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0-40

作者:山有青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石喧说完就困了,摸着夫君的心脏睡得又香又沉,留风韵犹存但已经开始变老的夫君一夜没睡。


    翌日天一亮,祝雨山就出门了,直到晌午时才回来。


    石喧做好了饭,等着他进屋,他却停在院子里朝她招手:“娘子过来。”


    石喧不明所以,乖乖朝他走去:“怎么了?”


    “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祝雨山提示。


    石喧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几遍,眼底泛起一丝困惑。


    祝雨山无奈,只好进一步提醒:“头发。”


    石喧这才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变黑了。


    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鬓边,祝雨山扬起唇角:“我用何首乌和黑豆染了发。”


    石喧:“啊……”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染发?已经忘了自己昨晚说过什么的石头,此刻更加疑惑了。


    “看着是否年轻些了?”祝雨山问得随意,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石喧的表情。


    墙头上的女鬼脑袋拧了大半圈看过来,墙角的兔子上蹿下跳试图给出暗示。


    石喧全都没看到,诚实回答夫君的问题:“没有。”


    女鬼:“……”


    兔子:“……”


    祝雨山笑笑,有些无奈:“这样啊。”


    “夫君怎样都好看。”石喧及时补了一句。


    祝雨山:“不年轻也好看?”


    “是的。”石喧点头。


    祝雨山却沉默良久,叹气:“这样啊。”


    用过午饭,祝雨山又出门了,夏荷和冬至立刻将石喧堵在屋里。


    冬至:“他都问你是不是年轻些了,你怎么能说没有呢?”


    夏荷:“说什么不年轻也好看,话里话外不还是嫌弃人家老吗?”


    冬至:“明知道他在意这个,你还一点好话都不说,是不是不想跟他好好过了?”


    夏荷:“哪天他遇到个不嫌他年纪大的,有你哭的时候。”


    你一句我一句,石头绕过他们,直接去厨房了。


    冬至:“……”


    夏荷:“……”


    当天夜里,祝雨山吹熄灯盏,在石喧身侧躺下。


    石喧翻个身,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闭上眼睛,听着石喧清浅的呼吸声酝酿睡意。


    没等睡着,身边的人突然撑起身体,接着一个轻轻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祝雨山喉结动了一下,缓慢地睁开眼睛。


    石喧捧着他的脸,又亲一口。


    祝雨山不动声色,安静等着。


    果然,石喧又来亲了。


    祝雨山实在绷不住,还是笑了出来:“没生气。”


    石喧不太相信,所以又亲一口。


    祝雨山被她亲了满脸,索性也不睡了,将她扯进怀里交换呼吸。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石头又变成了大海里的石头,吹着潮湿的海风,承接海浪的拍击。


    石头快要变成一汪水时,祝雨山突然问:“我老了吗?”


    石喧迟缓地睁开眼睛,脑仁仿佛被撞碎的豆腐,根本无法思考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眼看枕头都被她挤到床头了,祝雨山将她拽回来,再问一遍:“我老了吗?”


    “没、没有……”石喧说得断断续续,艰难地回答。


    祝雨山恶劣地重了一些:“还年轻吗?”


    石喧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只好回答:“还……年轻。”


    “好看吗?”祝雨山问第三个问题。


    石喧:“好、好看。”


    祝雨山笑笑,俯身吻了吻她的耳垂,呼吸急促地问第四个问题:“喜欢吗?”


    他故意使坏,弄得不上不下,石头也要被折腾出脾气来了,咬着唇拒绝回答。


    事了,祝雨山打了热水帮她擦身,又换了新的被褥,石头重新变得清爽,裹着被子昏昏欲睡。


    祝雨山盯着犯困的妻子看了半晌,才转头将灯烛熄灭。


    重新抱在一起,石喧梦游一般低喃:“喜欢……”


    是第四个问题迟来的答案。


    祝雨山的呼吸慢慢的,窗外的月亮走得慢慢的,时间仿佛也变得慢慢的。


    直到月亮向西移了一寸,他才轻声道:“就算变老了,变丑了,你也要喜欢。”


    说完,他静了片刻,又补一句,“你只能喜欢。”


    石喧睡得太香,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月明星稀,背着壳壳的蜗牛从枯黄的树叶上掉落,落在了刚发的嫩芽上,嫩芽长成了绿叶,新的夏天来临了。


    因为有夏荷,小院的夏天永远是凉快的。


    石喧虽然对冷热不太敏感,但作为一颗石头,被毒辣的太阳晒过之后,身上总是烫烫的,很容易吓到人。


    所以一到夏天,她就不爱出门了,整日穿着单薄的夏衫,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看兔子和鬼打闹。


    但兔子和鬼也不总是闹腾,偶尔也会一个睡觉一个发呆,谁也不理谁。


    每当这个时候,石喧就比较无聊了,只好像他们一样放空自己。


    祝雨山每次晚归,都会看到石喧独自坐在那里,孤零零的,有点可怜。


    看到五六次后,他趁石喧睡着时,把兔子和鬼叫到面前。


    “看得出来,我最近不在,二位过得相当松快。”他和煦微笑。


    兔子和鬼一个激灵,翌日一早石喧还没醒,就听到院里传来了吵架声。


    她立刻起床,抓了一把瓜子就往外走。


    兔子和鬼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停停,一整天就过去了。


    接连两三天都是如此,石喧的瓜子快吃完了,兔子和鬼也快完了。


    祝雨山又一次晚归,被兔子和鬼拦住了。


    夏荷:“……我吵不动了,我真的吵不动了,我都死这么多年了,嗓子第一次哑成这样,我真的不行了。”


    冬至:“我也不行了,我都快说不出话来了,我虽然还活着,但好像快死了……”


    看着两个有气无力的脏东西,祝雨山面露不悦:“废物。”


    夏荷:“……”


    冬至:“……”


    辛辛苦苦帮你哄媳妇儿,还要被你骂是吧?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呢,更何况魔怪兔和厉鬼。


    两只深吸一口气,下一瞬就泄了出来,冬至因为比夏荷早认识他们两年,弱弱出来话事:“实在不行,你多陪陪她呢?”


    祝雨山眼眸微动。


    夏荷立刻接话:“对啊对啊,你才是她夫君,你怎么不陪她?”


    冬至:“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


    夏荷:“你现在回家越来越晚,她每天都坐在门口等你,都快等成望夫石了,真的好可怜。”


    冬至:“你一个,可以顶我们两个。”


    夏荷:“没错!”


    兔子和鬼为了不再彩衣娱亲,一个比一个话多,祝雨山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冬至那句一个顶两个,才扫了他一眼。


    “娘子心里,只有我一个。”他淡淡道。


    言外之意,你们两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比。


    兔子:“……”


    鬼:“……”


    好的,又被骂了。


    兔子和鬼对视一眼,终于决定罢工了……宁可一死,也不再做这两口子的消遣!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突然挺起的胸膛:“过几日华亲王要来余城,府衙上下如今都在为此事忙碌,我没办法回来太早。”


    嗯?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祝雨山在跟他们解释?


    兔子和鬼还没反应过来,祝雨山又道  :“华亲王此次前来,是为了送照顾他长大的嬷嬷来余城养老,安顿好嬷嬷之后就会离开,你们再辛苦十日,多陪陪她,十日后我便空闲了。”


    “啊……这样啊。”冬至呆呆的。


    祝雨山看向他,眉眼温和:“可以吗?”


    “可、可以的,”冬至忙道,“你就忙你的吧,石喧这边交给我们了。”


    祝雨山又看向夏荷。


    夏荷连连点头:“放心放心,交给我吧,大不了我跟冬至再吵十天架呗,她可爱看吵架了。”


    冬至:“是是是。”


    “那就有劳了。”祝雨山笑笑,回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冬至和夏荷还在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


    半晌,冬至迟疑开口:“我们不是要反抗吗?怎么又答应再吵十天了?”


    夏荷:“是想反抗来着,可他方才姿态放得那么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祝雨山这么和颜悦色。”


    “他应该也挺为难的。”冬至点头。


    夏荷:“我们帮帮他也没什么。”


    兔子和鬼对视一眼,觉得有理。


    寝房里,已经睡着的石喧翻个身,摸到旁边的人后困倦地睁开眼睛。


    “继续睡吧。”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祝雨山无声笑笑,眼神难掩疲惫。


    华亲王年纪轻轻就封了亲王,可以说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皇子。


    如今他要来余城,余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巴结。


    祝雨山不想巴结,也没想过升官,就连当年参加科考,也不过是为了让娘子去城楼上看石头烟花,如今心愿已经实现,华亲王的到来只让他感到厌烦。


    可再厌烦,该做的事也是要做的,幸好华亲王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他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样,按时上值下值,其余的时间都用来陪娘子了。


    “过几日就好了。”他低声道。


    石喧轻哼一声,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夫君已经出门了。


    最近天天都是这样,石喧不用做饭了,就坐在院子里看兔子和石头吵架,偶尔也会发呆。


    作为一颗石头,她虽然喜欢热闹,但也非常习惯无聊的生活,所以远没夫君想象中那么孤单可怜。


    兔子和鬼又吵了三天,那位传说中的华亲王终于来了。


    天才蒙蒙亮,城门口就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祝雨山一众官员也早早就等在城外。


    石喧也想去,但前一晚折腾太久,醒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热闹早就散了。


    她没去成,夏荷又出不了门,冬至一个人去觉得没意思,索性也没去。


    三个人就在家耐心等着,等到天黑祝雨山回来了,立刻围了过去。


    祝雨山无视那两个,牵着石喧的手往堂屋走:“嬷嬷养老的宅子已经准备妥当,王爷等人已经住进去了,待适应个几天,王爷就会离开。”


    “嬷嬷长什么样?”冬至立刻问。


    夏荷也忙道:“王爷长什么样?”


    冬至:“今日的排场大吗?”


    夏荷:“他们住的宅子大吗?”


