问情况。 大夫神色凝重:“祝老先生气血不足,又磕伤了脑袋,只怕……” “只怕什么?”冬至忙问。 大夫摇摇头,又进屋去了。 石喧默默转身走到院中,冬至看看她又看看屋里的祝雨山,最后还是先进屋了。 小院里人来人往,自从祝雨山辞官之后,已经许久没这样热闹了。 刚刚入冬,余城的夜晚还不算太凉,但也不怎么暖和,石喧在院子里只站了半个时辰,肩膀上就落了一层潮气。 夜晚过半,大夫们终于给出了准确的答复。 “这个年纪了,气血不足昏倒也是常见的事,但问题是他磕伤了头,似是形成了淤血,虽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恐怕……也很难再醒来了。” 大夫们开了药,又叮嘱几句才离开,冬至将他们送出门,回来时石喧已经不在院里了。 他抿了抿唇,走进他们的寝房,果然看到石喧站在床边盯着祝雨山看。 屋内烛光昏黄,祝雨山眉眼安宁,仿佛睡着了一般。 虽然知道凡人年老会多病,可真当这一日来临时,冬至还是心中一酸,匆匆别开脸才没落下泪来。 他平复许久,稍微冷静些后故作轻松道:“大夫说了,只要咱们照顾得好,祝雨山还是有希望醒来的,纵然醒不来……我们想办法为他吊命,吊到百岁之后,也不影响你的情劫……” “那要睡好多年。”石喧说。 冬至揉了揉眼睛,笑道:“这不是正好嘛,省得他老来昏聩,突然要与你和离什么的。” “他不喜欢睡觉。”石喧看向他。 冬至与她对视良久,眼圈渐渐红了。 石喧没等到他的回应,又将头扭回去继续盯着祝雨山看。 明明祝雨山的状态还算平稳,明明石头一如既往的冷静,冬至却好像受不了一般,逃似的从寝屋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了,石喧依然没有动,站在床边做一颗沉默的石头。 窗子没关,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从西走到东。 月亮下去了,太阳升起了,冬至再次回到屋里,石喧还是站在那儿不动。 “……你一夜没睡?”冬至眼睛很红,鼻音很重,但还算平静。 石喧:“我得离开几日。” “去哪?” 石喧:“阅灵宗。” 冬至一愣。 阅灵宗是人间第一仙门,千年以来单是飞升的修者就有两位,不论是教徒还是资源,都是最顶级的。 “你去那儿干什么?”冬至面露紧张。 石喧:“求药。” 冬至不说话了。 石喧走到梳妆台前,给兜兜装满瓜子,又将兜兜挎在身上。 这是一个新兜兜,是夫君上个月给她做的。 依然是灰扑扑但柔软昂贵的布料,上面绣着两颗石头,一颗大的,一颗小的。 石喧拍了拍垂在腰间的鼓囊囊兜兜,抬头看向冬至:“你照顾他。” 冬至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艰难开口:“仙灵宗一向目中无人,只怕不会……” “没关系,我会说服他们的。”石喧认真道。 冬至:“他们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石喧还是那句话:“没关系。” 冬至还想说什么,石喧身上已经泛起光晕。 这光晕,他见过,是天上的预言石在发力。 片刻之后,石喧不见了。 冬至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沉睡不醒的祝雨山,转头去熬药了。 石喧很快落地,眼前便是天下第一仙门阅灵宗的大门。 人间第一仙门,连大门都气势磅礴,两扇门近三丈高,两边的柱子高耸入云,只是看一眼就觉灵气逼人。 石喧出现后,很快便引来守卫注意。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阅灵宗!” 石喧:“我没有闯进去。” “报上名来!” 石喧:“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来干嘛的?”守卫语气依然不好。 石喧刚要说话,另一个守卫突然开口:“祝夫人?” 石喧顿了顿,觉得他的容貌有些眼熟。 “是我啊,我是风仰。”守卫笑道。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勉强认出他来。 是那个清气宗大弟子。 其实他容貌没什么变化,只是隔得时间太久,她有些忘记了。 见到旧相识,风仰很高兴,连忙跟一起值守的人解释:“师兄,她是我一位老友。” “你老友来我们宗门做什么?”那人狐疑道。 石喧:“我夫君病了,我来求一些灵药救他。” 那人嗤了一声:“凡人生老病死不是正常的么,若人人都像你这般跑来,我们阅灵宗干脆开个菜市得了。” 石喧看了一眼周围,实事求是:“你们这里人少,开菜市会生意不好。” “你……” “师兄,”风仰忙劝,“她本性如此,并非故意顶撞。” 那人冷哼一声,瞪了风仰一眼:“赶紧把人打发走!你如今已经是阅灵宗的人了,少与凡尘俗人牵扯!” 风仰连连称是,一回头对上石 喧的视线,顿时面露尴尬:“祝夫人,让你见笑了。”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天,说:“我知道为什么没认出你了。” “……嗯?”风仰一时间没跟上她的思路。 石喧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表示:“你这里,以前没那么多讨好。” 风仰表情一僵,突然无地自容。 “说来话长……” 其实也没那么长,无非就是小宗门的资源太差,他迟迟没有进益,又不甘心止步于此,最终只好告别师门,想尽办法加入了阅灵宗。 昔日一宗的大弟子,如今却成了守卫,连正式的外门弟子都不算,拿到的资源却又比做清气宗大弟子还多。 风仰一边贪恋这里的一切,一边在面对石喧时,多了几分愧色。 石喧却没想太多,在他说完自己的来历后,再次提起求药的事。 “其实我在这里也说不上话……”风仰面露为难,可一看到她苍老的脸,还是心一横,“你等着,我帮你去问问。” 石喧点点头,找个角落等着了。 风仰去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又升起,悠扬的晨钟响了一声又一声,他才终于出现。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 八字胡神情不耐,看到石喧后更是冷笑一声:“便是你要求药?” 石喧站起身:“只需要一些可以清除脑部淤血的灵药。” “只需要……”八字胡重复一遍前三个字,面露不屑,“真是好大的口气。” 石喧看向风仰。 风仰忙道:“管事,还请您帮帮忙。” “人人都找我帮忙,我还修不修炼了?”八字胡反问。 风仰被问得脸颊通红,正不知该说什么时,八字胡又话锋一转:“也不是不能帮。” 风仰和石喧立刻看向他。 八字胡看着石喧苍老虚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恶意:“只是要看看你是否诚心。” 风仰隐约觉得不妙:“管事……” “怎么看?”石喧直接问。 八字胡:“这样吧,你只要能在这儿站上三天三夜,我便给你一颗灵药,记住了是站在这里三日,挪动一步就算失败。” “管事,”风仰眉头紧皱,“年轻力壮的凡人尚且不能站上这么久,她都这个岁数了,加上已经等了这么久,只怕是很难再撑上三天。” 八字胡脸色一变:“若非你总来烦我,今日我也不会来见她,若这点诚意都没有,还求什么药。” 说罢,直接甩袖离开。 风仰深吸一口气,冷静之后对石喧道:“你别听他的,我再想办法吧。” “三天而已,我可以的。”石喧说。 风仰一愣:“祝夫人……” “仙长,你已经帮我很多了,”石喧容颜苍老,眼睛依旧干净,“我真的可以。” 风仰不言,久久与她对视。 许久之后,他叹了声气,离开了。 石喧站在原地,等着时间随日升月落流逝。 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日,天空突然下雨,却只在她头上下,其他地方干燥温暖。 石喧没动,任由大雨落下。 第三日,雨停了,又开始下雪,雪满衣袍,冻得她身体冰凉。 晚上的时候,冰雹也来了,噼里啪啦地落在她身上,最后聚集在她脚边。 被管事刻意叫走干活儿的风仰终于得空来看她,一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忍不住冲过去:“赶紧出来,再站下去你会死的!” “还有一夜,天亮就结束了。”石喧语气平静。 风仰深吸一口气:“你撑不住的,赶紧出来。” 石喧摇了摇头。 风吹雨打,对石头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风仰劝不动,又没资格强行阻止,只好站在她身边陪着。 漫长的一夜总算结束,管事姗姗来迟,一看到风仰便咆哮:“叫你送的果子,为何现在还没送到!” “没完成任务,我自会领罚,还请管事先将许诺的丹药给祝夫人。”风仰面色不佳,语气也没了从前的唯唯诺诺。 管事愣了一下,又沉下脸:“没有!” 风仰倏然睁大了眼睛:“你三日前明明说……” “我说什么说,宗门三令五申不能干涉凡人因果,你难道不知道?!”管事气急败坏地骂完他,又看向石喧,“我那样说,只是为了劝退你,你自己非要在这里受苦,真出了什么事也跟我没关系!” 石喧眼睫上还有未化的积雪,静了片刻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给我药。”石喧说。 管事冷笑一声:“不给你又能如何?” 石喧静静看着他,心想自己已经展现了十足的诚意,但还是没有求到。 求不到,就只能抢了。 严格说来,也不算抢,她完成了站三天的承诺,只是拿自己应得的。 如果有人阻拦,就只能杀掉了。 这是他们注定的因果。 她指尖动了动,刚要抬起手,旁边的风仰突然开口:“我记得宗门规矩里有一条,无论何种身份退出宗门,只要没犯过大错,皆可得到一枚滋补丹药。” 管事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退出阅灵宗。”风仰直直看向他。 管事笑了:“你可知道再过几日就是外门弟子考核,以你的资质,是有希望……” “那又如何?”风仰直接打断,“你这几日造出的动静,我不信宗主和长老们不知道,即便如此他们还任由你如此欺辱一位老人,这样的宗门不留也罢。” 管事:“你敢对宗门不敬?!” “别废话了,给我丹药。”风仰伸手。 他说话时,故意用灵力将声音传得很远,引来了不少人偷看。 管事神情难看,与他僵持许久后,到底还是让人送来了丹药。 风仰接过丹药,转头就给了石喧:“祝夫人,你收好。” 石喧道了声谢,抬头看向他时,只在他的眉宇间看到了清风朗月。 风仰在她收下丹药后,如释重负般笑了笑:“祝夫人走吧,我送你。” 石喧答应一声,和他一同往山下走。 两人沉默地远离阅灵宗气派的大门,逐渐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 走了许久后,石喧突然开口:“其实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也不止是为了你,我就是……”风仰叹了声气,“我已经在阅灵宗十几年了,修为长进不少,却似乎丢失了道心,直到三日前与祝夫人重逢,才惊觉如今的一切,并非我当年所求。” 石喧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石喧说:“离了阅灵宗,你日后或许会很艰难。” 风仰笑笑:“天大地大,总有我的造化。” 石喧表示认同:“你重拾道心,定然会有大造化。” 话音刚落,方才那个管事凭空出现在二人前方。 风仰也看到他了,皱着眉头问:“还有何事?” “何事?”管事冷笑一声,“当然是来取你们性命。” 他一向锱铢必较,方才风仰的行事,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一想到今后会成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甚至会被有心人借机生事,他便生出无限怨怼,直直朝二人杀去。 风仰没想到此人能恶劣至此,当即抽出佩剑反击,二人周身溢出的灵力惊动山林,一行飞鸟慌乱升空。 风仰这些年从未懈怠修炼,可修炼一事从来不是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的,他起初还能对抗几招,之后便被管事打得连连败退。 又一掌杀来,风仰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抗下。 他被打飞三米远,咳了一口血又迎难而上,一边反击一边提醒石喧:“祝夫人快走!” “想走?”管事冷笑一声,“谁也走不了!” 他一脚踹开风仰,隔空朝石喧打了一掌。 掌风卷起落叶,直直朝石喧扑去,风仰挣扎着想起身,却还是摔回地上。 他不忍再看,绝望地闭上眼,下一瞬却 听到管事厉声问:“你究竟什么来路!” 风仰愣了一下睁开眼,只看到石喧还好好的,且已经朝管事走去。 管事莫名心慌,又一掌朝她杀去。 这次的掌风更强劲,将石喧的衣裳吹得翻飞,头发也散开了,人却依然无事。 眼看着越来越近,管事心一横,凭空变出法器朝她砸去。 他的法器是流星锤,通体金色,泛着幽幽冷光,砸在石喧身上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尘土弥漫,管事刚要笑,石喧便抱着流星锤出现在了他面前。 管事面露惊恐:“怎、怎么可能!我明明砸到……” 没等他说完,石喧便掐住了他的脖子,直接拧断了。 管事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一个凡人给掐死。 别说他想不明白了,风仰也想不明白,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神情有些呆傻。 石喧平静地检查一下自己的药瓶,确定完好无损后,熟练地在管事身上搜刮一圈,搜出一堆东西丢给风仰。 风仰勉强回过神来:“我、我不要……” “是报酬。”石喧说。 风仰误会了:“我给你丹药,没想过要报酬。” “是埋尸的报酬。” 风仰:“?” 石喧认真解释:“不埋起来的话,被阅灵宗的人发现了,我们会有麻烦。” 风仰久久无言。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尚在清气宗做大弟子时的某个外门弟子。 那个弟子在竹泉村离奇死亡,尸体也不翼而飞。 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而已。 第57章 等风仰把尸体处理干净后,石喧就跟他道了别,独自带着灵药回家了。 三日未归,家里还和之前一样,只是夫君似乎清减许多。 “食水都喂不进去,更别说药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了两天了。”冬至愁眉苦脸,“你求到丹药了吗?” 石喧点点头。 冬至:“是那种高阶灵药?” 受体质影响,绝大多数凡人都承受不了太高阶的丹药,祝雨山现在的情况,又比绝大多数凡人更虚弱一点,虚不受补的话只会更加糟糕。 “不用药的话,估计还能撑几天,”冬至长叹一声气,“用药的话……一旦用错,恐怕很难熬过今日。” 石喧点点头,又道:“我拿到的是最低阶的灵药。” 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检查过了。 “其实他连低阶灵药也未必能……算了,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冬至嘀咕。 一石一兔对视片刻,最后谁也没说话,一个捏开了祝雨山的嘴,一个从药瓶里倒出丸药,拿水化开后便往祝雨山嘴里送。 杯盏离祝雨山的唇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贴上时,房门突然被风撞开,接着一股浓郁的混沌之气便涌了进来。 下一瞬,石喧拿着的杯盏被一股力量夺走了,等她回过神时,杯子已经出现在重碧的手中。 石喧和冬至同时扭头,重碧靠在门框上,慵懒地挥挥手:“好久不见啊。” 的确是好久不见,虽然她和祝雨山时有来往,但跟石喧冬至上次见面,还是几十年前在魔域时。 冬至看到她,一时间没想起她是谁,直到她优雅地抬起手指,做了一个扇巴掌的动作,他才倏然脸颊涨红,警惕地问她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救某人。”重碧笑眯眯道。 这屋里谁需要救,似乎不必多说。 冬至狐疑地盯着她:“你能有这么好心?” 看到他的反应,重碧挑眉:“祝雨山没有同你们说过?” 冬至:“说什么?” 重碧盯着他看了半晌,笑:“没什么。” 冬至:“……” 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了。 重碧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惹恼了一只可怕的兔子,自顾自端着杯子嗅了嗅,点头:“灵气不足,杂质颇多,倒是适合病重的凡人服用。” “那可是石喧专门去阅灵宗为祝雨山求来的,当然适合他服用。”冬至立刻道。 虽然不知道重碧方才那番话有几成真,可他还记得当年她差点成为祝雨山小妾的事…… 虽说祝雨山如今是个老头子了,还是个昏迷不醒的老头子,重碧没道理会缠着不放,但万事皆有可能,石头没有防备心,他得帮忙防备着。 “当然了,祝雨山对石喧也好,夫妻做到这份上的,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他们这一对。”冬至又补充道。 重碧再次看向他,眼神奇异。 冬至咽了下口水:“你看什么?” 重碧:“我在想,你是脑子坏掉了,还是本身就这么蠢,竟觉得我会与你的宝贝石喧抢一个糟老头子。” 冬至:“……石喧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宝贝。” “那谁是你的宝贝?”重碧调笑。 话音刚落,手里的杯盏就被石喧抢走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老太太,重碧心惊:“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不对,这不是有没有声音的事,她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重碧还没想明白,石喧已经端着杯盏回床边了。 冬至早在她把杯子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祝雨山的嘴捏开,随时准备配合她一起灌药。 重碧扯了一下唇角,慢悠悠提醒:“想让他早点死的话,尽管把药喂给他好了。” 冬至和石喧齐刷刷看向她。 冬至:“什么意思?” “他虽是凡人,却天生魔修体质,任何与仙道有关的东西,都与他体质相冲,你杯子里那些东西虽然灵力低微,但也足够要他命了。”重碧慢悠悠道。 石喧低头,盯着杯盏陷入沉思。 冬至压低声音:“我们要信她吗?” “我能听到。”重碧提醒。 冬至无视她,继续跟石喧商量:“还是说先喂一小口,看看祝雨山的反应?” 石喧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后往旁边让了一步,默默看向重碧。 重碧笑了笑,不客气地走过去,先是用魔气探了一下祝雨山的脉搏,了解大概情况后问石喧:“药瓶呢?” 石喧把自己的药瓶给她。 “不是这个,是紫色那个。”重碧没接。 石喧:“我没有紫色药瓶。” 重碧一顿,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似乎在考虑她话里的真实性。 她不说话,石喧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冬至先受不了了:“你不是要救他吗?怎么还不动手。” “急什么。”重碧扫了他一眼,又问石喧,“你真没见过那个药瓶?” 石喧: “没有。” 重碧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石喧不懂她为什么会笑,冬至却看得明白,立刻反驳道:“到底是什么药瓶,石喧说没见过,那就是没见过,你不会以为她是故意藏着不给祝雨山吧?” “我的确有些怀疑,”重碧大方承认,“毕竟那药珍贵异常,一颗包治百病,两颗长命百岁,凡人大多贪生怕死,年老后尤甚,她不舍得拿出来,亦或是早就偷偷吃了,也是正常的。” “不可能,石喧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冬至大声否认。 重碧再次用奇异的眼神看他。 冬至扬起下巴,即便知道她是高阶魔族,也没产生半分退却。 “你一个魔族,与凡人非亲非故的,为何如此护着她?”重碧这下是真的好奇了。 冬至冷哼一声:“我们都一起生活几十年了,不护着她难道护着你吗?” 重碧点了点头,对他这句话表示认同。 既然石喧不承认自己见过药瓶,她就只好自己找了。 重碧闭上双眸,指尖溢出一丝魔气。 片刻之后,魔气托着药瓶进来了。 药瓶冰凉,上面还沾着苔藓和泥土,看得出先前一直在露天的地方。 重碧将药瓶交给石喧:“果然,是我小人之心了。” 石喧无所谓有没有被误会,接过药后直接给祝雨山喂了一颗。 看到她这么干脆,重碧挑眉:“就这么相信我?” 石喧没说话,坐在床边平静地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的眼睫突然动了一下,片刻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冬至激动地扑到床边:“祝雨山!” “醒了。”石喧低喃。 祝雨山勉强扬起唇角,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同样是闭眼沉睡,此刻的他呼吸变重,指尖也时不时会动,和先前完全是两种状态。 “这药果然有用,也不枉我辛苦二十余载,”重碧对药效很满意,顺便提醒石喧,“瓶子里还有一颗,你记得……” 话没说完,就看到石喧打开药瓶,将最后一粒药也喂给了祝雨山。 重碧愣住。 “这样,他就可以长命百岁了吗?”石喧问。 重碧怔怔看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于山骨君的妻子,她其实相处不多,了解也不多,之前对山骨君所谓的夫妻情分,她也不屑一顾,觉得山骨君第一次当人,有点把人想得太好了。 直到此刻,她突然有点理解山骨君为何一直留恋人间了。 得妻如此,真是石头也动心了。 “可以了吗?”见她不说话,石喧又问一遍。 重碧回神,笑了笑道:“可以,他可以无病无痛,百岁无忧。” 石喧重新看向祝雨山。 服用了两颗丹药的他,果然比之前的气色更好了一些。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天,转头绞了手帕,轻轻给他擦脸擦手,夫妻之间仿佛自带结界,默默将其他的一切都屏蔽在外。 冬至擦了一下眼角,默默退了出去,重碧任由他从身侧经过,独自盯着石喧看了一会儿后,也跟着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石喧探了探祝雨山的鼻息,确定他此刻还算安稳后,便脱掉鞋子抱着双膝,安静地开始发呆。 祝雨山是后半夜醒的,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桌上的灯盏还亮着,烛泪滚落在莲花台上,堆积成一座座红色的小山。 石喧还保持抱着膝盖的姿势,整个人却靠在了祝雨山身上,双眸紧闭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许久,想叫她躺好再睡,可犹豫半天都没舍得,只好亲自为她宽衣。 指尖碰触到她的衣带,还未来得及解开,便已经察觉到一抹潮气。 他愣了愣,又摸了摸她身上其他地方,也全都是潮的。 房间里空气干燥,屋外也没有雨声传来,她为何这般潮湿? 难道是衣裳没晾干便穿了? 没等祝雨山想明白,石喧便醒来了。 “夫君。”她默默坐起来。 祝雨山只觉身上一轻,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笑了一声,坐起身正要问她为何穿潮湿的衣裳,余光便瞥见了紫色的药瓶。 药瓶在地上扔着,瓶盖早已不知去向。 看着开口的药瓶,祝雨山脑海里突然浮现自己倒下时的场景。 意识到什么之后,他唇角的笑意渐渐僵住。 第58章 夜深了,冬至从厨房拿了根胡萝卜,洗干净后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重碧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安静地看月亮。 已经是冬天了,小院里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寒气。 虽然知道她是高阶魔族,不会觉得冷,但看到她穿着单薄,冬至还是没忍住,回屋拿了一件外衣过来。 重碧看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五感俱明,即便一眼也没看他,却知道他所有行为。 所以当衣裳落在肩头时,她没有惊讶,反而冲他笑了一下:“还挺会怜香惜玉的。” 冬至被她说得脸颊一红,呛声:“你算什么香什么玉,我是看你可怜!” 说罢,便要将衣裳抢回来。 重碧慢悠悠地打个响指,冬至伸出的手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了,进不得退不了,怎么挣扎都没用。 “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啊,这是我家,你要是敢伤害我,祝雨山和石喧不会放过你的!”冬至外强中干地叫嚣。 重碧慵懒地睨了他一眼:“区区两个凡人,能将我怎么样?” “你不要小看他们,”冬至努力挺直腰杆,“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凡人!” 重碧:“哦。” “……哦什么哦,还不快放开我!” 冬至嚷完,重碧突然不说话了。 敏锐的魔怪兔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当即要冲着寝屋喊救命。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在他开口前,重碧先封了他的声音。 “唔……” 冬至意识到自己无法出声后,惊恐得兔耳朵都冒出来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圆了盯着重碧,无声质问她想做什么。 重碧看到他这副可怜样子,突然恶从胆边起:“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救你。” 冬至:“……” 重碧:“怎么不叫了?” 冬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重碧突然笑了一声。 危机感再次出现,冬至紧急避险,噗呲一声变成了兔子。 重碧一把抓住兔头,薅到腿上开始揉搓。 片刻之后,她愉悦地把兔子丢在地上,翘着二郎腿道:“你竟然不掉毛,真是只好兔子。” 冬至在地上摊成一张扁扁的兔饼,生无可恋的样子像极了破布娃娃。 重碧没再折腾他,继续盯着天空看。 冬至躺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当即就要偷偷溜回寝房。 他鬼鬼祟祟地离开,刚走了没几步,一回头就看到重碧一动不动的,仍然盯着天空看。 冬至没忍住,又跑回她身边,变成漂亮的青年。 “你看什么呢?”他好奇地问。 重碧睨了他一眼,重新望向天空:“不知道。” 冬至:“?” 重碧:“我家主上从前总是喜欢盯着天上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每次望完天就闭关修炼,已经是魔域第一强者了,还是不肯满足,结果给自己折腾得走火入魔了。” 冬至第一次听她提起什么主上,起初还耐心听她说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听到‘魔域第一强者’的名号,终于坐不住了。 “冒昧地问一句,你家主上是……”他小心翼翼试探。 重碧看向他,突然笑眯眯:“你猜。” 冬至默默后退,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众所周知,魔神一向深居魔宫,从不轻易见人,凡是魔域公务,皆交给一位蛇族魔使处理。 那位蛇族魔使,好像就是女子。 冬至在漫长的沉默后,僵硬地问:“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哪一族的。” “蛇族。” 对上了。 冬至扭开脸,不说话。 天上有流星划过,重碧随口问:“你说,天上有什么呢?” 冬至还沉浸在她是魔使的震撼里,闻言下意识回答:“……我怎么知道。” 说完,突然紧张,生怕这位大人物不高兴了。 但重碧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 冬至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还挺势利眼的,之前动不动就敢跟她呛声,现在一对上视线就忍不住想巴结。 开玩笑,那可是魔使!魔域除魔神以外修为最强、权势最盛的魔族,他一个低阶魔怪兔,竟然也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真是太荣幸了! 冬至按住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正思考要不要再搭两句话时,重碧不紧不慢地看向他。 “……干嘛?” 重碧斟酌片刻,道:“你知道的吧,凡人的寿数是有限的。” 冬至一愣,皱眉:“所以呢?” “寻常人能活到七十多岁,已经算是长寿,”重碧翘 起唇角,“再往后,就不剩什么时日了。” 冬至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祝雨山已经吃了药丸,可以活到一百岁,现在距离一百岁还有二十多年,早着呢。” “他吃了药丸,石喧又没吃,”重碧闲散地托着下巴,“若是石喧先走,你觉得祝雨山会独活?” 冬至莫名烦躁:“这个不劳你费心,石喧肯定可以活到祝雨山寿终正寝那一天的。” 重碧难得无语:“你怎么知道?” 百岁老人,在人间可不常见。 “我就是知道,石喧身体好着呢。”冬至实在不愿再聊,也顾不上什么魔使不魔使的了,站起身就往自己的寝房走。 重碧无声笑笑,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吱呀一声,冬至推开了房门,正准备进屋时,身后传来女子悠然的声音:“我说起此事,并非是故意惹你不高兴,而是想问问你,待他们终老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冬至猛地僵住。 “我若是没猜错,你应该是很小的时候便同他们一起生活了吧,若他们都去世了,你可想过何去何从?”重碧问。 石喧是凡人,死后只能投胎转世。 而山骨君,在咽气的那一刹那,便会归位魔域,虽然现在的他对石喧一往情深,但真的归位之后,是选择忘却,还是情深不变,真的是说不准。 毕竟现在的他,只是有山骨君记忆的祝雨山,而归位之后,便是有祝雨山记忆的山骨君了。 与山骨君几千年的记忆和秉性相比,身为凡人的百年犹如弹指一挥间,谁也不知道会对他有多少影响。 若是影响不深,那冬至便等于失去两位亲人。 看着兔子僵硬的背影,重碧笑了笑:“你还有百余岁的寿命,总不能一直守在这座破宅院里吧,不如早些想清楚,日后该过怎样的生活。” 冬至不愿再听,急匆匆回屋了。 重碧理了理披在身上的外衣,继续看月亮。 另一间寝房里,灯烛已经快要燃尽。 即便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祝雨山仍然心存一丝侥幸:“那个药……” “都给你吃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开口声音浑浊沙哑:“那是给你的。” “我不用,”石喧说,“我身体好。”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石喧安静地坐着,任由他盯着自己看。 许久,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眼皮,祝雨山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会动。”石喧说。 祝雨山知道自己该继续板着脸的,却没忍住笑了一声,再开口又一次泛起苦涩:“嗯,会动。” “真好。”石喧说。 祝雨山勉强扬了一下唇角,朝她张开双臂。 石喧默默靠进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 夫君老了,心脏却没有老,依然跳得很用力。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如同年轻时那样拥抱。 桌子上的灯烛在晃了几下后,终于熄灭了,祝雨山也终于低声埋怨:“那个药,你至少给自己留一颗呀,不该都给我的。” “我想让夫君活得久一点。”石喧说。 祝雨山呼吸重了一些:“……那你呢?” 石喧:“夫君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祝雨山短促地笑了一声。 月光透进窗子,沉默持续蔓延。 一滴水落在石喧的额头上,让她想起在阅灵宗门口站着的那三日。 但那三日落在身上的雨雪冰雹是冷的,此刻落在她额间的却是热的。 “你说得不对。”黑暗中,祝雨山说话时,鼻音很重。 石喧贴着他的心口不肯起来:“嗯?” 祝雨山:“应该是娘子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石喧顿了一下:“有什么不一样吗?” 祝雨山:“很不一样。” 石喧将这两句话放在心里对比半天,完全没发现哪里不一样。 正当她专注于思考时,耳朵突然听到了一阵咕噜声。 她坐起身,模糊间看到夫君面露尴尬:“有些饿了。” “我叫冬至给你做饭。”石喧立刻要下床。 祝雨山拉住她:“娘子给我做。” 年纪大了之后,他很少劳烦她做事,但如今鬼门关上走一遭,真的很想吃点她煮的饭菜。 往日他若这么说,石喧立刻就去做了,今天却突然沉默起来。 祝雨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还是让冬至做吧。”石喧说。 祝雨山:“为何?” 石喧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祝雨山也不催,只是耐心地等着。 许久,石喧终于开口,只是声音里透出些许不自信:“你上次吃完我做的饭,就昏倒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 祝雨山哭笑不得,又酸涩得厉害,握紧了她的手说:“我是不小心滑倒了,跟你做的饭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你把饭菜倒在我必经的路上,故意让我滑倒?” “我没有。”石喧立刻反驳。 祝雨山:“所以啊,与你的饭菜无关……也不能说无关,娘子一向知道怎么为我补身体,幸亏那日吃的是你做的饭,才能熬到现在,若是吃了冬至做的饭菜,只怕我也撑不了这么多天。” 他说话有理有据,石喧被说服了。 “所以不怪我。”她认真道。 祝雨山:“还得谢谢你。” 石喧沉默片刻,下床穿鞋。 “做什么去?”祝雨山故意问。 石喧头也不回:“做饭。” 两刻钟后,她端着一碗猪血牛杂红枣面进来了,祝雨山换了新的蜡烛,将寝屋照得透亮。 两个人坐在桌前,一起把两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石喧直到睡觉时,肚子还胀胀的,最后是祝雨山为她揉了半天,才勉强睡过去。 她一睡着,祝雨山就出去了,重碧果然还等在院子里。 “丹药……” 祝雨山才说两个字,重碧就面露警惕:“你不会是想怪我吧?” 祝雨山:“没有。” 重碧:“你以为我想把药给你吃啊,那不是没……等一下,你不怪我?” 祝雨山:“嗯,没怪你。” 若非服了那药,他恐怕凶多吉少。 他的妻子天真柔弱,冬至也是个好骗的,若是他走了,将来有人看她年迈欺上门来,只怕无人能护得住她。 “她死之前,我是要活着的。”祝雨山眉眼低沉道。 重碧眼眸动了动:“真没怪我啊?那你跑出来干啥?” 祝雨山收敛情绪,直直看向她:“那个药,还能再炼一些吗?” “可以,但需要至少二十年的时间。”重碧回答。 二十年,对高阶魔族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对年轻的凡人而言也只是几分之一。 可对于年迈的石喧而言,或许是一切,也可能是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时间。 祝雨山闻言, 果然沉默了。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也莫名觉得心情沉重,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安慰,憋了半天说出一句:“没事,她身体挺好的,应该能等……” 祝雨山没再多言,转身回屋了。 天亮了。 天又黑了。 时间在小院里快速流转,新修的地面和围墙也老旧了,转眼一年又一年。 祝雨山坐在床边,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玩小石子的石喧,恍惚间想起他们初见那日,眉眼青涩茫然的小姑娘,与眼前的小老太太重合。 白驹过隙,匆匆便是百岁。 娘子果然身体很好。 第59章 天刚蒙蒙亮,勤劳的冬至就起床了。 先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又扭头去敲主寝的门:“吃饭了。” 祝雨山也早就醒了,提前半个时辰开始穿衣裳,这会儿刚刚穿好。 听到敲门声,他应了一声,一扭头就看到石喧睁开了眼睛。 再过十日,便是他一百零一岁的寿辰了,石喧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一起过生辰。 竟然一百零一岁了。 祝雨山想起昨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鸡皮鹤发,老态龙钟,连眼珠子都是浑浊的,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讨喜’三个字。 再看自己的妻子,同样是百岁老人,同样是雪鬓霜鬟,却连脸上的纹路都透着可怜可爱。 祝雨山越看越喜欢,想摸摸她日渐稀疏的白发,可手指伸过去,却因为老眼昏花,落在了她的耳朵上。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祝雨山笑笑,声音也是苍老的:“该起床了。” 石喧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她本来就是慢慢的,现在为了符合百岁老人的身份,一举一动又刻意放慢。 慢上加慢,慢吞吞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跟小乌龟差不多了。 祝雨山欣赏够了,才下床穿鞋,顺便帮自己的妻子穿衣裳。 年纪大了之后,再平常的小事做起来也困难重重,他已经习惯天不亮就坐起来更衣,这样等妻子醒后,刚好可以帮她。 “谢谢夫君。”百岁石头中气十足地道谢。 祝雨山顿了一下,怀疑自己幻听了。 石喧沉默片刻,再开口虚弱苍老:“谢谢夫君。” 祝雨山笑笑:“不客气。” 这边两人穿衣洗漱,那边冬至叫完两人用饭,不急不忙地回屋躺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去厨房。 炒了一盘鸡蛋,馏了馒头,煮一锅粥,再搭配一碟特意蒸得软烂的酱黄瓜,早饭就做好了。 等把早饭端上桌,他又等了片刻,祝雨山和石喧才出现在堂屋里。 冬至早已经习惯了两位老人家的磨蹭,一看到他们出现,就忍不住叹了声气:“衣带怎么又系错了,你们穿衣裳的时候都不点灯吗?” 说着话,径直走到二人面前,重新给他们整理衣衫。 虽然有山骨君的记忆,但到底隔着一层,如今的祝雨山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面对冬至的抱怨,他不像年轻时那般动不动生气,而是一边看他给自己整理衣裳,一边好声好气的解释:“眼睛花了,点灯也没什么用,不如省着点。” 冬至瞥了他一眼:“点灯总比不点灯好吧,一根蜡烛能花几个钱,咱家是吃不起饭了吗?” “该省还是要省的。”祝雨山温声道。 从前他做官时,娘子攒下不少银子用作养老,无奈他们实在是太能活了,银钱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已经到了需要冬至出去做工贴补的地步,自然能省则省。 冬至对他这种生活态度十分不认同,忍不住又说了几句,起初祝雨山还敷衍一下,后面实在不爱听,索性就装聋了。 一百零一岁,正是装聋作哑的好年纪。 冬至对他没办法,又转头说石喧:“你的头巾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要给你洗了吗?怎么还戴着,我之前给你买的那条呢?” 石喧:“我不喜欢白色。” “那不是白色。”冬至皱眉,“是淡青色。” 石喧:“不喜欢。” 冬至:“为什么?” 石喧:“跟鸽子屎的颜色一样。” 冬至:“……” 短暂的沉默后,冬至深吸一口气,正要教育一下挑剔的老太太,只是还没说话,刚才还装聋作哑的老头就发话了:“你少说她。” 冬至:“……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就别说。”祝雨山板着脸,眼角层层堆叠的皱纹透着不悦。 冬至叉腰:“你们不听话,还不许我说了?” 祝雨山扫了他一眼,牵着石喧的手往外走。 “干什么去?”冬至皱眉。 祝雨山:“出去吃。” 冬至:“……” 好好的清晨,两口子突然要离家出走,冬至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把两人又请了回来。 