    两个脏东西,吵死了。


    祝雨山扫了他们一眼,一回头发现石喧正盯着自己看。


    他一时失笑:“宅子大,排场也大,嬷嬷是女眷,一直在马车里,我也没瞧见,王爷……”


    祝雨山想起华亲王与自己五分相似的眉眼,莫名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他从前在京城时,恰好华亲王被外派,所以从未见过面。


    今日第一次相见,两个人看到对方都有些发愣。


    “王爷怎么样?”石喧见他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


    祝雨山回过神来,浅笑:“模样尚可。”


    “同你比呢?”夏荷没什么眼力见,闻言立刻追问。


    祝雨山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冬至就先开口了:“王爷今年才二十三,祝雨山都三十六了,两人相差十三岁,怎么比?”


    夏荷点头:“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不好跟年轻人比。”


    祝雨山今日难得早归,本来心情还不错,现在被他们左一句‘相差十三’、右一句‘上了岁数’,搅得很想杀两只脏东西解解乏。


    察觉到他的杀意,夏荷和冬至立刻溜了,只留石喧还在盯着他看。


    “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与你听。”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你最近一直没在家里吃饭,怎么还胖了些?”


    堂屋里突然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祝雨山斟酌开口:“大、大概是……太累了,脾胃失调,才胖起来。”


    石喧点了点头:“我得给你补补。”


    见她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祝雨山松了口气:“那就劳烦娘子了。”


    石喧:“应该的。”


    祝雨山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迎驾的事,其实也没有胖太多。


    华亲王到来之后,总算没有之前那么忙了,他在家多吃了几顿饭,很快就瘦回了以前的样子。


    祝雨山预估华亲王在余城最多不过五六日,还想着早些将人送走,带石喧出个院门,好好散散心。


    结果华亲王一待就是十余日,每天大摆筵席,广邀宾客。


    其他人受到邀约,都拖家带口去赴宴,祝雨山身为余城通判,自然也在邀请范围内,但他只去了一次,且没有带石喧。


    他每次看到华亲王那张与他相似、但比他年轻的脸,心里都会介怀,所以之后每次收到邀约,为了不让自家娘子和华亲王碰面,都会想办法拒绝。


    拒绝得多了,华亲王的请柬就不来了,他也乐得清闲。


    最近石喧喜欢上了有颜色的石头,每天攥着两颗花花的鹅卵石不放,他便向首饰铺定了一块翡翠原石,让他们打磨成圆圆的胖胖的。


    翡翠原石已经磨好了,为了给石喧一个惊喜,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说要独自出门。


    “我也要出门。”石喧说,“我要去买一只肥鸡,给你补身体。”


    她常去的肉铺和他要去的首饰铺是两个方向,祝雨山点点头:“早些回来。”


    石喧答应一声,便带着冬至走了。


    她走后不久,祝雨山也拿上荷包出门了,留夏荷一只鬼在家发呆。


    首饰铺就在巷子前面的街市上,祝雨山出了巷子,拐个弯就看到了首饰铺的牌匾。


    这家首饰铺开在最繁华的街上,算是余城首饰最全的铺子,余城的达官显贵都喜欢来这里买东西。


    今日似乎也是如此,祝雨山扫了眼铺子门口守着的几人,刚要迈过门槛,就被那些人拦住了。


    “什么人?”拦人的不客气道。


    祝雨山面露不悦,还未开口说话,老板便小跑着过来了:“这是咱们余城的通判大人,可不能无礼。”


    一听眼前的书生是官员,拦人的顿时面露犹豫。


    祝雨山懒得理他,径直往里走,外面几人面面相觑,到底是没敢再拦。


    “大人,您今日可是来取翡翠的?”老板擦着汗追来。


    祝雨山:“是。”


    “这……”老板有些尴尬。


    祝雨山停步,看向他:“怎么了?”


    “这这这……华亲王家那位嬷嬷来了,外面那群就是她的人,”老板压低声音,指了指楼梯,“新来的伙计没见过世面,一看到这么大的人物来了,心一慌便拿错了东西,将您那块石头也送过去了。”


    祝雨山的眼神淡了几分:“所以呢?”  ”


    这……“老板本以为搬出嬷嬷的身份,祝雨山就会主动礼让,没想到只得到一句所以呢。


    他干笑一声,道:“铺子里还有更好的翡翠,大人若有喜欢的,尽管挑挑,就当是小的孝敬您了。”


    “我只要我那块。”祝雨山淡淡道。


    老板一时无言。


    上面是王爷视为养母的贵妇人,眼前是余城手握实权的通判,他哪一个也得罪不起,一时间汗如雨下。


    “周老板,”看到他一副快哭的模样,祝雨山语气温和了些,“那块石头,我今日是一定要带走的。”


    “大人哟……”


    老板都要跪下了,正进退两难时,楼梯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祝雨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迈下台阶,出现在他的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老妇人愣了一下,还未开口说话,祝雨山已经看到她身后之人端着的托盘上,摆着一颗圆圆胖胖的翡翠。


    注意到祝雨山的视线,老妇人主动询问:“这块翡翠是你的?”


    “是,”祝雨山平静地与她对视,“我已经下过定金,今日便是来取的,夫人可愿抬爱?”


    老妇人笑笑,眼角皱纹堆叠:“本就是你的,说什么抬爱不抬爱。”


    说罢,摆了摆手,丫鬟立刻将翡翠奉上。


    “多谢。”祝雨山接过,转头将荷包丢给老板。


    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么轻巧地解决了,老板下意识接过荷包,赶紧去柜台后面开单子。


    老妇人见状,看了身后的仆从一眼,一众人赶紧拿着选好的物件去找老板了。


    老板算账的功夫,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祝雨山和老妇人两个人。


    厅堂外是闹市,人声嘈杂,厅堂内却有一种别样的静。


    祝雨山垂着眼,直到老板唤了一声大人,他才抬起头:“何事?”


    老板颠颠地跑过来,递给祝雨山一个精致的盒子,祝雨山刚接过去,外头就突然乱了起来。


    众人同时看向厅堂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王爷坠马了’,老妇人脸色一变,赶紧叫上其他人走了。


    祝雨山垂着眼,把翡翠仔细装好了,这才不紧不慢往外走。


    王爷在余城是个稀罕物,坠马的王爷更是稀罕中的稀罕,一听到有这样的热闹,街上的人全都朝一个方向跑。


    唯独祝雨山慢慢的,烦烦的,思忖自己今日能不能早点回家,早点将翡翠送到娘子面前。


    正想着时,耳边飘来一句‘王爷好像被一个力大无穷的娘子救了,没什么大碍’。


    祝雨山脚下一顿,步伐倏然加快。


    同一时间的另一条街,训练有素的侍卫将越来越多的人拦在路边,一个穿金戴银叮铃当啷的年轻男子在众人层层保护下,捂着心口一脸崇拜地看着石喧。


    石喧没看他,只看着被马蹄踩扁的肥鸡皱眉。


    早知道鸡会变成这样,她就不救了。


    第32章


    一刻钟前。


    石喧和冬至从肉铺出来,冬至要去排队买烧饼,石喧不想去,就一个人拎着鸡往家走。


    快到家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惊呼。


    石喧疑惑回头,一匹大马出现在眼前,马上的人一个不稳,狠狠摔在了她的脚边。


    周围的人尖叫连连,受惊的马儿高抬马蹄,眼看就要朝那人踩去。


    那人已经摔了,要是再被踩一脚,不死也得残废。


    石喧没想太多,顺手推了马儿一把,结果推的时候鸡掉地上了。


    马儿没踩到那人,反而踩扁了她的鸡。


    这可是她精挑细选大半天、要拿来给夫君补身体的大肥鸡。


    石喧颇受打击,默默盯着地上的扁鸡发愣。


    那边的年轻男子已经被诸多手下搀扶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他的情况,还有人嚷着要去找大夫。


    年轻男子被他们扰得不胜其烦,站稳后摆摆手:“都退下,别大惊小怪的。”


    手下们虽然担心,但一听到他的命令,立刻退到一米开外。


    耳边总算清静了,年轻男子轻呼一口气,眼睛晶亮地看向石喧:“姑娘,你的力气可真大,竟能推开那样一匹大马。”


    石喧没理他,继续盯着鸡看。


    “大胆,王爷跟你说话呢,还不快速速回禀!”有人呵斥。


    年轻男子不悦地看那人一眼,那人愣了愣,赶紧闭嘴。


    石喧还在看鸡,对他们毫不在意。


    年轻男子自顾自道:“本王乃华亲王,你今日救了本王的命,就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想要什么赏赐本王都可以给你。”


    石喧依然不理他。


    年轻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惊奇:“好扁的一只鸡。”


    石喧刚才是懒得理他,现在是真的不想理他了,木着脸就要重返肉铺,再买一只鸡。


    年轻男子总算回过味来,赶紧拦住她:“你的鸡是因为本王才变成这样的,本王赔你……十只怎么样?”


    石喧停下脚步,第一次拿正眼瞧他。


    她刚才只顾着看鸡,全程以侧脸示人。


    现在四目相对,看清她干净的眉眼后,年轻男子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缓了缓神才道:“我……我叫萧成业,还未请教姑娘大名。”


    石喧没有回答,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后,缓慢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萧成业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衣襟上挂着的平安扣。


    “你喜欢这个?”萧成业笑了,当即就要摘下平安扣,“那就……”


    “娘子!”


    祝雨山的声音一出现,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祝雨山无视众人目光,挤开人群出现在石喧面前。


    “夫君。”石喧乖乖打招呼。


    祝雨山呼吸急促,抓住她的胳膊,将人翻来覆去检查几遍。


    确定没事之后,还要再问一句:“受伤了吗?”


    石喧摇了摇头,说:“鸡被踩扁了。”


    祝雨山也看到了那只扁鸡,闻言笑了笑道:“无妨,我们再去买一只。”


    “买不到这么好的了。”石喧眉头轻蹙。


    她语气平平,祝雨山却听出了委屈:“多去几家肉铺,总能买到的。”


    石喧点了点头,又道:“先不买。”


    “为何?”祝雨山询问。


    石喧指向萧成业:“他要赔我十只,我们吃完再买。”


    虽然他赔的鸡可能也不肥,但不花钱的,不要白不要。


    她这一指,祝雨山和萧成业不可避免的对视了。


    萧成业将已经取下来的平安扣握在掌心里,笑了笑问:“祝大人,这位是你的妻子?”


    祝雨山闻声抬头,看到萧成业后略微正色,抬手行礼:“参见王爷,不知王爷也在,下官失礼了。”


    连地上那只扁鸡都看到了,萧成业不信祝雨山才瞧见自己,但也懒得拆穿,毕竟……


    他又一次看向石喧,心跳又快了几分。


    毕竟他要是祝雨山,肯定也会先关心她,而不是什么王爷不王爷的。


    “祝大人关心则乱,没瞧见本王也正常,”他似笑非笑地敷衍完祝雨山,再看向石喧时,笑容又多了一分真切,“没想到本王的救命恩人,竟是祝通判的夫人。”


    同为男人,祝雨山太清楚他笑里的含义,心下烦躁的同时,面上却不露声色:“救命恩人?”


    “是啊,刚才幸亏有祝夫人出手相救,本王才没有命丧马蹄下……本王瞧着祝夫人年岁不大,还以为是待字闺中的姑娘,没想到已然成婚,祝大人真是好福气。”


    萧成业说罢,似真似假地叹了声气,不知是因为刚刚经历的危险惊魂未定,还是遗憾石喧已经成亲。


    “王爷说笑了,我家娘子只是瞧着年岁不大,实则与我同岁。”祝雨山平静道。


    萧成业愣了一下:“与你同岁?”


    祝雨山:“是。”


    那岂不是……大他十几岁?


    看着石喧青葱的脸颊,萧成业面露迷茫:“怎么会……”


    祝雨山懒得跟他废话,


    转头问石喧:“可有向王爷请安?”


    石喧摇了摇头。


    “要请安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哦了一声,屈膝行礼:“参见王爷。”


    明明方才还在无视他,此刻却因为祝雨山一句话,就乖乖行礼了。


    萧成业越看她越心动,突然觉得十几岁的差距也不是太大。


    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强行制服乱撞的小鹿,轻呼一口气才道:“祝夫人不必客气。”


    石喧没有跟他客气,行完礼就退回祝雨山身边了,祝雨山悄悄捏了捏她的小指,又安抚地晃了晃。


    他的动作极小,在场这么多人,就只有对面的萧成业能看到。


    萧成业心里发酸,很想把他们俩分开,又觉得自己没有道理,正生闷气时,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突然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萧成业扭过头,看到是自家嬷嬷来了,立刻迎上去:“嬷嬷。”


    “王爷,”贵妇人扶上他的胳膊,眼睛里全是关切,“受伤了吗?伤到哪了?严重吗?”


    萧成业笑着摇摇头:“没有受伤。”


    贵妇人面露怒意:“你少诓我!从马上跌下来,怎么会没受伤!”


    “真没受伤,”萧成业面露无奈,“不过刚才确实挺危险的,幸好有祝夫人相救,我才幸免于难。”


    贵妇人不解:“祝夫人?”


    石喧挥挥手:“是我。”


    贵妇人循声看去,没有看到石喧,反而看到了祝雨山。


    她有些愣神,一时间忘了说话。


    萧成业主动介绍:“嬷嬷,这位是余城的通判大人祝雨山,旁边是他的夫人……”


    他适当停顿,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石喧。”


    “石喧。”萧成业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心情更加郁闷。


    怎么会有人,连名字都如此合他的心意。


    偏偏还是有夫之妇。


    贵妇人在听到‘祝雨山’三个字后,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在萧成业介绍完二人后,才缓慢地低喃:“祝雨山……”


    “是,祝雨山,余城历年来最年轻的通判,上任以后兢兢业业为民效力,是一个廉洁的好官,”萧成业笑道,“您还是第一次见他吧,祝大人是个不爱热闹的,我都不常见他,更何况您呢。”


    祝雨山温声道:“下官与嬷嬷不算第一次见,方才在首饰铺里,就打过一次照面了。”


    “哦?怎么回事?”萧成业有些感兴趣。


    祝雨山笑笑没说话,贵妇人定定看着他,不知不觉间松开了萧成业的胳膊,游魂一般朝他走去。


    她异常的反应引得众人不解,祝雨山倒是镇定,始终眉眼和煦。


    看出她的不对劲,萧成业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嬷嬷……”


    贵妇人充耳不闻,走到祝雨山面前后,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祝雨山唇角仍挂着笑,只是眼神暗了下来。


    石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晃了晃祝雨山的手指。


    祝雨山低头看向她。


    “要行礼吗?”石喧问。


    祝雨山失笑:“要的,说‘见过嬷嬷’。”


    “见过嬷嬷。”石喧屈了屈膝。


    贵妇人仿佛没听到,定定看着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贵妇人匆忙低头,擦了擦眼角才重新看向他:“儿……”


    刚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她便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说不出话来了。


    萧成业走上前,看到她的眼泪后顿时慌了:“嬷嬷,究竟怎么了?”


    “王爷……”贵妇人仿佛站不稳一般抓住萧成业的胳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出来,“祝雨山……我失散多年的儿子就叫祝雨山……”


    萧成业倏然抬头,震惊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眉眼平静:“世上重名之人众多,许是巧合吧。”


    他这么一说,萧成业也附和:“是啊,也许是巧合呢。”


    “我……我是月城桃花镇祝家村人氏,名唤祝月娥,孩子尚且在腹中时,我的丈夫便离世了,我也被赶回娘家,生下孩子便随了我的姓氏,后来在娘家也处处受人欺辱,我实在是熬不住了,便在孩子八岁那年投河自尽……”


    贵妇人还在流泪,看向祝雨山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你呢?你家在哪里,如今几岁,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祝雨山沉默不语,垂在腿侧的指尖渐渐掐入掌心。


    痛意袭来,下一瞬便有热热的小手覆了上来,以不由分说的力道掰开他的手,阻止他伤害自己。


    祝雨山略微回神,垂首看向自己的妻子。


    石喧凑得近一些,压低声音问:“如果现在认亲,那他们还会赔我们十只鸡吗?”


    祝雨山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笑了。


    第33章


    “我投河之后,被一农户所救,休养了大半月才能下床走路,等我回村找你时,你却早已离开,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后来我辗转去了京都城,机缘巧合之下进了辰王府,成了王妃的贴身婢女,再后来辰王登基,王妃做了皇后,我便也跟着进宫了。”


    “我一直在想办法找你,只是人海茫茫,怎么都找不到你的消息,渐渐的也就死心了。”


    “皇后生下王爷之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好,这些年来都是我照料王爷的起居,如今我年岁已大,不适合再在宫中行走,便想择一城终老,不成想老天眷顾,还能再见到你……”


    奢华的大宅厅堂里,祝月娥拉着祝雨山的手,哽咽着讲诉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


    祝雨山垂着眼,看似恭谨温和,实则早已经心不在焉。


    半个时辰前,他和石喧跟着萧成业一行人回了家。


    一踏进厅堂,祝月娥便要和他单独说话,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包括他家娘子。


    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祝月娥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也不知道娘子在外面做什么,萧成业又会做什么。


    一想到萧成业看娘子的眼神,祝雨山就止不住的心烦,连带着对久别重逢的母亲,也没有了耐心。


    石喧的心情倒是不错,因为萧成业说话算话,真的给她拿了十只鸡过来。


    而且每一只都很肥。


    “这是府内能找到的,最肥的鸡了,你若觉得可以,我便叫后厨收拾干净了,送到你家去。”萧成业笑呵呵道。


    石喧盯着十只活蹦乱跳的鸡看了半天,沉思道:“先杀一只吧,剩下的我直接带回去。”


    “为何?”萧成业不解。


    石喧:“家里人少,吃不了太多,肉放太久会不新鲜。”


    虽然家有恶鬼,即便是夏天也不用担心鸡肉生腐,但新鲜的总比不新鲜的要好。


    “才十只鸡,家里人再少,三天也总能吃完吧,”萧成业失笑,“不行就分给小厮丫鬟,让他们拿家去。”


    石喧:“没有小厮丫鬟。”


    萧成业一顿:“祝大人好歹是一城通判,家里连个小厮丫鬟都没有?”


    石喧:“没有。”


    “你们家……就你们两个人?”萧成业再次确认。


    严格来说,就夫君一个人。


    另外三个分别是石头、兔子、和鬼。


    当然,在外人面前,石喧勉强承认自己是人:“对。”


    “你别告诉我,家事都是你……”萧成业倒抽一口凉气,“他怎么舍得!”


    廉洁清正是好事,但是……祝雨山怎么舍得呢?!


    “嗯?”石喧歪了歪头,没听懂。


    看着她天真困惑的神情,萧成业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轻呼一口气,很快恢复镇定:“这些活鸡拿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养着吗?”


    “嗯,先养着。”石喧回答。


    萧成业无言半晌,又问:“你家连个仆役都没有……想来宅子也不大吧。”


    石喧想了一下,实事求是:“很大,有两间房一个院子。”


    萧成业再次无言。


    地上的肥鸡咕叽咕叽,有两只


    待得不耐烦了,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萧成业听着簌簌的声响,心头一动:“你家只有一个院子,若鸡养在院中,早上定会扰人清梦,我觉得还是不要养的好。”


    这个问题,石喧倒是没想过。


    现在被他提出来,她才发觉确实不妥。


    夫君辛苦,可不能扰他清梦,可这么多鸡如果都杀了,又很容易变得不新鲜……


    石头开始苦恼。


    萧成业看着她陷入沉思的眉眼,不由得笑了一声:“我家宅子大,祝夫人若是不介意,我先帮你养着,你什么时候需要,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便叫厨子杀好洗净,给你送过去。”


    “可你不是快走了吗?”石喧问。


    萧成业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快走了,你今日之前都没见过我,便已经开始关心……”


    “夫君说的。”石喧解释。


    “这样啊……”萧成业有点失望,但没表现出来,“计划有变,暂时不打算走了。”


    “哦。”


    就‘哦’?