吃完早饭,冬至拉了两把摇椅到廊檐下,又在旁边摆了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各式柔软的糕点,一小壶枣茶,还有一把扇子,最后将两位老人扶过来,一把摇椅上放一个。 “我出去做工了啊,你们俩在家好好的,不要出门,我下午就回来了。”冬至叮嘱。 祝雨山抬眼:“下午为何回来?” 冬至:“咱们这儿来了一个新通判,要对城里九十岁以上的老人挨家挨户慰问,下午就轮到咱们了,此事我跟你说过啊。” 祝雨山:“你什么时候说过?” 冬至:“就前天。” 祝雨山努力想了一下,脑子一片空。 他笃定道:“你没说过。” 冬至:“……” 祝雨山:“慰问可会送东西?” “不知道啊,下午看看呗。”冬至说罢,摆摆手离开了。 院门开了又关,一直在放空的石喧眯了眯眼睛,扭头问祝雨山:“冬至刚才说什么?” 祝雨山想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忘了:“什么都没说吧。” “哦。” 石喧继续放空了。 两人坐在摇椅上喝喝茶吃吃糕点,没事了再睡一觉,转眼就到了晌午。 午饭是前街的邻居送来的,平日冬至若没时间给他们做饭,就会给邻居一些银钱,让她帮着送些吃的。 吃过午饭,两人就互相搀扶着回屋午睡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睡完午觉就会回到院里继续晒太阳,直到太阳落山,便一起去巷子口坐着,一来和老邻居闲聊,二来是等冬至回家。 但今天刚睡下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石喧不耐烦地翻个身,闭着眼睛继续睡,祝雨山安抚地拍拍她,便直接起床了。 冬至还要敲门,手刚举起来,门就开了。 他一看祝雨山的表情,就知道没睡饱,为免百岁老人再次闹着离家出走,赶紧安抚道:“通判大人来看您了,还带了两袋子面粉,和一壶香油。” 一听人家拿了这么多东西,祝雨山心平气和了。 冬至松了口气,心想难怪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够人喝一壶的。 他还在腹诽,祝雨山已经理好了衣袍,笑着去迎接了。 新来的通判三十多岁,身姿很是挺拔,一看到祝雨山便赶紧来扶。 两个人客套寒暄,冬至站在后面,默默扮演一个孝顺的孙子。 祝雨山久不在官场,官场上的那套词却依然熟悉,与人来来回回地聊着,冬至都忍不住要打哈欠了,他突然安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通判看。 “……怎么了?”生怕他闹出什么幺蛾子,冬至赶紧问。 祝雨山还在盯着人家看。 通判仍然笑呵呵的:“祝老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 “方才忘了问,大人可是姓柴?”祝雨山问。 通判愣了一下,道:“正是。”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问:“你与柴文 是什么关系?” 通判忙道:“柴文是我的祖父。” 柴文…… 冬至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没等他想起是谁时,身后传来了石头的声音:“柴文是夫君的学生。” 是他们还在竹泉村住时,夫君所收的学生,那孩子的爹还去他们家找过麻烦,不过后来从山上跌下去,没几日便死了。 冬至隐约也想起了这么一个人。 通判循声望去,看到石喧后略一施礼,突然意识到什么:“祝老先生姓祝……难道您是祝雨山先生?!” 祝雨山微微颔首。 通判立刻跪下,眼含热泪:“祝老先生,我家祖父念了您一辈子、找了您一辈子,没想到在临终之际,竟有机会与您重逢!” 祝雨山一顿,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如今也到了即将寿终正寝的年纪。 一个时辰后,祝雨山在柴通判的搀扶下,走进了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柴文躺在床上,眼睛半眯着,额角的斑点和花白的头发,都在竭力证明他已不再年轻。 柴通判将祝雨山扶到床前,轻声细语地唤了柴文几声。 柴文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好一会儿才聚焦。 “祖父,您看谁来了。”柴通判轻声道。 柴文盯着祝雨山看了半晌,突然激动起身:“先、先生……” 柴通判赶紧将他扶坐起来,一边叮嘱他不要急,一边连连点头:“是啊,就是祝老先生。” 柴文眼睛通红,朝祝雨山伸出的手如枯树枝一般。 祝雨山虽然活了一百零一岁,但还是不太懂他为何在看到几十年前的故人时这般激动。 不懂归不懂,他还是走上前去,用更加苍老的手握住他。 柴文突然嚎哭,但早已衰老的泪腺是流不出眼泪的,只是脸上的褶皱堆成了一团。 祝雨山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冷静下来,才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同样来到柴家做客的冬至和石喧,此刻正站在他们家庭院里,一个在欣赏院子里的石头山,一个在欣赏墙角那窝小兔子。 在旁边陪同的通判夫人笑呵呵道:“院子里的景都是小妹亲自布置的,兔子也是她养的,当初把石头和兔子运来余城,真是耗费了她不少心思呢。” 石喧:“石头,漂亮。” 冬至:“兔子,好肥。” 石喧:“小妹,厉害。” 通判夫人捂嘴笑笑,说:“她若是听到了,只怕要高兴死了。” “谁高兴死了?” 活泼的声音突然出现,冬至和石喧同时回头,一个身着红衣、头发乱糟糟的姑娘便出来了。 通判夫人一瞧见她这副模样,赶紧走上前:“怎么弄成这样?赶紧回去换身衣裳,今日有贵客在,切莫失礼。” “哎呀我等会儿就回去换,”小姑娘从她身侧溜过来,好奇地看着石喧和冬至,“我就是想看看我的救命恩人。” 石喧:“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冬至:“我也不是。” 小姑娘:“你们是祝家人吗?” 石喧:“是。” 冬至:“是。” 小姑娘:“那你们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见石喧和冬至面露不解,通判夫人代为解释:“小荷并非柴家的孩子,而是十九年我婆母前在寺庙捡来的,当时天寒地冻,她又身患重病,本不该留在家中……” 通判夫人提起当初,眼圈微红。 小姑娘拍拍她的手,她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是祖父感念祝老先生的恩德,坚持要效仿他存善心做善事,小荷才得以平安长大,衣食无忧地活到今日,所以小荷总说,祝老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更正:“祝老先生曾经拿出不少银钱,帮着爷爷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爷爷常说先生也不富裕,却肯给他那么多钱,必然是师母也同意的,所以祝老夫人也是他的恩人。” “是祖父的恩人,自然就是你的恩人了。”通判夫人点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 冬至感慨:“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对了,通判夫人方才唤她什么?” “小荷,”通判夫人笑道,“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虽然来家里是大雪纷飞的冬天,但对我们而言,来得正是时候。” 冬至笑笑,没有注意石喧一直盯着小姑娘看。 祝雨山迟迟没有出来,冬至便扶着石喧继续看石头和兔子,小姑娘难得见有人与自己喜好一致,便拉着他们聊个不停。 正是热闹时,一个沉着脸的仆役过来了,一言不发地打扫了兔舍,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你们欠他工钱了?”冬至试探。 通判夫人也很无语:“谁知道啊,按理说我家也对他不薄,可整天就喜欢板着脸,若非小荷执意要用他,我们早就把他赶走了。” “哎呀他干活挺认真的,赶什么赶,”小荷敷衍完嫂子,又对冬至和石喧道,“我打小就有一个愿望,就是雇一个臭脸的仆役给我干活,如今好不容易实现了愿望,当然不能轻易将人赶走。” 冬至嘴角抽了抽:“你的愿望……还挺奇怪哈。” “没办法,”小荷也很无奈,“我像有毛病一样,就喜欢看那种凶巴巴的家伙干活。” 几人聊了半天,祝雨山终于出来了。 柴家人竭力挽留几人用晚膳,但被冬至礼貌回绝了,柴家只好备了马车,叫人送他们回去。 三人回家的路上,冬至提起今天的小姑娘,仍然觉得好玩。 “你们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竟然喜欢看凶巴巴的家伙干活,真是太奇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上辈子被凶巴巴的家伙欺负过呢。”冬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石喧平静道:“根据时间推算,她应该是上上辈子被凶巴巴的家伙欺负过。” “嗯?”冬至看向她。 石喧和他对视良久,别开脸:“都过去了。” 投胎转世的瞬间,她就不再是她,所以没必要相认,也无所谓相不相认。 冬至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又缠着她问了几句,石喧一概不理,最后还是祝雨山捶了他一下,冬至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了。 马车很快在自家小巷前停下,冬至先跳下去,将老头老太太一个接一个地搀扶下来。 要进门时,冬至突然说了句:“如果夏荷转世之后,也能这般幸福就好了。” 石喧看了他一眼,正思索要怎么接话,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浮起灿烂的云霞,恍惚间照亮整个人间。 她顿了顿,仰头看向云霞。 她的情劫,百岁之约,竟然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到期限了。 现在,她只需要死去,情劫就彻底结束了。 第60章 彩云转瞬即逝,仿佛没出现过。 冬至已经在和祝雨山讨论今晚吃什么了,两个人只关心菜单,并不在意异常的天象。 晚饭过后,冬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洗衣裳。 这些年他虽然没怎么修炼,修为却长进不少,小小的清洁咒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他从来没用过。 和祝雨山他们相处这么久,他还是更习惯以凡人的方式生活。 今天的衣裳只有三五件,他先挑了一桶水倒进大盆里,又把衣裳全都泡进去,抓了把皂角准备开干时,石喧突然出现。 冬至扫了她一眼,继续洗衣裳:“怎么还不睡觉?” 祝雨山是真老了,这个石头却是在装老。 按理说她年轻力壮的,装老人该觉得沉闷无聊才对,结果人家天天除了吃就是睡,非常适应老人的身份。 这个时间点,她早该入睡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祝雨山睡了吗?”冬至又问一句。 石喧:“睡了。” “那你也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一起去赶早集呢。”冬至头也不抬地催促。 石喧没说话,也没走。 冬至都洗完一件衣裳了,她还站在原地不动。 冬至一抬头,发现她还盯着自己,不由得笑了:“怎么了?” 石喧:“情劫要结束了。” 冬至唇角的笑意倏然僵硬。 夜幕已经降临,月光很亮,院子里虽然没有点灯,一切却无所遁形。 屋后头那家酒楼早已推倒,重修了一家书院,这个时间已经关门落锁。 前街的集市依旧热闹,人来车往,喧嚣轻易便传进了小院。 冬至仿佛刚睡醒一般回过神来,低着头继续洗衣裳:“哦,那恭喜你。” 石喧:“谢谢。” 冬至匆匆看她一眼,再次低头:“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石喧:“期限已经够了,只需要死亡将我们分开,情劫便可彻底结束。” 至于她先死还是夫君先死,却是无所谓的,毕竟夫君这个年纪,就算她先死掉,他应该也没余力娶第二个妻子了。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冬至听懂了:“所以你只要死了,情劫就结束了。” 石喧:“是的。” 冬至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卖力地搓洗衣裳。 石喧还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事?”冬 至问。 石喧:“你小点劲儿,别给我衣裳搓破了。” 冬至;“……” 托绝情老石头的福,他那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兔子和石头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忍不住问:“你回天上之后,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了?” “神魂与原身分离太久,原身会变得越来越脆弱,”石喧解释,“我在人间百年,已经是极限。” 这段时间她时常感应到身体内有风在吹,如果她猜得不错,应该是原身上已经出现了浅淡的裂痕。 她肩负补天之责,不能有半分闪失,这次回去之后,不出意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听到她这么说,冬至还是红了眼圈:“那……那我能跟你一起吗?” 石喧一顿,看向他。 “……别误会啊,我才不是粘着你,这不是祝雨山一死就得去投胎了么,我一个人待着好无聊的,所以想和你一起……” 冬至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已经不敢看她。 石喧:“不行。” 冬至无语:“你都不考虑……” 石喧:“不行。” 冬至不服气:“为什么不行?你之前还说要把夏荷带过去呢,她一个女鬼都行,我堂堂魔怪兔不可以?” 石喧:“天上不好。” 冬至一愣。 石喧:“不热闹,不好玩,你不会喜欢。” 冬至定定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颤巍巍地深吸一口气。 石喧没在意他的神情,思考片刻后折中道:“你如果实在想去,那等你快死的时候,我来人间接你。” 冬至:“?” 石喧:“你可以死在天上,等你死后,我抽出你的腿骨,打磨成漂亮的手柄,绑在我的预言石上。” 冬至:“……突然也没那么想上天了。” 正好石喧也不是那么想带他上天,闻言立刻不劝了。 冬至继续洗衣裳,石喧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无聊就转身回房了。 快走到廊檐下时,冬至突然叫住她:“石头。” 石喧回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死?”冬至喉咙干涩,却还是问了出来。 石喧想了一下:“就这几天吧。” 冬至:“那……怎么死?” 石喧:“寿终正寝?” 冬至:“寿终正寝是个什么死法?” 石喧在这方面也是一窍不通,所以打算有时间去问问自己那些菜市口老伙计的后代,看看老伙计们死之前是什么反应,打算随机挑一个模仿。 没等她行动,柴文先死了。 作为柴文的恩师一家,自然被邀请去送他最后一程。 前些日子还温馨欢愉的柴家,如今处处透着哀恸的气息,家里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小荷更是直接病倒了。 从柴家回来之后,一家三口都格外沉默。 祝雨山独自一人回了寝房,石喧本来想跟过去,被冬至用一个眼神留下了。 等祝雨山从屋里将门关上,冬至立刻把石喧拉到一旁:“那个……” 石喧看着他。 冬至心一横:“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不如再等几天吧!祝雨山都一百多岁了,应该没几天好活了,我怕你一死他伤心过度直接嗝屁了!” 石喧:“好。” 冬至一愣:“这么爽快?” 石喧:“嗯。” 冬至眨了眨眼睛,反而迟疑了:“那什么,你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会不会出事啊?” “都分开几十年了,也不在乎这几天了。”石喧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如你所言,他都这么老了,应该活不了太久。” 一门之隔的室内,祝雨山满脸阴沉:“娘子去世之前,我绝不能死,绝不能让她承受柴家这样的死别之痛。” 凭空出现的重碧一阵无言,叹气:“可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你家娘子么……我观她年岁虽老,但通体康健,必然是比你长寿的。” 祝雨山冷冷看向她。 重碧往后退了一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能不能别气性这么大。” 祝雨山静默许久,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抱歉,我是今日看到柴家人的痛色,太心焦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到山骨君的道歉,重碧受宠若惊:“理解理解,我都理解,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祝雨山非常不喜欢‘没办法’三个字,但也没有发作:“让你研制的丹药,你研制好了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再说即便研制好了……”重碧面露无奈,“你的躯壳已经衰老到了极限,再多丹药也无法逆天改命了。” 祝雨山不说话了,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沉重的光。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道:“你不就是不想走在石喧前头嘛,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 祝雨山立刻抬眸。 重碧:“你咽气的时候,我掐死她。” 一瞬之后,房门突然被撞开,重碧捂着被某人的血溅到的脸,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冬至熟练地回屋拿了药膏,直接丢给她。 重碧一把接过,对着房门怒骂:“恶毒的坏老头,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你怎么又来了?”冬至抱臂站在石喧旁边,“你跟祝雨山走得是不是太近了?你身为魔使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重碧白了他一眼,走了。 晚上,说了再也不会管祝雨山的重碧又来了,还给他带了一盒益寿延年的丹药。 “这些药最多是延缓你躯壳衰老的速度,却不能帮你增寿还春,反正你凑合吃吧。”她居高临下道。 祝雨山抚着药盒,平静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什么样的一劳永逸?” “长生不老,青春康健。” 重碧假笑:“……你若找到了这种办法,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很想长生不老,青春康健。” 说罢,扬长而去。 石喧目送她离开后,默默回到房间,果然看到祝雨山的手指上有一道伤口。 “你又划伤自己。”她说。 祝雨山辩解:“她太气人了。” 石喧:“那也不能伤害自己。” 年纪大了,一点小伤都会愈合得很慢,不比年轻时,可以动不动给手上划个大口子。 她的语气太严肃,祝雨山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人越老就越执拗,似乎是自然的规律……但也看对谁。 他对娘子,永远只有妥协与顺从。 又过了几日,柴通判忙完了柴文的身后事,给祝雨山送来了几大箱书册。 “祖父身子骨还算安康时,走遍了大江南北,得了不少奇珍异书,这些书册都是世间少有,如今他已去世,为免珍物蒙尘,晚辈特意给您送来,祖父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是高兴的,还请您不要推辞。” 祝雨山虽然眼神已经不太好了,但平日也喜欢看书,于是便将书册留下了。 如柴通判所言,这些书都是极为珍贵的异宝,无论是游记还是诗文,都是世间难得的孤品。 祝雨山起初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结果越看越投入,每日里一到下午时分,便会坐在摇椅上给娘子念书。 石喧喜欢听他念书,每次听到他娓娓道来,都会睡得很香。 祝雨山从春天念到夏天,书册看完了一本又一本,一个夏末秋初的午后,他拿起最后一本书,翻开之后却久久不言。 石喧还等着他给自己助眠,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动静,不解地看过去:“你困了吗?” 祝雨山下意识将书阖上,神色如常道:“没事,我今日给你读雪山游记吧。” 石喧想说那本已经读过了,但话到嘴边又想起夫君已经老了。 人老了,记性就会变差,读过的书也会变成崭新的。 身为一颗体谅夫君年迈的石头,她没有戳破,安静地又听一遍雪山游记。 一年又一年,转眼就是十年,冬至口中活不了太久的祝雨山,依然好好的活着。 “他怎么这么能活呢?”冬至发自内心地感到不解。 石喧:“好人多长寿。” 冬至:“……我只听过祸害遗千年。” 同样感到不解的还有重 碧。 明明祝雨山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明明祝雨山的五脏六腑都快彻底废弃了,他为什么还好好的活着? “……你不会是真找到什么长生不死的法子了吧?”重碧迟疑地问。 祝雨山闭着眼睛,当没听到。 重碧越想越不放心:“你可千万别做什么逆天而行的事,世上之事皆有定律,无论是修魔还是修仙都要顺应规律,乱来的话可是要出大事的。” 祝雨山继续当没听见。 重碧深吸一口气,对着他的耳朵大吼:“听见没有,不要乱来!” 祝雨山耳聋眼花,根本听不到。 重碧拿他没办法,丢下一盒丹药就走了。 又五年。 祝雨山还活着。 又又五年。 祝雨山一百二十岁了。 “……这世上有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吗?”冬至都快疯了。 刚知道石喧要走的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沉浸在悲伤里,而现在……他已经顾不上悲伤了,每天都在想祝雨山为什么还不死。 重碧隐约知道祝雨山肯定做了什么,才会活得这么久,可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一句话都不肯说,再加上石喧也活了很久很久…… 祝雨山延寿的方法,应该不会对自身有太大损伤,否则他也不会用在石喧身上。 嗯,重碧坚定地认为,石喧之所以能活这么久,肯定是因为祝雨山做了什么。 又一个十年过去,祝雨山和石喧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长寿老人,每日里来求长寿秘诀的人络绎不绝。 鉴于他们来时都会带着礼物,祝雨山勉强抽出一丝精力应付:“是的,我们就是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炒菜不放油,再活九十九……” 春去秋来,岁月更迭,祝雨山一百三十二岁了。 一个普通的清晨,石喧醒来时,感觉体内的风变大了。 她沉思片刻,看向正在系衣带的夫君,决定不等了。 他太能活了,还是她先死吧。 今日就死。《 》 60-70 第61章 作为一颗说一不二的石头,石喧决定了今天死,今天就一定要死。 为了避免吓到夫君,她特意将他支出去买油条,自己独自在床上躺好。 三。 二。 一。 准备咽气…… 砰! 房门被撞开,冬至急匆匆跑进来:“你今天死?” 石喧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做决定时,特意没知会冬至,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谁让她是一颗有情调的石头呢。 “猜到的,”冬至呼吸急促,“毕竟让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出门买早点这种事,就算是禽兽不如的石头也干不出来。” 石喧沉默一瞬,觉得他说得对。 冬至平复一下心情,走到床边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你不能这样。” “哪样?”石喧抬眼,眼皮太松垮,需要扒一下才能看清他的脸。 冬至一脸严肃:“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连句临终遗言都没有,真的太突然了,祝雨山估计到死都会遗憾自己在你咽气的时候去买早点,而不是陪在你身边。” 石喧顶着一张老太太脸,歪头:“会吗?” 冬至:“会!” 石喧只是不太想让夫君面对妻子离世的场面,才将他支出去,没想到这样反而不好。 她在人间待了这么多年,仍然不太懂凡人那些复杂的情感。 石喧沉默半晌,说:“那我等他回来再死。” 冬至松了口气,又意识到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团聚日子,一颗兔子心顿时像跌进了醋桶里。 祝雨山很快就回来了,不仅买来了油条,还给石喧买了一个拳头大的芝麻球,里面裹满了香甜的豆沙。 石喧坐在床上,接过芝麻球咬一口,焦焦脆脆的口感她很喜欢。 冬至还站在门口伤感,一回头就发现她把整个芝麻球都吃了,顿时急得跟她打眼色:快死的人没这么好的胃口,你悠着点! 石喧接收到讯号,默默放下刚拿起的油条。 “怎么不吃了?”祝雨山问。 石喧:“饱了。” “饱了?”祝雨山一顿,眉头突然蹙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石喧:“没有。”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没有呢?你没有还怎么死!冬至暗示得眼皮子都快抽搐了,结果石喧一眼也不看他。 石喧不看他,祝雨山更是不看,只是还在意石喧为什么吃得这么少。 “不应该啊。”祝雨山低喃。 石喧看一眼他手里几乎没怎么吃的油条,又看向他。 祝雨山明白了她的意思,犹如枯树皮一般的脸上泛起笑容:“我是个坏榜样,不要同我比。” 上了年纪之后,他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差,食欲几乎消失不见,反倒是娘子,饭量不减当年。 “再吃一些吧。”祝雨山相劝。 石喧点点头,继续吃饭。 眼看她吃了一根又一根油条,最后还喝了一大碗粥,冬至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决定出去透透气。 一只脚刚迈到门外,身后突然传来石喧的声音:“夫君,我要寿终正寝了。” 冬至一僵,迈出去的脚又默默收回来。 第一缕阳光已经穿透云层,给宽敞的寝房带来暖意。 祝雨山坐在床边,半张脸被阳光照亮,在听到石喧的话时,眼睛里仍然带着笑意:“不要胡说。” “没有胡说,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宣布这个消息,“我死之后,你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娶,也别纳妾,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冬至:“……” 等、等一下,这临终遗言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 他越听越无语,祝雨山却仍是笑着的,耐心听她说完后,还不忘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你不会死的。” “我会死的,”石喧认真地纠正,“人都会死的。”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好了,先不聊这个,我今日出门时,给你买了脆脆的山药片,只是怕你不好好吃饭,才没有拿进来,我现在去给你拿。” 说罢,便撑着拐杖往外走。 一百三十二岁了,他老得不能再老,连指节上都长了皱纹,后背微驼,身材干瘪细瘦,仿佛风一吹就倒。 石喧看着他缓慢但急切的背影,已经忘记他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了。 时间就是这般奇妙,不断给予新的,又在无形之中拿走旧的,周而复始地接受与遗忘,让你以为就该如此。 背过身的祝雨山彻底没了笑意,面色阴沉地往外走,经过冬至身侧时,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拄着拐便要越过他。 “夫君。” 在他离开寝房的前一瞬,石喧再次开口。 祝雨山猛地停下,却执拗地不肯回头看她。 他鲜少同自己的妻子发脾气,或者说他从来没跟自己的妻子发过脾气。 但这会儿他真的很生气,甚至觉得她根本不体贴自己,明知他最怕分离,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 “夫君。”石喧又叫他一声。 祝雨山沉默良久,最后还是转过身去,绷着脸问:“做什么?” “凡人寿命短暂,生离死别皆是常事,你要看开点。”石喧劝道。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问:“你为何非要聊……” “因为我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打断他,还不忘征求他的意见,“你想让我死在你的怀里,还是独自死在床上?” 祝雨山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石喧朝他伸出手,他还是没反应。 石喧点了点头:“懂了。” 她往下躺了躺,躺平后双手交叠,安详地闭上眼睛。 “你懂什么了?!”祝雨山怒声质问。 石喧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撑着拐杖朝她冲来,像一头风烛残年的狮子,拐杖在地面上敲得哐哐响。 “你什么都不懂!”他气恼地掀开被子,“赶紧起来,跟我一起去拿山药片。” 石喧盯着祝雨山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是说不通的。 她只需道别就好。 “我走以后,照顾好自己,”石喧斟酌着,给他留下最后的遗言,“多吃饭,多睡觉,无聊的话就让冬至带你出去走走,但不要自己出去,更不要去远的地方,你上次就险些将自己弄丢。” 说到一半,石喧突然意识到跑题了,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叮嘱的,毕竟…… “你不要太难过,毕竟你都这个岁数了,应该也快死了,”石喧眼睛明亮,完全不像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太太,“死了之后,投胎转世,又是新的人生,新的际遇,还会有新的娘子。”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她又一次闭上眼睛。 祝雨山呼吸颤抖,固执地站在屋子正中央,怎么都不肯去抱她。 最后还是冬至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石喧的鼻息。 已经停了。 石喧安静地躺着,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 即便知道她只是回天上去了,可看到她安静的模样,冬至仍然难掩悲伤:“她走了。” 祝雨山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层层褶皱遮住了他最真实的表情。 冬至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嗓子仿佛被上了锁,半天只艰难地说出一句:“她……走得很安详,你应该为她高兴。”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双眸紧闭的石喧。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时常会想自己和娘子死别那一日会是怎样,每每想到最后只留一人在世上,他的心脏便如同揉进了崩碎的石头和满是棱角的沙子,疼得血肉模糊。 可真到这一日了,他反而格外平静,即便隐约感觉自己有泪意,也理智地知道,他的泪腺早已经衰老失效,流不出眼泪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如果不是阳光还在地面上流转,真叫人怀疑是不是时间已经将这里遗忘。 冬至平复了一下心情,正想问祝雨山丧事该怎么办时,祝雨山突然开口:“不算。” “……什么?”冬至没听清,哽咽着问。 祝雨山面色平静:“我还没做出选择,所以不算。” 冬至还没听懂:“什么意思……” 祝雨山没理他,默默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握住石喧渐渐冰冷的手。 “你应该死在我的怀里,而非独自死在床上。” 他梦游一般低喃,枯树枝一般的手指在石喧的手背上抚了一下又一下,似乎这样就可以重新将她变得柔软。 努力了很久,她的手被他捂热了,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祝雨山笑了一声,俯身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不对,你不应该死,你应该……活着,一直活着,我们夫妻二人永远都不分开。” 年轻时觉得大不了一起轮回转世,生生世世总有一次可以长相厮守,真到了离别这一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娘子的死亡。 娘子那么好,怎么可以死。 祝雨山状似疯魔,冬至忍不住开口:“祝雨山你冷静一点,她已经……” 话没说完,一股恶寒突然朝他袭来,冬至下意识后退两步,再抬头便看到祝雨山周身泛起紫黑的雾气,双眸也变成了幽深的绿色。 刚刚回到天上就被强制召回的石喧猛然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愕然地看向祝雨山:“你何时修的逆天邪术?!” 祝雨山浑浊的眼睛泛起亮光,珍惜地抱住她:“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石喧还处在震惊里,在祝雨山过于用力的拥抱中看向冬至。 冬至脸色刷白,显然被冲击得不轻,对上石喧的视线后,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相比他们的反应,祝雨山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很快就恢复平静:“我去给你拿山药片。” 说罢,便拄着拐杖走了。 石喧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注意身份,你现在是一百三十岁的老太太,不是三岁的猴子。”冬至忍不住提醒。 石喧:“他把我叫回来了!” 事情太过离奇,连风雨不惊的石头也感到震撼。 冬至:“我有眼睛,都看到了。” 石喧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一个凡人,竟然能召回我的神魂。” 冬至:“他这个凡人还能干翻我们魔域一人之下的魔使呢。” 仔细想想,其实祝雨山干出啥事他都不会特别惊讶。 两人说着话,祝雨山已经回来了,还是那副走两步抖三抖的苍老样子,与先前浑身冒着黑气的他判若两人。 石喧和冬至默默盯着他看。 “今日的山药片是刚做出来的,冬至也尝尝吧。”祝雨山面色如常道。 石喧和冬至都没动。 “两个口味,一个是娘子喜欢的咸口,一个是新出的蜂蜜味,你们都试一下,看喜欢哪个,我下次就多买一些。”祝雨山继续催促。 石喧和冬至还是没动,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祝雨山面露无奈:“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是……你不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吗?”冬至最先存不住气。 石喧点头,表示认同。 祝雨山沉默良久,道:“你们还记得柴文吗?” 冬至顿了一下,勉强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记得。” “他死之后,他的那些藏书就到了我手中,我在里头发现一本典籍,记载了许多延寿回魂的法子,我便学了一些。”祝雨山和盘托出。 冬至:“延寿回魂……你别告诉我,你能活这么久,是因为看了那本典籍啊。” “是的,”祝雨山温柔地看向石喧,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她的身影,“但娘子不是,娘子很厉害,靠自己也能活这么久。” 冬至:“……” 不不不,还是你更厉害。 “仙魔两道都没有延寿回魂的办法,你那本典籍是邪术。”石喧突然开口。 祝雨山面色不改:“能达到目的便好,是不是邪术又有什么干系呢?” “当然有干系,”石喧反驳,“邪术乃逆天而行,所结的因果不是凡人能承受得住的。” 祝雨山:“会有什么样的因果?” 聪明的石头想了想,挑严重的说:“得看是什么样的邪术,像起死回生这种,施术者轻则多灾多病,重则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祝雨山夸奖:“娘子懂得真多。” 石喧顿了一下,点头:“是的,我懂的很多。” 冬至:“……现在是接受夸赞的时候吗?你夫君学了邪术诶!” 被他一提醒,石喧这才想起正事,一脸严肃地看向祝雨山:“你不准再用邪术逆天改命。” 祝雨山一脸诚恳:“好的。” 石喧:“好的。” 祝雨山把山药片递给她,她接过去咔嚓咔嚓。 眼看邪术的事要这么过去了,冬至受不了了,抓着石喧的胳膊问:“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是不是太老实了!” “别胡闹。”祝雨山不悦地拨开他的手。 冬至不敢跟这个邪术大师龇牙,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石喧:“至少让他发个誓吧!” 石喧看向祝雨山:“发誓。” 祝雨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如果食言,就不得好死。” 冬至:“不行,换成‘如果食言,石喧就不得好死’。” 祝雨山不悦地看向 他。 冬至被他看得瑟缩一瞬,又挺起胸膛:“干什么,你干什么瞪我!” “山药片好吃吗?”祝雨山突然转移话题。 石喧:“好吃。” 祝雨山:“喜欢哪个口味?” 石喧:“咸的。” 祝雨山笑笑:“你呀,连口味都是固执的。”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场面过分和谐,好像刚刚经历过死别又逆天改命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冬至有心插话,却被祝雨山瞪走了,只好再找机会跟石喧聊这件事。 他一等就是三天,总算等来了和石喧单独对话的机会。 “你等着瞧吧,祝雨山是不会轻易让你死了的。”他笃定道。 石喧:“我会死的。” 冬至皱眉:“怎么死?” 石喧:“一个时辰后,我会身患重病。” 冬至:“……这么突然吗?” 石喧:“对。” 一个时辰后,祝雨山回来了,石喧突然吐血昏迷。 冬至大呼小叫地请来城中所有名医,每个名医都是一脸着急地来,又一脸沉重地离开。 祝雨山守在床边,听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节哀’。 昔日安宁的小院这一日异常热闹,而在热闹之后,小院总算显露出自身的衰败与寂寞。 寝屋里点着灯,祝雨山的脸上跳跃着烛光。 他静坐在床边,握着石喧的手问:“她今日这般,是因为我用了邪术吗?” 冬至一时没有说话。 “是我执意要用邪术复活她,也是我非要逆天而行,为何报应却落在了她的身上?”祝雨山轻声问。 他已经很老了,可这一刻仿佛更老,老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老’这个字的符号。 冬至看着他萧瑟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心软:“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大夫说她这病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先前没有发作过……” “跟我有关的,”祝雨山拿起石喧的手,在上面落下一个吻,“我若能照顾得仔细些,再仔细些,她或许就不会病得这样重了。” 