    然后呢?


    没有了?


    一旁的仆役都听不下去了,想呵斥石喧对王爷尊重点,但被萧成业一个眼神瞪退了。


    石喧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潮,站得无聊了就随便找个地方蹲下。


    她一蹲下,那些乱飞的鸡就慢悠悠蹭了过来,围着她走来走去,有一只还飞到了她脑袋上,被她扒拉下去了。


    庭院,花园,郁郁葱葱,她,还有一群鸡。


    萧成业暗暗警告自己不要笑,却还是在跟石喧对视的瞬间,突然大笑起来。


    石喧神情平静,并不在乎他为什么笑。


    萧成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擦了擦眼角走上前,顿时惊飞一群走地鸡。


    “你……你真的三十余岁了?”他还是不相信。


    石喧:“嗯。”


    “看着不像啊。”萧成业嘀咕。


    石喧没理他,继续扒拉身上的鸡。


    “它们好像挺喜欢你,你还舍得吃它们吗?”萧成业笑问。


    石喧:“舍得。”


    “为什么?”


    “给夫君补身体。”


    “……你对你夫君还挺好。”


    石喧:“嗯。”


    萧成业沉默了。


    他不说话,石喧也不说,偌大的庭院花红柳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石喧感觉不到这股别扭,最后还是萧成业先败下阵来:“石喧。”


    石喧抬头。


    “你的‘喧’字,是喧哗的喧吗?”萧成业问。


    石喧:“是。”


    “我猜对了,”萧成业勾起唇角,与祝雨山有五成相似的脸明媚漂亮,“这名字可有什么含义?”


    石喧:“我喜欢热闹。”


    “嗯?”


    石喧:“本来叫石热闹,但别人都笑我,就改成了石喧。”


    刚来人间那段时间,经常会闹出一些笑话,好在她是一颗适应能力极强的石头,快速入乡随俗,等到和夫君相亲时,已经完全融入人间的生活。


    “热闹……”萧成业默念一遍,笑,“热闹也是个好名字,很有意思。”


    石喧不信,又一次扯掉身上的鸡后,站起来看向厅堂的方向。


    夫君已经去好久了,也不知道现在心情如何。


    她不在他身边,万一他心情不好,又有谁能用‘认亲后会不会不赔鸡了’这种有趣又机智的问题,来帮他纾解情绪呢?


    石喧叹了声气,正思考要不要进去找他时,萧成业突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与夫君差不多高,石喧平视时,视线恰好落在他的胸膛上。


    从刚才就一直被肥鸡吸引的目光,一落在萧成业的心口上,便转不开了。


    萧成业只是不高兴她盯着那边看,才会假装不经意地挡住她的视线,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盯着自己看了起来。


    他脸上泛热,清了清嗓子才把身上挂的平安扣摘下来。


    注意到他的动作,石喧回神,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按理说救命恩人喜欢,我本该大方相赠的,但知道你是祝夫人后,再送这个就有些不合适了。”萧成业苦恼道。


    石喧看向他手里的平安扣,通体泛绿,晶莹剔透。


    是一块非常好看的石头。


    萧成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问为什么,只好自行解释:“毕竟玉是定情之物,祝夫人已有家室,我若送你这个,恐怕祝大人会不高兴。”


    石喧:“哦。”


    又‘哦’?


    然后呢?


    没有了?


    萧成业看不清她的心思,忍不住补了一句:“但祝夫人实在喜欢的话,我可以先同祝大人说一声,再将此玉赠予夫人。”


    “不要。”石喧直接拒绝。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期,萧成业茫然了:“为什么?”


    石喧:“因为你说夫君会不高兴。”


    萧成业的心口仿佛中了一箭。


    石喧:“我不喜欢夫君不高兴。”


    萧成业的心口再中一箭。


    石喧:“夫君最重要。”


    萧成业万箭穿心。


    石喧放完箭,径直朝着厅堂去了。


    萧成业缓了一会儿,才急匆匆跟过去:“他们母子多年未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石喧不听,继续往前走,萧成业只好跟过去。


    好在他们进门时,祝月娥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一瞧见萧成业立刻红着眼眶站起来:“王爷……”


    她哭了太久,猛地起身只觉眼前一黑,摇晃着就要倒下。


    祝雨山已经转身朝石喧走去,并未注意到她的不对,反而是萧成业大步上前,赶紧扶住她。


    “嬷嬷,你怎么了?”


    祝月娥缓了缓神,站稳后慈祥道:“许是太过激动,有些头疼。”


    “可要叫随行的太医过来?”萧成业关心道。


    祝月娥摇了摇头:“不必了,已经好多了。”


    萧成业不放心,低声劝导,奈何祝月娥说什么都不愿意,萧成业正无奈时,祝月娥已经看向别处。


    萧成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祝雨山低垂着眉眼,正在帮石喧擦衣角上的鸡屎。


    “怎么弄的?”他低声问。


    石喧也是刚看见,沉默片刻后道:“坏鸡。”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嗯,坏鸡。”


    “擦不干净了。”石喧难得郁闷。


    她今天穿的衣裙,是夫君特意找绸缎庄定制的布料裁制而成。


    世上再无第二身这样合她心意的灰裙了,她只有像今天这样出门买鸡买肉的日子才舍得穿。


    “只能先这样了,”祝雨山拿着手帕擦了半天,仍然残留一道碍眼的污痕,“回去之后再洗吧。”


    石喧:“洗不干净怎么办?”


    “可以洗干净的,”祝雨山温声道,“娘子很会洗衣裳,什么样的污渍都能洗干净。”


    石喧一想也是,不纠结了。


    萧成业听不下去了:“不过是寻常衣裳,再买一件又能花多少银钱,祝大人何必非要祝夫人洗干净。”


    祝雨山也不反驳,只是问石喧:“可要再买一件?”


    “不要。”石喧干脆利落地拒绝。


    萧成业忍不住了:“为何不要?若是怕花费太多,本王可以出这份钱。”


    这话就有点失分寸了,但他是王爷,谁也不会说什么。


    祝月娥眉头浅皱,审视石喧。


    祝雨山神情不变,还是问石喧:“王爷给你买,你可愿意?”


    萧成业眼底顿时多了一分期待。


    石喧收鸡都收得那样干脆,他不信她会拒绝别的。


    石喧还真就拒绝了:“不要。”


    “为何?”祝雨山还要问。


    石喧:“不想要。”


    她语气平平,只是阐述事实。


    萧成业的脸色逐渐难看。


    祝雨山的心情却不错,向他拱了拱手道:“内子向来心直口快,还望王爷不要怪罪。”


    “怎么会。”萧成业挤出一点笑意。


    一直没说话的祝月娥缓缓开口:“夏衫好洗,多过两遍水就是,若是怕洗不干净,便将衣裳留下,我这儿有专门浣衣的婢女,让她们去想办法。”


    她一说话,萧成业总算想起她和祝雨山的关系,继而想起她和石喧的关系,再想想自己方才那番话……


    萧成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卖乖地看向祝月娥。


    祝月娥笑了,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萧成业见她没生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祝月娥走到石喧面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一遍,这才温柔地


    握住她的双手:“方才只顾着与我儿说话,忽略了你,还望你不要见怪。”


    石喧看了祝雨山一眼,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才重新看向祝月娥:“不见怪。”


    祝月娥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石喧。”石喧回答。


    祝月娥表情慈爱:“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辛苦了。


    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祝月娥已经松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询问祝雨山:“时候不早了,可否留下与我用顿晚膳再走?”


    祝雨山一时没有回答。


    “是啊,你们母子好不容易团聚,还是留下用过饭再走吧。”萧成业也这般说。


    祝雨山只得答应。


    晚膳设在另一间厅堂,几人还没到,屋子里便已经放了冰块,炎热的夏季也有了丝丝凉意。


    厅内是分桌而坐,萧成业在上首,祝月娥坐左侧,石喧和祝雨山在右侧,中间是铺了地毯的宽敞地面。


    不知是为了庆贺祝月娥母子团聚,还是出于别的心思,萧成业这顿饭准备得十分用心,几人刚一落座,便有乐曲班子鱼贯而入,吹拉弹唱十分热闹。


    石喧以前在天上时,虽然看过比这还热闹的盛宴,但当时离得远远的,看得并不真切,来人间以后,见过最大的热闹,也就是余城的除夕夜。


    这么近地欣赏歌舞,倒还是第一次,她一时看入神了。


    萧成业瞧见她专注的样子,唇角翘了起来,再看祝雨山,突然在石喧耳边说了什么,石喧回过神,立刻给他夹了些菜。


    这么会使唤媳妇儿,自己没长手吗?


    萧成业面露不屑,一扭头发现祝月娥正盯着自己看,顿时收敛许多。


    一曲歌舞散,厅堂里静了下来。


    萧成业立刻叫来管家:“去将彩儿姑娘叫来。”


    “是。”管家领命前去。


    萧成业向客人解释:“彩儿姑娘是我与嬷嬷来余城的路上捡到的可怜女子,跳起舞来如仙女下凡不可方物,我看祝夫人似乎挺喜欢看歌舞,正好可以请来一观。”


    石喧被他说得有点好奇,扭头往厅堂外看了几眼。


    祝雨山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她又安静坐好。


    二人的小动作很不明显,却尽数被萧成业看去。


    萧成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又自顾自去和祝月娥说话。


    几人稍稍等待片刻,外头突然有人高喝一声:“彩儿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石喧便察觉到一股精纯的混沌之气。


    有高阶魔族。


    石喧扭头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眉眼平静:“怎么了?”