冬至闻言,突然红了眼圈。 他不忍再看,急匆匆离开了。 一直在装昏迷的石喧不小心真的睡着了,一直睡到后半夜才醒。 睁开眼睛时,祝雨山还在床边坐着,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唤他:“夫君。” 祝雨山笑笑:“你醒了。” 石喧:“夫君,我要走了。” 祝雨山摸摸她的脸:“我还在这儿,你走去哪?” 石喧闭上眼睛:“生死天定,没什么可说的,你照顾好自己,别太伤心。” 说罢,就咽了气。 神魂再一次被预言石召回,她轻巧地落在自己的原身上,还没来得及检查原身上的裂缝,就又一次被薅走了。 睁开眼睛,很好,还是她和夫君的寝房。 石喧面无表情:“你又用邪术。” 祝雨山一脸无辜:“我没有。” “你骗人。” 祝雨山失笑:“胸口还疼吗?” 石喧沉默片刻,道:“疼。” 祝雨山:“你才骗人。” 石喧:“……” 祝雨山:“我方才用术法祛除了你的病痛,你不该疼了。” 石喧:“……” 祝雨山:“那本典籍真是好用,待我再研究一下长生不老的办法,我们便彻底不会分开了。” 石喧:“……” 祝雨山抱住她:“不必担心会有报应,即便是有,也会报应在我身上,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就行。” 石喧:“……” 作为一颗见识过大风大浪的石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感到束手无策。 还不止一次。 翌日一早,冬至打开房门,看到了院子里的石喧。 他沉默片刻,关门,默数三二一,再次开门。 石喧还在。 冬至深吸一口气:“他……” 石喧:“又用邪术了。” 冬至:“现在该怎么办?” 石喧直直看向他:“我就不信我死不了。” 冬至:“?” 半个时辰后,石喧跳河了。 为了保证自己能死得透透的,她在河底泡了三天,为了避免自己太沉,很难被打捞起,咽气之前还特意爬到岸边。 这三天祝雨山找她找得快疯了,当在岸边找到她冰凉浮肿的尸体时,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当即便要再用邪术。 “祝雨山!祝雨山你冷静一点,她已经死了,你别折腾她了!”冬至拼命拉着他。 “滚开!” 祝雨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甩开了他。 冬至倒在一边,来不及惊诧便再次扑过来:“大庭广众之下你想干什么?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施展邪术吗?你还想被当成怪物吗?!” 祝雨山猛地清醒,才发现周围有不少人在围观。 冬至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他不怕被当成怪物,但他怕石喧被孤立,怕石喧被当成和他一样的怪物。 “回家,我们回家……”祝雨山想抱起石喧,却怎么都抱不动。 冬至深吸一口气,主动抱起石喧的‘尸体’。 石喧的神魂已经离开,躯壳本身虽然重,却也没有重到抱不起来的地步。 两个人带着容貌已经微微变形的尸体回到家,祝雨山当即便开始施展术法。 黑紫的雾气再次弥漫,冬至阻止不及,又被黑紫的雾气压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开始施术。 但这一次,似乎失败了。 雾气弥漫又散去,尸体还是那副样子。 祝雨山面色冷凝,又一次施术。 还是失败。 第三次。 第四次。 …… 第十次。 祝雨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如同一具没有了精气的干尸,眼皮几乎要耷拉到唇角。 第十一次施术时,一股强劲的魔气卷走了石喧的尸体,下一瞬重碧出现,脸色极差地看着祝雨山:“你干了什么,为什么你的原身一直在震颤?!” “他一直在用邪术,想让石喧起死回生!”冬至立刻告状。 重碧深吸一口气,怒气冲冲:“你疯了吗?!那种逆天而行的邪术也敢用,真以为自己怎么折腾都不会死吗?!” “把她还给我。”祝雨山平静开口。 重碧冷笑一声:“她已经死了,死了知道吗?你用再多的邪术,也没办法把人救回来了。” 祝雨山伸出手:“还给我。” 重碧神色渐渐冷峻:“我不还,你又能耐我何?” 话音刚落,祝雨山突然划破手腕,直直朝她扑了过去。 他太老了,连血都变得比年轻时稀少,几乎将整个腕子都割断了,才勉强喷溅出一些鲜血。 重碧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一时瞳孔紧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小心!” 冬至惊呼一声,扑过去把她拉到一边,溅出的血落在他的眉心,顿时烧灼出一个血洞。 冬至疼得怒吼一声,捂着额头变成兔子,直接昏了过去。 重碧立刻接住他,为他注入一些魔气后冷眼看向祝雨山:“你果然疯了。” 说罢,直接带着冬至离开。 祝雨山头也不回,抱着石喧的尸体施展第十二次起死回生术。 石喧缓缓睁开眼睛,和祝雨山对上视线后,默默坐了起来。 “你一个人跑去河边做什么?”祝雨山声音极为温柔,温柔得有些怪异,“落水的时候,是不是吓到了?” 石喧注意到他手腕上可怖的伤口,蹙眉:“你怎么受伤了?” “没事,”祝雨山将伤口藏进袖子里,又将血迹遮遮掩掩,“不小心划伤了。” 石喧也不知信了没有,闻言四下看了一圈,问:“冬至呢?” “兔子老家有事叫他回去,重碧将他接走了。”祝雨山说。 石喧:“什么时候回来?” 祝雨山:“不一定。” 石喧顿了一下,看他。 祝雨山摸摸她的头:“放心吧,我可以照顾好你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愈发觉得夫君不对劲。 祝 雨山朝她安抚地笑笑。 这一日起,家里就只剩下两个老家伙了。 没有了冬至在身边,祝雨山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只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把石喧带在身边,连夜里都不肯睡觉,坐在床边时刻守着她。 石喧在第三次睁开眼睛,发现祝雨山在盯着自己看时,酝酿了第四种死法。 翌日一早,她在祝雨山洗漱的时候,从床上滚下去,扭断脖子死掉了。 又一日,她不小心跌倒,摔死了。 再一日,她吃了太多饭,撑死了。 …… 神魂第十次被召回体内后,一向无坚不摧的石头也感到疲惫了,靠在夫君的怀里,虚弱地与他商量:“让我死好不好,我真的不想活了。” 一直在假装没事的祝雨山眼底浮起痛色:“我知道。” 世间意外虽多,但这么短的时间内频繁地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便不能说是意外。 他知道,他的妻子不想活了。 祝雨山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痛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哀声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可人总是要死的……” 祝雨山:“全天下的人死绝了又与我何干,我只是不想你死。” 石喧无言良久,道:“这样活着,我很痛苦。” 祝雨山一愣,下一瞬便看到了她暴露在衣衫外的那些痕迹。 起死回生术虽然可以将她召回,却无法彻底清除她身上那些因为死亡留下的痕迹。 磕碰出的淤青、溺水后的浮肿、扭断的骨头和变形的喉咙……全都在。 他的妻子一向身体康健,从不受伤,也从不生病,如今却是伤痕累累,骨瘦如柴…… 祝雨山痛苦地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在发抖。 “让我死吧……”石喧继续劝说。 祝雨山本该拒绝,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久,他哑声道:“你答应我,下辈子也要做我的妻子。” 石喧顿了一下,不太想说。 毕竟她没有下辈子。 实现不了的承诺,与骗人无异。 夫君对她这么好,她不想骗人。 “你说,说下辈子还会与我做夫妻,我便放你走。”祝雨山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如同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的稻草,红着眼睛一定要她给出承诺。 石喧定定看了他许久,意识到如果不答应,恐怕今天也死不了。 “那……要不,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她犹豫着说出这句话。 祝雨山不发一言,颤抖着抱紧她。 石喧默默松一口气,在他怀中停止了呼吸。 情劫,终于结束了。 第62章 冬至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十日后。 他一睁开眼睛,便闹着要回家去,重碧拿他没办法,只好同他一起回去。 两个人急匆匆赶回小院,推开门的刹那,便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 祝雨山抱着石喧的尸体坐在地上,用一根红绳将两个人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再无法分开,才低垂着眉眼打个死结。 石喧不知死去多久了,满是褶皱的皮肤透出一种诡异的青,嘴唇不自然地微张着,与祝雨山交握的手如树枝一般僵硬,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背,指尖隐约堆积血痕。 虽然亲眼见过好几次她‘去世’的画面,但直到这一刻,看着她变得陌生的眉眼,冬至才意识到,石喧是真的走了。 “祝……”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祝雨山缓慢抬头,浑浊泛红的眼睛盯着他眉心的红疤看了许久,脸上才闪过一丝浅淡的恍然:“冬至。” 年纪太大了,脑子经常一片空白,连最熟悉的人都要辨别许久,才勉强想起来。 “……是我。”冬至艰难开口。 祝雨山太久没说话,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却极为平静:“伤口还疼吗?” 冬至的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摇了摇头。 祝雨山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的重碧:“你也来了啊。” 重碧气他对自己动手时的决绝,可看到他如今的模样,那股火气又突然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祝雨山低下头,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去找她。” 重碧眼皮一跳。 “本来三天前就该走,但你们没来,我怕无人安置娘子,便一直等到现在。” 祝雨山停顿一下,如释重负地笑笑:“现在……”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噤声了。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冬至脸色一变:“祝雨山!” 他瞬间迸出魔气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锋利的匕首已经没入祝雨山的腹部。 “祝雨山……祝雨山……” 冬至扑过去,哆嗦着捂住他的伤口,任由他的血将自己的手指腐蚀得血肉模糊。 祝雨山平静地扬了扬唇,颤巍巍抬起没有和石喧绑在一起的右手,快要触碰到冬至的头发时,又突然发现自己手指上沾染了血迹。 他收回手,低声叮嘱:“把我们……葬在深山里,记得要挑个敞亮地方,纵然我们神魂转世,葬着肉身的坟墓也要……时时能晒到太阳。” “祝雨山你别说话,你先别说话……”冬至掌心聚起魔气,拼命想阻止他的血往外流。 可惜魔怪兔天生就是低阶魔物,任由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愈合祝雨山的伤口,反而是自己的手指,在血液的腐蚀下露出森森白骨。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许久,轻笑一声:“脏东西。” 冬至泪眼婆娑地抬头,并不介意他骂自己:“石头已经走了,我就只有你了,你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祝雨山已经闭上眼睛。 远处突然聚起黑压压的乌云,云中电闪雷鸣,一时天地变色,山野震荡。 冬至愣了一下,突然趴在两具尸体上嚎啕大哭,并未注意到天边异象,也没意识到身后多了一人。 重碧看着面前高大冷峻的男人,一时心情复杂。 男人一席黑袍,不怒自威,从前做凡人时总是含笑的眉眼,如今透着一股疏离和淡漠,叫人只是看一眼,便只想无尽的臣服。 重碧强忍住下跪的冲动,问:“你当真要再次转世?” “她是普通凡人,投胎转世后容貌、秉性都会变,犹如砂砾入河,没有半分征兆,若是无头苍蝇一样地找,只怕找上千年万年,也很难找到她。” 祝雨山抬起左手,手腕上一条红线若隐若现,“唯有再次转世,才能与她重逢。” 重碧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线,眉头皱了皱,再次看向那两具尸体,才发现将他们绑在一起的红绳,竟是鲜血染成的。 “同心术,结术后二人生生世世都会成为夫妻,直到湮灭于天地,”重碧低喃,“这是最耗损神魂的邪术之一,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 她一时无言。 冬至还在哭,两只手分别揪着祝雨山和石喧的衣角,脸上沾了祝雨山的血也无所谓。 “真要去转世?”同样的问题,重碧又问一遍。 祝雨山:“要去。” 重碧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我本以为,你恢复真身之后,有些想法会变。” 祝雨山闻言,抬头望一眼天幕,又看向石喧的尸体,原本无情无欲的双眸里渗出一丝暖意。 从他灵智开启时,他活着便只有一个目标,便是将天捅出个窟窿。 但在人间活了一遭,他决定换一个目标。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款步朝冬至走去。 冬至仍无知无觉,攥紧了尸体的衣角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祝雨山,我骗了你,我和石头都骗了你,其实……” 话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祝雨山指尖捏诀,在空中轻轻一划,便有一股白烟从冬至太阳穴溢出,转眼便团成了一颗小球。 祝雨山伸出手,任由小球落在掌心,又转瞬消失不见。 “为何抽走他的记忆?”重碧皱眉问。 祝雨山面色如常:“我与娘子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他寿数有限,与其浪费时间沉浸在等待和痛苦中,不如过好剩下的几十年。” 重碧沉默了,垂眸看向昏睡的冬至,只见他眼角还泛着泪花,眉宇间却没了悲伤的褶皱。 “那便这样吧。”她叹了声气。 她打了个响指,昏迷的青年变成了一只兔子。 重碧将兔子捡起来,扭头对祝雨山道:“我会按你的要求,找一处深山将你们安葬,你且安心去投胎吧。” 祝雨山没有说话,定定看了石喧许久后,单膝跪地将她捞起,轻柔的吻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眼角的皱纹上,以及干瘪的唇上。 “娘子,等我。” 太阳落了下去,又升起,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石喧回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原身。 果然生出了些许裂纹。 这些裂纹是从自己断裂面上长出来的,而造成断裂的原因,便是因为自己少了一块。 她回来之后,裂纹蔓延的速度放缓,却没有完全停下。 “我该怎么让它彻底停下?”她问预言石。 预言石浮起微光,告诉她还是要找回自己的石头。 石喧想了很久,问:“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预言石闪了闪,没有回答。 石喧摸摸自己的断裂面,觉得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裂下去,少说也得三万年才能伤到根本。 也就是说,至少三万年内,她只要不再与原身分开,就会安然无恙。 作为一颗得过且过的石头,石喧暂时不再纠结裂纹的事,尽职尽责地堵着破洞。 人间的话本里经常会写,天上的一天是地上的一年,其实是不对的。 一天就是一天,一年就是一年,天上过去一天,地上也只是过去一天,时间对三界生灵都是公平的。 唯独对石头无用。 石头不会苍老,也不会更年轻,石头只是石头,永远都不会变的石头。 石喧嵌在天幕上,如过去千年万年那样俯视人间,偶尔赶上大雾的日子,便掏出预言石,用力地擦几下,预言石就会变成一面镜子,显现出人间的画面。 这块预言石,是她很久很久之前得到的。 那时候人间迎来一场大雾,挡去她的视线很多年,她嵌在天幕上什么都看不到,大片的空白和寂寞袭击她,让她渐渐生出了怨怼。 后来她将那些怨怼和愤怒封藏进身体的一角,再后来身体的那一角丢了,预言石却出现在她面前,人间的大雾也渐渐散去。 有了预言石以后,即便是大雾天,她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人间。 人间的百年时光,与嵌在天幕上的千年万年相比,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人间很好,但相比当人,石喧更习惯当一颗石头,每天嵌在天幕上观察人间,偶尔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从兜兜里掏一把瓜子。 是的,她这次回来,特意挎上了夫君给她新缝的石头兜兜,还在兜兜里装满了瓜子。 夫君老了之后,手不如年轻时稳,兜兜上绣的石头也歪歪扭扭,旁边还一堆拆了绣绣了拆的针眼,很是不好看。 但石喧回天上时,还是将兜兜带走了。 希望夫君老来多忘事,不要发现她偷走了兜兜。 这样想着,石喧又掏了一把瓜子。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更何况她已经近距离体验过人间的热闹,再次从天上望人间,她挑剔了不少,很少有事值得她掏出瓜子。 然而即便她都如此挑剔了,瓜子还是很快就吃完了,只剩下一个扁扁的兜兜。 虽然瓜子吃完了,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石喧看到感兴趣的事,还是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去,只是扑了太多次空,渐渐的就不再伸手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季节缓慢地轮转,石喧的兜兜开始褪色,上面绣的石头也渐渐模糊了。 有一天,石喧擦了擦预言石,预言石亮了亮后,浮现一座破败的小院。 小院的墙已经倒了,寝屋上方也破了个大洞,青苔爬满了大半个房间,连梳妆台上都有。 石喧盯着梳妆台看了许久,都没看到那些排列整齐的小石头,只看到一套发霉的文房四宝。 时间悄悄在预言石的画面里溜走,天幕之下的云层,时而白得像棉花,时而暗沉如污水,时而下雨,时而放晴,时而被风吹成薄薄一片,时而又消失不见。 石喧在云层之上,与云层最近,云里的风霜雨雪,却从未来过她的身边。 石头没有因为时间而改变,她的兜兜却越来越破旧,终于在某一个清晨,只剩下一根细细的带子。 石喧从带子里挑了一根线头,又用线头将带子系在肩头,偶尔云层刮起大风时,她往下倾一倾身体,带子便会迎风摆动。 石喧经常看着摆动的带子发呆,偶尔兴致起来,还会用预言石看一看自家的院子。 院子越来越破,终于在某一日彻底塌方,地契也被官府收走。 再后来,地契又到了一个富商手上,废墟一样的院子被彻底推平,建成了一家小酒馆。 小酒馆的生意不佳,几经易手后被一对夫妻买下。 那对夫妻没有孩子,只有一个远房表弟,三个人将酒馆收拾成住宅,又在院子里开了一块菜地,一到秋天就开始种白菜。 石喧看着白菜收了一茬又一茬,一家三口从壮年到老年,又到一个接一个的离世,看到这片宅子被另一个人接手,又改成了小小的旅店。 她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这个家最初的样子了。 其实是正常的。 即便是最聪明的石头,能记住的事也是有限的,有新的记忆生成,就会有旧的记忆退出脑海,记忆堆叠覆盖的过程,叫做‘遗忘’。 石喧不再看人间。 她闭着眼睛放空自己,任由身前日出月落、身后混沌滔天。 她放空了很久很久,久到险些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下午睁开了眼睛。 然后发现预言石不见了。 它消失得那么突然,就像当初出现时那样,石喧的双手空空如也,隐约想起前不久,有什么东西从手心脱落。 大概就是她的预言石吧。 可惜她只顾着闭眼放空,并没有及时抓住它。 兜兜没有了,预言石也没有了,石头又变成了孤零零的石头。 第63章 第七次脱离年迈的凡人躯壳后,祝雨山身形晃了晃,无力地跌跪在地上。 他顾不上起身,便开始试图控制体内暴肆流窜的魔气,可那些魔气犹如风暴中的深海,动辄掀起滔天之势,任由他如何努力,都难以将其归拢。 重碧赶到时,便看到他周身魔气四溢,泛着幽光的裂痕逐渐在他脸上蔓延,大有将他四分五裂之意。 她当即出手,冒着被魔气割伤的风险强行帮他稳定神魂。 一个时辰后,魔气总算是控制住了。 重碧吐了一口血,面无表情地看着挣扎起身的祝雨山:“若非我及时赶来,你早就死了。” 祝雨山直起身,缓了缓神便要重新转世。 重碧没想到他刚经历九死一生,这会儿就要继续折腾,当即用术法将他捆住。 “你疯了啊?”她语气恶劣,“都这样了还转什么世?!” 祝雨山面色不佳:“放开我。” “放个屁!”重碧骂了句脏话,“你都转世七次了,每次都用邪术保存记忆,每转世一次神魂便消薄一分,如今只剩这一点残魂,再继续下去,真要魂飞魄散了!” 祝雨山:“在找到她之前 ,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重碧气笑了:“说这话之前,能不能先回魔域看看你的原身?那么大一座山,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祝雨山面露不悦:“赶紧放开我。” “说了不放就是不放,”重碧抱臂,慵懒地靠在树上,“有本事你就自行挣脱。” 祝雨山不说话了,眉眼沉沉地看着她。 重碧被他看得生怯,但还是挺直了腰杆,抬着下巴与他对峙。 漫长的沉默过后,祝雨山周身突然迸发出剧烈的魔气,直接将身上缠绕的魔气震成了碎片。 重碧被威压逼得后退几步,站稳之后震惊地看向他:“你疯了?不要命了?!” 祝雨山微微躬着身体,捂着心口平静道:“是你逼我的。” “疯子疯子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重碧焦躁得原地踱步,每次看向祝雨山的眼神里,都透着恨铁不成钢。 这四百多年里,她不知道骂了祝雨山多少次‘疯子’,可每次重逢,仍然被他的疯震撼到。 疯子! 虽然很想丢下他不管,但一想到他要是死了,那整个魔域都得乱……好吧,乱不乱的她其实无所谓的,只是先前她干过不少缺德事,许多魔修都恨她入骨,但碍于她魔使的身份不敢怎么样。 山骨君要是死了,那些家伙只怕会对她群起而攻之,她虽不怕,但清闲日子肯定没了。 重碧走来走去,先把自己哄好了,再看向祝雨山时冷静了不少:“你确定你的同心术施展成功了?” “当然。”祝雨山十分肯定。 他研究了那术法几十年,不可能出错。 重碧:“既然成功了,为何你几世轮回都没遇到她?” 祝雨山眼神倏然森冷:“你想说什么?” “你自己也清楚吧,同心术一旦达成,便不可能失效,除非对方的魂魄早已堙灭,不能再入轮回……” 重碧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高高举到了半空。 她涨红着脸挣扎几下,又突然失重,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重碧习以为常,整理一下头发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他。 祝雨山没躲,任由石头砸在身上,又跌落在脚边。 “同心术没有问题,她也没事,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某个角落好好活着,”他看向重碧,眼神暗含警告,“你少胡说八道。” 重碧:“哦。” 你又感觉上了。 感觉这么准,怎么没见你靠感觉找到人呢? 当然,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如今的山骨君虽然命悬一线,但也不是她轻易能挑衅的。 重碧捏了捏眉心,再次试图讲道理:“就算她的神魂没事,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转世那么多次,说不定早就遇到了更喜欢的人,你还有必要……” “她不会。”祝雨山直接打断。 重碧一顿,不解地看向他。 “她答应生生世世只与我做夫妻,便不会另择他人。”祝雨山眸色温柔,语气笃定。 重碧:“……” 如果不是打不过他,她真想问一句,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石喧已经死了!顺利的话已经不知转世多少次了,前前前前……前世的誓言还能做数吗?! 重碧目瞪口呆,久久无言。 那边祝雨山已经歇够了,调动全身魔气准备转世。 重碧被激荡的魔气隔绝在外,有心阻止却不能,只能咬牙提醒:“你现在的神魂已经比纸还薄,若不休养生息,只怕转世也是早夭之相,活不了几个月就得死!” 祝雨山缓缓闭上双眸,显然不打算听她的。 重碧气急败坏,索性转身离开。 祝雨山独自站在树下运功,天与地都是静止的,唯有他的衣袍翻飞,无风自动。 在最初的那一世之后,他已经以凡人的身份死去七次,第七次的尸体,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的湖边。 他转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石喧,人世的羁绊和骨肉亲情,只会成为他的阻碍。 所以每一次转世,他都以邪术转生,直接化作几岁的孩童,而非由凡人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从婴孩开始成长。 这样做会更加耗损神魂,但好处是不必承接人世因果,只需熬过手无缚鸡之力那几年,便可全心全意去寻她。 正逢三月,地面上覆了一层青色,树上也重新爆出新芽。 天地万物都欣欣向荣。 祝雨山双眸紧闭,周身渐渐溢出黑紫之气,方圆百里的生灵感知到什么,不安缓慢扩散。 地面开始颤动,湖面泛起涟漪,迎着太阳生长的草儿也瑟瑟发抖。 万事万物都被他影响,唯有脚边的石头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那里。 石头。 祝雨山若有所觉,突然停止施术,睁开眼睛看向那颗石头。 只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而已,灰扑扑的,不够圆润,也不规则,实在算不上漂亮。 他记得清楚,方才重碧就是用这颗石头砸的他。 祝雨山盯着石头看了许久,终于将其捡了起来。 “石头。” 他随口低喃,擦了擦石头上的泥土。 然后石头就亮起了微光,一股温润的力量注入他的指尖,略微安抚了他体内肆虐的魔气。 祝雨山眼眸微动,还没等进一步探究,石头还算光滑的那一面上,突然浮现一个朦胧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了四百多年的妻子,就这样出现在了画面上,手里还拿着一颗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石头。 “情劫?” 她歪了歪头,眼睛比他们初相识时还要直愣,像极了漂亮却没有生气的木偶娃娃。 “我怎么会有情劫?” 她的声音传出来,祝雨山面色如初,握着石头的手却渐渐颤抖。 虽然画面里的石喧有些模糊,有些陌生,但他一眼就看出,那就是他的妻子。 他找了很多很多年的妻子。 祝雨山死死盯着石头上的画面,没等生出更多的情绪,就听到石喧唤他:“祝雨山?” “我……” 祝雨山想说我在,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便没了声响。 他恨不得摔碎石头,将自己的妻子从里面倒出来,但理智告诉他,这块石头上的画面只是过去重现。 他的妻子不在石头里面,方才那一声‘祝雨山’,也并非叫现在的他。 记影石,一种不算高阶的法器,虽不常见,却也没到珍稀的地步。 所以……他的妻子为何会在这样的法器上,留下自己的影像?又是为何会突然唤他名字?还有她口中的情劫,说的又是什么? 祝雨山看似平静,但体内的魔气又有失控之势,他只能暂时分出精力控制魔气,等到再次看向石头时,恰好看到画面里的石喧在点头。 像小鸡啄米,一下又一下。 祝雨山唇角浮起笑意。 “懂了,只要我与他结为夫妻,白头偕老,便可顺利度过情劫。” 祝雨山的笑意倏然僵住。 刚回到洞府的重碧,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谁?”她面露警惕,“谁骂我?” “我。” 身后传来悠然的声音,重碧眉头轻挑,不急不缓地转过身去:“我又得罪你了?” “是啊,得罪的不轻。”漂亮的青年跳出来,头上的兔耳朵晃啊晃。 重碧瞄了眼他的长耳朵,问:“怎么得罪的?” “你说呢,”冬至抱臂,“出门玩为什么不带着我?” 重碧啧了一声:“您可是魔怪兔族的一族之长,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和我出去玩。” 冬至一听她调侃自己,顿时苦了脸:“别提了,昨日又有族人来找我,哭着喊着求我教他长生之术,我哪会什么长生之术啊,跟他说我是吃了你的丹药才活这么久,他又开始求丹药了。” 说到最后,已经义愤填膺。 “都跟他说那丹药只有一颗了,他非不信,还说我藏私,骂了我好多句才走!” 重碧听得直乐:“你就任由他骂你?” “怎么可能,我也骂他了。” 重碧:“怎么不揍他?” “……他才八十多岁,年轻力壮的,我怕打不过。”冬至小声嘟囔。 重碧看到他这副怂样就手痒痒,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抓住他的耳朵揉了揉:“你也年轻力壮,还比他多修炼几百年,怕什么。” 冬至撇撇嘴,觉得五百多岁的魔怪兔,怎么也算不上年轻力壮。 虽然现在的他,与几百年前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看他不认同自己,重碧也没说什么,划破虚空取了一壶酒,一边喝一边往屋里走。 冬至立刻跟了过去:“魔使,你那丹药只有一颗吗?真的没有第二颗了吗?要不你把配方给 我,我自己炼一个试试……” 话没说完,前面的重碧突然停下。 他险些踩到她的衣裙,赶紧往旁边躲了一下。 “你炼不出来的。”重碧笑盈盈道。 冬至被她笑得有点脸红,但还是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炼不出,说不定我有炼药的天赋呢?” “你再有天赋也炼不出来,”重碧睨了他一眼,“因为其中一味药,世上难求。” 冬至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药?” “魔神的骨头。” 冬至:“?” 重碧看着他一无所知的模样,想起祝雨山以邪术转生的第一世结束时,她带着白发苍苍的冬至去接他,祝雨山盯着冬至看了许久,隔天便取了一根骨头,以及自身的三成修为。 “没人要还失忆,已经很可怜了,现在还变得那么丑,简直又丑又可怜。”他顶着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说出的话相当刻薄。 魔神的骨骼与修为不能让冬至返老还童,却可以强化他的经脉,让他不必修炼便结出内丹,从低阶魔族一跃成为高阶魔族,增加数不清的寿数。 寿数多了,再静心修炼,容颜与身体自然就回到了鼎盛时期。 是以,冬至成了这世上活得最久的魔怪兔。 “你确定要炼第二颗吗?”重碧笑着问。 冬至缩了缩脖子:“……算了吧,魔神那么可怕,我哪敢打他骨头的主意。” 其实这么多年里,他只匆匆见过山骨君一面,但就是这一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山骨君刚转世回来,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盯着他看时,让他有种随时会被骂‘脏东西’的错觉。 “他是真的很可怕。”冬至强调。 重碧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别人怕他就算了,你怕他做什么。” “我不该怕吗?那可是山骨君!山骨君!”冬至强调。 重碧无声笑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她欲言又止时,冬至又有了新的问题:“山骨君怎么会把骨头交给你炼药?这么珍贵的药你给我吃了,他真的不会生气吗?他这么多年一直转世轮回,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 重碧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嫌弃地打断:“你怎么这么多话。” 冬至捂着额头,一脸冤枉:“问问也不行?” “那你问山骨君去,别来烦我。”重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冬至冷哼一声,嘴硬:“他这不是不在嘛,他要是在的话,我肯定就去问他了。” 话音未落,洞府外的防御结界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二人齐齐回头,只看到结界碎裂的画面。 一股飓风闯进洞府,重碧眼神一凛,下一瞬便看到祝雨山掐住了冬至的脖子,直直将人按在了墙上。 “山……”看清来人,冬至面露惊恐。 “你不是去转世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重碧眉头紧皱,不赞同地看着祝雨山,“这又是在做什么,他得罪你了?” 祝雨山双目赤红一言不发,指尖一动便有一颗白色的珠子出现。 是冬至昔年被抽出的记忆。 重碧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刚要说什么,祝雨山便将记忆强行推进了冬至的脑海。 过去的记忆大量出现,冬至疼得脸都扭曲了,正要向重碧求救,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控制了头脑。 看着他的双眼变得呆滞,重碧脸色愈发难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知不知道这样强行控制他的心神,很容易把他变成傻子?” 祝雨山死死盯着冬至,总算是开口了:“你……知不知道石喧的真实身份?” 正准备过去解救兔子的重碧微微一顿,突然停住脚步。 冬至呆呆地看着祝雨山:“知……道。” 听到他说出这两个字,祝雨山笑了一声,声音哑得愈发厉害:“她是一颗石头,对吗?” “是。” 石头? 重碧愈发听不懂了。 “她是……一颗补天石,一直嵌在天幕的漏洞里,本来该一辈子待在天上,直到有一日……” 呆呆的冬至讲述了一颗补天石来人间历情劫、最后又回到天上的故事。 重碧越听越震惊,听到最后时已经没了反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祝雨山,生怕他一时怒起,杀了那只脆弱的兔子。 但祝雨山意外的平静。 仿佛一滩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最后一个问题,”祝雨山呼吸轻颤,缓了许久才慢慢开口,“我们一起生活的百余年里,她可曾跟你说过一句……哪怕只有一句,类似与我在一起,并不只为情劫这样的话?” 冬至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是淡淡的不解。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已经彻底冷静:“我换个问题,她可在私下里,向你承认过喜欢我,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小祖宗,赶紧点头!重碧拼命给冬至使眼色,指尖掐诀偷偷给他输魔气,试图唤醒他的神志。 然而面对祝雨山的质问,冬至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 “她只是一颗石头,不通情爱,一言一行皆是模仿凡人,又怎会真的喜欢你?” 完了。 全完了。 重碧绝望地闭了闭眼,一个闪身出现在祝雨山和冬至之间,随时准备对抗发疯的祝雨山。 然而祝雨山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甚至放开了冬至,噙着笑后退:“好,很好……难怪……” 难怪什么? 他没有说,只是倏然收了笑意,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重碧急忙去追。 祝雨山没说话,一挥衣袖设下结界,将她困在了里头。 等重碧打碎结界出来时,他已经不见踪影。 天大地大,他能去哪? 重碧生出强烈的不安,却又不知该去哪找他,正急躁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痛哼。 她当即转身回洞府,将逐渐清醒的兔子从地上捞起:“石喧在哪?” “……啥?”冬至还有些呆。 重碧没功夫和他废话:“石喧!她如今在哪?!” 冬至双眼无神:“天、天幕……” 重碧一愣,当即召出本命法器,朝着天上杀去。 祖神开天辟地以后,世分三界,从下往上数分别为魔域、人间、仙界。 魔域和人间生灵繁杂,多为混居,唯有仙界居住的是各路飞升的仙者,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能够以一敌百。 而仙界之上,才是天幕。 要想抵达天幕,首先得穿过仙界。 山骨君虽是三界第一强者,但也知道寡不敌众的道理,所以虽然从开智以来,便有一个将天捅个窟窿的执念,却碍于仙界那些人的存在,迟迟没有实施,反而是不停地修炼,只为有朝一日真做这件事时,能够万无一失。 实力最盛时,尚且没有单挑整个仙界,如今却以残败之躯往上闯,重碧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疯子!疯子!” 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能骂了。 重碧骂骂咧咧地闯进仙界,没等抓个人询问,便听到了打杀声,一抬头果然看到上百仙者列阵穿梭,将某个魔神牢牢困在杀阵之中。 不过是片刻没见,他已经全身沐血,只是眼神依然凛冽。 “我只是借路,不想对你们如何,”祝雨山语速低沉,双眸渐渐泛起幽暗的光,“若再来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带头的仙者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口气!我们仙界与你魔域井水不犯河水这么多年,本不 欲理会你,但你今日欺上门来,此事便别想善了!” 说罢,给其他人递了个眼神,百余位仙者顿时一拥而上。 重碧心道不好,当即加入战局,一时间天地变色,鸟兽不安。 祝雨山一个转身,掌心出现一把长戟,一招便挑碎了他们的杀阵。 众仙者暗暗心惊,一时间颇为忌惮,唯有重碧知道,此刻的他神魂单薄魔气失控,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果然,不出片刻,祝雨山便没了还击的能力,勉强用长戟撑着地面,才没有狼狈倒下。 仙者们心下了然,杀招愈发凌厉。 重碧一边抵御,一边将祝雨山护在身后,同时还不忘破口大骂:“山骨君你个狗!你真是害死我了,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祝雨山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半点力气都没有。 浑浑噩噩之间,他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天幕,试图在一片白茫茫里,找到一颗石头。 重碧一脚踹翻前方的修者,还未来得及闪躲,胳膊上便被法器划了一刀,原本漂亮妖娆的姑娘,此刻狼狈得仿佛乞丐。 她又骂了几句,有心带祝雨山溜走,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两人,任由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也难以找到一个突破口。 眼看那些仙者步步紧逼,又一次列出新的杀阵,她面露绝望,正准备在死之前捅祝雨山几刀撒气时,祝雨山周身突然蹦出极为强劲的力量,将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震翻在地。 