    “你没有发觉?”石喧好奇。


    祝雨山顿了一下:“发觉什么?”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没事。”


    差点忘了,夫君只是凡人,就算有阴阳眼,也得先瞧见对方才行。


    外头的人喊了一声后,所谓的彩儿姑娘迟迟没有露面,混沌之气也消失了。


    不久之后,管家急匆匆进来。


    “王爷,”管家干笑道,“彩、彩儿姑娘方才要进来时,突然头风发作昏了过去……”


    萧成业皱眉:“有无大碍?”


    “刚抬去偏厅,大夫还未到,不知道是否严重,但不管严不严重……只怕今日不能为王爷和贵客献舞了。”


    萧成业:“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献舞的事,赶紧叫大夫去瞧,实在不行将太医也喊来,人命要紧。”


    “是。”管家答应一声,赶紧去了。


    萧成业叹了声气:“让二位见笑了。”


    “王爷客气了。”祝雨山回应。


    祝月娥关切地看向祝雨山:“多年未见,也不知你口味变了没有,桌上这些饭菜可还合口味?”


    祝雨山还未说话,萧成业先开口了:“嬷嬷偏心,有了亲儿子,就不要我这个养儿子了。”


    “胡说什么,”祝月娥嗔怪,“你瞧你那桌子上,哪一样不是你喜欢的?”


    萧成业闻言,愉快地笑了几声。


    被他一打岔,祝月娥也忘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了,只一味地叫他多吃些。


    石喧盛了一碗鸡汤,送到祝雨山手边:“夫君,喝汤。”


    祝雨山笑笑:“你也喝。”


    两人一说话,祝月娥才想起自己的儿子,赶紧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语。


    萧成业举起酒杯,抬手向祝雨山示意:“嬷嬷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如今看到你们母子终于团聚,本王真心为你们高兴,也希望将来你能与嬷嬷常来常往,莫要生分。”


    祝雨山端着酒杯起身:“这是自然。”


    祝月娥眼睛还是红的,却笑得满脸欣慰。


    萧成业又倒了一杯酒:“这杯合该敬我救命恩人,祝大人既是她的夫君,不如一并代劳?”


    “自然。”祝雨山将酒杯斟满。


    第二杯下肚后,萧成业又倒一杯,这回想不出理由了,索性只有两个字:“干杯。”


    祝月娥忙劝:“王爷,莫要贪杯。”


    “三岁那年,若非李叔为我寻来救命药、您衣不解带地在身边照顾,我只怕早就死了,”萧成业笑道,“母子团聚这样的喜事,您不能饮酒,我就替您多饮几杯,您莫要多劝。”


    祝月娥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了句好。


    “祝大人,再来!”萧成业豪迈举杯。


    祝雨山浅淡一笑,如他所愿。


    酒过三巡,祝月娥早已因为头疼,先回屋去了。


    萧成业脸颊泛红,没骨头一样靠在椅子上,醉眼蒙眬地看着祝雨山和石喧。


    祝雨山的眸色也蒙上了一层水光,好在还算清醒,在石喧给自己夹菜时,及时拦了她一下:“吃不下了。”


    “你今天吃得很少。”石喧说。


    祝雨山:“因为喝了太多酒,占肚子。”


    说罢,蹙了蹙眉,似乎有些难受。


    石喧看了萧成业一眼。


    萧成业不明所以,忙冲她笑笑。


    石喧没理他,默默偷走了祝雨山的酒杯。祝雨山看着明目张胆的小偷,忍不住笑了。


    萧成业醉醺醺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突然觉得杯子里的酒有些发酸。


    “祝夫人,”他不甘心被无视,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你今日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有正式谢过你,除了那十只鸡,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石喧闻声抬头,想了半天后更正:“那十只鸡是你赔我的,不是你给的。”


    祝雨山和萧成业同时笑了,注意到对方与自己五分相似的脸后,笑声又戛然而止。


    “祝夫人说得对,那十只鸡是我赔的,不是赏的,所以要赏什么,得另算,”萧成业重新坐下,年轻的眉眼没有一丝细纹,“祝夫人尽可提就是。”


    “想要什么都可以?”石喧问。


    萧成业:“什么都可以。”


    石喧知道他是王爷,有权有势、家财万贯,但还是再次跟他确认:“你的钱够吗?”


    萧成业被她天真的话语逗笑,向她夸下海口:“应该是够的,就是买下整座余城也不在话下。”


    石喧想了一下,觉得能买下整座余城的萧成业是真的很有钱了:“我要一百万两黄金。”


    萧成业一杯酒没喝完,突然开始咳嗽。


    祝雨山帮石喧整理一下衣裙,问:“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能做的事可多了。


    比如夫君年纪越来越大,身子骨肯定也会越来越差,多攒点钱可以给他养身体,也能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请最好的大夫。


    当然,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是不会实话实说的。


    石喧:“多存点钱总是好的。”


    祝雨山失笑:“也是。”


    “咳咳咳……”萧成业摆摆手,还在咳嗽,“这个……这个能不能打个商量,稍微少点?”


    石喧看向他。


    萧成业缓过


    劲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报个什么数了。


    她张嘴就要一百万两黄金,他总不能咔嚓一下砍到十万两吧……就算是十万两,他一时之间也很难凑得齐。


    厅堂里陷入一片静默。


    片刻之后,欣赏够萧成业尴尬表情的祝雨山,突然低低地闷哼一声。


    石喧立刻看过去,只见她脆弱单薄的夫君眉头紧皱,似乎不胜酒力。


    “我要回家。”她重新看向萧成业。


    萧成业还没从一百万两黄金的震撼里回过神来:“什么?”


    “我想要的赏赐,是现在就回家。”石喧直直看着他,“夫君醉了,需要休息。”


    祝雨山扶着额头,用袖子遮掩扬起的唇角。


    萧成业无言良久,苦笑道:“想回便回吧,说什么赏赐不赏赐的,倒好像本王故意扣留你们一般。”


    他叫管家备了一辆马车,自己亲自将夫妇二人送到马车前。


    刚才还能正常说话的祝雨山,此刻似乎真的醉了,低垂着眉眼靠在石喧身上。


    石喧揽着他的腰,搭在他腰侧的手指轻轻地拍着,也不知是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在安抚醉酒的夫君。


    “多谢王爷款待,若无别的事,我们便先告辞了。”祝雨山低声道。


    萧成业糟心不已,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祝雨山轻笑一声,在石喧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临进车厢时,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萧成业,萧成业恰好也在看他,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萧成业愣了愣,突然朗声道:“石热闹!”


    石喧一只脚刚迈进马车里,闻言扭头看向他。


    “没事,路上小心。”萧成业笑道。


    莫名其妙。


    石喧径直钻进了马车。


    马车宽敞又平稳,有铺了软垫的座位,还有摆着灯盏的小桌。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嘈杂的声响。


    祝雨山眉眼沉静,定定看着石喧。


    许久,他缓缓开口:“石热闹?”


    石喧顿了一下,莫名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


    第34章


    夜深人静。


    石喧半边脸埋进枕巾里,一只手揪着床单,另一只手握着一颗圆润好看的石头。


    夫君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急促的心跳将她一次又一次抛起。


    她下意识想攥紧手里的石头,却又怕捏碎了,只能一边努力放松,一边微张着唇调整呼吸。


    夫君怎么突然这么凶呢……


    坚硬的石头变成了易碎的豆腐,颤颤悠悠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时辰前,马车上。


    “石热闹?”


    “嗯。”


    祝雨山静了静,问:“他为何这样叫你?”


    石喧:“这是我以前的名字。”


    马车突然碾过一个小坑,车身晃了晃,马车里的小灯盏也晃了晃。


    “以前的名字,”漫长的沉默后,祝雨山缓缓开口,“成婚十几年,我还不知道你以前有个名字叫石热闹。”


    石喧:“因为你没问过。”


    祝雨山短促地扬了一下唇角,实在是不想笑,索性就不笑了:“他问了?”


    石喧仔细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有明确地问她是不是有过别的名字,但当时话赶话,她就说了。


    面对她的沉默,祝雨山眸色渐深:“看来也没有。”


    石喧:“嗯,没有。”


    夫妻之间再次陷入安静。


    半晌,石喧又问:“你的头还晕吗?”


    祝雨山:“不晕了。”


    石喧放心了。


    夜幕早已降临,余城仍然灯火通明、繁华热闹。


    石喧鲜少晚上出门,像这样坐在马车上穿行街市,更是难得的体验。


    她被外面的叫卖声吸引,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光亮透过小缝照在她的眼睛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双手搭在膝上,宛若一座寂静了千年万年的山。


    马车驶出一条街,又到另一条街,再转一个弯,便到了巷子口。


    “祝大人,祝夫人,到家了。”车夫恭敬道。


    石喧这才放下车帘,和祝雨山一起下车。


    长长的巷子乌漆墨黑,一只脚迈进去,便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祝雨山牵着石喧的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既然已经有名字了,为什么会改名?”黑暗中,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因为他们都笑我。”


    祝雨山沉默一瞬,道:“应该是因为很少有人用‘热闹’二字做名字,他们见识短浅,才会无礼嘲笑。”


    石喧:“嗯。”


    祝雨山:“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石喧:“我更喜欢石喧。”


    ‘热闹’直白,‘喧’字隐晦,作为一颗博古通今的石头,自然更喜欢后者。


    祝雨山点了点头:“知道了。”


    走到院门外,祝雨山还未拿出钥匙,门上的锁便咔哒一声开了。


    这样漆黑的巷子,这样诡异的事情,夫妇两个习以为常。


    推开家门,有红衣女鬼无声伫立,看到二人是空手回的,啧了一声无聊飘走。


    祝雨山牵着石喧往寝屋走,快到廊下时不经意地问起:“方才王爷唤你石热闹时,笑了没有?”


    石喧回忆一下,说:“笑了。”


    不仅笑了,还笑得很开心。


    祝雨山点点头,领着她进屋,又在黑暗中点亮灯盏。


    “他取笑我,”石喧渐渐回过味来,“他也是目光短浅之人。”


    祝雨山露出了自上了马车后第一个笑容:“这样的话放在心里即可,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爷,若是被他知晓你这般评价他,恐怕会治你个不敬之罪。”


    石喧点了点头:“目光短浅,还不让人说,小气鬼。”


    “嗯,小气鬼。”


    祝雨山心情更好了,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一回头就看到石喧安静地站在桌前。


    他笑了笑,说:“闭眼。”


    石喧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眼睛。


    “伸手。”祝雨山又说。


    石喧朝他伸出一只手,下一瞬就被他握住了,接着便是一颗圆圆的沉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心。


    石喧想睁开眼看看是什么,但想到夫君的叮嘱,睫毛只是颤了一下,并没有真的睁开。


    好在夫君也没有吊着她,把东西放到她手上后,就提醒她可以睁眼了。


    石喧缓慢地睁开眼睛,只见一颗绿里掺紫的胖石头,乖乖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她这段时间捡了很多有颜色的石头,大多都是灰和白,像这样春意盎然的颜色,却是第一次见。


    石喧盯着石头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搓一下。


    手感也好。


    “喜欢吗?”祝雨山笑着问。


    石喧:“哪来的?”


    “买的。”


    石喧:“贵不贵?”


    看到好东西先问价格,她就是那最会过日子之石头。


    祝雨山没有敷衍,也没有骗她,只是实话实说:“花了我半年的俸禄。”


    石喧:“啊……好贵。”


    祝雨山扬起唇角:“给夫人买东西,多少钱都不贵。”


    听到夫君这样毫无保留的话语,石喧知道作为一个聪明的石头,应该恰当地露出感动的表情。


    但她放空一瞬,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钱?”


    祝雨山唇角笑意一僵。


    石喧:“你的俸禄都在我这里,怎么有钱买这个?”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我……”


    他刚说一个字,石喧已经扭头打开了衣柜,扒开叠放整齐的衣裳找出自己的钱罐子。


    果然,少了好几块银子。


    她默默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轻咳一声,把刚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再问一遍:“喜欢吗?”


    石喧眉头轻皱,以示不满:“喜欢,但下次不要买了,更不许再偷我的钱。”


    祝雨山失笑:“已经存很多了,偶尔花一点也没什么。”


    “不行,不能这样乱花,”石喧一脸认真,“我的钱都有用。”


    她越是认真,祝雨山越想逗她:“用来做什么?”


    “养老。”


    祝雨山一愣。


    “年纪越大,赚到的钱就越少,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越多,所以养老钱要提前攒好,免得老年困顿。”石喧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


    祝雨山虽然已经三十有六,时常觉得自己不年轻了,但也没到思考年老之后该怎么办的岁数。


    他没想过的事,娘子却替他想了,还提前做了计划。


    娘子是真的想和他一起到白头的。


    看着低头把玩石头的石喧,祝雨山眼底泛起潮湿,嗓子却愈发干涩:“娘子……”


    “啊,”石喧突然抬头,“忘记拿鸡了!”


    祝雨山的感动顿时褪去,不愿在这个时候提起某些人某些事  :“无妨,我们自己买。”


    “不行,买鸡要花钱,你已经花很多钱了,而且我们也买不到那么肥的,王爷家的鸡每一只都……”


    石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祝雨山堵住了唇。


    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诱着她来到床上,一片一片地剥开品尝。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石喧陷在枕巾里,想了许久都没想到原因。


    祝雨山似是察觉到她的走神,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后颈。


    折腾了太久,他身上是热的,呼吸也是热的,落在她的肩头时,迟钝的石头也瑟缩了一下。


    “可以咬你吗?”祝雨山哑声问。


    石喧还未从风浪里醒来,闻言轻哼一声,也不知答应了没有。


    祝雨山的唇贴上她的肩膀,一股渴望突然从身体里窜涌而出,叫嚣着占据她,完完全全的占据,藏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抑或是吃掉她,合二为一,免得总有不长眼的家伙跟他抢。


    但他只是亲了一下,从背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石喧艰难地回头,半晌才问出一句:“不……咬吗?”


    祝雨山将脸埋在她的背上,好一会儿才闷闷回答:“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她又不会痛。石喧疑惑一瞬,很快又被他带进新的漩涡。


    坚硬的石头没等结束,就握着贵贵的石头睡着了。


    祝雨山将她额前乱乱的头发理好,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暗恼自己的失控。


    好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印记,反而是他,一身的青青紫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虐待了。


    帮娘子擦完身,他拿起石喧今日穿过的衣裙,转头去了院里。


    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再热闹的市集也变得安静。


    祝雨山拎了桶水,坐在马扎上开始洗衣裳,角落里兔子和鬼默默窥视,直到他将衣裳晾上回屋,才同时松一口气。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还这么怕他?”夏荷郁闷道。


    冬至:“正常,我比你还早认识他两年呢,到现在还不太敢单独跟他说话呢。”


    “他真是凡人吗?”夏荷发出深深的不解。


    冬至:“烦人得不能更烦人了。”


    夏荷一瞬听出他的‘烦人’非‘凡人’,鬼和兔子对视一眼,桀桀桀地笑了起来。


    刚关上的寝屋房门突然打开,里头传出祝雨山冷淡的声音:“吵死了,脏东西。”


    夏荷:“……”


    冬至:“……”


    房门重新关上,院中再次安宁。


    夏荷轻咳一声:“他也就在咱们面前这样了。”


    “跟石头就整天笑得像朵花一样。”冬至附和。


    夏荷:“他确实疼媳妇儿,这一点没得说。”


    “还真是,之前在竹泉村时,我都没想到他会对石头这么好,”冬至也有些感慨,“那会儿一到半夜他单独来院里,我要么装死要么溜走,认识他两年都不知道,他竟然会把石头洗过的衣裳重洗一遍。”


    夏荷:“我跟你可不一样,从认识他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喜欢石头喜欢得要死。”


    “为啥?”冬至不解。


    夏荷:“石头做的饭,你能吃几顿?”


    冬至:“……”


    夏荷:“人家顿顿吃,一吃就是十几年。”


    冬至:“……很好,我现在开始怀疑他不是凡人了。”


    哪个正常的凡人能忍受那种饭菜十几年,而且十几年里竟然没有因为一日三餐生过病。


    身体未免也太好了些。


    兔子和鬼嘀嘀咕咕,渐渐又聊到了石喧救了华亲王的事。


    冬至:“石头成了王爷的救命恩人,这下要吃穿不愁了。”


    夏荷托着下巴:“祝雨山是通判,石头是王爷的救命恩人,他们俩谁的地位更高?”


    冬至:“从官职上看,肯定是祝雨山,但人家华亲王是皇上的嫡子,将来也是要当皇上的,石头是未来皇上的救命恩人,当然是石头更高一点。”


    夏荷:“所以石头算是一步登天。”


    冬至:“对。”


    夏荷:“石头会不会变心?”


    冬至立刻看向她。


    夏荷摊摊手:“看什么看,又不是只有你们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的。”


    冬至嘁了一声:“你真是想太多。”


    夏荷白了他一眼,又想到另一件事:“他们一回来就进屋了,你怎么知道石头救了王爷?”


    “听说的呗,”冬至耸耸肩,“我买完烧饼回来时,街上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夏荷面露羡慕:“真好,我也想出去走走,听说一下。”


    她当鬼也有些年头了,从前不认识石喧几人时,也算安于一隅,可这几年愈发不愿困在小小的宅院里。


    她想出去玩,想听人聊天,也想像冬至一样排队买烧饼。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待在院子里,看四角矮矮的天空。


    夏荷惆怅地叹了声气,眼底沁出血泪。


    冬至嫌弃地后撤步:“滚远点哭,别弄脏我优雅华丽的皮毛。”


    夏荷:“……”


    匆匆一夜,转瞬即逝。


    石喧醒来时,祝雨山已经出门了,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后看到自己的衣裳在地上躺着。


    昨晚夫君脱的。


    她慢吞吞地下床,慢吞吞地将衣裳捡起来,正准备拿去院里洗时,突然咦了一声。


    原本弄脏的衣角,竟然干净了。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心情有点晴朗。


    衣角干净了,不需要再费力去洗,只需要过一遍水就好了。


    日上三竿,兔子和鬼心情复杂地看着女主人吭哧吭哧洗衣裳,千言万语都憋在了心里。


    不敢说不敢说,说了会被某人杀掉的。


    石喧洗完衣服,本来想去拿鸡的,只是人还没去,祝雨山就回来了。


    “夫君,”石喧迎上去,“你没去府衙吗?”


    祝雨山扬唇:“去了的,但是……”


    “但是一听本王要来,他便临时回来了。”


    院外响起萧成业爽朗的声音,祝雨山的笑意淡去,随石喧一同看向门口。


    “你们家也忒难找了些,不过倒是阴凉。”萧成业摇着扇子走进院中,一副纨绔子弟的浮夸模样。


    兔窝里的冬至一看到萧成业那张脸,就惊得睁大了眼睛,没等缓过劲来,耳边就传来了吹气声:“这个王爷模样可真好……”


    冬至一爪子拍过去,夏荷一脸怨毒:“我不打你是因为懒得动手,你别得寸进尺啊。”


    “你一声不吭钻我兔窝,谁得寸进尺了?”冬至反问。


    夏荷摸摸被打的眼睛:“我这不是太惊讶,急着找人聊聊么……这个就是华亲王啊?怎么和祝雨山长得这么像?”


    “谁知道啊……”冬至也觉得疑惑。


    魔怪兔擅长生育,一只成年的健康魔怪兔若有心繁衍子嗣,一年能生五到八胎,大约五十只小兔。


    因为太能生,所以他们有一种可以判断亲缘关系的天赋,以免孩子太多造成混淆。


    眼前这位华亲王,和祝雨山之间明显没有什么亲缘关系,为何还能长得这么像?