力量消失后,祝雨山不见了。 重碧一脸震惊,本来还想四处找找他,但一看那些仙者要起身了,赶紧溜走了。 不管怎么说,她这个下属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那个疯子,随他去吧! 她骂骂咧咧地回了魔域,而她口中的疯子,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空茫茫的地方。 脚下是云层,上方是一层类似透明的膜。 透明的膜一望无际,多看一眼都会动摇心智,叫人陷入虚无之中。 那颗巨大的石头就嵌在膜上,如同一个锚点,精准地拉住涣散的神志。 石头。 祝雨山眼眸微动,下一瞬感觉到怀中滚烫。 他略一分神,便看到一直被他揣在怀中的记影石飘到半空,慢悠悠朝着那块巨石去了。 正在放空的石喧突然睁开眼睛,一向干净空洞的眼睛里出现一丝不解:“混沌之气?” 意识到有强敌来袭,她当即冲出去,下一瞬便看到了自己的预言石。 不是丢了吗?怎么又突然出现? 她还没来得及心生疑惑,就与预言石后面的祝雨山对视了。 石喧愣了愣,努力回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开口:“夫君?” 祝雨山没错过她眼中的陌生与恍然,满腔的怒意与怨恨,在她仿佛与旧亲戚重逢一般的客套语气里,化作了无穷无尽的荒唐。 他笑了一声,眼神却逐渐冰冷。 第64章 石头被抓走了。 直到被关起来,她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忆回到与夫君重逢那一刻。 太久没见,夫君的容貌与从前二十几岁时相比,要更精致,也更威严,少了一点和气,多了一分疏离,再加上浑身沐血,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她就一时没认出来。 但也只是一时而已。 对上视线后不久,她很快就认出了他,还唤了他一声‘夫君’。 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祝雨山染血的手指颤了一下,面色却愈发森凉:“情劫都结束了,我还是你的夫君吗?” 石喧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糟了,情劫的事被他发现了,那她装贤惠的事是不是也被他知道了? 第二个反应,则是关于他这个问题的思考。 如他所言,情劫已经结束了,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根据凡人的寿数来推算,他应该已经轮回过很多次,做过很多新的人了,所以…… “不是。”聪明的石头给出回答。 祝雨山呼吸一窒,紫黑色的魔气几乎要将他淹没。 石喧顿了一下,面露不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混沌之气?”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石喧和他对视半晌,恍然:“你这一世是魔族?” 凡人转世成其他族类的情况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他身上的混沌之气很纯正,应该不是凡人魔修,而是生来就是魔族。 还是高阶魔族。 “你的混沌之气很乱,再不控制会有性命之忧。”石喧提醒道。 祝雨山在她轻易说出那句‘不是’之后,内心便一直翻江倒海,此刻听到她关心自己,非但不觉得受用,反而笑出了声。 “你在以什么身份关心我?”他问。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又凭什么关心我?”祝雨山步步紧逼。 这是第二个难回答的问题。 祝雨山再次逼近:“你关心我的时候,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只是在模仿凡人,进行虚伪的寒暄客套?” 石喧停在原地,默默看着他。 天幕太高了,这里没有雨雪冰霜,就连风都是偶尔才来。 这里本该空空荡荡,又寂静无声。 但祝雨山身上的混沌之气溢出,化作嘈杂的风乱窜,吹动了石喧的头发,以及肩膀上那根破烂的细带。 祝雨山停在了石喧面前,低着头,用那双挣扎着爱恨的眼睛看她,然后问出第四个问题—— “与我在一起的百余年,你当真没有过半点动心?” 这个问题,他在来寻她之前,就已经问过冬至,但此刻还是想听到她亲口回答。 石喧沉默许久,说:“石头没有心。” 石头没有心。 大概是问出口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她会说什么,所以听到这个不像答案的答案,祝雨山反而在一瞬间接受了。 他的妻子从未喜欢过他、只是拿他当做渡劫的工具。 恨意最浓烈的时候,是从记影石上看到真相的瞬间。 至于现在的他……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上的伤口还在溃烂流血,心脏反而木木的,没有太多情绪。 “所以,你嫁给我,对我好,说要一辈子与我在一起,不准我纳妾,都只是为了渡劫。”他声音沙哑,说出的话并非疑问。 石喧太多年没有跟人说话了,需要将他的声音在脑海里过两遍,才理解他的意思,并给出答案:“我没有不准你纳妾。” 祝雨山一怔。 “我允许你纳妾,是你自己不纳的。”石喧指出事实。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很久,脑海里翻出许多许多年前的某段记忆。 是了。 她从未阻止他纳妾,甚至还配合当时的凡人母亲,亲自带了一个妾室回去。 他因为她轻易地将自己推给别人而生气,又因为她生出了白发而自责。 她的白发…… “你当时突然白了头发,并非因为我不理你,对吗?”祝雨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这些事过去好久了,石喧要很努力地回想,才能想起当时的情况。 “我当时不想待在人间了,打算留一个活死人的躯壳继续历劫,预言石说好好的人突然变成活死人会很奇怪,需要先变得苍老憔悴再‘病重’,才显得顺理成章。”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真的不嫉不妒,即便受他冷落,也不会感到难过,更不会悲痛到生出华发。 原来即便有情劫绊着,她也不想与他一起生活,甚至还想过金蝉脱壳。 他拒绝纳妾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是庆幸渡情劫顺利,还是为接下来的朝夕相对感到厌烦? 祝雨山木然地与她对视:“那更早之前呢?你帮我毁尸灭迹,要为我在清气宗那群人面前顶罪,也只是为了渡劫?” 石喧被他勾起回忆,眼神有些漂浮。 那些事,真是过去好久了呢,夫君要是不提,她都忘了。 她在回忆往事,但沉默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又有了另一番意思。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杀了你?”他面无表情,“如果你死了,情劫也就失败了吧。” 石喧回神:“我不会死,他们杀不了我,但你被抓到的话,会被他们杀掉。” “我死了,情劫也会失败。” “是。”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又一瞬垮下去。 难怪。 难怪她会主动顶罪。 他以为的义无反顾,原来不过是她的权衡利弊。 他的妻子,真的很聪明。 比他认为的,还要聪明。 祝雨山想笑, 但唇角僵硬得厉害:“还有呢?你还瞒着我做过什么?” 分别了四百多年的夫君突然出现在眼前,还要与她叙旧,虽然他的情绪不太对劲,身上还有伤,但难得相聚,石喧没有拒绝。 她从攒钱请媒婆提亲开始说,说到了与他婚后那些点点滴滴,说起那些试图欺负她又被她反杀的村霸,还提到了他的老师娄楷。 这些名字,对祝雨山而言早已陌生,只是听到娄楷二字时,脑海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突然消失,并非走了,而是被你杀了?”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为何杀他?” 石喧:“他吃了我的猪下水,那是要为你补身体的。” 时隔几百年,她很多事都忘了,但仍旧对猪下水被偷吃的事耿耿于怀。 听到她口口声声说要为他补身体,祝雨山知道她并非关心自己,只是怕自己死了情劫也会跟着失败,因此不为所动。 不仅不为所动,还生出诸多恶意。 “你知晓他对我不好时,仍然将他当做长辈看待,他吃了你的猪下水,你就杀了他……” 混沌之气形成的风声喧嚣,祝雨山在风眼里荒唐一笑。 “不是猪下水重要,而是我不重要。” 堂堂魔神,有朝一日竟然要与猪下水做比较。 还比输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看向她时,眼神愈发冷漠:“继续。” 于是石喧接着说。 脚下的云层黑了,又亮了,强烈的日光将天幕照得更白,隐约显露出被阻隔在外的混沌之气。 石喧终于将瞒着他做过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不对,也不是完全清楚。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她都已经忘了。 “你倒是坦诚,”祝雨山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愈发衬得他双眸漆黑,“是觉得情劫已过,没必要再费心敷衍我了是吗?” 石喧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情劫确实结束了,她也不用再假装贤惠无害的妻子。 于是她点了点头。 祝雨山额角的青筋愈发明显。 看着石喧平静如水的眼睛,他暗暗警告自己,被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骗了百余年,已经非常愚蠢了,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堪。 既然已经得到答案,就不该再计较过去那些细枝末节。 他应该当着她的面,亲手将天幕捅个窟窿,让天外的混沌之气倒灌,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毁掉她用心守护的三界。 然后杀了她,将她冷漠的神魂摧毁,再将她身后那块巨石捏碎。 要她万劫不复,要她悔不当初,要她知道欺骗自己感情的代价……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急促,攥着长戟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手心里的血染红了银白色的戟杆。 石喧突然走近一步,肩膀上的细带温柔地拂过他的指骨,又飞舞着落回她身上。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问:“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很疼?” 然后她就被抓走了。 被抓回了魔域,抓到了一个叫‘魔宫’的地方。 被关起来之前,她还见到了冬至。 当时冬至一脸焦急地站在宫殿门口,看到祝雨山后立刻迎上去:“祝雨……” 名字还没说完,就和她对视了。 冬至倏然瞪大了眼睛:“石头!” 她也歪了歪头:“兔子。” 冬至:“你怎么会在这里?!” 石喧:“你怎么还活着?” 冬至:“……” 场面有一瞬间安静,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又说:“你身上的混沌之气好像比以前重。” 冬至回神:“啊……那是因为我吃了重碧炼的……” “说够了吗?”祝雨山阴恻恻打断。 冬至倏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视线在石头和祝雨山之间飞速地扫了几圈,刚要开口说话,眼前人就不见了踪迹。 石喧被关进了一间漂亮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柔软的床,有一整排的衣柜,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石头,有一些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有一些散发着混沌之气,还有一些什么气都没有,就只是漂亮。 石喧被丢在了床上,祝雨山转身就走,等她从床上爬起来时,只看到他冷漠的背影,以及突然关上的房门。 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才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预言石。 预言石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像极了普通石头。 石喧用手擦了擦石头,问:“是你把夫……” ‘君’字还没说出口,突然想起他已经不是自己的夫君了。 “你把祝雨山引到我面前的?”她把问题问完。 预言石一动不动。 石喧:“你的灵气淡了很多,是不是先前做过什么?” 预言石依然一动不动。 石喧:“我知道你在装死。” 预言石:“……” 石喧:“醒醒,带我回天幕。” 预言石:“……” 石喧反复擦了几遍,预言石都没反应,她又抓着石头倒了倒,试图倒出些什么来。 但都失败了。 预言石打定主意,将装死进行到底。 石喧收起预言石,跳下床去开门。 门上覆着一股混沌之气,根本推不开。 石喧用了些力气,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却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松开手,思考半天后又去开窗。 也是同样的结果。 她没有神力,只有蛮力,如果是寻常的结界,她略一用力就可撕开。 但这里的结界显然不寻常,而且混沌之气的味道,与祝雨山身上的类似。 意识到自己出不去后,石喧又回到床上,盘着腿双手揣袖。 开始发呆。 魔域的日夜之分没那么明显,永远都是灰蒙蒙的。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有一颗夜明珠照亮,所以还算通透。 夜明珠太好看了,无时无刻都在勾引发呆的石喧。 作为一颗定力极佳的石头,在忍了很久之后,还是没忍住下了床,搬起椅子叠在床上,试图爬上去够嵌在房梁上的珠子。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体重。 几乎是爬上椅子的瞬间,椅子就咔嚓一声碎成一堆木屑,她跌坐在木屑中,遗憾地看着会发光的石头。 会发光的石头够不着,屋子也出不去,石喧往后一倒,直接在一堆木屑里睡着了。 再次醒来,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依然是灰蒙蒙的,但原本嵌在房梁上的夜明珠,却出现在她的手边,床上的木屑也被清理干净了,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摆着一餐饭菜。 石喧把夜明珠揣进怀里,于是她的怀抱像萤火 虫的屁股一样亮了起来。 她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揣着手继续放空,没有去吃桌子上那些饭菜。 放空,睡觉,放空,睡觉。 除了桌子上的饭菜会变来变去,其他的都一成不变,这里的时间变得像天幕上一样模糊。 石喧偶尔也会思考,思考祝雨山为什么抓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答案。 情劫结束了,夫妻缘分也结束了,都过去几百年了,他抓自己干嘛? 难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石头又复盘了一下重逢时的场景,还是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在她没有思考太久,祝雨山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当时刚从睡梦中醒来,眼神迷茫,胸膛发亮,一抬头就看到祝雨山站在床边。 石喧立刻坐起来:“祝雨山。” 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祝雨山的眼皮抬了一下。 “绝食抗议?”他冷淡开口,“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 石喧:“什么?” 祝雨山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石喧沉默很久,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有绝食,”她解释,“我是石头,不用吃饭。” 祝雨山:“以前为什么要吃?”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多余问。 为什么要吃,当然是为了在他面前装凡人。 这个骗子。 祝雨山又开始生气。 石喧自认回答得没有问题,不懂他的混沌之气为什么又开始狂乱。 她看不懂现在的祝雨山,所以不敢再轻易回答。 不能轻易回答问题,但可以提问。 “为什么要抓我?”她问。 祝雨山眯起眼睛:“你不知道为什么抓你?” 怎么又有问题? 只想问问题不想回答问题的谨慎石头安静了,但安静了半天,意识到自己不回答他的话,他也不会回答自己。 石喧斟酌半晌,聪明地选择反问回去:“我得罪你了?” 但祝雨山好像更聪明:“你觉得呢?” 石喧陷入更深层的思考。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男鬼一般保持沉默,想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气自己。 事实证明,石喧永远不会让他失望:“重逢那天,我有跟你打招呼。” 祝雨山笑了,想掐死她。 但石喧没有觉察到他的杀意:“我还跟你寒暄了。” 祝雨山的笑倏然收起,一脸漠然:“所以呢?” 石喧:“你问的问题,我也都回答了。” 祝雨山:“。” 石喧:“我有礼貌,我好,你抓我,你坏。”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会掐死她,祝雨山闭了闭眼,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吃、饭。” 于是石喧坐在了桌子前。 饭菜是刚端过来的,有脆脆的笋,脆脆的山药,还有脆脆的干果,以及一些肉食、一壶酸梅汤。 她倒了一碗酸梅汤喝掉,加了冰的酸甜水从喉咙凉到胃里。 感觉很好,石喧又倒了一碗,还没喝就被祝雨山拿走了。 她眨了眨眼睛,识相地拿起筷子,去吃那些脆脆的菜,一边吃一边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语气坦然,仿佛她来魔宫只是做客。 祝雨山没有回答。 石喧想了想,又道:“我不能离开原身太久,所以要尽快回去。”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 石喧:“要不吃完饭就放我……” “食不言。”祝雨山冷着脸打断。 石喧顿了顿,埋头吃饭。 扒拉两口后,她又说:“以前没有这个规矩。” “你还敢跟我提以前?”祝雨山眯起眼睛。 石喧眨了眨眼睛:“跟做凡人时相比,你的脾气变坏很多,是因为受了混沌之气的影响吗?”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石喧:“我理解。” 祝雨山闻言,突然笑了一声。 石喧歪了歪头,多看他一眼。 祝雨山虽然不是她的夫君了,但她依然觉得他好看。 以前是最好看的凡人,现在是最好看的魔。 石喧有心夸他一句,但想到他的喜怒无常,还是算了。 一片安静中,祝雨山缓缓开口:“你自己想。” “嗯?” “想到我抓你的原因,我就放你走。”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道。 石喧静了片刻,问:“你会给提示吗?” 祝雨山:“不会。” 石喧:“你以前问我问题,都会给提示。” 祝雨山:“现在和以前一样吗?” 石喧啊了一声,点头:“对,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祝雨山眼神更冷。 石喧读不懂空气,继续吃饭。 太久没吃饭了,虽然不吃也不会饿,但真的吃到嘴里,又隐约感觉到一点开心。 石喧就着脆脆的菜,吃了两大碗米饭,正准备吃第三碗时,祝雨山突然问:“你以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石喧夹着一片笋,抬头。 祝雨山面无表情:“故意把饭做得那么难吃,就是为了报复我,毕竟如果不是我的存在,你也不需要历情劫。” 石喧只听到了第一句。 明明情劫已经顺利结束。 明明三界危机已经解除。 但是。 石头感觉天好像……塌了。 石喧怔怔看了他许久,夹着的笋掉在了桌子上。 “你说我做的饭……难吃。”她轻声说。 虽然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静,但可以看得出受了重大的打击。 祝雨山皱起眉头:“你还没回答……” “你说我的饭难吃。”石喧还在喃喃自语。 祝雨山顿了一下,对上她控诉的视线后气笑了:“你连我都不在乎,还会在乎我的评价?” 石喧:“……你说难吃。” 祝雨山:“……”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感觉自己要碎了。 快碎掉的石头默默放下筷子,转头回到床边。 脱鞋,掀被,躺下,将被子盖过头顶。 祝雨山看着被子下安详的人形,以及夜明珠隔着衣料被子强势透出的光,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日起,石喧拒绝起床。 第65章 不知过了多少天,冬至终于有机会溜进魔宫最深处,那间神秘的寝殿。 进门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安详的人形。 一般来说,只有尸体才会这样盖被子。 冬至愣了一下,飙着泪扑过去:“石头诶!我的石头诶!祝雨山那个心黑的就这么把你杀了诶!” 兔子伤心欲绝地掀开被子,差点被一股强劲的光芒刺瞎眼睛。 他赶紧往后退一步,才发现石喧的怀抱在发光。 “这是……”冬至嘴唇哆嗦得厉害,“这是给你下了什么毒,死都死了,怎么尸体还在发光……” “不是毒。” 冬至下意识反问:“那是什么?” “是会发光的石头。”石喧从怀里把夜明珠掏出来。 夜明珠被闷久了,这会儿终于暴露在空气里,一时间光芒更盛,将整个寝殿都照得如同人间的白昼。 冬至眯了眯眼睛,适应强光的过程里突然觉察出不对,顺着拿夜明珠那只手一路往上看,猝不及防和石头对视了。 活的,石头。 他:“……你没死啊。” 石喧:“没有。” “那你……哎哟太刺眼了。”冬至抢过夜明珠,直接给扔远了。 夜明珠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了梳妆台下。 眼睛总算舒服点了,冬至松了口气,接上刚才的话题:“你没死干嘛要把自己埋起来。” 石喧盯着地上的夜明珠一直看。 “……问你话呢。”冬至面露无奈。 石喧回神,想起祝雨山说自己做饭难吃的事,默默别开脸。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很聪明。 她知道祝雨山突然说她做饭难吃,是在欺负她。 被祝雨山欺负了,她不会生气,只是不想吃饭、不想说话,只想把自己永久地封闭起来。 但是冬至来了,她就只能起来了。 因为他哭得很难听。 见她一直沉默,冬至面露紧张:“祝雨山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石喧想了想,点头。 冬至倏然睁大了眼睛:“他做什么了!” 石喧又不说话了。 冬至看到她这副反应,心中沉重:“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 虽然很想知道石头经历了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特意溜进来,就是为了把她救出去。 因为祝雨山随时会出现,冬至不敢耽搁,拉上石喧就要走。 石喧却挣脱了他的手。 冬至愣了愣,突然恨铁不成钢:“你不会是不想走吧?他都对你做不好的事了,你还想留在他身边?!你不是冷心冷肺的石头吗?怎么这会儿突然……” 话没说完,就看到石喧走到梳 妆台前,将夜明珠捡起来,又把台子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石头一网打尽。 她揣着一怀抱的石头,转头来到冬至面前:“你刚才说什么?” 她只顾着拿石头,没认真听他说话。 冬至看着她发光的肚子,半天才讪讪开口:“没、没事,走吧。” 石喧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冬至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后警惕地看了眼外面,确定没人才跳出去,示意石喧快点跟上。 石喧听话地跟上,却在走到门口后,被熟悉的力量拦住了。 见她突然停下,冬至压低声音催促:“傻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我走不了。”石喧说。 冬至一愣:“怎么会走不了?” “有东西挡着我。”石喧两只手都贴在那层看不见的结界上。 冬至第一反应是她在唬自己,毕竟他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但再一看她的掌心,此刻确实有挤压的痕迹,像按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他皱了皱眉,尝试将手伸进门里。 很容易就伸进去了。 他又去抓石喧的手,也是轻易就抓住了,并没有被什么东西挡住。 “你抓紧我,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冬至叮嘱。 石喧:“好。” “一、二、三!” 冬至拽着她往外薅,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石喧也配合用力往外挤,但身体仍然纹丝不动。 冬至不气馁:“再来一次!一二三!” 仍然出不去。 冬至:“再来!二三!” 失败。 冬至:“来!三!” 失败。 冬至:“三!” 还是失败。 冬至脱力地跌坐在地上,顶着一张泛红的脸,不死心地看着屋内的石喧:“要不……试试走窗户?” 走窗户也是一样的结果。 他急得上蹿下跳,恨不得连老鼠洞都试一试,可惜没有哪只老鼠敢在这里打洞,所以找老鼠洞的计划也以失败告终。 接连试了半个时辰,冬至终于认输,变成兔子倒在地毯上,摊成一张扁扁的兔饼。 石喧在他旁边蹲下,怀里的石头相互摩擦,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冬至默默看向她:“怎么办,我没办法救你出去。” “没关系,祝雨山说了,只要我想明白他为什么抓我,他就会放我走。”石喧说。 冬至:“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试探地问:“所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抓你?” 石喧摇了摇头。 冬至跳起来,肥美的肚子跟着颤了颤:“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他恨你啊!” 石喧一顿,面露不解:“为什么要恨我?” 冬至:“当然是因为……” 一句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乐班吹吹打打的声音。 冬至一个激灵,飞速躲到窗帘后。 吹吹打打声越来越大,还有人扯着嗓子唱戏,吵吵嚷嚷叫人头疼。 要不是眼前的窗帘是魔域特有的藤瑶纱,冬至简直要怀疑自己此刻在人间某个乡下的大集上,而非远离尘嚣规矩森严的魔宫。 正当他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时,窗帘被一把拉开。 他惊恐抬头,才发现拉窗帘的人是石喧。 “不用躲,他们不会进屋。”石喧说。 冬至眨了眨眼,伸出兔爪指指她,又指指窗外,无声地问怎么回事。 “来很多次了,每次都在外面唱,唱完就走。”石喧说。 那些人的声音很大,虽然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但能听得一清二楚。 冬至:“……祝雨山让他们来的吧。” 这句话是肯定句。 毕竟整个魔域都是他的,如果不是他作此安排,就算给那些人八百个胆子,那些人也不敢在魔宫放肆。 吹拉弹唱还在继续,吵得人耳朵疼。 冬至见真的没人来,就渐渐放松了警惕,和石头一起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一段戏唱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是消停了,没等冬至松一口气,窗外突然传来一个神秘兮兮的声音:“咱们上回说到哪了?” 冬至:“?” 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个声音就接上了:“说到了蝴蝶妖抛弃了自己的夫婿,跟着田鸡妖私奔了,结果结为夫妇后才发现田鸡不是田鸡,是赖茄宝!” 冬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一脸荒唐地看向石喧,却看到石喧正一脸专注地听小话。 冬至抹了一把脸,陪她一起听。 还别说,他们讲的那些事虽然无理,却实在引人入胜,连他这个半路加入的听客,都渐渐着迷了。 窗外二人越说越起劲,眼看要说到关键点时,突然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说:“该吃饭了,不能再聊了。” 冬至心中呐喊:聊!为什么不聊! 另一个附和:“确实,还是得先吃饭。” “吃饭很重要,不吃饭就不准听故事。” “没错。” 两人一唱一和地走远,留下抓狂的冬至和淡定的石头。 “他们俩也每天都来?”冬至揪着两只兔耳朵问。 石喧点头。 冬至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情。 从来到这间寝殿开始,他不是忙着解救石头,就是忙着听戏听聊天,这会儿终于闲下来,他才发现这里与祝雨山和石喧在人间的寝房很像。 只是更大一些。 冬至在屋里转了一圈,注意到四方桌上摆着的几道菜,沉思片刻后看向石喧:“祝雨山……好像是在报复你。” 石喧歪头,怀里的石头也跟着动了动,夜明珠发出更亮的光。 “你看啊,他明知道你喜欢热闹、喜欢听人聊天,也明知道你被困在这里出不去,还专门在寝殿外面摆擂台,故意用你喜欢的事吊着你,让你抓心挠肝求之不得,他甚至还一直暗示你吃饭!” 冬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真相,激动地拍着四方桌,桌子上的盘子都在震颤。 “你是石头啊!你根本不需要吃饭,他还想让你吃,不就是在强石所难吗?!” 冬至说到最后,再次想起刚才窗外戛然而止的闲聊,又有些意犹未尽。 每天只讲一点、每次都卡在关键部分的故事,太折磨人了。 石喧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为什么要报复我?” “因为他恨你啊!” 话题绕了一圈,终于又绕回原点。 冬至拉着石喧坐在地毯上,问:“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石喧摇了摇头。 冬至:“他就是山骨君!” 石喧顿了一下,看着冬至涨红的脸颊,隐约想起了这个名字。 山骨君。 魔神。 那座山。 原来祝雨山就是那座山。 已经过去这么多 年,她连祝雨山都快忘了,按理说不该还记着那座山的。 但不知为何,冬至一提起来,她便想起那座山的脉搏,还有祝雨山的心跳。 曾经的她发现他们有着同样的频率,还以为只是因为都喜欢她,没想到根本原因,是他们本来就是原身和神魂的关系。 石喧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和其他石头一起混迹在她怀中的预言石微微发热,又转瞬平静。 “那时的他走火入魔,只能转世养魂,你认识的祝雨山就是他的第一世……因为你临终前的一个承诺,他一直在找你,神魂还因此受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知道了你的身份,还找到我……” 冬至断断续续地讲起几百年来发生的事,石喧揣着一堆石头,安静地听着。 冬至说得嘴巴都干了,最后总结:“他现在肯定恨死你了。” 石喧若有所思:“难怪……” 冬至:“难怪什么?” 石喧:“难怪他说我做饭难吃。” 冬至:“?” 石喧:“他是为了报复我,才故意这么说。” 冬至:“?” 石喧:“其实我做饭不难吃。” 冬至:“……” 石喧:“恨意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变得口是心非。” 冬至:“……” 石喧语气突然轻快:“他在骗我。” “等一下,”冬至稀里糊涂地打断,有一千个问题想问,最后只问了一句,“他说你做的饭难吃?” 石喧点头。 冬至难以置信:“不是……他知道你做的饭难吃啊?!我一直以为他的味觉不正常!” 石喧更正:“我的饭不难吃。” 祝雨山的味觉当然是正常的,不然当初怎么会那么喜欢她做的菜。 当然,他现在恨她,所以是不会承认的。 冬至无言许久,突然福至心灵:“你方才说他对你做的不好的事,不会就是说你做饭难吃吧?” 石喧不想再提这件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冬至沉默半晌,承认:“倒也合理。” 此招虽幼稚,但确实打石头七寸上了。 真是好狠的祝雨山。 一石一兔面面相觑,对眼下的境况束手无策。 半晌,冬至说:“他接下来还会怎么报复你?” 石喧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冬至皱眉:“他会杀了你吗?” 石喧想了一下,说:“他杀不了我。” 不是会不会,而是杀不了。 冬至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一时间心情惆怅。 曾几何时,他们是相当和谐的一家三口,如今竟然走到了剑拔弩张鱼死网破的地步。 “……既然你没有性命之忧,又出不去,我们就先以不变应万变吧。”冬至叹息道。 石喧表示同意。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啊,明日再找机会来看你,”冬至待得太久了,怕遇上祝雨山,便提出要走,“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一声,我明天带给你。” 石喧歪头:“不能现在给吗?” 冬至:“……” 兔子走了。 一个时辰后,兔子又回来了,把她要的东西放到四方桌上,又一次偷偷溜走。 石喧在地毯上蹲了一会儿,起身把小石头们摆回梳妆台上,又把夜明珠放在床头,最后掏出预言石擦了擦。 预言石不再装死,微微发光。 石喧:“你知道祝雨山就是那座山?” 预言石立刻迸出强劲的光,比夜明珠还亮。 石喧等它冷静后才问:“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去找我?” 预言石又开始装死了。 石喧问不出什么,把预言石塞回怀里,肩膀上的细带摇啊摇,也被塞进怀中一截。 祝雨山夜深出现,一进门就看到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放在腿上交叠,掌心捧着夜明珠。 像个没那么喜庆的年画娃娃。 “不装死了?”他面无表情地问。 石喧抬头看向他。 今日的他一身白衣,衣裳上有描金云纹,看起来很是英俊。 只是脸色不太好。 两人间隔三米远,石喧仍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从他们重逢开始,就一直没散过。 “你的伤还没好。”她缓缓开口。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不发一言。 石喧放下夜明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祝雨山眼眸微动,站在原地没动。 腰带解开,衣襟散了,暴露出身上狰狞的伤口。 时隔多日,那些伤口依然没有好转的趋势,反而还在持续地渗血溃烂。 “你的神魂太薄,压制不住体内的混沌之气,这些伤口又是仙器所致,内外相冲,所以才迟迟不好。” 石喧去四方桌上取了药盒,打开后用手指挑了些药膏,涂在祝雨山的胸膛上。 太久没有给他上过药,石喧早已生疏,第一下便没收好力道,手指按进伤口,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她啊了一声,仰头看向祝雨山:“对不起。” 祝雨山垂着眼,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痛意。 石喧见状,就继续给他涂药,这一次刻意收敛起力道,没有再造成雪上加霜的惨状。 祝雨山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伤势最重的地方,甚至隐约可见白骨,石喧给他涂着药,突然心生困惑。 “你不疼吗?”她问了与重逢那日类似的问题。 祝雨山不再无动于衷,喉结滚了滚后,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你在乎吗?” 石喧顿了一下,不懂他疼不疼跟自己在不在乎有什么关系。 祝雨山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嘲讽地扬起唇角:“不疼。” 石喧:“哦。” 然后就不说话了。 果然,她先前那句提问,就像是凡人路上遇到半生不熟的邻居,敷衍地给出关心,再得到一个敷衍的答案,便成功完成了一次寒暄。 至于邻居的心情,邻居的死活,本质上是她最无所谓的东西。 祝雨山明知她会这样,但看到她平静的双眸,体内魔气还是翻涌。 “我已经不是凡人了。”他冷着脸开口。 正在给他涂药的石喧停手,再次看向他。 “我不是凡人了,你也不是,”祝雨山重复一遍,“情劫已经结束,你没必要勉强自己,给一个你根本不在乎的人上药。” 石喧:“我没有勉强……” “你的意思是你在乎我?”祝雨山漠然打断,“既然在乎,那重逢当天怎么不给我涂药?揣着夜明珠吃饭那日怎么不给我涂药?之后我夜夜都来,你躺在床上装死的时候,怎么不给我涂药?” 石喧只是想说没有勉强自己,却得到了这一大串的回应。 多年未见,他的话好像变多了。 眼前的男人已经被她扒得只剩一条亵裤,说话时虽然神情冷淡,但胸膛却起伏得厉害,身上那些斑驳的伤口跟着颤动,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石喧斟酌许久,回答他的问题:“重逢那天,我没有药,而且我以为你会自己上药。” 祝雨山神情微动。 石喧:“后来你说我做饭难吃,我才不要给你涂药。” 石头没有脾气,但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祝雨山眯起眼睛:“那现在为什么给我涂了?” 石喧:“因为我知道你在撒谎,我做的饭根本不难吃。” 虽然她对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一向没有太深切的认知,但也知道有的时候,恨与坦诚是反义词。 石喧:“我决定原谅你。” “你原谅我?”祝雨山气笑了,额角青筋直跳,“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石喧看了他一眼。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石喧对祝雨山而言,仍然是一本翻开的书,上面写了什么都明明白白。 比如现在,她的脸上就写着:不需要,但你实在想道谢也可以。 他竟然被一个轻易就能读懂的人,骗了这么多年。 祝雨山神色木然,明知是自虐,却还是问:“若我说我没有撒谎呢?” 石喧一顿。 “你是不是就会继续装死,任由我流干了血,亦或是伤口溃烂而亡?”祝雨山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石喧,你在乎我的生死吗?” 石喧静默良久,说:“你不会死的。” 又是避重就轻的回答。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突然攥住她的手腕:“那你就别给我涂药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像是讨不到糖吃的孩童以死相逼,偏偏以死相逼的对象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连看他的眼神都只有冷漠。 他心烦不已,一时间自厌情绪到达了顶点,但还是没办法自控—— “你可以试试看,看我会不会死。” 他的声音虽哑,但坚定有力,势要搅动她的情绪。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踮起脚,在他还在流血的肩头上落下一吻。 祝雨山:“……” 第66章 偌大的寝殿突然寂静无声。 石喧仿佛无事发生,又挑了一团药膏,涂在祝雨山的小腹上。 药膏很凉,凉得沟壑分明的小腹剧烈地收缩,肌肉颤动紧绷。 祝雨山缓缓吸了一口气, 声音粗糙如砂砾:“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做了那么多年夫妻,石喧偶尔也是能读懂他的。 比如他现在这个问题,看似没头没尾,她却知道他在问刚才那个吻。 “你的眼睛很红,像是要哭了,说明疼得厉害。”她说。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那又如何?” 石喧:“你说过的,我亲一下你就不疼了。” 祝雨山微微一怔,猝不及防地被拉回了四百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大约是流年不利,他有一段时间总是受伤,每每都要让娘子帮忙上药。 肉身凡胎,再故作无事,也是会疼的,疼得最厉害的时候,眼底总是控制不住泛起泪意。 一到了这样的时候,娘子就会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没什么表情,但直愣愣的眼神,被他定义为‘忧心忡忡’。 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时,他为了安抚她,便笑着说了句:“没事,你亲一亲我便好了。” 当时只是想让她亲一亲自己的脸,又或者唇,没想到她突然俯身,亲了一下自己的伤口。 她的唇是软的,颜色是浅的,但亲过之后,便沾染了他的血迹,好像涂了一抹不均匀的口脂,平白生出一分妩媚。 那一日他看了她很久,好像真的不疼了。 再之后,他每次受伤喊疼时,都会得到这样一个吻。 而今日,而此刻,她的唇上再次沾了他的血迹。 “……连我是谁都差点忘了,还记得我说的话做什么。”他轻声质问,像是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石喧忙着给他涂药,没听他说话。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祝雨山喉结滚动,却什么都没说。 明知过往种种皆是假象,明知她不会因为他受伤而忧心忡忡,但他还是指尖一动,想帮她擦掉那一抹血色。 但直到那点红在她唇上干涸,他都没有碰她。 由于祝雨山还算配合,石喧很顺利地帮他上完了药。 药膏涂在身上,需要晾一会儿才能穿衣裳,祝雨山站在那里不动,石喧也不动,两个人安静的等,不知道在等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沉默。 昔日的百年相处里,他们之间时常这样沉默,但每一次无意间的对视,都透着别人挤不进来的融洽和默契。 或者说,是祝雨山单方面认为的融洽和默契。 如今也是沉默,却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分隔两边,明明离得很近,却好像在不同的世界。 祝雨山不是石头,无法忽略这其中的落差,于是待身上的药膏一干,便披上衣裳转身离开。 他快走到门口时,石喧突然开口:“祝雨山。” 是祝雨山。 不是夫君。 但祝雨山还是停下了,略微侧目问:“做什么?” 石喧看着他身上漂亮的衣袍,语气古井无波:“你说过,我只要猜到你为什么抓我,就会放我离开。” 祝雨山静默许久,转过身来与她对视。 “我已经猜到了,”石喧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我骗了你,害你蹉跎四百多年,还伤及自身,你恨我,想报复我,才将我抓回来。” 没有戏班子和闲聊的人打岔,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石喧就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给出她的答案,然后索取奖励—— “可以放我走了吗?” 寝殿很大,不算空旷,她的声音很轻,也不至于绕梁三日。 但这句话在祝雨山的脑海环绕不止,驱散了他心里仅存的温情。 “难怪突然来关心我,给我上药,还来吻我……做这么多事,原来只是为了让我放你走,”他表情木然,情绪也是冷的,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好像在听别人说话,“石喧,你真是长进不少。” 石喧听人说话一向只听重点,比如他这段话,她真正听进去的只有最后那句夸奖。 但她没有直接道谢,因为隐约感觉到他情绪不对。 她沉默半晌,问:“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祝雨山突然生出一股无力,闭了闭眼睛再次看向她,眼底一片漠色。 “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做再多的事也无用,还是别白费心机了。”他听到自己冷声道。 石喧静了静,平静控诉:“你说话不算话。” “到底是谁说话不算话?”祝雨山阴沉地笑了,“是谁临终前口口声声说,要生生世世和我结为夫妻,到最后却丢下我一个?” 最在意的问题,还是问了出来,只是情绪远比他想的要平静。 石喧纠正他:“我说的是下辈子和你做夫妻,不是生生世世。” “那你下辈子跟我做夫妻了吗?”祝雨山反问。 石喧解释:“我没有转世,没有下辈子。” 承诺的‘前提条件’没有兑现,承诺就不必兑现,所以严格说起来,她并没有食言。 她有理有据,祝雨山沉默了。 “我没有食言,你也不许。”石喧读不懂空气,还要提醒他。 死一般的寂静里,祝雨山轻笑一声:“好,我不食言。” 石喧立刻点头。 “但前提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到的,而不是别人提醒的,”祝雨山唇角仍挂着笑,眼神将她彻底笼罩,“所以,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石喧顿了顿,眼神渐渐飘忽。 祝雨山收起笑意:“是你自己想到的也没用,因为答案是错的。” 石喧看出他要离开,立刻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手臂上传来被用力握紧的痛意,祝雨山心底那点燥意稍缓。 “你又想干什么?”他冷着脸问。 石喧没有回答,斟酌半晌后慢吞吞道:“我知道,是我太欺负你,你才生我的气。” 他只是撒一个谎,说她做的饭难吃,她就已经感觉被欺负了,封闭自己不肯面对。 她与他做夫妻的百余年里,她说过那么多谎,对他的欺负只多不少,他这么生气也正常。 石喧:“虽然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而且我在做妻子的时候,真的很优秀,但本质上还是亏欠你,所以……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祝雨山指尖颤了一下,明知她是颗冷心冷肺的石头,却还是被她的好言好语动摇。 “……你还知道对不起我啊?”甚至连语气都变得不再强硬。 石喧点了点头。 身上刚涂的那些药已经起效,热热的,让祝雨山体温升高。 他呵出一口热气,抿唇问:“那你……” “你想要什么补偿?”石喧打断他。 祝雨山的眼神瞬间清醒:“什么?” “补偿,”石喧又重复一遍,“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石喧注意到他的眼角又开始泛红,顿了顿便要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只是还没问出口,就听到他说:“给了补偿,然后呢?” 石喧的注意力被岔开,将他疼不疼的问题抛之脑后:“然后你就放我走。” 言外之意,桥归桥,路归路。 祝雨山又一次安静了,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一丝不舍。 可惜她的眼睛干净,通透,能盛下万物,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明知是自虐,他还是要问:“你要与我划清界限?” 问完,不等石喧回答,便嘲讽一笑,“不对,早在情劫结束时,你就与我划清界限了。” 石喧纠正他:“情劫结束时你我还活着,依然是夫妻,死亡才是一切的终结。” 祝雨山面无表情:“所以在你看来,我们双死之后,就没关系了。” 石喧点头。 “既然已经没关系了,是不是该将我的东西还给我?”祝雨山问。 石喧一顿,刚想问什么东西,他的手便突然伸了过来,抓住她缝在肩 膀上的细带。 细带已经年久风化,缝细带的线也老朽了,祝雨山甚至没用力,细带便被扯成了两段,颤巍巍落在他掌心。 “那是我的!”石喧的语气难得多了一分起伏,伸手就要抢。 祝雨山攥着细带的手举高,任由她扑过来,将自己撞得后退一步:“是我的。” 石喧没够到,皱眉:“你给了我,就是我的。” 祝雨山:“这是我给我娘子的,你是我娘子吗?” 石喧被问住了,觉得他说的不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定定看着他,眼神里暗含控诉。 被她这样看着,祝雨山又一次生出自厌的情绪,想还给她,又想质问凭什么,几多情绪堆积,他的掌心燃起蓝焰,转瞬吞没细带。 眼看着细带消失在焰火里,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石喧微微睁圆了眼睛,静默半晌后,转头回到床上。 盖好被子,以一己之力孤立三界。 一刻钟后,祝雨山离开了,原本躺在床上的石喧坐在地毯上,低着头玩小石头。 魔域长年光线昏暗,昼与夜却在匀速更迭。 祝雨山不再转世寻人,索性恢复了魔神的身份,宣布不再闭关,一时间朝拜者无数。 他懒得应付,索性叫他们都滚,但人可以滚,经年累月没有处理的公文却滚不了,此刻在他的案头堆积如山。 他靠在王座上,看也不看那些公文一眼,只是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静静望着窗外的天空。 从他这个角度看,可以看到天上那个存在了很多很多年的洞,通过那个洞可以看到人间,以及天幕上的星辰日月。 重碧走进来时,就看到他又在无所事事地放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祝雨山抬眸看过来。 重碧立刻堆出笑意:“主上,忙着呢?” 但凡是个人,也能听出她在阴阳怪气。 可惜祝雨山不是人,面对她的询问,表现得相当坦然:“找我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炼了两瓶药,专门针对仙器所致的伤,主上要不要试试?”重碧说着,掏出两瓶药递过去。 祝雨山看也不看,下意识摸摸自己的手腕:“不用。” “怎么能不用呢,你如今神魂薄弱,能稳住不崩溃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去愈合身上的伤,该用药还是得用药。”重碧又劝。 祝雨山不想听她唠叨,收下药瓶就要离开。 重碧赶紧拦住他:“你干什么去?” 祝雨山面露不悦:“需要向你交代?” “我这不是关心您么,”重碧讪讪后退,“您不断转世这些年,我对魔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没日没夜处理公务就算了,还得帮您养兔子,论起来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您怎么能这么……” 祝雨山:“重碧。” “属下在!”重碧立刻站直。 祝雨山面无表情:“你今日话很多。” 重碧:“……有吗?” 祝雨山看向她。 重碧轻咳:“所以您打算去哪?” 祝雨山:“……” 他不说话,重碧压力很大。 大殿内过于安静,重碧很想转头就走,但想起某只兔子的交代,还是得硬着头皮站在这儿。 祝雨山静默良久,正准备开口时,重碧瞥见窗户外有一只毛绒绒闪过,当即精神一震:“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主上休息了那些药你记得用赶紧把伤养好别再折腾……” 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一眨眼的功夫就退到了大殿门口。 重碧转身便要离开,一只脚迈过门槛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祝雨山仍站在殿内,清瘦的身形几乎要融入黑暗。 重碧一顿,心情复杂地看向他:“你打算关她多久?”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知道祝雨山知道她说的是谁。 果然,祝雨山抬眼看向她。 “再怎么说,她也是上古最后一位真神了,还肩负补天重任,即便你心中有恨……” 关于石喧的身份,重碧已从冬至那里知道了,此刻劝起祝雨山,本想说要不就这么算了吧,但一想他又不是轻易能算了的人。 于是话锋一转,变成了—— “你报复她的时候,记得悠着点。” 祝雨山闻言反问:“怎么悠着点?” 这倒是问住重碧了。 想到石喧的性子,她沉思片刻,试探:“关几天放回去?” 祝雨山冷笑一声,:“她把我当傻子耍了几百年,如今依然冷情冷意,你让我只关她几天就放回去?” 重碧也觉得不合适,无言半晌后反问:“那你想怎么样?” 祝雨山眼神逐渐晦暗,拇指在手腕上反复摩挲:“至少要将她关到天荒地老,要折磨她,要她跪在地上求饶,让她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字字狠心,听得重碧抖了一下,赶紧找个借口溜了。 冬至一直在宫门处等她,一看到她立刻迎上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会被祝雨山发现……” “你方才去见石喧时,可看到她身上有伤?”重碧打断他。 冬至一顿:“没有啊。” 重碧:“那可有别的不对?” 冬至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挺好的啊,能吃能喝,还一直玩石头。” 重碧也挺摸不着头脑的,索性就不想了。 是夜。 魔宫最深处,那间寝殿门窗紧闭。 石喧跪趴在床边,双眼涣散地咬着床单。 夜晚的空气很凉,但地毯又软又厚,双膝跪在上面也不会觉得冷,只是摩擦太多次,会隐约有些不舒服。 身后的人体温还在升高,掐着她的腰,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慢、慢点……” 石喧小声哼哼。 祝雨山充耳不闻。 他太凶了,坚硬的石头都被捣成泥浆,化作雪水,又蒸发在他的怀抱里。 石喧仿佛掉进了深海里,意识被彻底掠夺,只是本能地抓着枕头一角,如同抓住一根浮木。 然而连这一点浮木,祝雨山都不愿给她,沁着汗意的手不由分说地挤进她的指缝,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两只紧贴的手腕上,各自系着一截旧旧的细带。 细带本该不堪一击,但上面附了一缕祝雨山的魔气,重新变得坚韧,纵然手腕摩擦,也没能损伤它分毫。 祝雨山垂着眼,汗珠顺着下颌滚落,落在她的后背上,留下一条水痕。 他盯着那道水痕看了许久,低头落下一吻。 石头已经融化,感知不到那一丝温情。 天边响起闷雷,一道闪电劈下,大雨倾盆而至,瞬间灌满窗边那只花瓶。 一夜大雨,翌日天晴。 祝雨山睁开眼睛时,石喧还没醒,枕着他的胳膊,摸着他的心脏,腿还要搭在他身上,睡得横行霸道,完全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视线渐渐转移到她的手腕上。 原本被她缝在肩头的细带,如今有一半好好地系在她的手腕上,而另一半,则是在他手上同样的位置。 祝雨山想起自己那日在这里的最后一刻钟。 明明是她先说了绝情的话,他只是被动反击,才会将细带毁掉,她却好像受了多大的伤害一般,又躺回床上装死。 还好,他即便冲动,也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烧毁也并非真的烧毁,而是一个障眼法。 他掀开被子,将断成两截的细带塞到她手心,她果然睁开了眼睛。 “断掉了。”她低声说。 他面无表情,不想安慰她。 但她低着头,定定看着断成两截的细带,比看那些小石头还专注。 他只好将其中一根系在她手腕上,说:“这样也好。” 她眨了眨眼睛,拿起第二根。 他以为她要往手腕上系,刚伸出手帮忙,细带便系在了他的手上。 “这是我做你 娘子时,你送给我的,就算现在我不是你娘子了,也依然是我的,“她似乎终于想起该怎么反驳他,并恰到好处地退一步,“但我可以分你一半。” 然后他就戴到了今日。 呵。 一根破带子。 他堂堂魔神,想戴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若非她动不动就装死,何至于如此寒酸。 祝雨山越想眼神越凉,自己都快将自己气着了,怀里的人嘟呶一句什么,嘴唇仿佛要找奶吃一般贴在了他身上。 祝雨山突然放松下来,抱着她继续睡。 石喧是接近晌午时醒来的,睁开眼睛后发现祝雨山还在,不由得陷入沉思—— 她和祝雨山现在算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他日日都出现,每次都冷着脸来,冷着脸走,直到前两天,她给他涂完药,他又要走时,她问了句今日是不是二月初三。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祝雨山却突然停步。 然后就同房了。 在她还在装凡人的时候,因为他越来越老,他们已经很多年没同过房了,再加上后来分开那么多年,乍然重温,祝雨山似乎有些失控。 不对,是很失控。 身上的伤口都崩了,鲜血染红了石头,还捏青了她的肩膀。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他盯着她的肩膀看了很久,再之后就会刻意放轻力道。 和祝雨山同房是一件很舒服的事,石喧很喜欢,但问题是,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了。 不是夫妻,也能做这样的事吗? 石喧回忆一下在人间听到的那些传闻,点头。 好像能。 可祝雨山恨她。 恨她,也能和她做这样的事吗? 石头想不通,石头不想了。 见祝雨山还在睡,她就悄悄坐起来,将床头的衣裳拿过来穿。 今天的衣裳是浅翠襦裙,搭配粉色的外衫,穿在身上春意盎然。 祝雨山现在是魔神。 魔神很富有。 如今每天出现在她床头的衣裙首饰,都是不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灰扑扑不起眼的颜色,只是泛着柔软的光晕,偶尔也会有这样鲜艳的。 石喧穿好衣裳,脸不洗头发不梳,就去玩石头了。 祝雨山怀里少了人,很快就醒了过来,看到石喧坐在地毯上搓石头,便没有出声打扰,穿好衣裳就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皱着眉看向石喧。 石喧适时抬头:“干什么?” “你是石头。”他板着脸道。 石喧点头:“我是石头。” “它们也是石头。”祝雨山看向那些小石头的眼神,比看她的要锋利多了。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话,闻言附和:“是的,它们也是石头。” “你玩它们,算不算当着我的面红杏出墙?”祝雨山用平静的语气,问出石破天惊的问题。 作为一颗聪明绝顶的石头,石喧第一次有种脑子卡壳的感觉。 第67章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冬至拿起一块石头,对着一团幽火仔细观察。 石头通体漆黑,有三两条暗淡的红丝点缀,形状不规则,表面不光滑,和石喧原先摆在梳妆台上的那些很不一样。 冬至研究半天,把石头摆回石头堆儿里。 是的,这样的石头不止一颗,如今全都堆在梳妆台上,堆出了一座小小的山。 他扭头问石喧:“这是祝雨山原身上的石头?” 祝雨山的原身压迫感太强,直到今日他都不敢太靠近,只远远看到过山身是黑色的,其中夹杂着血丝一样的红。 果然,石喧点头。 冬至:“之前那些呢?” “被他拿走了。”石喧说。 不会发光的石头、会发光的石头,还有她的预言石都被拿走了,现在屋里的照明工具是那团不烫手的幽火。 幽火悬浮在半空,兢兢业业将屋子照亮如人间的白昼。 冬至站在幽火旁边,义愤填膺:“他怎么能……这么过分!” 明知道石喧喜欢那些石头,还故意拿走。 拿走就拿走吧,还换了他的石头来,这是要时刻提醒石喧,她连屋里摆什么石头都做不了主呢! 冬至越想越气,噗呲一声变成兔子:“你不就是骗了他几百年害他几世轮回神魂受损命悬一线么,他至于拿走你的石头吗!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说罢,张牙舞爪往外走。 石喧没拦他,转身朝衣柜走去。 冬至渐渐冷静,越走越慢。 石喧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冬至走到门口,已经完全冷静,故意大声道:“我去了啊,我真去了啊,就算被祝雨山杀掉,就算魂飞魄散,我也要为我最重要的朋友讨回石头!” 石喧还在找。 冬至忍不住凑过去:“找什么呢?” “素衣。” 衣柜里太多衣裳,石喧翻了半天,总算翻出一条白裙。 冬至还在好奇:“找素衣干啥?” 石喧默默看向他。 冬至愣了一下,再看她手里的白裙……似乎有点像人间的丧服。 他刚回过味来,石喧就开口了:“祝雨山把你杀掉后,我会为你治丧的。” “……我谢谢你啊。”冬至翻了个白眼。 屋里的空气突然很沉默。 一石一兔在乱糟糟的衣柜前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兔子先打破沉默:“你怀里为什么鼓鼓囊囊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掏出一块掺杂了红丝的黑色石头。 这块石头上的红丝,明显要比梳妆台上那堆鲜艳。 “……怎么还揣了一块?”冬至无语。 石喧不说话,去梳妆台上换了一块红丝暗淡的石头,继续揣在怀里。 “看来你是喜欢这些石头的,”冬至反应极快,做出一副大度模样,“那好吧,我就不找祝雨山算账了。” 石喧静静看着他,看穿他的嘴硬和逞强。 冬至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对了,你一直被困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他之前那些记忆,被祝雨山抽走后保管得很好,以至于时隔多年再回到他脑子里,简直像新的一样。 他清楚地记得石喧说过,她的神魂离开太久,会导致原身出现裂缝,裂缝多了,她就会碎掉。 那可是补天石,碎掉了还怎么得了。 冬至越想越忧心:“你不会上一瞬看着还好好的,下一瞬就突然碎掉吧?” 现在的她是人形,碎掉之后是什么样?是石头还是一堆凡人尸块? 冬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在石喧很快就打消了他的顾虑:“不会那么快。” “嗯?”冬至没听懂。 石喧答疑解惑:“按照之前的速度,应该是三万年后碎掉,现在原身与神魂分离,裂开的速度加快,如果一直不回去的话,差不多是一万年后碎掉。” 三万年……一万年…… 在一只侥幸活了几百年的兔子眼里,都是同样的漫长,漫长到他已经失去概 念,甚至觉得没什么区别。 “一万年,还早着呢!”他拍拍胸脯,又变回青年的模样。 两人又没话了,石喧捧着石头,盘腿坐在地毯上。 地毯是昨日刚换的,比上一块更厚实,也更柔软,不会磨膝盖,也很适合坐着发呆。 石喧盯着窗外诡谲翻滚的魔云,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 冬至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于是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会儿,他唤她:“石头。” 石喧扭头。 冬至:“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石喧斟酌开口,“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冬至顿了一下,抿唇:“不要再想了。” “为什么?”石喧不解。 冬至:“因为无论你答得对不对,他都不会放你走的。” 石喧:“可是他答应我了。” 答应她只要想到他抓她的原因,就放她离开。 “你还不明白吗石头,他不可能因为你答对一个问题,就轻易放过你,”冬至叹了声气,“你知道他这七世里都经历过什么吗?” 石喧沉默一瞬,道:“他为了能顺利找到我,每次都用邪术转生,还保留了关于我的记忆,每转世一次,神魂就受一次反噬,以至于后面一世比一世短命。” 冬至最近每天都会来找她,这些事也是他告诉她的。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冬至静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因为是邪术转生,每次都会转成五岁左右的童子,无父无母,无亲无眷,虽有记忆,却无自保能力……” 他每次转世成功,都会到赶到某个地方与重碧汇合,再一起用同心术寻找石喧的踪迹。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汇合成功的。 “第三世的时候,他在赶往约定地点的路上,被人牙子抓了去,卖到了矿里做砂丁,重碧找到他时,他因为第六次出逃,被打断了双腿,身上更是伤痕累累,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重碧将他救出来后,想方设法为他疗伤,但因为伤得太重,即便医好了,双脚也会落下残疾,他不愿以残破之身去见你,便自刎于屋内。” …… “第五世,他转世的地点出现偏移,竟到了一处深山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山里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再出现,已经转生结束,而他带回的那具小小骨骸,已经被毒虫咬得浑身肿胀,双脚也磨得血肉模糊……” …… “第七世,他在频繁地转世之后,神魂愈发单薄,以至于从转生成功那一刻起,便一直重病缠身,他自知继续转世的话,身体只会越来越差,便没有像第三世那样自尽重来,硬是吊着一口气,找了你八十余年。” …… 冬至自认偏心石头,可提起祝雨山的那些往事,仍然双眼泛泪。 “四百多年看似转瞬即逝,可其中每一个日夜,每一分苦楚与折磨,都是需要他一点一点熬的,” 冬至哽咽闭嘴,稍微冷静些后才继续。 “那时我没了记忆,看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可当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带着自己的尸骨现身,还是忍不住问重碧,他究竟在找什么,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重碧说……” 冬至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喧看向他,眸色清澈平静。 冬至勉强笑笑,唇角又快速放下:“重碧说他在找他的娘子。” “嗯,在找我。”石喧说。 冬至轻呼一口气,故作轻松:“我当时听到这个答案,觉得山骨君真是又笨又执着,他可是堂堂魔神,想找一个转世的凡人还不容易吗,何必非要亲自经历轮回之苦,结果你猜重碧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石喧只会复述他的话。 冬至:“重碧说,凡人转世,容貌和脾性都会变,纵然祝雨山是魔神,也很难在茫茫人海精准地找到你,但转世就不一样了,有同心术做牵引,你们总会相遇。” 石喧:“但我没有转世,也不在人间。” 冬至抹了把脸:“是啊,你没有转世,也没在人间,所以同心术无用。祝雨山受了那么多罪,最后却不仅白忙一场,还发现与你的一世夫妻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你说,换做你是他,你会轻易就这么算了吗?” 石喧静了许久,说:“他不该找我。” 冬至微微一愣。 石喧:“人死了,因果全消,我们已经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了,即便互许誓言,他也不该去找我。” 这世上有那么多恩爱夫妻,生同衾死同穴,相互许的誓言比白菜还多,却也没有哪个会像他那样,执着到连自己的神魂都不顾。 她平静地阐述因果道理,冬至怔怔看了她半天,苦笑:“我都不知道该心疼你,还是该可怜祝雨山了……反正你这话千万不要跟他说,我怕他会气疯。” 被骗就算了,还要被否定,祝雨山也太惨了。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懂这件事里从头到尾就只有祝雨山在吃苦,冬至为何还要心疼她。 没等她问出这个问题,窗外突然传来老妪神秘兮兮的声音:“话说那只蝴蝶妖和赖茄宝……” 每天都会有的闲聊时间到了,石喧立刻挪到窗下,支棱着耳朵开始听。 冬至心情复杂,静坐许久后还是来到了她身边,凭空变出一个兜兜。 兜兜大概两个手掌大,是石头一样的灰色,上面还用银丝搭配灰线,绣了两个泛着光泽的石头。 一个大,一个小。 石喧一看到兜兜,眼睛顿时睁得圆了些。 “是不是跟祝雨山绣得很像?”冬至把兜兜丢给她,兜兜里的瓜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是我从家里拿的。” 石喧抱着兜兜看他:“家里?” “是啊,家里,”冬至重复一遍,颇为得意,“可能是我那些兔子兔孙送的,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魔怪兔一族的族长,时常会收到族人的孝敬,这估计也是其中一个,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拿来了。” 说完,他突然想到什么,赶紧叮嘱,“只准偶尔偷偷挎一下啊,瓜子壳也要藏好了,不然被祝雨山看到了,就会知道我每天溜进来找你的事,到时候我们两个都得倒霉。” 石喧点头:“好。” 看她答应得这么容易,冬至怀疑她没放在心上,于是又强调一句:“被发现的话,他肯定会没收你的兜兜。” 石喧的神情果然变得凝重:“知道了。” 同一时间,主殿之内。 重碧与祝雨山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角堆着没有处理的公文,桌面排列着整齐的小石头,其中一块手掌大小,相比其他平平无奇。 重碧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快喝完了才看向祝雨山:“你搞这么多破石头干嘛?” 祝雨山没理她,靠在王座上望天,一只手还搭在另一只手的袖口,看都不看那堆公文一眼。 堂而皇之地怠工。 重碧偷偷白了他一眼,在他看过来时,立刻掏出一瓶药膏。 “已经痊愈了,拿回去。”祝雨山轻描淡写道。 重碧啧了一声:“你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已经痊愈。” 说罢,突然对上他的视线。 大殿之内有一瞬的安静。 重碧神色微冷:“你做了什么?” “用了一点手段。”祝雨山懒得与她解释。 重碧却瞬间懂了:“你加速周身魔气疗伤……疯了吗!你体内那些魔气本就濒临失控,又这么强行催动……你就不怕玩脱了,直接把自己玩死吗?!” “我有分寸。”祝雨山淡淡道。 重碧气笑了:“你有什么分寸?你真有分寸,就该慢慢养着,而不是这样胡闹……不是,为什么啊?非要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 理由大概是,他不想再在亲热的时候,蹭石喧一身血,也不想她总是盯着他身上的伤口发呆。 但这样的理由,不足为外人道。 他没说,重碧却在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一时眯起妩媚的 眼睛,没什么坐相地靠在椅背上。 “我还真是差点被你骗了。”她突然开口。 祝雨山不语,只是一直搭在袖口上的手指,探进袖边勾到了手腕上的细带。 “我最近天天来找你,你可知为什么?”重碧问。 祝雨山抬眸。 重碧托着下巴,慢悠悠道:“因为我答应了某只小兔子,要帮他拖住你,以便他去和好友见面。” 祝雨山:“哦。” 眼底并无意外。 重碧笑了,笑完又有些咬牙切齿:“果然,你什么都知道,合着这些日子拿我们当猴耍呢?看我们在你面前装模作样,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啊?冬至今日带的那个布包也是你给的吧,那傻子还以为是哪个兔子兔孙上供的,想都不想就给石喧送去了。” 祝雨山觉得她的茶不错,淡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 重碧撇撇嘴,面露嘲讽:“山骨君一向睚眦必报,谁偷你一块石头,你都能追出去杀人家三代,怎么石喧将你骗得这么惨,你反而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呢?” 祝雨山继续喝茶。 人分远近亲疏,重碧自认与祝雨山关系不算好,但毕竟相识这么多年。 相比之下,她与石喧就只有几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上。 祝雨山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没有谁比她看得更清楚,如今看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虽然不会多加干涉,却也为他不值。 “说什么要报复她,要让她跪地求饶,知道骗你的代价。” 重碧嗤了一声:“我当你要做什么,结果只是将人关在屋里,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好言好语地哄着,还要想方设法地给人解闷……你便是这样报复的?山骨君,你未免太没有出息。” 祝雨山还是不接话。 重碧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祝雨山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 殿内很静,特意从人间带回的白瓷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可有去过天幕?”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重碧脚步一停,不明所以地回头。 祝雨山面色平静,像在与她说话,又像自言自语:“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时间在那里成了摆设,日月的交替也没有意义,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一片虚无。”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重碧,“她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 虚无。 没有谁会比长寿的高阶魔族,更懂这两个字的可怕。 不想活,不想死,仿佛已经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躯壳却还在痛苦地呼吸。 重碧神情微动,垂在腿侧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祝雨山垂下眼,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出来迎我时,双眼空洞,表情麻木,连说话都不顺畅,像是丢了三魂七魄的孩童,每一句话都要思索许久,明明……” 他静了一瞬,唇角扬了扬,却没有笑意,“明明我养着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重碧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祝雨山抚着白瓷杯,迟迟没有端起来的意思。 “我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她肩上缝着一根细带,那是我给她做的兜兜上的带子,四百多年时光,兜兜早就没了,带子却还在她肩上,也不晓得哪里找来的针线,还知道缝在衣裳上不容易弄丢……” 他静了片刻,浅笑,“真是聪明。” 重碧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心情莫名沉重。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迅速淡去,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夜色:“我是要恨她的,恨她骗我,恨她狠心,恨她戏耍我玩弄我,恨她无知无觉,读不懂我,恨她……” 他眼眸微动,突然噤声。 大殿之内过于安静,重碧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开口:“没想到天幕之上,竟然是那样的境况。” 茶水有些冷了,祝雨山注入一丝魔气,白瓷杯再次蒸腾起热汽。 “那块记影石说她无情,冬至说她无情,连她自己也这般觉得,可她明明很喜欢嗑瓜子,喜欢好看的石头,喜欢人间的热闹,连名字都要取‘喧哗’的‘喧’字,不喜欢鸟,讨厌软耙耙的吃食,她那样喜恶分明,却要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我若没去寻她……我若没去……” 茶杯里的水逐渐沸腾,转瞬烧干只剩焦黑的茶叶。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道:“我是恨她,但见到她的那一刹,悔意大过恨意。” 明明在一起时,她漏洞百出,他却从不探究,还自认是尊重娘子,结果让她独自在天幕上那么多年。 他应该早些知晓真相,早些去寻她的。 “该早些去寻的。”祝雨山看着烧干的茶杯,低声道。 冬至走了,重碧也走了。 祝雨山回到寝殿时,石喧捧着一块石头,坐在地毯上发呆,石头原本暗淡无光的红线,在她的掌心里逐渐变得鲜艳。 他竭力想装冷淡,却还是不小心来到了她面前:“今日又听到什么了?” 石喧仰头看向他。 “不是说窗外经常有人聊天?”祝雨山冷着脸看她,“那只蝴蝶妖怎么样了?”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忘了。” 祝雨山一顿:“忘了?” 不对,不是忘了。 是心不在焉,没仔细听,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石喧向他解释。 祝雨山眉头轻蹙:“为何没仔细听?当时在想什么?” 她并非会在听小话时分神的人,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对。 果然,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已经习惯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拒绝沟通,也知道一般这种时候,任由他怎么问,她都是不肯说的。 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却没想到在漫长的沉默后,她突然开口:“祝雨山。” 祝雨山看向她。 “你不该去找我。”她认真道。 祝雨山听懂了,静了许久后问:“为什么?” “因为情劫结束,我们也结束了,你不该再去找我。” 祝雨山没有像先前那样,轻易被她的话挑起火气,而是又问:“为什么?”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找我做什么。” 祝雨山继续问:“不找你的好处是什么?” “不找我,你就不会受伤,”石喧把重新焕发生机的石头递给他,“石头也会更漂亮。” 祝雨山没接石头,盯着她看了许久后,无声笑笑。 跟石头说话是这样的,哪怕觉得自己对她足够的了解,偶尔也要一问再问,才能问出她的本意。 跟娘子说话是这样的。 第68章 梳妆台上的小石头山,已经重新变得漂亮,石喧捧着最后一块石头,坐在地毯上发呆。 祝雨山没有打扰她,一个人走到衣柜前,整理白天被她翻乱的衣裳。 其实用一个小小的术法,就可以把乱糟糟的衣柜恢复如初,但跟石喧有关的事…… 摒除因她而生的 恨与怨,抛去那些不甘,他还是喜欢亲力亲为。 整理完衣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石喧还维持着半个时辰前的姿势,仿佛没人打扰的话,她能独自待到天长地久。 从前只觉得她能沉得下心,是个耐性极佳的人,如今知道她是一颗石头,再看她这样安静无声,便有些不顺眼了。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径直朝她走去。 石喧还在发呆,突然被人端了起来,愣了愣后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该睡觉了。”他板着脸道。 石喧默默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静了片刻,慢吞吞开口:“你今天看起来,没那么恨我。” 祝雨山顿了一下,反问:“你今天惹我生气了吗?” 石喧想了想,摇头。 祝雨山唇角依然绷紧,眼神却不受控地缓和:“表现不错,所以我暂时先不恨你。” 虽然孤零零地嵌在天幕上很可怜,但对他也是真的心狠,他再没有底线,也不想轻易向她投降…… 不过她今天不算气人,所以可以稍微给点好脸色。 