    巧合吗?


    冬至正仔细思考,那边萧成业又说话了:“祝大人,本王不过是代嬷嬷来给你们送些吃的用的,东西送到就回去了,你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回来,若是耽误了公事就不好了。”


    “王爷尊贵,下官不敢不迎,正好今日府衙无事,临时回来一趟也不耽误什么,”祝雨山拱手行礼,“再说我们母子之间的事,又怎敢劳


    烦王爷。”


    “闲着也是闲着嘛,正好来瞧瞧祝大人的家宅。”


    萧成业简单地扫一眼院子,视线落在兔窝时,冬至和鬼同时望天。


    “这兔子养得可真肥。”萧成业随口感慨一句,下一瞬就看到兔子朝他翻了个白眼,他愣了愣,再仔细看时,兔子又在望天了。


    祝雨山:“王爷,看什么呢?”


    “难道是我眼花了?”萧成业嘀咕一句,朝门外抬抬手。


    早就等在外面的仆役们立刻将一件件箱子流水一样送进来,刚才还空落的院子,瞬间摆满了箱子。


    “这些都是嬷嬷的一番心意,她有心亲自前来,无奈昨日哭得太多,今日头疼得厉害,只能本王代劳了。”


    “多谢王爷,也多谢母亲,只是这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祝雨山温和道,“身为人子,合该孝敬母亲,又怎可要母亲的东西。”


    萧成业笑笑,立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祝夫人,过来瞧瞧可有喜欢的?”


    石喧不太想搭理目光短浅之人,但听到他叫自己,还是下意识看了过去。


    然后便看到一箱子绿色的石头。


    祝雨山的眼底倏然一片冷色。


    “都是些玉料,祝夫人想做什么物件,玉佩、手把件,亦或是平安扣,”萧成业扬起唇角,“只管找匠人做就是。”


    石喧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石头,比夫君昨晚送她的那个还要好看,她一时看愣了神,直到夫君看向她,才回过神来。


    “不要。”她干脆利落地拒绝。


    祝雨山面色微缓。


    “为何不要?”萧成业不解,“你不是喜欢吗?”


    才认识不到一日,就知道他家娘子喜欢什么了?祝雨山愈发烦躁,面上却仍挂着笑:“请王爷拿回去吧,改日我定亲自登门向母亲解释。”


    “嬷嬷待我如亲生,我亦视她为亲母,她送出的东西,便是本王送出的东西,”萧成业看向他,含笑道,“本王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这一点祝大人可明白?”


    气氛倏然变得凝重。


    良久的无声后,祝雨山拱手:“是。”


    萧成业爽朗大笑,摇着扇子转移话题:“你们家这院子还挺好,比我那放了冰鉴的屋子都凉快……对了,你们昨晚忘了带回来的鸡,本王给你们捎来了,不知是否有幸能留下用个午膳?”


    用午膳?


    兔窝里的兔子和鬼同时抬头。


    第35章


    今日有客,午饭做得稍微丰盛些,有冰糖猪肝,银耳炖鸡,韭菜鱼籽蒸蛋,还有凉拌菜若干,铺了一大桌子。


    萧成业等了快一个时辰,等得肚子都咕咕叫了,等来了这样一顿饭。


    看着面前色泽过分鲜艳的饭菜,他有一瞬怀疑石喧在表达他留下用饭的不满,但人家夫妇二人神色如常,不像是找茬的样子。


    从前家里只有两个人吃饭,祝雨山和石喧都是相对而坐,今天多了个人,石喧照惯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祝雨山直接在她身侧落座了。


    衣角堆叠,石喧看向他。


    家里桌子是四方的,就算多来一个人,也可以每个人各占一个方位,不用挤在一起。


    祝雨山一脸无辜:“娘子,帮我盛饭。”


    石喧本来想提醒他,但一听到他要她盛饭,就立刻站了起来。


    “祝大人瞧着温和,没想到在家竟是个说一不二的。”萧成业语含嘲讽。


    祝雨山笑笑,接过石喧盛的饭:“主要是娘子体贴,都将下官惯坏了。”


    “祝夫人体贴归体贴,祝大人身为一家之主,也该心疼一下自己的娘子才对,”萧成业说罢,看到石喧朝自己伸手,立刻护住自己的碗,“本王双手健全,可以自己盛饭,就不劳烦……”


    话没说完,石喧拿了一双筷子,放在了祝雨山的碗上。


    萧成业表情僵了僵,突然不说话了。


    祝雨山垂眸喝了一口水,待石喧重新坐下后,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裙。


    萧成业木着脸去盛饭,有仆役想上前帮忙,被瞪了一眼后赶紧退下了。


    夏荷和冬至扒着门缝,围观了这一场盛饭大戏,一时间震撼得难以言说。


    “这王爷绝对喜欢咱们石头,不喜欢的话我把眼珠子抠出来。”夏荷笃定道。


    冬至:“你那眼珠子还用抠吗?天天自己就往下掉。”


    “别打岔啊,我觉得祝雨山这次危险了。”夏荷啧啧几声,漆黑的眼底透出兴奋的光。


    冬至轻哼一声:“得了吧,你什么都不懂。”


    “我生前可是翠香楼的花魁,没有人比我更懂男女那点事!”夏荷怒道。


    冬至:“你是怎么死的?”


    夏荷:“……”


    冬至摊摊爪子:“可见你也没有太懂男女那点事。”


    夏荷气得眼睛流血,张牙舞爪地朝他扑去:“我懂我懂我就懂!像华亲王这样的男人,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舍得拒绝!”


    冬至一个闪躲,避开她的攻击:“俺们石头可不是天底下的女子!”


    夏荷嗷呜一声,再次朝他扑去。


    萧成业盛完饭刚坐下,一扭头就看到门外的兔子一个倒立,接着来了个后空翻。


    他揉揉眼睛再看,兔子趴在地上,捧着一根干草吃得天真无邪。


    “……又眼花了?”萧成业小声嘀咕,眼底满是困惑。


    祝雨山不动声色地扫了兔子一眼,兔子和隐身的鬼一个激灵,灰溜溜回兔窝了。


    总算清静了。


    祝雨山收回视线,同萧成业客套:“家常便饭,招待不周,还望王爷见谅。”


    “哪里的话,本王最喜欢的就是家常便饭……”萧成业夹起一块冰糖猪肝,裹着微糊糖衣的黑色猪肝晶莹剔透,在堂屋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神圣。


    萧成业无言半晌,认真请教石喧,“祝夫人是怎么想到将糖和猪肝炒在一起的?”


    “糖是好东西,猪肝也是。”石喧这般说。


    萧成业没听懂:“……嗯?”


    “好上加好,给我补身体。”祝雨山进一步解释。


    石喧点点头,把最大的一块猪肝夹给祝雨山。


    “谢谢娘子。”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不客气,多吃点。”


    “好。”


    夫妻两人旁若无人,萧成业心里有点泛酸,再看祝雨山吃得津津有味,也赶紧咬了一口。


    “噗!”


    黝黑发亮的猪肝从萧成业口中喷出,撞在门上后又弹回桌子上。


    石喧和祝雨山像被毛线球吸引的猫,随着猪肝移动的轨迹看过去又看过来,最后看向萧成业。


    猪肝虽然吐出去了,但又甜又腥的味道还充斥在口腔里,萧成业竭力假装没事,眼底却还是泛起了水光。


    缓了半晌,他艰难开口:“这猪肝……”


    “味道很好。”祝雨山又吃一片。


    萧成业:“……”


    “谢谢娘子。”祝雨山再来一片。


    石喧看了萧成业一眼。


    萧成业不愿被比下去,又实在吃不下又腥又甜的猪肝,一双眼睛反复在饭桌上寻摸,试图找出一个相对正常的菜。


    然后就盯上了那只炖鸡。


    虽然鸡的周围挤满了大朵大朵的银耳,乍一看有些恶心,但比起其他菜又正常许多。


    萧成业抬起筷子,正准备朝鸡下手,石喧眼疾手快,已经将鸡腿夹走放进了祝雨山的碗里。


    萧成业顿了顿,这才发现鸡只有一条腿,石喧夹走之后,就只有一个鸡壳了。


    “另一条腿呢?”他也不是馋,纯属好奇。


    石喧的眼神却有些闪躲。


    虽然她不喜欢目光短浅之人,但萧成业是王爷,是可以决定夫君前程的人,按理说她不该小气。


    但这只鸡太肥美了。


    她从来没买到过这么好的鸡,她只想把好的都留给夫君,所以在知道夫君一顿吃不了两个鸡腿的前提下,偷偷藏起来一只腿。


    饭桌上突然变得沉默,萧成业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祝雨山倒是笑盈盈的,一脸淡定地帮自家娘子圆事:“许是炖的时候不小心烧焦了,怕污了王爷的眼,便提前去掉了。”


    萧成业也不知信了没有,沉默地舀了一勺蒸蛋。


    很好,比猪肝还腥,韭菜也没切两下,细细长长的缠嗓子,要把人缠吐了。


    但这次他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即便在食物入口的瞬间,表情出现微微的扭曲,也没有像刚才一样失态。


    萧成业低着头吃饭,越吃越觉得没意思,越吃越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坚持留在这里,只是……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石喧,石喧恰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跳又


    开始不受控了。


    一顿饭没吃完,萧成业就因为身体不适离开了,只留下桌子上的猪肝,和院里一地的箱子。


    石喧站在一堆箱子里,仰头看向廊檐下的祝雨山:“夫君,这些怎么办?”