祝雨山自认对她已经算是宽容。 但石喧显然不认同他的宽容:“我之前也没有惹你生气。” 但他还是恨她。 可见‘她不惹他生气,他就不恨她’这一因果关系是不成立的。 她有理有据,祝雨山反而气笑了。 “你确定没气我?是谁要跟我划清界限?又是谁想随便给点补偿打发我?还有,我去寻你那日,你盯着我看了半天才想起我是谁,可一回到魔域,瞧见冬至的瞬间就认出他了。即便你没将我这个夫君当回事,可同床共枕那么多年,我在你心里难道连只兔子都不如?” 远在兔子老窝的冬至突然打了个喷嚏。 寝殿内的祝雨山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立刻闭嘴。 石喧:“你又恨我。” 祝雨山:“……” 石喧:“你刚才还说我没惹你生气,所以暂时不恨我,但你现在又恨我。” 祝雨山:“……” 石喧:“骗子。” 骗子一句话都不想说,走了几步便要将她丢在床上。 石喧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襟。 “又做什么?”祝雨山眯起眼睛,想看看她还打算怎么气自己。 石喧眼眸清澈,认真征求他的意见:“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作为一颗又大又沉的石头,还是第一次被抱起来。 悬空的感觉很神奇,用这种方式贴紧他心脏的感觉也很神奇。 面对她的请求,祝雨山静了良久,到底还是满足了她。 魔域的夜晚终于来临。 当后背抵在墙上、双腿却被迫缠在祝雨山腰侧时,石喧难耐地仰起头,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膀。 她要的抱……是这样的抱吗? 石喧昏昏沉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思绪像一碗撞碎的豆腐脑,捞都捞不起来了。 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寅时了。 石喧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察觉到祝雨山抱自己,还是下意识去推:“不、不要了……” 头顶传来祝雨山的浅笑,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 “不闹了,睡吧。” 听到他这么说,石喧才安心睡去,掌心里的心跳缓慢,沉重。 扑通,扑通,扑通。 石喧一直睡到翌日下午才醒,身体清清爽爽,已经没了昨夜酸软发胀的感觉。 她翻个身,打算继续发呆,却被窗外上蹿下跳的兔子吸引了视线。 冬至跳得精疲力尽,一见她看过来,顿时眼睛发亮:“石喧!” 石喧坐起来:“你在那里做什么?” “嘘,你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冬至警惕地瞄一眼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扒着窗户说,“我进不去了。” 石喧眼底浮起一丝困惑。 冬至解释:“我一个时辰前就来了,本来要从门口进的,结果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我就寻思来窗户这边试试,结果还是进不去。” 窗子没关,他能看到石喧在里头睡觉,但因为怕引来其他人,不敢大声叫她,只能上蹿下跳想办法。 “是不是祝雨山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故意设下结界拦我?”冬至跳起来问。 石喧:“不知道。” “这可怎么办,我进不……” 冬至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尝试,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直接从窗外跳进了窗里,又叽里咕噜滚到床边。 兔子和石头面面相觑。 漫长的沉默过后,兔子托腮思考:“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你睡醒之前,我还死活都进不来呢。” 石喧还是那句:“不知道。” 两人又对视一眼,实在想不到原因,便默契揭过。 冬至变回人,一边起身一边招手:“快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石喧一听,立刻下床。 两个人同时站起,又同时双膝一软,跪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结拜。 兔子和石头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先提出质疑:“我是因为在外面蹦久了才腿软,你又是因为什么?” 石头不说话,平静地看着他。 兔子:“……好了你不要说了,我不是很想知道。” 正好石头也不想说。 两个人又跪了一会儿,感觉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才一起挪到桌旁。 冬至坐在石喧旁边,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各式干果点心,还有两个糖人,一只草编的蚂蚱。 石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有些不够用。 “这是我今日在庙会上买的,”看到她的反应,冬至颇为得意,“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庙会?”石喧抬头看向他。 冬至:“是啊,庙会,你不知道吗?人间的凤凰城,二月二到三月三有一整个月的庙会呢,现在已经是二月底了,再过几天庙会就结束了,我今日正好无事,便拉着重碧去转了一圈。” 石喧还在看他。 冬至轻咳一声:“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呀……我也想带你一起去,可你不是出不去嘛。” 石喧收回视线,戳了戳那只草编的胖蚂蚱。 冬至看到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感慨:“幸亏你是颗石头,你要是个正常人,被关这么久,恐怕早就闹了。” 当晚。 石喧:“我也要去庙会。” 祝雨山没问她这个‘也’字从何说起,只是给出言简意赅的拒绝:“不准。” 石喧放下碗筷,转身来到床边。 脱鞋,掀被,躺下,盖住自己。 孤立三界。 祝雨山淡定往她碗里夹菜,等夹了满满一碗,才端着碗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 “吃饭,明天带你去。” 石喧坐起来,看着他。 祝雨山微笑。 石喧张嘴。 祝雨山静默片刻,给小祖宗喂饭。 翌日,石喧一大早就穿好衣裳,蹲在床边定定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在她起来的时候就醒了,故意闭着眼睛装睡,想看她能等到什么时候。 结果她就一直等,不吵不闹,仿佛很擅长这件事。 祝雨山本来是故意招惹她,结果反而把自己搞得心情烦躁,不太愉悦地睁开眼睛。 一看他醒了,石喧立刻催促:“走吧。” 祝雨山躺着不动:“下次不要等,直接叫醒我。” 石喧歪头:“啊……” 祝雨山:“不要等任何人。” 石喧点了点头。 祝雨山知道她没听懂,但好在时间还长,他可以慢慢教,不急于一时。 注意到她今日的衣衫有些厚了,他坐起身,亲自给她挑了一身薄的。 石喧为了去庙会,不管干什么都认真配合。 等她重新把衣裳穿好时,祝雨山也收拾整齐了。 石喧当即要走,祝雨山却拦住她:“你的兜兜呢?” 一听到‘兜兜’两个字,原本急着出门的石喧立刻停步,眼神渐渐飘向一边:“我不去了。” 祝雨山眼皮跳了一下。 石喧说了不去,还真就不动了。 二人无言相对许久,祝雨山:“兜兜……” 石喧:“我没有兜兜!” 祝雨山:“哦。” “我没有兜兜。”怕他不信,石喧又强调一遍。 祝雨山微微俯身,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石喧的视线又开始飘。 祝雨山直起身,不闹她了:“你带着吧,若是买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可以装在里面,我不会没收……” 没等他说完,听到关键词的石喧已经到了床边,往地上一趴开始够。 够了半 天,从床底下够出个兜兜来。 也幸亏殿内有避尘珠,哪哪都一尘不染,不然她还得再换一身衣裳。 也难为她能想到,把兜兜藏到床底下。 虽然她藏的是自己缝的兜兜,但看到她藏得这么仔细,祝雨山还是心生不悦:“一个兜兜而已,也值得你这么费心?” 石喧闻言顿了一下,不解:“你怎么又不高兴?” 祝雨山:“……” 石喧:“是因为混沌之气吗?” 祝雨山:“……” 石喧:“你应该试着控制。”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我要把你的兜兜丢掉。” 石喧立刻双手护住,控诉地看着他。 她越是这样的反应,祝雨山越想丢掉她的兜兜:“护这么紧做什么?你很喜欢这个兜兜吗?你把它给我,我去庙会上给你买十个行不行?” 石喧只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不行?” 石喧:“因为这个是你做的。” 祝雨山倏然安静。 魔域四季模糊,昼夜也模糊,清晨的窗外没有鸟儿鸣叫,只有远处传来的妖兽嘶吼。 是个没有半分温情的地方。 祝雨山怔怔看着自己的娘子,一向威严冷峻的容颜,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不聪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缝的?” 石喧低着头,用指甲轻轻刮兜兜上的石头。 玩了半天,她才说:“大石头是我,小石头也是我。”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 “不对,”石喧突然纠正,“大石头是我,小石头是你。” 祝雨山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语含抱怨:“我的原身可比你大多了。” 石喧没多解释。 “走吧。”她挎着兜兜,眼巴巴地看着他。 祝雨山别开脸,努力克制上扬的唇角。 石喧如愿来到了凤凰城。 凤凰城很繁华,往来的客商也多,比她曾经生活过的余城还要热闹。 石喧站在祝雨山身后,定定看着眼前的喧哗景象,在远方突然传来叫卖声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祝雨山没有回头,却在她后退的刹那喉结微动。 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人间,石喧是有点不适应的,想回到只有她和祝雨山的寝殿,但又不舍得眼前的热闹。 正当她纠结时,前面的祝雨山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她看着他的手,静站一会儿后握住了。 祝雨山反手与她十指相扣,这才回头扫了她一眼:“别想逃走。” “我不逃。”石喧说。 祝雨山应该是不相信她,所以一直牵着她的手。 石喧看看两人相牵的手,再顺着手臂看向祝雨山高大挺拔的背影,因为太久没来人间生出的那点不适感,突然散得干净。 她躲在祝雨山身后,专注地观察路上的行人,街边的铺面,还有迎着风晃动的柳枝。 祝雨山突然停下,她撞在他身上,也跟着停下。 片刻之后,继续往前走,她没被牵着的那只手里,拿了一根拨浪鼓,轻轻一捻便开始叮叮咚咚。 她是凡人二十岁左右的样貌,这个年纪不算大,却也不算小,拿着一只拨浪鼓在大街上玩,顿时引来不少人同情的目光。 对于这些目光,石喧不在乎,祝雨山却不太喜欢。 他眉头轻轻一蹙,一缕浅淡的魔气迅速扩散,凡是偷偷打量石喧的人都脑子空白一瞬,一脸茫然地走开。 凤凰城的庙会从早到晚,石喧跟在祝雨山后面,买了拨浪鼓,买了小泥人,买了小叫嘴,还和他一起吃了馄饨。 馄饨摊设在最热闹的街角,地方够宽敞,视野也没遮挡,可以看到街西头的杂耍,街东头的戏班,还有一家酒楼门口的舞狮。 石喧坐在馄饨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碗里的馄饨凉了都不知道。 她看别处时,祝雨山也在看她。 看她过分投入的眼眸,看她眼里的热闹景象,也看她脸上偶尔一闪而过的好奇与惊讶。 看了太久,他没忍住问:“你在天幕上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问起她在天上时的事。 石喧收回视线,下一瞬便闯进了他的眼眸里。 “不能说吗?”祝雨山问。 石喧想了想,道:“什么都不做。” 尽管在她开口之前,祝雨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听到这句话,还是渐渐蹙起眉头。 没等他说话,石喧先否认了:“不对,在百余年之前,还是有事做的。” 祝雨山:“做什么?” 石喧:“看。” 祝雨山一顿:“看?” “嗯,看,”石喧坦诚地看着他的眼睛,“魔域看不到,仙界太无聊,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看人间。” 祝雨山久久不语,再开口声音微哑:“离那么远,能看到什么?” “大多数时候,什么都可以看到,偶尔多云或是阴天,就看不到了,不过后来我有了一颗预言石,擦一擦石头,上面就会浮现人间的画面,就算多云或阴天也不怕了。” 祝雨山知道她那颗预言石,先前他以为是普通的记影石,后来才知道是她的法器,当初自己能顺利抵达天幕,想来也与它有关。 那块预言石,如今正和夜明珠小石头一起,摆在他的桌案上。 “除了看,还做什么?”祝雨山问。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懂了,扭头看向远处的戏曲班子。 大概是演到关键处了,台下挤挤攘攘的人群叫好声不断,有孩童被这阵仗吓得大哭,旁边的妇人面露不耐大声呵斥,更引得周围人不满。 吵吵闹闹的。 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有人喜欢却…… 看了许久,祝雨山重新与石喧对视:“你方才说,这是你百余年前会做的事。” 石喧点头。 祝雨山:“那最近的百余年呢?为何不看了?” 石喧放下筷子,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祝雨山耐心等着。 远处又传来叫好声,石喧总算想好措辞:“我是一颗聪明的石头。” 这与祝雨山问的问题似乎无关,但他还是表示认同。 石喧:“但再聪明的石头,也不能记住所有事。” 她伸出一只手,又将另一只手叠上去。 “一直看的话,会不断地制造新的记忆,新的记忆会盖住旧的记忆。被盖住了,就忘记了。” 这是她很早之前就发现的道理。 所以当她在预言石上看到他们的家换了一副模样,却想不起家原本的样子时,她就不看了。 “不看,不听,不想,没有新的记忆,旧的就不会忘。”石喧认真地同祝雨山分享自己的经验。 她说话时,车马声喧哗,祝雨山却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听着她的声音,仿佛死了一次。 两人在凤凰镇足足待了五日,直到庙会彻底结束才回去。 冬至从重碧口中得知了她出去玩的事,听说她回来了,就赶紧溜进魔宫找她。 结果刚一进门,险些被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淹没 。 他赶紧变成兔子钻出出来,再一抬头,看到十几个货架,每个货架都至少四米高,上面摆满了东西。 冬至直接震惊了:“你这是把整个凤凰镇的铺子都买空了吗?” 石喧坐在一堆泥泥狗小叫嘴里,左手拿糖画右手拿糖葫芦,头上还戴了一个小狐狸面具,像戴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帽子。 “祝雨山真有钱。”她感慨道。 冬至:“……” 看出来了,可真是太有钱了。 石喧穷人乍富,糖葫芦只吃两口就不想吃了,糖画更是一口没吃就要丢掉。 冬至看不下去了:“喂喂喂,你是不是太浪费了,不是贤惠的石头吗?” “我现在跟祝雨山不是夫妻,不需要贤惠。”石喧说罢,糖葫芦也扔了。 看着愈发放肆的石头,冬至眼皮子跳了一下,脑子再蠢也反应过来了—— 祝雨山哪是关着一个仇人,分明是供着一个祖宗! 他挠了挠兔耳朵,为免石头再继续浪费东西,便提出要带她出去转转。 石喧一听要出去,有点心动。 从凤凰城回来之后,祝雨山便解开了她的禁制,只是要求她不要离开魔宫乱跑。 冬至也收到了重碧不准乱跑的警告,但他如果听话,就不是冬至了。 “好像是祝雨山神魂不稳的消息传了出去,有些高阶魔族便蠢蠢欲动,所以最近有些不太平,”冬至面露不屑,“祝雨山之前,几任魔域之主统称为魔君,唯有他是魔神,那些脏东西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石喧:“他现在不太好。” 心跳都是慢的,闷的。 “那也是三界第一。”冬至对祝雨山的实力很有自信。 石喧没说话。 “好啦,出去玩啊。”冬至热情相邀。 石喧想了想,拒绝:“不去。” 冬至:“……为啥?” 石喧:“祝雨山会生气。” 他一生气,就恨她,就会把她关回寝殿里。 她倒不怕被关,但自从他抱过她一次后,就总是抱她,每次抱完,她的双膝都要软很久。 坚硬的石头不喜欢软软的感觉。 石喧:“他不准我出门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话了?”冬至没当回事,“放心吧,他今天也不在魔宫,我们只要在他之前回来,就不会被发现。” 石喧有点想去,但还是谨慎:“在外面碰上了怎么办?” 冬至摆摆手:“魔域这么大,我们没那么倒霉。” 石喧觉得有道理。 一个时辰后,荒原之上。 祝雨山收起长戟,踢开高阶魔族的尸体,面无表情地看向某处。 重碧刚与他一起经历过大战,穿着一身破衣烂衫伸了伸懒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轻轻挑起:“哟,一只肥美的小兔子,和一颗傻乎乎的石头。” 祝雨山不悦地看她一眼,重碧立刻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躲在暗处的冬至心道倒霉,正要跟旁边的石喧说自求多福吧,石喧就已经站起身,找了个趁手的工具开始刨坑。 冬至:“……你不会是想挖个洞逃走吧?” 以为他没想过吗?这样是行不通的! 石喧没说话,继续刨。 重碧看到魔后如此神奇的行为,深深感到不解,倒是旁边的祝雨山突然笑了一声。 方才的魔族很是难缠,收拾它着实费了些力气,此刻的祝雨山周身魔气四溢,眉眼染血,笑起来透着一股森冷之意。 重碧往后退了一步:“你又疯了?” 祝雨山睨了她一眼,指尖微微一动,石喧刨出的小坑就变成了大坑。 看着突然变大的坑,石喧丢下手里的工具,扭头朝祝雨山和重碧走来。 重碧扬起唇角,挥手:“小石……” 招呼还没打完,石喧就越过了她。 重碧啧了一声,一回头就看到她扛起了那个魔族的尸体。 “等、等一下……” 这是要干嘛? 没等重碧反应过来,石喧已经将尸体丢进了坑里。 开埋。 重碧:“?” 冬至:“……” 祝雨山唇角笑意更深。 魔族的尸体很大很难埋,好在石头很能干,再加上有人偷偷帮着作弊,很快就埋好了。 埋好了尸体,经验丰富的石喧还移栽了一些草,将埋尸处恢复得和其他地方一样。 完美无缺。 “魔域的衙差若是问起,我们要互相作证,说没有来过这里。”她叮嘱三人。 重碧:“……” 很难想象她还是凡人的时候,究竟干过什么。 第69章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冬至尽心尽力给石喧解释,魔域没有官府衙门这种东西,就算有,也管不到祝雨山。 重碧站在他们五米开外,盯着手舞足蹈的冬至看了半天,扭头看向旁边的祝雨山。 祝雨山也在看着那边,只不过视线里只有石喧一人,看到石喧点头,还不自觉模仿她的表情,跟着点了点头。 重碧眉头轻挑:“你这是彻底原谅她了?” 祝雨山神色淡淡:“她又没做错事,谈何原谅?” 重碧嘴角抽了抽:“她骗了你几百年,害你神魂只剩薄薄一片,修为更是一降再降,如今连收拾个高阶魔族都需要我帮忙……这都算没做错事?” “她先前行事,是为天下苍生,又不是为自己谋求什么,”祝雨山停顿片刻,道,“既没有受利,自然不必担负因果。” 大道理真是一套一套的。 然而重碧早已经看透他没出息的本质,没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冬至还在跟石喧介绍祝雨山在魔域的地位,说到激动处耳朵都冒了出来。 由于他说的都是自己的好话,祝雨山决定让他们多聊一会儿,倒是旁边的重碧有些不爽了。 这只该死的兔子,平时跟她怎么没那么多话? 她不爽,就总想找点茬。 那边两个没工夫理她,她就只能找旁边这个人的不痛快了:“所以你们现在是和好了?” 祝雨山顿了一下,没说话。 重碧面露惊讶:“没和好吗?” “本就没闹过别扭,自然也谈不上和不和好。”祝雨山说出这种话,面不改色,淡定坦然。 重碧:“哦,所以她现在承认你是她的夫君了?” 祝雨山:“……” 这个问题,其实他问过石喧。 还作了点弊,特意在亲热时问的,问她要不要继续跟自己做夫妻,要不要长长久久地和他在一起。 问出这个问题时,他还生出一分庆幸,庆幸石喧不是普通的凡人,不需要转世一次又一次,直到哪一世得了修炼的天赋,才勉强跳出轮回与他长相守。 结果石喧不同意。 “不、要……” 她当时眼神都涣散了,说话都艰难,态度却仍然坚定。 他没有说话,愈发猛烈地攻城略地,直到她连呼吸都变得清浅,才重新问一遍:“要不要继续和我做夫妻?” 石喧看了他一眼,直接闭上眼睛不理人了。 直到房事结束,两个人都变得心平气和,他才问她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情劫已经结束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便睡着了。 他却因此没了睡意。 如果是刚把人接到魔域的时候,他听到这句话肯定要气死了。 只是当时的她刚跟他解释完,这一百多年为什么没看人间,他对她连原则和底线都没了,又怎么会因为她的拒绝生气。 不会生石喧的气,但被重碧问起,他还是冷了脸。 重碧看到他的表情,微笑:“看来是不承认的。” 祝雨山:“我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有夫妻之实就够了,夫妻之名没那么重要。” 重碧沉思片刻,问:“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祝雨山淡定地扫了她一眼。 重碧伸了伸懒腰,漂亮的眉眼顾盼生辉:“就算你真的不在乎夫妻之名,那夫妻之情呢?” 祝雨山眼眸微动。 见他不说话,重碧又问:“她不懂情爱,或许这辈子都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你如今刚与她重逢,新鲜感还在,可以忍受这样的不足,往后千年万年还能忍受吗?” 荒原上起了大风,喧嚣的风声遮掩了心跳。 重碧没等到祝雨山的回答,便要朝那边两个走去,只是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祝雨山的声音。 “我想要的回应,不过是她高兴。” 重碧没有听清,停步回头: “什么?” 祝雨山勾起唇角,明明周身乱窜的魔气杀意凛冽,神情却温和得像一个教书先生:“我如今,只想让她高兴。” 重碧定定看着他,仿佛有些不认识他了。 “让她高兴,是世上最简单的事,只需给她讲讲故事,带她出去走走,或者寻几块漂亮的小石头摆在梳妆台上便可以了,若非要说什么不足……”祝雨山静默片刻,苦笑,“便是她太容易满足。” 重碧忽略他最后那句话,直接问:“即便她不喜欢你,你也无所谓?” “她不喜欢我,难道喜欢别人了?”祝雨山反问。 重碧没想到还能这么反驳,愣是被他问住了。 冬至还在叽叽喳喳,石喧却已经开始走神了,手里拿一根棍,蹲在地上戳来戳去,戳到一个硬处立刻刨了几下,刨出一个不好看的石头。 石喧盯着看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扔了。 冬至蹲在她旁边,刨了另一个石头递给她。 这块石头比刚才那块强点,但石喧已经有最漂亮的黑红石头,所以这一块也没办法入她的眼。 于是她和冬至继续刨。 看到他们配合默契的样子,重碧眯了眯眼睛,轻轻啧了一声。 兔子和石头正刨得起劲,上方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两人同时抬头,看清是谁后冬至问:“干啥?” 重碧打了个响指,冬至噗呲一声变成了雪白肥美的兔子。 重碧拎起兔子,兔子挣扎抗议:“干什么!快放开我!” “别动,”重碧打了个哈欠,“刚打完架,怪累的。” 兔子:“……那就放我下来。” 重碧没理他,朝石喧行了一个大礼:“魔后,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退了。” 兔子本来还在抗议,可一看到她的动作,瞬间安静了。 重碧顺利将兔子带走。 回洞府的路上,冬至欲言又止半天,终于没忍住道:“你方才行的礼……是只对魔后才能行的礼吧?” 重碧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冬至震惊:“祝雨山同意了?!” “这有什么同不同意的,”重碧一脸莫名,“就山骨君那没出息的样子,石喧若是愿意,魔域之主的位置也能给她吧。” 冬至无言以对。 没出息的山骨君在碍眼的属下和兔子离开后,将蹲在地上的娘子拉了起来。 石喧还没反应过来,就站直了,不由得‘嗯?’了一声。 祝雨山懂了:“再蹲一下。” 石喧立刻蹲下。 祝雨山再次把她拉起来。 石喧继续蹲。 两人在空旷的荒野上玩无聊的游戏,直到石喧尽兴了才停。 玩够了,祝雨山开始跟她算账:“不是同你说了,最近不要乱跑吗?怎么还是出门了?” 石喧:“无聊。” 无聊。 在知晓她的过往之后,祝雨山最怕她无聊,一听到她这么说,便将算账的事抛之脑后了。 “我带你逛逛魔域吧,虽然没有人间热闹,却也是有几处盛景的。”他提议。 石喧看了他一眼,拒绝:“不要。” 祝雨山眉头轻挑:“为何?” 石喧:“你现在是一个筛子。” 祝雨山顿了一下,意识到她在说自己周身魔气四溢的事。 哦,在她眼里,那叫混沌之气。 他笑了笑:“无妨,逛完再回去梳理也不迟。” 石喧不认同地看着他。 “真的没事,”祝雨山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个圈,“你看,我好好的。” 石喧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掐住他的肩骨,祝雨山的神情微妙一瞬。 两人打道回宫了,石喧去逛山骨君的私库,山骨君本人则去了主殿,恢复自己紊乱的魔气,以及断掉的肩骨。 断掉的肩骨好修,紊乱的魔气却没那么容易平复。 他这些年频繁使用邪术,无论是躯体还是神魂,都已经耗损严重,纵然他试过多种法子,也时常有心无力。 都有心无力了,自然就不急于一时。 祝雨山调息打坐两个时辰,时间一到,便心安理得地回寝殿了。 石喧也刚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石头。 又是石头。 祝雨山哭笑不得,自己都不记得私库里还有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石?”他虚心请教。 石喧把石头递给他:“真言石。” 祝雨山举到半空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像人间河里常有的鹅卵石。 “做什么用的?”祝雨山把石头还给她。 石喧:“这是你的。” 言外之意,你不知道? 祝雨山从成为魔域之主开始,就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法器和宝物,私库里一直是满满当当的状态,但因为性子孤僻,从未和人分享。 如今有了说话的人,自然要炫耀一下。 “我库房里的宝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能个个都认识,”他清了清嗓子,又看一眼那块石头,“各类石头也不少,你怎么只拿了这一块?” 石喧:“那是你的,不好多拿。” 祝雨山:“我的就是你的。” 石喧一顿:“可我们不是夫妻了。” 只有夫妻才会不分你我。 祝雨山看着她较真的眼睛,失笑:“不论是不是夫妻,我都是你的。”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真的?” 祝雨山:“真的。” 石喧立刻转身,走到床边趴下。 一刻钟后,床边的地毯上堆起了一座流光溢彩的石头山。 “……不好多拿,所以就偷是吗?”祝雨山语露无奈。 石喧盘腿坐在石头山旁边,手里仍拿着那块真言石,脸上不见半点偷东西被发现的心虚。 祝雨山索性也到她身边坐下,挤着她道:“你还没告诉我,这真言石是做什么用的。” 他对这块石头毫无印象,猜测应该是搜寻其他宝贝时,顺手得来的。 “测谎,”石喧对同类天然敏感,即便不能沟通,也能知其作用,“握在手中,说谎会发红光,说真话会发绿光。” 祝雨山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接过石头握住:“我讨厌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不喜欢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恨石喧。” 红光。 祝雨山:“我之所以将石喧从天上接到魔域,是因为我想报复她,而非是想与她团聚、想照顾她、又或者心疼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天幕上。” 这段话很长,真言石缓了好一会儿,才冒出红光。 石喧默默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微扬,将石头还给她:“该你了。” 石喧接过石头,还在看他。 祝雨山学着她的样子歪头,安静和她对视。 石喧:“我知道答案了。” 祝雨山:“但不是你自己猜到的。” 石喧:“所以你不会放我走。” 祝雨山笑笑,看向她手里的真言石:“玩一下。” 石喧这才握紧石头,学他说话:“我讨厌祝雨山。” 红光。 祝雨山刚要笑,就听到她说:“我喜欢祝雨山。” 还是红光。 祝雨山表情僵了僵,无奈:“……我方才分明说的是不喜欢你。” 石喧一想也是,于是改口:“我不喜欢祝雨山。” 红光。 祝雨山:“它不会只会发红色的光吧,你试着说句真心话呢?” 石喧:“我不要再和祝雨山做夫妻。” 绿光。 祝雨山:“……不是这种真话。” 石喧:“我的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会快速开裂,所以我得尽快回天上去。” 绿光。 祝雨山静默半晌,将石头拿回来:“我知道你原身和神魂分离太久不好,但不还有一万年的时间么,我会尽快想到办法……” 想到办法做什么,他却不说了。 真言石对这种只说一半的话,无法进行有效判断,索性使用石头最喜欢的招数—— 装死。 石喧盯着真言石看了半天,迟迟等不到它亮起,又抬头问祝雨山:“你怎么知道我身魂分离一万年后才 会出事?” 祝雨山:“……”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很快猜到了缘由:“你偷听我和冬至说话。” “……这石头还挺好玩,你再玩一下。”祝雨山又要将石头还给她。 石喧立刻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真言石:“偷听了吗?” 祝雨山无言许久,承认:“偷听了。” 石头亮起绿光。 石喧松开他的手,去摆弄那些漂亮的小石头,并不在意他偷听的事。 祝雨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唇角微微扬了扬。 石喧将每一颗漂亮小石头都玩了一遍,一回头发现祝雨山还握着那颗真言石。 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起来也挺无聊的。 石喧想了想,问:“还要玩吗?” 娘子盛情邀约,祝雨山当然答应。 祝雨山:“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心里在想什么?” 石喧:“你很好看。” “别的呢?” 石喧想了想,说:“想不起来了。” 绿光。 “原来你是这样肤浅的人,”祝雨山故意板起脸,“那如果我貌丑无盐,身矮腰粗,你可还愿意为了历情劫委屈自己嫁给我?” 石喧:“会嫁。” 绿光。 话是祝雨山要问的,石喧回答了,他又不高兴了。 “你从前经常同我说什么因果,你不过是一颗石头,三界生灵与你有什么因果,也值得你这样牺牲自己?” 石喧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不妨碍她继续回答上一个问题:“会嫁,但不会委屈。” “嗯?”祝雨山抬眸。 石喧:“太丑的话,我会把你做成活死人,让你在床上躺够百年。” 祝雨山一顿。 石喧:“也可栽赃陷害,让你去牢里待上一世。” 祝雨山默默坐直。 石喧:“或者将你关在房中,直到老死。” 寝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不过是长得丑而已……罪不至此吧?” 石喧看向他。 “但做得对,”祝雨山毫无原则,“娘子真厉害。” 石喧:“我不是你娘子了。” 祝雨山:“好的,娘子。” 石喧看出他是故意的,索性不理他。 祝雨山无声笑笑,又问:“你初嫁给我那几年,可有嫌过我冷漠?” “没有。” 绿光。 “知晓我不是什么好人时,你之所以不怕我,是觉得区区凡人不足为惧,还是信我不会伤害你?” “都有。” 绿光。 祝雨山看着发绿光的石头,静了片刻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与我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可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觉得即便没有情劫,也愿意和我成婚?” 石喧不说话了。 等待答案的过程里,每一刻钟都过得极为缓慢。 石喧想了很久很久,正要开口说话时,祝雨山突然将石头拿走。 掌心一空,她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眼底含笑:“该你问我了。” 石喧:“我不知道要问什么。” 祝雨山:“问什么都可以。” 石喧认真思考,可半天都想不到一个问题。 祝雨山看着她苦恼的样子,忍不住提醒:“我们夫妻多年,你当真没有对我生出过疑问?” 若说疑问,还是有的。 石喧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冬至和娄楷都问过的一个问题。 祝雨山为什么会娶她。 她说因为她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但冬至和娄楷显然是不认同的。 后来她拿这个问题去问祝雨山,祝雨山顾左右而言他,直到她睡着了,才在她耳边说一句话。 她当时没有听清,后来也没有再问。 真奇怪,这不过是他们在一起的几万天里的一个小小瞬间,早就该遗忘在时间里,她却在今天,在此时此刻,突然想了起来。 “你当时在我耳边说了什么?”她问了出来。 祝雨山惊讶于她记得这个小小的瞬间,更惊讶于她一提起,他便立刻想了起来。 “……蝴蝶妖的故事好像还没讲完,我叫人来给你讲吧。” 祝雨山站起身往外走,“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顺便给你带回来。” 石喧不说话,视线默默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祝雨山越走越慢,最终停下,又折了回去。 “我当时说……”祝雨山欲言又止,“都成亲这么久了,再问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不如什么都不想,过好我们的日子。” 绿光。 祝雨山却心情沉重。 他知道这个回答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一旦他说了出来,石喧肯定会追问…… 果然,石喧:“所以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我?” 躲不掉了,也不想因为她万事无所谓,就轻易敷衍她。 祝雨山静默良久,艰难开口:“我那时为了安稳日子,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唯有独自在家时才放松一些,所以不肯娶亲……” 但太久不娶亲,一样会被当成异类。 起初他还能用为家中长辈守孝这样的理由推脱,时间久了便推无可推。 竹泉村里渐渐起了些流言蜚语,众人看他的眼神也透着打量。 他不想重蹈覆辙,再被奇怪的眼光盯着,便想着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结果那日,无礼的媒婆在没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敲开了他家的门,带来了一个姑娘。 “你看起来……”想起当时呆呆的她,祝雨山尽可能斟酌语言,“挺好相处。” 红光。 “挺好骗……” 红光。 “脑子不好。” 绿光。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捏碎了挑拨离间的真言石。 石喧盯着他看了许久,脱鞋,掀被,躺下,盖住自己。 孤立祝雨山。 第70章 娘子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祝雨山对着被子上凸起的人形夸了半天,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嗓子都快说不出话了,床上的人仍然不为所动,誓将孤立进行到底。 祝雨山一筹莫展,只好另辟蹊径,偷偷将手伸进被子里,摸索到她的手掌,轻轻挠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对于五感迟钝的石头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石喧的指尖还是动了动。 祝雨山扬起唇角,又挠了她一下。 这一次石喧不理他了。 祝雨山继续闹她,直到她耐心耗尽,抓住了他的手。 虽然他已经不是普通凡人了,虽然现在的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但一旦被娘子抓住了,还是很难挣脱。 祝雨山放弃抵抗,忽略指骨仿佛被碾碎一般的痛楚,安静地看着绣着小石头的被子。 石喧不知道,在她第一次躲进被子里时,他就把被子全都换了。 同样是柔软蓬松的被子,以前那些都是普通织物,现在的却是魔域最稀少的天蚕云母。 不论是重量还是体感,都与从前没什么区别,却足够透气,即便把脸埋在被子里,也不会觉得闷。 寝殿里静悄悄,连呼吸声都没有,如果不是手还牵着,两个人都要以为殿内只有自己了。 半晌,被子突然动了一下。 祝雨山精神一震,就看到石喧往外蹭了蹭,露出半张脸,默默看着他。 对视的瞬间,祝雨山福至心灵:“你其实气的是我捏碎了真言石,而不是我说你脑子不好吧?” 石喧还是盯着他看。 祝雨山:“我赔你很多个。” 石喧眼眸一动,坐了起来。 果然是这个原因。 祝雨山哭笑不得,一边帮她穿鞋,一边与她闲聊:“只是捏碎一块石头,至于这么生气吗?” “那是我的石头。” 祝雨山:“是我给你的。” 石喧:“ 已经给我了,是我的。” 祝雨山立刻认错:“娘子说得对,是我的错,我不该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捏碎你的石头。” 他总叫她娘子,石喧已经懒得说什么,但另一件事还是要纠正的:“我没有生气。” 祝雨山半跪在地上,刚帮她穿好一只鞋,闻言仰头看向她。 “我不会生气。”石喧又解释一遍,只是这次将没有换成了不会。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她开始走神,才缓缓开口:“那为什么要躲到被子里?” “因为不想理你。” 石头不会生气,她只是突然不想理他。 祝雨山又看了她许久,才无奈笑笑:“不想理我,就是生气。” 说完,想了一下又补充,“可能还有一点伤心。” 生气,伤心。 对石喧而言都是陌生的词汇。 也许没弄丢自己的石头前,她经常会出现这两种情绪,但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但是祝雨山说,她刚才生气了。 哦,还有点伤心。 石喧定定和祝雨山对视,脑海不断浮现他捏碎真言石的画面。 祝雨山不说话,只等她自己想明白。 半晌,石喧点点头:“我有点生气,还有点伤心。” 祝雨山笑了,起身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是我不对,我太混蛋了。” “嗯,你是个混蛋。”石喧表示认同。 祝雨山牵着她往外走。 石喧:“混蛋去哪?” 祝雨山:“混蛋带你去私库,再挑一些漂亮石头做赔礼。” 石喧一听,步伐都快了起来。 刚才一个人逛私库,能搬出来的东西有限,现在多了一个帮手,石喧如愿把私库里的石头洗劫一空。 戴着三十个戒指从私库出来时,石喧看向前面大包小包的祝雨山。 其实她手上的三十个戒指里,有一半都是空间法器,随便一个就能装很多很多东西。 但祝雨山坚持要自己拿。 “我喜欢帮你拿东西。”他是这样说的。 可是她选了太多石头,其中有很多都非常重,强大如魔神,拎着那些石头时,也会略显狼狈。 石喧突然停下脚步:“祝雨山。” 祝雨山停步回头:“怎么了?” “我现在应该是有点高兴。”她试图分享自己虚无缥缈的情绪。 祝雨山顿了一下,眼底浸满笑意:“那可真是太好了。” 哄了人,又挑了石头,重新回到寝殿已是深夜。 新欢太多,石喧毫无睡意,坐在地毯上挨个把玩。 虽然已经克服了‘她玩石头等于红杏出墙’的念头,但祝雨山每次看到她专注石头的样子,还是很想把那些石头都扔出去。 但也只是想想了,经过真言石的事,他哪还敢放肆。 不仅不敢放肆,还要配合。 石喧正在摞高高,祝雨山递过去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顺势加入。 不过是将一堆石头从大到小摞起来的游戏而已,三岁小孩都不稀罕玩了,石喧仍然尽兴,直到天快亮了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祝雨山,”她打了个哈欠,眼睛亮亮的,“我现在也有点高兴。” 祝雨山扬了扬唇角,心里却有些泛酸。 并非吃醋,只是心疼。 她越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高兴,他便越心里不是滋味。 两人到床上躺下时,已经是魔域的白天了,好在白天黑夜光线没什么区别,石喧窝在祝雨山怀里,任由睡意来袭。 祝雨山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今日的相处。 石喧都快睡着了,突然听到祝雨山问:“我说我是因为你脑子不好,才决定与你成婚时,你在想什么?” 石喧动了动,将脸埋进他的衣襟:“还好……” “还好?” 石喧轻哼一声,含糊道:“还好我看起来不聪明,不然就没办法嫁给你了……” 祝雨山突然心跳如鼓。 他知道,石喧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庆幸自己运气不错。 可他还是忍不住为这句话赋予别的意义,再沉浸在自己设想的清甜里。 掌心里的心跳重新焕发生机,石喧困惑地睁开眼睛:“嗯?” “没事,”祝雨山镇定开口,“就是突然想起了那块真言石……一块刚拿到手的石头碎掉,你都会生气伤心,不知道如果我碎掉的话,你会不会难过。” 他满口胡诌,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石喧却听进去了,认真思考片刻后就要开口。 祝雨山突然想起她那些噎死人不偿命的回答,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她的唇。 “……时间不早了,睡觉。”他冷静道。 石喧淡定闭眼,睡觉。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气,也睡了。 寝殿静谧,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祝雨山做了一个梦,梦中天外落石,砸在了自己的原身上。 石头很重,压得他很不舒服,尤其是心口,又沉又闷,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太熟悉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了,睡梦中皱了皱眉,略微清醒后便去抓贴在心口的手。 然而却扑了个空。 祝雨山睁开眼睛,才发现石喧不知何时已经滚到床里侧去睡了,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影对着他。 她没有摸着他的心脏,但心口的压迫感却一直都在。 祝雨山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怕打扰石喧休息,他默默离开寝殿,随便找了一间宫殿开始打坐调息。 体内的魔气愈发澎湃,单薄的神魂经过修养,略微恢复一些,却杯水车薪,无法压制汹涌的魔气。 原本完美适配的躯壳与神魂,如今却在相互压制掣肘,稍有不慎就会自绝生路。 祝雨山调息许久,等到身体稍微舒服一些,才将重碧召来。 重碧很快就到了,一进门先丢给他一盒丹药,又往他体内注入魔气检查经脉。 祝雨山尽数配合,吃完药还不忘再跟她要一盒。 “这么听话?”重碧颇为意外。 祝雨山温和道:“有家室的人,不能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 “……主上,你这个语气真的很恶心。”重碧冒死进言。 祝雨山假笑:“是吗?” “是的。”重碧也笑。 祝雨山笑意一收,直接问:“你的药我已经吃上许久,为何神魂还是与体内魔气相冲?” “我也想知道,”一看他这个态度,重碧舒服了,“明明是上好的魔药,怎么会对你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说完,她静了一瞬,突然和祝雨山对上视线。 “邪术……” “或许是邪术反噬。”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重碧横了他一眼:“早就跟你说别用那种邪门的东西了!” 那种东西,之所以被仙魔两道不耻,不仅是因为其逆天而行,更重要的是其反噬之力不可控。 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反噬在身体上,还是气运上,又或者二者皆有。 若是反噬在身体上,倒还能想办法医治,若是反噬在气运上,就真的防不胜防了。 “幸亏你只是身体受损,气运方面……” 重碧刚想说气运没受影响,就想起他阴差阳错间转世七次,几乎每一世都凄凉收尾,很难说不是因为邪术影响了气运。 因果报应,注定每一个用了邪术 的人,最后都会不得善终。 “……还是得尽快解除反噬才行,”重碧提醒道,“不然我真怕哪天你倒霉透顶,喝口水就给噎死了。” 祝雨山淡定如初:“已经在查阅典籍了。” 在他之前的历代魔域之主都喜欢收集史料书典,魔宫的藏书阁里,几乎能找到所有的答案。 除了他最想要的那个。 重碧眯起眼睛:“哟,对自己这么上心吗?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查的是,把石头从天幕上抠下来的办法啊?” 祝雨山被拆穿了也不介意,只是提醒:“你有这方面的线索记得告诉我。” 重碧:“……” 真是没救了。 虽然表面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重碧一走,祝雨山就开始寻找解除邪术反噬的办法了。 魔宫的藏书阁应有尽有,虽然没有把石头从天幕上抠下来的办法,但小小邪术的解除办法肯定是有的。 祝雨山将有关邪术的所有典籍都搬到了寝殿里,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和货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遥遥呼应。 石喧每天坐在货架里消磨时间,他便在墙角翻阅书简,时不时抬起头,恰好能从架子中间看到她的脸,只是缝隙狭窄,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那一日之后,他时不时就会心脏闷痛,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因为怕石喧担心,他每次发作都会悄悄离开寝殿,直到不痛了才回去。 接连几次之后,重碧都看不下去了:“你把那么多关于邪术反噬的玉简书册搬到寝殿,她可有问过你原因?” 祝雨山刚平复心口痛意,正是虚弱的时候,闻言只是扫了她一眼。 重碧眉头轻挑:“看来没有。” 祝雨山懒得与她废话,恢复一些力气后,便起身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重碧突然开口:“连一句为什么都不会问的人,你确定她会担心你吗?” 祝雨山倏然停住脚步。 “你比谁都清楚,她没有所谓的情绪,即便偶尔表现出喜怒哀乐,也不过是对身边人的模仿,又或是最粗浅的直观反应,她能觉察出恶意和善意,知道报复或交好,但那只是本能,并非出于‘真心’,甚至你在她面前死了,她会为你报仇,却不会为你流泪……” “重碧,认清你的身份。”祝雨山警告。 重碧知道自己逾矩了,但祝雨山的安危不仅关乎他自身,还关系到她与冬至往后的安稳,她不得不出言提醒。 尤其是这一次,他的神魂突然被体内魔气侵袭,心脏几乎停跳。 如此危急时刻,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别被石喧看到,而非是稳住自身,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主上,近日来魔宫试探的高阶魔族越来越多,你可想过为什么?”重碧放缓了声音,“是因为你的原身暗淡,已经到了瞒不住的地步,如今人人都想取你而代之,只是慑于你的威名不敢直接挑衅,即便是为了魔后考虑,还请你日后再有情况危急时,务必先保全自己,莫要因小失大。” 她一而再再而三出言冒犯,祝雨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正要给她一点教训,眼底突然闪过一瞬怔愣。 看到他的反应,重碧下意识回头,果然看到了门口的石喧。 她站在那里,悄无声息,不知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重碧顿时心生懊恼。 她方才所言,只是为了劝祝雨山保重自身,而非是对魔后有意见。 哪怕知道石喧没有情绪,不会在意她的话,可对上石喧干净的眼睛,她还是对自己生出一点厌烦。 “重碧。”石喧先跟她招手。 重碧立刻站直了些:“魔、魔后。” 石喧又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我给你熬了粥。” 这是她来魔域以后,第一次下厨。 祝雨山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已经扬起唇角:“真的吗?” 石喧点点头,想了想朝他伸出手。 以前做夫妻时,他们经常牵手,来了魔域之后反而不怎么牵了。 前段时间,祝雨山跟她说,如果她愿意同他牵手的话,他会很高兴。 祝雨山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觉得应该让他高兴。 所以那天之后,她总是主动伸出手。 果然,祝雨山一看到她的手就笑了,立刻走过去牵住,带着她往外走:“粥在哪?” 石喧:“厨房。” 祝雨山:“熬好了吗?” 石喧:“嗯,但是厨房离这里太远,端过来的话会冷。” 祝雨山:“没事,我们去厨房吃。” 石喧:“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越走越远,转眼消失在墙角,被彻底忽略的重碧默默松了口气,却还是心里不得劲。 听说魔后喜欢漂亮小石头,她回去扒拉扒拉,看看有没有能送的吧。 这边重碧还在思考要补偿石喧点什么,那边祝雨山和石喧已经快到厨房了。 又经过一个墙角时,祝雨山问:“何时来的?” “一刻钟前。”石喧说。 祝雨山:“当时怎么没进去。” “你们在忙,就没打扰。” 知道祝雨山总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她,她还特意站在离门远的地方,直到他们忙完了才过去。 祝雨山点点头,没有问她听到了多少、心情如何,正如石喧没有问他究竟怎么了,为何脸色这么差。 魔宫的厨房在最西侧,多年来由一对修炼成精的黄鼠狼夫妇负责。 在石喧来魔宫之前,厨房就是一个摆设,他们平时只需要打扫干净即可。 石喧来了之后,夫妻俩的厨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每天变着花样做各式美食,工作的热忱到达了顶峰。 但今天,他们感觉自己这份工作要完蛋了。 他们的小命也要完蛋了。 从石喧和祝雨山走进厨房起,夫妻俩就战战兢兢。 直到石喧掀开锅盖,混合了红枣大豆桃胶和一整副猪下水的黑乎乎的粥暴露在祝雨山视线里,俩人终于忍不住跪下了。 “主上明鉴!这粥……这粥是属下一人帮着魔后准备的,还请主上饶过我家娘子!”男黄鼠狼先磕头求饶。 女黄鼠狼一听就急了,照着他脑袋上打了一下:“你胡说什么,是我没控制好火候,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又朝着祝雨山磕头,“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没劝住魔后,是属下昏了头,主上要赐死就赐死属下吧!” 俩黄鼠狼一边为对方辩白,一边磕头求死,说到动情处,终于忍不住抱头痛哭。 如果是以前的祝雨山,早就把两个聒噪的家伙杀了。 但今日娘子给他煮了粥,他心情很好,只是让他们滚出去。 “什、什么?”两只黄鼠狼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雨山扫了两只一眼,两只恍然大悟,感激涕零地跑了。 总算清静了。 祝雨山盛了满满一碗粥,喝了一口后面不改色地夸:“好喝。” 石喧正盯着越走越远的黄鼠狼看,闻言扭过头来。 “很好喝。”祝雨山又重复一遍。 石喧:“谢谢。” 祝雨山笑笑,继续喝粥。 石喧站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一碗粥快喝完了,才缓缓开口:“我学不会。”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他们那样,我学不会。” 她说的是那对黄鼠狼。 爱恨嗔悲,喜怒哀乐,都那么浓烈。 她大概知道,祝雨山在教她什么,可没有就是没有,不可能凭空出现,也不是努力学就能学会的。 事实上,她连自己最近那些似是而非的情绪,都不知道是真的有,还是只是她的臆想。 祝雨山静默许久,无奈开口:“还是将重碧那些话听进去了吗?” 石喧没说话,但觉得重碧说的对。 她不会为祝雨山落泪。 她也不会因为重碧说的那些话生气。 她甚至不在意,之所以问祝雨山,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但祝雨山很认真地回答她:“你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别的顺其自然就好,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她以后不敢再胡说八道。” 石喧:“你失望了吗?” “从来没有,”祝雨山放下碗,捧住她的脸,让她和自己对视,“你什么样,我都不会失望。”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脸肉被祝雨山捧成了一团,看起来像个小包子。 祝雨山没忍住揉了揉,轻笑:“说实话,我真的很惊讶,你竟然会在乎我失不失望。” “不在乎,”石喧拨开他的手,实事求是,“我只是问一下。” 她过于坦诚,祝雨山不但没生气,反而轻笑变大笑。 石喧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奇怪。 祝雨山又吃了一碗粥,才带她回寝房。 夜渐渐深了,石喧已经睡去,祝雨山坐在墙角,又拿起一块玉简。 今日重碧说的那些话虽然不讨喜,却也警醒了他。 魔域一向实力为尊,他只有尽快解除反噬回到巅峰,他和娘子的生活才不会被打扰。 所以还是得尽快查出消除反噬的办法。 祝雨山按了按眉心,继续翻看一块又一块的玉简,看累了就换书册典籍,直到天光即亮,石喧翻个身,似乎要醒了,他才站起身,朝着床褥走去。 魔域的昧旦与其他时候没有区别,都是灰绵绵的光线,只是要比平时更静一些。 祝雨山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床边走,经过石喧 最常去的货架时突然停下。 她的预言石,此刻就摆在货架最下方那一层,旁边还有几块玉简,和一套笔墨纸砚。 他平时隔着货架看她,这里恰好是他看不到的地方。 祝雨山心念微动,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货架旁边,拿起了沾染了墨迹的纸张。 她的字属实不算漂亮,却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 薄薄几张纸上,写满了字。 半个时辰后,睡梦中的重碧突然惊醒,一瞬套上战甲杀出洞府:“何人闯我洞府!真是胆大包天!” 说完,看清来人是谁后愣住了。 “主上?”她睡意未消,难以理解,“你怎么来了?” 祝雨山长身玉立,拿着一卷纸冷笑:“看到了吗?这是我家娘子帮我抄录的消除邪术反噬的法子。” 重碧:“……”《 》 第71章【VIP】 第71章 一直到祝雨山离开,重碧都没能反应过来。 冬至一大早就来找她,刚进门就被她踹坐在地上。 “咋了?”他一脸茫然。 重碧冷笑一声:“没一个好东西。” 冬至:“?” 跟重碧相比,祝雨山的心情就好多了,回到寝殿时石喧刚醒来,正坐在床上发懵。 “娘子。”他愉悦靠近,捧着石喧的脸亲一口。 石喧:“?” “这个,是给我抄的吗?”祝雨山将那几张纸掏出来。 纸张单薄,尽管他小心保存,这会儿也有点发皱了。 见他拿出自己抄写的东西,石喧点头:“是。” 祝雨山轻笑:“谢谢。” 石喧:“不客气。” 两人对视片刻,祝雨山又亲了她一下。 石喧顿了顿:“你心情很好?” “嗯。”祝雨山承认。 石喧面露不解:“为什么?” 祝雨山不说话,只是冲着她笑。 石喧沉默许久,道:“你要尽快解决邪术的反噬。” 等到彻底变傻,就说什么都晚了。 祝雨山不知道短短一瞬之内,娘子已经认定邪术反噬了他的大脑,闻言还以为她在关心自己,笑着将人抱住,一起倒在了床上。 石喧怎么倒下,就怎么躺平,枕着他的胳膊一动不动。 “娘子。” 石喧没理他。 “娘子。”祝雨山再唤一次。 石喧还是不理。 “娘子娘子娘子……” 石喧捂住他的嘴,问:“邪术的反噬会让你话变多吗?” 祝雨山笑盈盈地看着她:“或许吧。” 石喧扭头看向他,与他无声地对视。 似乎要下雨了,寝殿没有关窗,飘进来的空气泛着潮,还有一点土腥味。 石喧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祝雨山的脸,时间在这一刻好似静止。 “太不真实了,跟做梦一样。”祝雨山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轻声说。 石喧听不懂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也无法对他此刻的情绪感同身受,只是在他的眼睫沾上空气的潮湿时,抬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祝雨山抱着失而复得的娘子好好睡了一觉,睡醒之后便开始研究反噬之事。 石喧为他抄录的几页纸上,写了将近十种消除邪术反噬的办法,但前期的准备不管怎么变,最后都要开启自上古时期传下来的回旋阵。 他要身处阵中,直到擅用邪术的因果尽数消除才能出来,一旦阵法被破坏,或者他不到时间就破阵而出,就会受到加倍的反噬。 主殿内,祝雨山、石喧、重碧、冬至四人齐集。 “这个回旋阵我从前听人说过,只知道可逆其转因果,甚至更改生死,却从未听说还有清除邪术反噬之效,魔后确定此阵可解主上之困?”重碧看向石喧。 回旋阵是石喧提的,自己有疑问,自然也要问她。 石喧颔首:“我同预言石确认过,是真的。” 重碧一顿:“预言石?” 话音刚落,一块不规则的石头从石喧怀里飘了出来,浮在半空亮了亮光,算是跟重碧打招呼。 祝雨山:“这是她的法器。” 冬至:“对对对,就是它,它就是那块预言了情劫的石头!” 预言石的光更亮了些。 重碧听了祝雨山和冬至的解释,仔细观察飘在半空的石头:“这石头长得……跟魔后喜欢的类型不符啊。” 石喧喜欢圆润、光滑、色泽好的石头,可她的法器却没有这些优点,丢在路边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对此,石喧解释:“它一直在天幕上待着,不用见人,就随便长长。” 重碧懂了。 预言石也懂了,吧嗒一声熄灭了光,滚回石喧怀里伤心去了。 “你当着人家的面,哪能说这些。”冬至委婉谴责重碧。 重碧立刻拉人下水:“是石喧自己说的。” “就算它是你的石头,你也不该……”冬至立刻谴责石喧,话说到一半突然对上祝雨山的视线,瞬间就换了口风,“没什么该不该的,你想干嘛就干嘛。” 重碧冷笑,踹了他一脚。 冬至挠挠被踹的地方,没敢吱声。 石喧:“预言石虽然不是无所不知,但是非对错还是能判断的,它判定回旋阵可清除反噬,那回旋阵就是能清除反噬。” 听到她说得这么笃定,重碧不再怀疑。 但很快就有了新的问题。 重碧:“回旋阵的力量极大,却鲜少会有人用,你们可知为何?” 冬至立刻举手:“这个我知道!因为回旋阵启动时阵仗极大,根本藏无可藏,而能置身其中承受力量的人,必定是修为极高之辈……修为极高,却不得不用回旋阵修复身魂,说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样的人在有心人眼中,跟一块不会反击的肥肉没有区别。” 高阶修者体内的魔气或灵力,不会因为修者死亡而消失,反而会散于天地间,成为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养分。 如果能在这些力量散出去之前,强行将其收入体内,便可一瞬之间功力大增。 所以回旋阵虽然有用,却鲜少有人会用,因为一旦用了,就会成为所有居心不良者的靶子。 “现在的情况就是,不用回旋阵,主上就得承受邪术的反噬,生死不知,”重碧试图总结,“用了回旋阵,就会吸引来无数居心不 良者,一旦阵法被破坏,主上只怕要承受更多。” 冬至眉头紧皱:“魔宫不是有很多防御阵法吗?我们在宫里设阵呢?” 这段时间祝雨山的原身暗淡,已经吸引了不少高阶魔族来试探,但大多数都被阻在了防御法阵外,可见魔宫的防御法阵不容小觑。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了,”重碧扫了一眼在场的各位,叹气,“魔宫的防御法阵确实好用,可一旦在宫内设回旋阵,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高阶魔族,会立刻猜到是主上身子不适,最后一层布扯下,必然要不死不休。” 石喧:“去天幕上设阵。” 重碧:“天幕薄厚如何,谁也不知,万一阵法启动时迸出太大能量,再捅个窟窿怎么办?更何况要想去天幕,还得穿过仙界,以我们如今的实力……只怕是难。” “天幕不会被一个阵法捅破。”石喧说完,停顿片刻,“但预言石上次为了把祝雨山带过去,已经消耗大半力量,再无法带他直接越过仙界。” 预言石是她的石头,只有帮她往返时才得心应手,一旦带上别人,就得耗费十倍的力气还不止。 所以天幕这个选项就先排除了。 冬至提议:“去人间呢?找个没人的地方,多设几层结界。” 重碧:“在魔域,来挑衅的只有魔族,去了人间可就不止魔族了,还有那些修仙门派,虽然与咱们不是一个路数,但白来的力量,谁会不要?” 所以这个选项也要排除。 仙界更去不得了。 天幕、仙界、人间都排除了,就只剩下魔域。 所有人同时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眉眼平静,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就在魔宫。”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要设立回旋阵,要做的准备就有一大堆。 冬至负责收集阵法要用的一应物件,重碧每天细化魔宫内的防御阵法,石喧作为一颗没有神力的石头,什么都不用做。 祝雨山作为一个随时会心痛的魔神,也什么都不用做。 两人度过了最清闲的一段时间,每天都要跑去人间的深山老林里晒太阳。 晒了几次后,石喧提出要去祝雨山的原身里玩。 祝雨山浅笑:“那里又没有太阳,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有树藤和萤火,”即便过去很多年,石喧仍然记得山里的景色,“我喜欢那里。” 祝雨山听到‘喜欢’二字,立刻问她:“那喜欢我吗?” 彼时两人正在人间的一座无名山内,大晴天,日头很烈,石喧身上的温度几乎要将衣裳烫化。 她思忖许久,道:“我不知道。” 漂亮的石头,粘人的树藤,总是围着她转的萤火,她觉得自己是喜欢的。 可祝雨山,她不知道。 “你想要的喜欢,和我理解的喜欢,应该不是一个东西,”她认真解释,“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天,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就不回答。” 石喧点点头,又提起去他原身的事,但再次被他岔开话题。 两人坐在山顶,一直晒到太阳落山。 温度下降,山里起了雾气,朦胧之中手牵手一起下山。 祝雨山突然想起,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也曾在大雾弥漫的夜晚一起往家走,但那时的他还没学会赶路要牵娘子的手,所以短暂地弄丢过她。 他当时自认与她从未交心,所谓的夫妻关系也不重要,可弄丢她的瞬间,心慌是骗不了人的。 或许在他认清自己的心之前,他的心就已经属于她。 这种时隔多年的恍然大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祝雨山隔着薄雾看向石喧的侧脸,又想起她那时候总是在与他分开时,担心他会遇到什么麻烦。 “如果你有危险,就大声叫我。” “如果你不舒服,记得大声叫我。” 她总是这样叮嘱,然后看着他,希望他能先示范一下。 后来的他虽然次次都满足她,可最开始的时候,他都是当没听见,或者直接敷衍过去的。 于是祝雨山猝不及防地被亏欠感击中。 “娘子。”他突然开口。 石喧停步,看向他。 祝雨山:“啊!” 突如其来,惊飞熟睡的鸟儿。 石喧:“?” 祝雨山看到她的表情,失笑:“声音够大吗?” 石喧点头。 祝雨山满意了,牵着她继续往山下走。 快到山脚时,石喧突然开口:“得尽快启用回旋阵了。” 祝雨山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万事俱备的那天,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祝雨山刚从心悸中缓过神来,浑身上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不能再等了,”石喧扶着他的胳膊,提醒,“再拖下去,只怕你承受不了回旋阵的力量。” 祝雨山看着她静默半晌,点头:“那便开始吧。” 他同意了,石喧反而不说话了。 祝雨山看出她的犹豫,问:“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石喧:“明天早上吧,我还有个朋友要来帮你护阵。” 她特意写了信,请人来帮忙。 祝雨山微怔:“你还有朋友?” 石喧点点头,见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扭头走了,留他一个人内心醋海翻涌。 他的娘子……竟然有朋友。 还是他不知道的、可以为他护阵的朋友! 祝雨山有心打听一下所谓的朋友,但不想在石喧面前表现得太在意,只好去问冬至。 “她还有除了我以外的朋友?”冬至崩溃了,抓着兔耳朵怒吼,“这个花心的石头!我以后再也不跟她好了!”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幼稚!” 甩袖离去。 一直到了晚上,他那点醋意才算淡去。 石喧已经睡了,即便明日回旋阵就要开启,依然影响不到她的睡眠。 挺好的。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一个人来到殿外,独自坐在台阶上望天。 从这个角度,是看不见那个窟窿的。 自从石喧来了之后,他便鲜少再望天了,所以即便看不到,也不觉得焦灼烦躁,毁掉三界的想法更是许久没有过了。 事实上,他现在觉得世间万物还不错,尤其是蓝天白云草木花卉,还有蝉鸣和鸟叫,春夏与秋冬。 娘子真的改变了他许多。 祝雨山看着闪电频生的天空,唇角勾着笑意,突然朝空气中抓了一把。 原本隐身的预言石,就这样落在了他的手里。 “果然是你,”祝雨山眉头轻挑,眼睛透着些许邪肆,“不好好陪着她,跑出来做什么?” 预言石发出讨好的光。 祝雨山:“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预言石又闪了一下。 只是闪了一下而已,祝雨山却读懂了:“要给我讲故事?” 预言石快速闪了两下。 祝雨山笑笑,对石喧以及石喧的一切都充满包容:“夜色还长,你慢慢讲。” 预言石从他掌心飘起,浮在了半空中。 时间随着夜风远去,虽然不明显,但魔域还是照常迎来白昼。 一大早,石喧就出现在魔宫门口,等她的朋友去了。 祝雨山也想跟着去,但被重碧拦住了。 她简直恨铁不成钢:“你马上就要入阵了,能不能稍微操点心,别像个局外人一样?” “没错没错,你能不能别像个局外人一样!”冬至一边训斥一边往外走,“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帮你去瞅瞅石头那个狗朋友是什么玩意儿……” 话没说完,就被重碧拎了回来。 半个时辰后,石喧带着自己的朋友来了。 一看到祝雨山,那人顿时欣喜上前:“果然是你!祝夫人信中提到你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怎么好好的凡人突然成了魔域之主,没想到……” 他这么激动,像是旧相识。 但祝雨山对他毫无印象,只能看向自家娘子,等她帮忙提示一下。 石喧正在给冬至介绍另一个人:“她是风仰的徒弟,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也是来帮忙的。” “我叫夏荷,夏日的夏,荷花的荷,”红衣小姑娘笑着朝冬至挥手,“我怎么瞅你这么眼熟啊,不会是上辈子见过吧。” 冬至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红了眼圈。 “怎么哭了!”夏荷吓一跳,“我就是开个玩笑,其实我觉得石喧也挺眼熟的,还、还有……对,还有那边那个,魔域之主是吧,他也挺眼熟的……” 祝雨山闻言看向她,愣了愣后别开视线。 “徒儿,不得无礼。”风仰冷声制止。 夏荷吐了吐舌头,躲到石喧身后。 冬至平复一下心情,第一反应就是找重碧分享故人重逢的喜悦,可刚看向重碧,重碧便转身走 了。 他追了两步,却被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拦住。 另一边,祝雨山终于想起眼前的人是谁了。 清气宗那个大师兄。 “当年我背离道心,修为迟迟没有提升,还是祝夫人点醒了我,从此游历山河,惩奸除恶,心境反而有所提升,再后来再自立门户,收了一些志趣相同的徒弟,如今倒也算安稳,”风仰没注意到祝雨山的眼神变化,自顾自分享这些年的经历,“祝夫人是我的恩人,如今能为二位出上一份力,实在是我的荣幸。” 听他再三提及娘子,祝雨山扫了他一眼,又看向石喧:“你与风道长多年未见,怎么会想起请他帮忙?” 风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石喧已经到自己身后。 他吓一跳,有些惊讶道:“祝夫人的修为真是高深,竟然能悄无声息行至我身后。” 说罢,又瞬间想通,“祝夫人是有大智慧的人,修炼自然要比寻常人更快。” 石喧点点头,认同他那句‘大智慧’。 见她被风仰三言两语吸引了注意力,祝雨山心平气和道:“娘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是呀,我也很好奇,祝夫人是如何找到我的?”风仰也看了过来。 石喧:“预言石上看到过他的近况。” 风仰:“?” 祝雨山:很好,她还在预言石上看他。 她都没有看过自己。 祝雨山保持微笑。 石喧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在风仰背过身后,告诉他:“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他已经开宗立派,她的信便是送到他的宗门。 为何这一百多年没看,祝雨山比谁都清楚。 娘子一句话,他心底的酸醋就变成了酸楚,低着头默默握住她的手。 时辰已到,阵法开启。 “主上。”重碧催促祝雨山入阵。 祝雨山朝着亮起千万条光柱的阵法中心走去,一只脚踩上阵法边缘时,突然回过头,深深看了石喧一眼。 只是一眼,石喧突然生出些许不妙的预感,下意识想将他叫出来。 但已经晚了,他身处阵眼,天地变色,远方传来凶兽不安的嘶吼,千万条光柱化作柔软的线,隔空将他覆盖其中。 阵法已经开始运行,一旦停下便是万劫不复。 石喧隔着流转的复杂光线,与祝雨山沉默相望。 突然,祝雨山朝她笑了一下。 石喧思考片刻,模仿他扬了一下唇角。 地面开始轻轻地颤动,接着光线变强,地面颤动得也愈发厉害,祝雨山的脸上、手上,所有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浮现出黑色如荆棘花一样的纹路,接着整个人彻底淹没在光里。 上古大阵制造出的动静,果然是瞒不住的。 阵法才刚刚开始,便有高阶魔族闻着风寻来,嚣张地拍击防御结界,试图趁虚而入。 重碧冷眼看着结界外渐渐增多的魔族,顺手一捞,捞起了差点跌倒的冬至。 见她终于肯搭理自己了,冬至忙搭话:“哈……哈哈,祝雨山的人缘也太差了吧,才短短片刻就招来这么多仇人,而且他的簇拥不是很多么,怎么只有你一个在保护他?” 重碧睨了他一眼。 冬至立刻双手合十,拜个不停:“虽然不知道我哪错了,但好姐姐你别不理我行么。” 重碧轻嗤一声,示意他往上看:“看到那条龙了吗?” 冬至点头:“看到了。” 身形庞大,翅膀遮天蔽日,那些进攻的魔族里,就属他最勇猛。 “他曾经是山骨君最忠实的簇拥。”重碧淡淡道。 冬至:“……啥?” “若是能吞下山骨君的修为,那可真是一步登天,”重碧嘲讽地勾起唇角,“这样的诱惑,谁又能拒绝呢。” 冬至见鬼一般看着她。 重碧白了他一眼:“看我干什么,我对他的修为没兴趣。” 冬至清了清嗓子:“确定是对他的修为没兴趣,还是因为向他立过血誓啊?” 据他所知,血誓可是最严格的主仆契约,别说是吞人家的修为了,就是稍微动一动不忠的念头,都会被血誓割裂。 重碧与他相识这么多年,虽然没有刻意提过这茬,但被他发现了也不觉得意外,闻言只是理直气壮道:“没有血誓在身的话,老娘根本不会蹚这趟浑水。” 冬至觉得有道理,下一瞬地面突然剧烈摇晃,他猝不及防地摔倒了。 竟是有魔族试图从地下钻进来。 风仰眼疾手快,直接加固了地下的阵法,一旁的夏荷凭空变出鞭子,用力抽向地面。 他们选择的设阵点,在魔宫内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很大,犹如荒原,夏荷一鞭子抽下去,地上的草坪皮开肉绽,意图攻击的魔族一声痛吼,快速退却了。 “乖乖……她怎么这么厉害?”冬至震惊了。 重碧打了个响指,一股魔气从结界穿过,直接击中那条龙的咽喉。 上一瞬还在凶神恶煞的龙,下一瞬翻腾几下落在地上,瞬间被其他魔族分食。 “你更厉害。”冬至识时务为俊杰,立刻竖起大拇指。 重碧倨傲地看他一眼。 冬至嘿嘿一笑,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更多的魔族赶来,奇形怪状的挤在天上,魔宫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这么多高阶魔族同时出现,虽然有结界护着,但冬至仍然头晕目眩:“祝雨山也真是的,当初怎么不把这些高阶魔族全都立上血誓,现在好了,一方有难八方来袭……” “这些杂碎,还入不了山骨君的眼。”重碧周身寒气凛冽,言词间透着些许不屑。 冬至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威严的模样,正愣神时,重碧突然看过来:“那些他还算看得上眼的魔族,全被他杀了。” “哦哦……”冬至还在因为她的容貌晃神,点了半天的头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杀了?” 重碧:“他不喜欢有人威胁他的地位。” 她当初也是求了他八百遍,才捡了一条命。 想到从前,重碧咬牙切齿:“这个王八蛋,杀人的时候倒是痛快,杀完才告诉我要提升修为,有朝一日随他一同去将天捅个窟窿。” 首先,想捅天,要先经过仙界。 他虽是三界第一强者,但面对如云如海的仙界众修,只怕也会孤木难支。 可惜等她委婉进言时,他该杀的都杀完了,还活着那些魔族恨不得躲到天涯海角,表忠心都只敢远远的表。 堂堂魔神,就她一个魔使,简直比人间的小村长小县官还寒酸。 冬至;“……” 还挺离谱,但想到山骨君就是祝雨山,又觉得一切正常了。 回旋阵已经运行到一半,结界外的魔族察觉到什么,更加疯狂地进攻,防御结界承受不了,渐渐破出一个窟窿,诸多魔族立刻朝着那个窟窿撕咬。 重碧和风仰同时抬手修补窟窿,夏荷也在一旁相助。 魔气四溢,术法乱飞,冬至难受得想吐,却还是撑着一口气,要捏诀加固结界。 重碧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动作,当即朝他击出一股魔气。 冬至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变成了肥美的兔子。 重碧将兔子捡起来,直接塞进怀里:“自身都难保了,还是老实点吧。” “哟~” 夏荷听到她说话,冲她眨眨眼。 重碧还以微笑。 结界外的魔族越来越多,每一个脸上都写满了贪婪。 天地色变,地面开裂,仿佛整个魔域都要在下一瞬毁灭。 石喧作为一颗普通的石头,既不会修补结界,又没有神力抵御外敌,只能安静地守在回旋阵旁边,试图透过耀眼的光芒,看到祝雨山此刻的状态。 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安静地待着。 重碧与那些魔族对峙时,抽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思考要不要把她也打晕装起来。 毕竟这么多魔族同时动手,制造的威压不容小觑。 没等重碧想好,防御结界就破开了,成百上千的高阶魔族一拥而下。 “不好!”风仰脸色一变,抓着夏荷的肩膀猛地后退,躲过一只魔族的攻击。 重碧抬手杀了一个大尾巴狼妖,径直冲到石喧面前:“魔后,你带着冬至去主殿,那边有通往其他地方的密道,你们先离开这里!” “我可以帮你们。”石喧说。 重碧面露无奈:“别闹了魔后,我知道你一片好心,但你连修为都没有,又如何帮……” 我们。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一头凶兽就冲到了她们面前,重碧刚要击杀,石喧就拧断了它的脑袋。 “什么?”石喧没听清她最后一句话。 看着轰然倒地的凶手,重碧后退一步:“魔、魔后你力气真大……但力气再大也是要躲起来的,他们 若是远距离攻击,你很容易被……” 伤到。 还没说完,一只振翅魔就寄出了杀器,刺在石喧身上嘎巴一声断成三节。 石喧顺手一捞,把那只振翅魔捞过来,也折成了三节。 “魔后加油,”重碧一脸郑重,“我们就靠你了!” 石喧点点头。 几人护在回旋阵左右,阻止魔族破坏阵法,但来的魔族越来越多,风仰等人渐渐有心无力。 “徒儿小心!” 风仰一时分神,被一截毒刺击中,直接摔出去十余米。 夏荷狼狈地躲过偷袭,当即大叫着师父朝他冲去。 “别过来!”风仰吐了一口血,“守阵!” 夏荷愣了愣,咬着牙又回到阵前。 重碧一边抵御外敌,一边在回旋阵上加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结界。 起初,那些结界还算坚硬,可以抵抗三五个魔族的同时攻击。 慢慢的,旧的结界不断碎裂,新的结界越来越薄弱,已经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 石喧掐断一只魔族的脖子,一抬头就看到有人从背后攻击重碧。 “重碧。”她叫了她一声。 重碧一个转身,面向那人的同时,突然想起兔子还在自己怀里,当即偏过身去,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她跌在地上,呕了一滩血。 至此,除了石喧的所有护阵人,全都受伤了。 石喧下意识朝重碧走去,但比她更快的是一拥而上的魔族,他们的刀刃凛冽,沾染了比冰霜更冷的寒气。 一直在保护回旋阵的夏荷眼含热泪,纠结再三后还是忍不住朝腹背受敌的风仰冲去。 今日来的魔族,远比他们想的要多,像是洪水失控,山川崩裂,难以收拾又无可挽留。 很难说是邪术的反噬终于暴露最真实的面目,还是命运因果本该如此。 石喧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一瞬间突然觉得时间很慢。 接着便是什么破土而出,那些魔族脸上原本快意贪婪的表情突然变得扭曲。 巨大的震动声响起,已经运行到最后的回旋阵炸成千万片花瓣,抚过石喧的脸颊,停留在她的眉心。 她安静回眸,祝雨山手持长戟,肆意地立于风暴之中,在她看过来时,冲她温柔一笑。 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褪去,眉眼如寒冰凛冽。 一招。 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魔族惊恐逃窜,却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化作点点尘土,消失于天地之间。 夏荷怔怔看着这一幕,低喃:“结束……了?” 重碧长舒一口气,疲倦地倒在地上不愿再动。 石喧静静看着祝雨山,直到他笑着朝她伸出手,她才朝他走去。《 》 第72章【VIP】 第72章 魔宫上空的防御阵法,被撕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来自荒野的风从豁口灌入,在宽广的空地上呼啸而过。 重碧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休息,隐约感觉到怀里有东西在动,便将悠悠转醒的兔子从衣裳里薅了出来。 冬至尚且有些头晕,稀里糊涂落地后,便看到石喧朝祝雨山走去。 成功了吗? 冬至恍惚地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石喧走到祝雨山面前,然后就不动了。 祝雨山定定看了石喧许久,见她一直不动,便轻笑着朝她走去。 才走一步。 只是一步而已。 下一瞬就敛去笑意,再也支撑不住朝她倒去。 他一直握在手中的长戟落地,千斤之重的兵器,摔在地上的瞬间激起尘土无数,震动引起的颤鸣飘出十余里,引得远处凶兽不安咆哮。 祝雨山倒在石喧的肩上,嘴唇擦过石喧脖颈的瞬间,石喧稳稳接住了他。 “……娘子。” 他抵着石喧的颈窝,呼吸沉重缓慢,浅声低喃,声音被吹进风里。 冬至在二人身后,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石喧平静的眉眼,能看到祝雨山倒在她怀中的、微微躬着的高大背影。 还能看到,祝雨山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黑色荆棘花一般的纹路。 那纹路,他在回旋阵开启时,就在祝雨山身上见过。 是邪术的反噬,在阵法之中的显现。 可是……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看起来反而更严重了……”冬至怔怔开口。 问出这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灌满了米糊,黏得连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风仰已经明白了什么,不忍地别开脸。 夏荷守在他身边,看看冬至,又看看石喧和祝雨山,心口闷闷的,又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难过。 像经过几百年的漫长岁月,好不容易与旧友相逢,却被迫再次生死离别。 相比他们,多活了几千年的重碧就冷静多了,只是眸色漆黑犹如化不开的夜色。 “差一点……” 重碧声音沙哑,指甲掐入手心。 方才回旋阵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祝雨山突然出现,一招摆平了所有进犯的魔族,她便先入为主的认定,阵法已经成功。 现在回想,阵法若是成功,该悄无声息地消散,又怎会碎裂成万千花瓣。 他是为了救他们,才一刻也等不得,在最后关头破阵而出。 只差一点…… 机缘巧合,棋差一招,因果报应。 命运到底是没有放过他。 重碧挣扎着坐起来,再看向石喧和祝雨山时,恰好看到另一股风凭空出现,直接将二人席卷。 冬至察觉到什么,惊慌失措地大喊:“石头!” “别去!”重碧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将他拉回来。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冬至已经扑了过去,还好下一瞬大风消失,石喧和祝雨山也消失了。 冬至扑了个空,狠狠摔在地上,两只前爪被碎石擦破,血丝沾染皮毛,指甲也断了。 “重碧……”他无措回头,“他们去哪了?” 重碧为他检查了一下身体,确定无事后才道:“应该是去了主上的原身山,你幸好没追去……” 祝雨山的山体虽已溃败,但也不是谁都能去的,尤其是冬至这样怠于修炼的,一旦进去便会被残存的威压碾碎。 冬至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低着头沉默许久,再抬头眼神里透着些许悲伤:“重碧。” 重碧看向他。 冬至:“祝雨山会没事的,对吗?” 重碧不语,默默望向远方那座漆黑的大山。 大山沉默,且黯淡。 裹着石喧和祝雨山的狂风,在石喧架着祝雨山平稳落地后,便突然消失了。 负责将他们带过来的预言石飘浮在半空,委屈地朝石喧闪着光。 “辛苦了。”石喧朝它伸出手。 预言石立刻落在她的手心,变回了平平无奇的石头。 石喧将预言石揣进怀里,这才抬头看向前方。 她突然明白,祝雨山为什么一直不肯带她来这里了。 昔日欣欣向荣的幽玄森林,如今蒙上了一层阴影,到处都是滚落的山石,和干裂开绽的土地。 原本通体漆黑的山石泛着一点死气沉沉的灰,上面漂亮的红丝变成干枯无光的黄。 高大的树木在静站中死去,又在死亡后继续伫立。 树藤枯萎,乱七八糟地拧在一起,在地上叠了一层又一层,萤火消失了,生机也消失了。 这座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去, 而只有她能听到的心跳声,正在挣扎着哀愁地,向她低声诉说思念和喜欢。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座山。 这确实是那座山。 倚在自己肩上的祝雨山还在昏迷,心跳与山同频。 石喧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原本已经进入她怀中休息的预言石,在察觉到她漫长的沉默后,又从她怀里飘了出来,闪着微光乖乖立在她面前。 石喧看向石头,刚要说什么,便有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神情微动,扶抱着昏迷不醒的祝雨山回头,只见一根干枯孱弱的树藤,正无力地立在她面前。 见她看过来,它又轻轻戳了她一下,然后虚弱地挂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要找那片灵泉。”石喧说。 树藤挂在她身上休息片刻,才迟缓地去前面带路。 石喧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树藤佝偻的样子,像是看到一个迟暮的老人。 曾经配合默契的那些树藤,早已经变成了地上的一堆干枝,仅剩的那根树藤艰难地迈过伙伴们的尸体,坚定地往前方挣扎。 然而一根藤能去的地方,注定是有限的。 才带石喧走了几十米,树藤的长度便用完了,再无法往前一步。 石喧:“你给我指个方向,我自己去找。” 树藤沉默片刻,突然扯断了自己,颤颤巍巍继续往前。 石喧定定看着它远走,直到它回头催促,她才默默跟上。 又走了一段路,树藤终于倒下,奄奄一息之际为石喧指明了最后的方向。 石喧:“谢谢。” 树藤抽动两下,眷恋地贴上她的鞋面。 石喧盯着它看了很久,问:“你想让我摸摸你吗?” 树藤没动,只是静静地贴着。 石喧放下祝雨山,蹲在地上将树藤捧起来,摸一摸。 树藤用最后一丝力气,勾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就变成了普通的枯枝。 石喧把枯枝放到地上,想了想又在地上挖个坑,将树枝埋了起来。 她很擅长做这件事。 石喧拍拍埋好的地面,习惯性地往上面撒一些干土,掩饰埋过的痕迹,但随即又意识到,不用这样做。 预言石静静浮在半空,等她站起身时亮了一下。 “它本来就要死了,”石喧依然平静,“即便不这样做,也是要死的。” 说罢,她重新搀扶起祝雨山,头也不回地朝着树藤所指的方向去了。 树藤的埋葬地,就此被她远远抛下。 从前乘着树藤毯漫游森林时,并不觉得这里的山路有多难走,如今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还要扛着祝雨山,行路便艰难了许多。 还好她力气大,走得慢归慢,却不算累。 按照树藤所指的方向又走了一段,石喧出现在一个岔路口,三条一模一样的路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等待着她做选择。 她依稀记得,这座山里是有这样的一个分岔口,却不记得要走哪一条,才能找到灵泉。 正当她站在原地认真思考时,预言石突然有节奏地泛起光,朝着最右边的路去了。 是在为她引路。 石喧见状,立刻扛起祝雨山跟上。 预言石在前方带了很久的路,石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越往前走,路就越宽,周围的环境就越陌生。 她隐约觉得选错了路,正准备叫上预言石回去时,耳边突然传来了清晰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缓慢,很无力,很虚弱。 石喧停下脚步,静了许久后扭头,恰好看到祝雨山垂着的眼睫。 预言石还在往前走,石喧想了想,放下祝雨山,独自跟了过去。 一个人走,脚步要轻快许多。 石喧跟着预言石,很快来到了一面巨大的山壁前。 这是整座山的命脉所在,唯有她畅通无阻。 山壁不甚平整,通体漆黑,上面嵌着一块比拳头大一些的灰黄色石头,正如同心脏一般缓慢跳动。 石头每跳一下,便生出一根血丝,游到山壁上,与漆黑的山石合二为一。 血丝也是灰黄色的。 分开了几千年的石头,这一刻终于重逢。 不,应该说是‘再次重逢’。 早在几百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山时,他们便已经通过心跳和脉搏认出彼此,只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座山就是祝雨山。 石喧盯着山壁上的石头看了许久,最后在预言石的催促下走上前,将手掌贴在上面。 贴住的瞬间,石头用力地跳了两下,像是在对她表示欢迎,但也仅仅两下而已,两下之后又重新变得虚弱。 路尽头昏迷不醒的祝雨山,眼睫突然颤了颤。 它快死了。 石喧清楚地感知到这一点。 预言石闪着光,提醒她要在它彻底死去之前,将它融进自己的身体。 否则她再也无法完整,纵然回到天幕上身魂合一,三万年之后,也无法阻止原身破碎、三界毁灭。 石喧只是站着不动。 预言石的光闪得更急切了些,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石喧眼眸微动,贴在石头上的手指渐渐弯曲用力。 石头浑然不觉,仍在努力跳动。 一刻钟之后,石喧原路返回,背着祝雨山走向另一条路。 预言石默默跟在后面,不同于之前的急切,此刻的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石喧背着祝雨山、领着预言石,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来到了灵泉前。 昔日干净清澈的灵泉,如今只剩下一小片水洼。 积水浑浊暗沉,已经濒临干涸,但察觉到石喧的到来后,还是变出一条小鱼。 她上一次来这里,小鱼是清透的泉水变成的,清透的小鱼。 这一次来这里,小鱼是浑浊的泉水变成的,浑浊的小鱼。 石喧伸出手指,小鱼主动贴近,又在意识到自己的肮脏后急速后退,羞怯到想躲起来。 石喧站在那里不动,伸出的手指也不动。 小鱼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碰触她的指尖,然后心满意足地化作脏水,重新落回灵泉里。 石喧捻了捻湿润的指尖,看向近乎干涸的泉眼:“我还没叫出自己的名字,你怎么就把小鱼给我了。” 泉水不会说话,也没有力气再给她第二条小鱼。 石喧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补上那句:“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泉水没有回应她。 她也不在意,直接将祝雨山浸了进去。 泉水所剩不多了,祝雨山进去后,便占据了整个水洼,冰凉的水拂过皮肤,他眉头蹙了一下,却依然没有苏醒。 石喧解开祝雨山的腰带,衣襟层层掀开,露出了密密麻麻的荆棘花纹路。 邪术反噬生出的纹路,每一条都渗着剧毒,全都指向他心脏的位置。 石喧掬起一捧泉水,淋在他的皮肤上,伴生灵泉自带的净化力顿时淡化了皮肤上的纹路。 但只是一瞬间。 灵泉的净化能力没有她想象的好,瞬间过后,纹路的色泽恢复如初。 石喧又淋了一次,还是失败了。 她低着头,反复将泉水淋在他身上。 泉水越来越少,祝雨山的身体都脏了,荆棘花纹路却再也没有变淡。 最后一点泉水淋到 他身上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石喧的手腕。 石喧顿了一下,顺着修长的手指一路往上看,直到对上祝雨山的视线,才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预言石……”祝雨山初醒,嗓音有些沙哑,“昨夜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听到自己的名字,预言石闪了一下光。 石喧没有理它,只是安静地看着祝雨山。 “万年以前,众神以身祭天,留下一块石头堵住了天幕最后一点漏洞,从此三界安宁,唯有石头日日夜夜嵌在天幕上,与孤独为伴。” “长时间的独处,让石头渐渐变得不安、暴躁、易怒,甚至生出了离开天幕毁掉三界的冲动……她察觉到这一点后,便将所有情绪都塞进了身体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祝雨山笑了笑,看向石喧:“你怎么能这么聪明?” 石喧颔首:“我一直都这么聪明。” “嗯,是聪明的娘子,”祝雨山笑盈盈地看着她,“后来她装着情绪的那块石头,从身体上脱落了,掉下天幕,掉下人间,又从人间砸破地面,掉落在魔域的一座山里,嵌进山壁变成了那座山的心脏。” 荆棘花的纹路愈发浓重,原本静止不动的线条仿佛活过来一般,缓慢地朝着他的心口游去。 祝雨山缓了片刻,才重新看向石喧:“缺了一块的石头,身体不再那么坚硬,还长出了裂纹,如果不能找回自己的石头,终有一日会碎裂而亡,对吗?” 石喧没有否认。 祝雨山笑笑:“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石喧:“你需要休息。” 祝雨山:“我想讲给你听。”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便开了灵智,只是每天沉浸在虚无中,不想动,也不想思考,连人形都不想要,原身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后来,我的身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我突然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有了会跳的心脏,野心和欲望,也有了喜怒哀乐。” “我杀了所有前来挑衅的高阶魔族,一战成神,再无敌手,可仍觉不够,直到有一天,我在魔域的天空上,发现一个小小的破洞,突然有了毕生的目标。” 说到这里,祝雨山笑了一下,眸色缱绻地看向石喧。 石喧眼底依然一片干净,只是静静与他对视。 “若没有与你的人间百年,终有一日我会杀上天幕,毁天,灭世。”他说出逆天之言,语气却温柔似水。 石喧斟酌许久,道:“是我积攒在石头里的情绪,影响了你。” “而我在被你影响后,成了三界的威胁,直到你以身入世,教会我情与爱,此局才解。” 所以才有了情劫。 所以才有因果。 他们是命中注定会相遇。 他们是命中注定。 石喧静默许久,道:“我自己都不懂情与爱,如何教你?” “你懂与不懂,都能教会我。”祝雨山松开她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 石喧看看两人紧握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 荆棘花的毒素逐渐注入心脏,他的额头沁汗,唇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熬过阵痛之后,祝雨山再开口时,声音虚弱很多:“昨夜我一直在想,今日若能成功,我便是……便是死也不会放你回天幕上去。” 石喧眼眸一动,歪头看他。 祝雨山翘起唇角:“看什么,你的神魂与身体不是要分开一万年以上才会出事么,我就不信这一万年里,我会找不到其他修补天幕的办法。” 石喧思考片刻,道:“恐怕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有,她也不至于在天幕上嵌了这么多年。 “那可不一定,”祝雨山却是乐观,“万一呢?一万年的时间,充裕得很呢。”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笑笑,笑意逐渐发苦:“可惜,回旋阵失败了,所以……” 他握着石喧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拿走吧。”他眸色温柔,爱意弥漫,“救不了你,至少不能连累你。” 心脏给她,她可以长久地活下去。 不给她,她独自回到天幕上,也能再活三万年。 岁月亘古,他说不清一直嵌在天幕上不得解脱,和熬过三万年后碎裂而亡,究竟哪个更坏。 但他在这四百多年的七世轮回里学到了一件事,就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说不定将来哪一天,她就突然迎来转机,从此热闹喧嚣,滚滚而来。 在转机到来之前,她首先要活着。 想到这里,他又生出些许恨意,恨天道不公,只逮着一颗石头欺负。 也恨自己不争气,口口声声说要给她自由,却先她一步而去,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对他们不好的命运。 可不管怎么恨,结局已定,再无更改的余地。 “拿走吧,趁心脏还鲜活,石头还没死去。”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等待娘子亲手赐予他死亡。 石喧定定看着贴在他心口上的,两只交握的手,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曾经问我。” 祝雨山睫毛一颤,睁开眼睛的刹那,便与石喧对视了。 石喧:“一块刚拿到手的石头碎了,我都会伤心生气,你碎掉的话,我会不会难过。” 祝雨山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一时神色动容:“娘子……” 石喧:“我的答案是不会。” 祝雨山一愣,没脾气地点点头:“好,我知……” 石喧:“祝雨山,我不会让你碎掉。” 祝雨山怔怔抬头,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就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她的掌心涌入自己的心脏。 如同大雨冲刷干裂的大地,死寂之中带来新的生机,原本沉闷的心脏突然鲜活跳动,身下的灵泉也哗啦啦变得充沛。 预言石早在她没有摘下那颗枯黄的石头时,就已经知道她会做什么了,此刻虽然周身泛着亮光,却没有阻止。 祝雨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这对石喧不是好事,当即要推开她的手:“娘子……” “嘘。” 石喧示意他别出声。 祝雨山挣扎着想要推开她,可她的力气那么大,按在他心脏上的手,仿佛天生就与他黏在一起,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娘子……” 祝雨山皱眉抬头,却看到了石喧白了一半的头发。 他彻底愣住,等回过神时眼角已经红透:“你到底在做什么,快停下!” 祝雨山鲜少同石喧发火。 准确来说,是从来没有同她发过火。 可这一刻,他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声嘶力竭地怒喝她住手。 石喧却没有听,垂着眼任由自己的一半神魂,化作滋养生命的甘泉,霸道灌入他的心脏。 以他的心脏为中心,春意往八方蔓延,原本埋着枯枝的那一小块地面上,突然有油亮粗韧的树藤破土而出,山壁上枯黄的石头和血丝,也重新变得鲜红。 萤火飞舞,万象更新。 石喧掌心里的心脏,跳动逐渐有力。《 》 【正文完结】 第73章 石喧从生出灵智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一颗聪明的石头。 四百多年前,她回到天幕后,发现自己身上的裂纹依然在蔓延生长,便问了预言石一个问题。 她要怎样才能让它彻底停下。 预言石告诉她,要找回丢失的石头,变成完整的自己,裂纹才会停止蔓延。 她想了很久,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预言石闪了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她从预言石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阻止裂纹蔓延的第二种办法,就是用自己的神魂去填补缝隙,代价是彻底变回一颗没有灵智、只是有些坚硬的普通石头。 彼时的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石头成为了那座山的心脏,但并不知道那座山就是她的夫君。 她只是喜欢那座山,不想山中的树藤和萤火,因为她拿走了心脏而死去。 但只是暂时而已。 三万年的期限一到,她的身体濒临破碎时,她还是要将石头拿回来的。 拖延的这三万年,是她给那座山的礼物。 前提是,她不知道那座山是祝雨山的原身。 不知道的话,她只是想让那座山活得久一点。 知道了之后…… 知道了之后,她想让祝雨山一直活下去。 所以,她的三万年礼物计划,稍微做了一下调整。 她不要拿回自己的石头了。 如果祝雨山放她走,她就回到天幕上去,三万年后以神魂修补碎裂的身体。 如果祝雨山不放她走,她就在一万年后悄悄离开,再用神魂修补碎裂的身体。 做出这个决定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祝雨山。 因为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 她只是一颗石头,永久的嵌在天幕上,不通情爱,没有喜怒哀乐,身体是实的,心却是空的。 神魂是否存在,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她也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牺牲,又或者是成全了谁。 她想好了一切,却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祝雨山要死了。 不可以。 祝雨山不可以死。 一半的神魂灌入他的体内,干涸的灵泉涌出新的泉水,小小的水洼重新变成云雾缭绕的池子。 祝雨山半身都泡在池子里,敞开的衣襟里,胸膛和腹肌上一片光洁,荆棘花纹路早已经消失不见。 他全身无力,舌根发硬,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石喧坐在池边,将按在他心口的手收了回去,低头看向自己的池中倒影。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眉毛白了,连眼睫也白了,但容颜未老,依然是二十岁的模样。 像一颗撒了糖霜的糯米圆子。 石喧第一次看这样的自己,不由得多看几眼,抬起头时恰好对上祝雨山湿润发红的眼睛。 “疼吗?”她歪头问。 祝雨山死死盯着她,嘴唇发颤,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新生,是会疼一点,使不上力也正常,”石喧想了想,安慰他,“你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祝雨山的眼睛红得愈发厉害,一滴晶莹盈满眼眶。 石喧定定看了他好久,直到预言石飘到她身侧,她才缓缓开口:“祝雨山,我走了,这一次你不要再来找我。” 祝雨山的额角暴起青筋,拼命想要阻拦她,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用眼睛哀求她别走。 石喧读不懂他的眼神,站起身握住预言石,便要转身离开。 才走出一步,便感觉到有什么扯住了她的裙角。 她顿了一下低头,是祝雨山。 他的手指能动了,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为……为什么……”他艰难开口,表情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 他想说你不是没心没肺吗?不是不通情爱吗?不是眼中只有修补天幕的责任吗?明明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还要为他作出如此牺牲。 可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便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石喧知道他想问什么,坦诚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很重要。” 石头不懂情爱,但知道什么重要。 补天很重要,守护三界很重要,渡情劫很重要……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很重要。 祝雨山已经完全愣住,用力抓着她的衣角,如同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上一刻还在说他很重要的人,这一刻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救命稻草,从他的掌心里抽走。 她白了头发,力气却还是那么大,拽走衣角的时候,并没有因为他眼底的哀求有稍稍犹豫。 “石喧!” 他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挣扎着倾身上前,身上的池水哗啦啦落下,声音像是这座山在哭。 “石喧……”他倒在池边,狼狈地看着石喧的背影,眼底那滴泪倔强的不肯落下,“你要是敢走,我会恨你……” 石喧没有回头,但是心想,祝雨山真的很不会威胁人。 她又不是没被他恨过。 被恨的时候,有漂亮的小石头作伴,有戏曲和故事可以听,有好朋友每天来看她。 还有他,他每天都来陪她吃饭,气得半死也不舍得走,冷着脸还要抱她。 被他恨可不是什么坏事,哪有用这个来威胁人的。 石喧没有回头,像抛弃那根死亡的树藤一样,将祝雨山抛弃在身后。 她走出祝雨山的山时,重碧、冬至、风仰和夏荷都在山外的平原上等着。 看到她出现后,冬至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哽咽着问。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要哭:“不好看吗?” 冬至别开脸,不肯回答。 石喧不再理他,直直看向重碧:“等他出来后,帮他清除有关我的一切记忆吧。” 虽然她已经告诉祝雨山,不要去找她了,但她感觉祝雨山不会听她的。 有些时候,祝雨山比她这颗石头还要执拗。 “……他未必会配合。”重碧眼神复杂。 石喧:“你总有办法的,因为你是一个聪明的魔族。” 小孩子一样的夸人方式,逗得重碧短促地笑了一声,点头答应。 石喧的视线从四人脸上扫过,看到夏荷时停顿了一下。 夏荷注意到她的停顿,咧开嘴冲她笑笑。 石喧扬唇,回了一个笑,最后看向冬至。 “……你又要走了吗?”在看到她这副模样之前,当祝雨山的山重新恢复光泽与威压,冬至便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石喧点点头。 “还会再见吗?”冬至又问。 石喧想说不会,可还没说出口,就想起上一次她就这么坚定地告诉他不会,最后却又再见了。 虽然她这次回去,大概率是真的不会再见了,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决定轻易不下结论。 看到她突然沉默,冬至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当还能再见……石头,再见。” 石喧点点头,握紧了预言石。 预言石迸出强烈的光,将她笼罩的瞬间,她抬起头,看到冬至又掉了一滴眼泪。 兔子好像都很爱哭。 祝雨山就没那么爱哭,刚才眼睛里都噙着泪了,都没有哭出来。 石喧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天幕上。 无边无际,无尽孤独。 因为她舍出去一半神魂,原身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原本只是浅浅纹裂的石头,此刻多了几条又宽又深的大裂。 但是还好。 如果按照她的原计划进行,一万年以后的裂要比现在深上两三倍。 但现在这个裂纹程度,还没严重到即将碎裂的地步,刚好是她半个神魂就能填补的。 石喧摸着石头上的裂纹,短暂地放空思绪。 预言石浮在旁边忽闪忽闪,没有打扰她最后的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石喧突然回过神来:“开始吧。” 预言石静默片刻,周身缓慢亮起强光。 轰隆隆—— 下方云层传来震动,石喧和预言石同时低头,却因为白云阻碍,什么都看不到。 “仙界地震了?”石喧好奇。 预言石犹豫片刻,觉得仙界应该不存在地震这种东西。 “那为什么闹出这么大动静?”石喧又问。 预言石也不知道。 一大一小两块石头沉默相对,许久之后预言石试探提出,先看看热闹再修裂缝? 石喧毫不犹豫地答应。 预言石一个翻滚,滚到她的掌心,石喧擦了擦石头,石头上立刻浮现画面。 先是云雾拨开,再是五颜六色的术法大乱斗,接着是人……好多人。 法器霹雳乓啷,一堆人喊打喊杀,这还是那个无聊的仙界吗? 石喧睁大眼睛,正要仔细看,画面里突然出现一只握着长戟的手。 她顿了一下,再看过去,便和祝雨山对上了视线。 祝……雨山? 石喧猛地往后退一步,下一瞬才意识到,他是看不到她的。 ……所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仙界? 新生的时候会痛,也会暂时行动不便,但很快就可以恢复……知道他会很快恢复,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石喧隐约觉得不妙,立刻擦了擦预言石,把画面擦掉了。 直觉让她不再拖延,将手按在自己的石头上,便要将神魂注入…… 还是晚了。 天幕无故起风,将她卷到了原身石的十米开外,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在祝雨山怀中。 恢复鼎盛状态的祝雨山眉眼如剑,周身气场可吞山河,看向她时,眼底还透着一点冷漠。 看起来很生气、这辈子都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如果他没有偷偷捏她腰的话。 石喧突然有些不安:“祝雨山,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打算做什么?”祝雨山反问。 石喧:“我要用剩下的神魂修复身体上的裂缝。” “然后呢?”祝雨山又问。 石喧:“然后我就没有神魂了。” 没有神魂,石头还是那颗石头,但也只是石头了。 祝雨山闻言冷笑一声:“你倒是坦诚。” 石喧注意到他手背上的伤口,意识到他是冲破仙界阻碍而来,便说了句:“祝雨山,你不该来找我。” 祝雨山沉默片刻,咬牙:“小白眼狼。” 这次换石喧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提醒:“我应该比你大。” 祝雨山:“大白眼狼。” 石喧张了张嘴,无话可说,又闭上了。 天幕突然静了片刻。 脚下的云层还在震动,隐约可见有仙界之人往上冲,却被重碧拦住了。 重碧手里拿的,还是祝雨山的那支戟。 所以说她总是搞不清有七情六欲的那些人是怎么想的,明明重碧之前表现得那么希望祝雨山活着,却在他好不容易痊愈后,还是要跟他一起胡闹作死。 这些人,太复杂了。 注意到石喧的视线,祝雨山松开她:“重碧撑不了太久,要尽快了。” “尽快什么?”石喧不解抬头,下一瞬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而祝雨山,正一步步朝她的原身石走去。 裂了缝的石头嵌在天幕上,悄无声息地对祝雨山表达欢迎和亲昵。 祝雨山将手贴上去,静了片刻后道:“你去我的山里,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么。” “……你想做什么?”石喧眉头轻蹙。 祝雨山回眸,笑得有些邪气:“娘子,我把你从天幕上抠出来如何?” 石喧瞬间睁大了眼睛:“你不要胡来。” “为什么不能胡来?”祝雨山反问。 石喧:“把我抠出来,天外的混沌之气会灌进来……” “我是魔,混沌之气对我可是大补。”祝雨山打断。 石喧不认同地看着他:“天外的混沌之气无穷无尽,纵然你天资卓越,也不能完全汲取,照样会溺死在其中。” 祝雨山静了静,道:“那就死吧。” 石喧眼皮跳了一下。 祝雨山面无表情:“早就该死了,占一颗石头的便宜占了上万年,都该死。” 正在混战的重碧和仙界众人同时打了个喷嚏,总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 石喧隐约觉得祝雨山是认真的,眼底浮起些许困惑:“为什么?” “嗯?”祝雨山和她对视。 石喧:“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祝雨山笑笑:“从前你总与我说什么因果,说人得到一些东西,就该付出一些东西,那你可曾得到过什么?” 石喧想了一下,一时间还真有些想不起。 “什么都没有,”祝雨山平静地看着她,“那些古神祭天,是因为受万民香火,得三界机缘,最后理应为苍生牺牲,你什么都没得到,却要在这天幕上嵌这么多年,凭什么?” 石喧嘴唇动了动,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或许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质问过,可自从丢了情绪,她便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祝雨山在她的沉默里,读懂了她此刻的心情,笑了笑,像是在对她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你忘了也没关系,那些愤怒与不甘,我替你记着。” 说着话,他五指张开,紧贴着裂纹的石头缓缓用力。 天幕震颤,混沌之气翻涌。 正一边骂一边应战的重碧被震得倒在地上,仙界众人也七倒八歪,混乱一片。 石喧看着石头逐渐松动,当即要挣脱束缚阻止祝雨山,可她怎么也动不了,只能蹙眉大喊:“祝雨山,我要生气了!” 祝雨山笑弯了眼睛:“那你气一个给我看。” 石喧眉头蹙得更紧,却不知道该怎么表现生气。 混蛋祝雨山,明知道她没有情绪,还故意要她生气。 可她又动不了,只能跟他商量:“我生气了,你就不动石头了吗?” 祝雨山:“可以考虑。” 石喧沉默片刻,鼓起脸颊,身体力行地向他展示什么叫‘气鼓鼓’。 祝雨山大笑,连腰都弯了下去,掌心里的石头又往前一寸,松动的缝隙里已经有混沌之气溢进来。 “祝雨山!”石喧又大叫他一声。 祝雨山故作正经地评价:“唔,这倒有点生气的样子了。” 石喧默默盯着他看。 祝雨山叹了声气,心软了:“算了,不闹你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石喧以为他放弃了,刚要跟他说谢谢,便看到他眼神一凛,直接爆发全身力量,将石头从天幕上拔了出来。 破洞再现,混沌之气争先恐后地溢进来,石喧下意识闭上眼睛。 世界却突然安静了。 直到有什么戳了戳她,她才睁眼看去。 预言石不知何时又来到她面前,示意她往祝雨山那边看。 石喧看过去,看到了自己被拔下来的石头,还有正在以全力封锁破洞的祝雨山。 见她总算看过来了,祝雨山扬起唇角,没了刚才的痞气:“我来寻你的路上一直在想,要怎么才能将你带走,直到见到你,我突然明白了……带是带不走的,但你可以自己走。” 石喧心头一颤,怔怔看着他:“祝雨山,我听不懂。”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更深:“上万年前,天幕破裂,诸神唯有以身祭天,方可修补天幕……娘子,魔神也是神吧?” 石喧瞳孔微缩,彻底愣住。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看向她时眸色温柔缱绻,眼底那滴泪到底是落了下来,又被魔气形成的狂风刮到石喧的眼角。 控制着石喧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她擦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祝雨山用口型,无声地与她说了一句话。 “娘子,你要自由……热闹地活着。” 天幕之上迸起强烈的白光,淹没一切。 石喧置身于白光之后,突然想起上万年前最后一位真神。 在她还是一颗没有灵智的石头时,那位真神就一点都不嫌累,时常将她带在身边,带她去看热闹,听其他神的闲话,偶尔还要跟人吵架。 吵不过时,就会拿她砸对方。 她最喜欢砸人了,每次都能把人砸得叽哇乱叫,那位真神看到,就会指着她大笑。 真神以身祭天时,也是这样强烈的白光。 白光散尽,他消失了。 天幕完整无缺,一颗红色的石头落在她的原身石上,融进裂缝里,还她以完整,又留下了鲜红漂亮的血丝。 她的指尖已经干涸,仿佛那滴泪不曾存在过。 石喧丢下预 言石,跟着重碧回到了魔域。 群龙无首,人人想争那个位置,重碧手持长戟,杀了三天三夜,最终守住了魔宫。 魔域重新恢复和平。 只是原本该有一座山的地方,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平原。 石喧蹲在平原上,继续做一颗石头。 祝雨山要她自由热闹地活着,可她只是一颗石头。 身为石头,能安静地待着就很好,为什么一定要自由热闹。 她和祝雨山已经不是夫妻了,她也不需要装贤惠,所以她拒绝听他的。 对于她执意只做一颗石头的事,重碧和冬至都劝过,但石头犟起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渐渐的他们也就不劝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魔域仍然是昼夜不够分明的魔域,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有一天,冬至也老了。 白发苍苍,身形佝偻,连路都走不了了,只能偶尔让重碧带他去找石喧。 最后一次来看石喧时,他坐在石喧身边,一石一兔发了很久很久的呆,直到重碧来接兔子回家,石喧才想起和他挥手道别。 “再见,我的兔子。”她说。 兔子笑了一声:“我现在是重碧的兔子。” 重碧垂着眼,没有说话。 石喧改口:“再见,重碧的兔子。” “再见……石头。” 石喧继续蹲在平原上,身旁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和一个每天都要浇水的花盆。 记得那天,重碧一个人来,将装着冬至的小盒埋葬后,递给她一块石头。 “曾经山骨君为了给冬至增寿,取了一根自己的骨头给他,我将骨头植入他的体内,又给了他一粒普通丹药,哄他说是丹药的效果……如今他的寿数到头,也该完璧归赵了。” 于是石喧将石头种在了花盆里,又抬头问重碧:“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跟我说什么?” 重碧笑了一声:“他说,石头,再见。” 石喧点点头,守着土堆和花盆,没有再说话。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石喧每日看天看地,偶尔听路过的人闲聊几句。 他们说,重碧很厉害,如今魔域再无敌手。 他们说,重碧杀伐果断,所有人都服她,只是不知她为何一直没有宣任魔域之主。 他们说很多,却鲜少有人再提起山骨君。 石喧不在意这些,只管给花盆浇水,偶尔还会给冬至的土堆浇水。 但只是偶尔,还不能被重碧发现,否则那位众人口中杀伐果断威严强势的尊者,会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言词之激烈,十个长舌村妇都不敢与之一战。 石喧每次挨骂,都会给花盆多浇水,假装自己很忙。 在她每天的努力下,花盆里长出一片绿芽。 绿芽长大,发出枝丫,又开出一朵小花。 然后在冬天突然突然枯萎,彻底死亡。 石喧一觉醒来,看着死掉的枯芽发呆许久,最后摔碎了花盆,却不见那块石头。 当天晚上,她靠在冬至的土堆上睡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风声喧嚣,吵得人心情烦躁,但翌日一早,又是崭新的一天。 她醒来后发了很久的呆,起身朝着魔宫的方向走去。 虽然石头不见了,但她要去找重碧,再要一个花盆。 石喧一边走一边思考,应该要一个怎样的花盆,想得正出神时,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四目相对,她停下脚步。 祝雨山笑盈盈看着她,手里还拎着一只努力挣扎的兔子。 “娘子,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前面埋的伏笔,这一章几乎全交代了,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的故事会在番外里呈现,明天开始晚上九点更新番外,第一个番外是预言石的自白,对前文、以及祝雨山的复活有一个小小的补充,后面就是自由人两口子的日常,可能也会稍微写一写蛇和兔子的故事 这本是几年前的预收,当时写文案时,脑海里一堆恨海情天的剧情,等到开文时都忘得差不多了,重新构思时,推翻了很多东西,内容也更加宁静平和…是的,虐点全集中在正文最后两章了,尤其是这章,嘤嘤嘤没办法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啊大家可以恨我但是不要太恨我嘤嘤嘤后面会甜的,真的会很甜很甜的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