    “既然王爷都发话了,那就收着吧,”祝雨山唇角含笑,“任由娘子处置。”


    石喧一听,立刻看向装了漂亮石头的箱子。


    祝雨山的笑意淡去,又透出几分无奈,却没说不准她看的话。


    因为晌午临时回来一趟,该办的事都积攒到了一起,祝雨山直到天黑才回家。


    他到家时,院子里的箱子已经挪到了堂屋里,祝雨山随便扫了一眼,一个都没少。


    祝雨山顿了一下,随石喧一起回屋后,下意识看向她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各色圆润的石头从小到大整齐排列,摆在最前面的是他昨晚送她的那颗。


    这么多石头里,没有一块是萧成业今日带来的。


    祝雨山在门口站了半天,直到石喧投来疑惑的眼神,才平静开口:“为何不把那些石头也摆上?”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石喧听懂了:“因为夫君会不高兴。”


    祝雨山安静与她对视。


    “你不想要王爷的东西,也不想要母亲的东西,”烛光下,石喧眼眸清明,“夫妻一体,你不想要,我也不要。”


    祝雨山无言许久,缓慢而温柔地笑了:“夫妻一体。”


    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石喧的话,他的声音轻轻的。


    石喧解释完,就去洗脸了。


    祝雨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从背后默默将她抱住,为了完整地贴合她躬起的弧度,还俯下身去,将脸埋在她的衣领上。


    石喧洗脸洗到一半,突然被抱住了,当即就要挣脱。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就听到了祝雨山闷闷的声音:“我与她已经近三十年未见了。”


    石喧一顿,安静了。


    “我若说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孝?”祝雨山低声问。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应该做丈夫和婆母之间的桥梁,好好地团结一大家子。


    但是。


    夫君抱得太紧,她不太舒服,暂时不想贤惠了。


    “没想好怎么跟她相处之前,就不要和她相处了。”她慢吞吞地说。


    祝雨山抱她的双臂略微松开。


    石喧赶紧洗完脸,在他怀里转了个圈,看向他的眼睛。


    “我若一直想不好呢?”祝雨山问。


    “那就一直不和她相处,”石喧一脸坦然,“夫君的心情最重要。”


    祝雨山笑了一声,再次俯身抱紧她。


    这样抱比刚才那样舒服多了,善良的石头没有挣扎,决定让他多抱一会儿。


    祝雨山多抱了很多会儿,连耐心的石头都忍不住在乱动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娘子,能帮我个忙吗?”他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牵住她的手,带她来到堂屋那堆箱子前,指着其中一个箱子道:“帮我搬进寝房可以吗?”


    石喧点点头,轻易挪开其他箱子,将他指定的箱子搬到了寝屋里。


    祝雨山等她把箱子放下,便直接开了箱,从里头取出一块玉料:“娘子觉得,这块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石喧面露不解。


    祝雨山笑笑:“明日我会去同母亲说,让她不要再往家里送东西了,至于这些……我说了请娘子处置,是真心的。”


    石喧眼眸动了动,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按照他的意思去做。


    祝雨山直接来到梳妆台前,指着桌上的一小块空地方问:“放这里吗?”


    “不要,”石喧立刻跟过去,“这块不圆,要放在花瓶旁边。”


    祝雨山将玉料交给她,她拿到花瓶旁仔细摆好,又转头去箱子里拿新石头。


    一箱子石头,她摆了多久,祝雨山就在旁边看了多久,直到她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才催她早点休息。


    翌日一早,祝雨山便去了祝月娥的府邸,说了不要再送东西的事。


    他口才一向很好,三言两语便让祝月娥接受了,只是一看到他,心里仍然不好受。


    “听王爷说,你那宅子又小又破,实在不符合你如今的身份,若你愿意的话,我这里……”


    “在那边住了许多年,早已经住惯了,”祝雨山笑道,“而且那边离街市较近,我还算喜欢。”


    听到他说喜欢,祝月娥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好笑了笑说起另一件事:“王爷昨日晌午从你那边回来后,就一直躺在屋里休息,我方才去看他,他都不肯见我,不知是怎么了。”


    “从家里走时,倒是好好的。”祝雨山解释。


    祝月娥本来只是随口闲聊,听到他的解释后愣了一下,面色讪讪:“我不是质问你……”


    母子俩多年未见,如今一个垂垂老矣,一个也不再年轻,早就没了当年相依为命时的亲昵。


    昨日忙着诉说这些年的经历时还不显,今日再聚,话头稍微停下,气氛便显得有些尴尬。


    祝月娥神情局促,多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祝雨山倒是平静,陪她喝了一杯茶后,便提出了告辞。


    “你这些年……”


    “什么?”祝雨山温声询问。


    母子俩对上视线,祝月娥眼底出现一丝闪躲:“没、没事。”


    “那我便先告辞了。”祝雨山客气道。


    祝月娥看着儒雅稳重的儿子,心情十分复杂。


    这一日起,祝月娥果然不再送东西来,只偶尔会亲自拎个食盒过来瞧瞧。


    在祝月娥来第三次时,冬至和夏荷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祝雨山的亲娘。


    “……本来觉得祝雨山毫无胜算,现在一看倒是不好说了,”夏荷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祝雨山是祝月娥的儿子,王爷又把祝月娥当亲娘一样孝敬,四舍五入就等于祝雨山和王爷是义兄弟了,王爷就算喜欢石头,也不好意思做什么了吧。”


    冬至翻了个白眼:“他怎么不好意思,他可太好意思了。”


    连他一只兔子都看得出来,祝雨山近日公务明显增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反倒是那个萧成业,在他们家吃完饭安分几天后,总是随时出现在石喧身边。


    他跟石喧出去买个菜的功夫,就遇到萧成业三回,他不信一切都是巧合。


    “石头呢?总是遇到王爷,可有什么反应?”夏荷好奇。


    冬至想了一下:“没什么反应,但我感觉她不太喜欢王爷。”


    夏荷一顿:“为啥?”


    认识这么多年,她对石喧也算有了一定的了解。


    石喧这人做什么都是淡淡的,情绪也是淡淡的,好像天生缺根弦一般,除了那些小石头和祝雨山,她还没见石喧喜欢过什么。


    讨厌就更没有了,一个也没有。


    萧成业年轻貌美位高权重,还跟祝雨山那么像,她怎么会讨厌人家呢?


    冬至也不知道为啥,反复回忆之后摊摊手:“好像是觉得他目光短浅什么的。”


    夏荷:“?”


    兔子和鬼面面相觑,实在猜不透石头在想什么。


    半晌,鬼问:“石头呢?”


    兔子:“去荣安园了。”


    荣安园,祝月娥的府邸雅称,石喧最近经常过去…


    …取鸡。


    正值八月初,离了自家小院后,哪里的太阳都是毒辣辣的。


    石喧站在荣安园的后厨门口,很快就被日头晒得滚烫。


    厨子已经杀完了鸡,正在清洗斩块,一抬头就看到她在外面站着。


    厨房闷热,她又身份尊贵,厨子不好请她进来,只好提醒:“祝夫人,要不您找个阴凉地儿呢?”


    “不用。”石喧仍站在原地,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案板。


    厨子本来想偷两块鸡肉的,被她这么一盯,也不敢乱来了。


    石喧静静站在原地,身上越来越热,灰蓝色的衣料被烫得渐渐发皱。


    她注意到之后,正思考要不要进厨房等着,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浓郁的混沌之气。


    石喧缓慢回头,恰好和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男子六十岁左右,很瘦,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精光毕露。


    石喧微微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男子。


    男子本来只是无意间与她对视,被她这么盯着看以后,皱了皱眉朝她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股混沌之气却越来越远,等男子到眼前时,混沌之气已经消失不见。


    “你是何人?怎么没在府中见过你?”男子皱眉问。


    石喧还未回答,厨子已经拎着包好的鸡跑出来了:“李管家,这位是祝嬷嬷的儿媳,也是咱们王爷的救命恩人,她在咱们这儿存了十只鸡,今日是过来取的。”


    男子这几日刚到余城,虽然听说过萧成业坠马的事,却不知道跟鸡有什么关系,听到厨子的话后又一次看向石喧。


    “……祝夫人,赶紧向李管家问安。”厨子低声催促。


    石喧顿了一下:“我问安?”


    厨子干笑:“咱们李管家虽无官位,却是王爷最信任的人,就连朝中一品大员见了他,也是要问好的,更何况您……”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向男子点了一下头:“李管家。”


    厨子无语:“祝夫人您这……”


    “行了,”男子制止他,“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少多话。”


    “是是是。”厨子把鸡递给石喧,赶紧退下。


    男子盯着石喧打量片刻,正欲开口说话,身后突然传来祝月娥冷肃的声音:“李管家。”


    男子脸上突然挂了笑:“祝嬷嬷。”


    祝月娥看了石喧一眼,问男子:“李管家怎么有空来后厨了?”


    “王爷这几日用饭太少,我来后厨瞧瞧是不是食材出了问题,祝嬷嬷怎么也来了?”男子笑问。


    祝月娥微笑:“我与你一样,也是心系王爷饮食,所以过来看看,没成想与你遇上了。”


    “真巧真巧……听说祝嬷嬷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这位就是您的儿媳?”


    祝月娥:“正是。”


    “嬷嬷好福气,以后可以在余城享福了。”男子大笑,“我就不行了,王爷那儿需要我,只怕一时半刻是得不了空了。”


    祝月娥也笑:“享什么福啊,有了儿孙,就得事事担心,不像李管家,孤身一人,万事不愁。”


    男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随便找个理由就走了。


    祝月娥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再看向石喧时,眉头皱了起来:“你与他又不认识,同他说这么多话做什么。”


    石喧一脸无辜:“我没跟他说话。”


    “你平日也这么顶撞长辈?”祝月娥又问。


    石喧:“我家没有长辈。”


    不对,这句话以前可以说,现在不行了。


    石喧及时改正:“只有您一位长辈。”


    祝月娥深吸一口气,看这个儿媳更不顺眼了:“你如今几岁了?”


    石喧:“三十六。”


    祝月娥:“我像你这个岁数时,雨山已经十九了。”


    石喧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总是善于分析各种情况,比如现在,一个母亲满脸骄傲地提起了自己的儿子,那她应该……


    石喧竖起大拇指,夸奖:“厉害。”


    祝月娥眼前一黑,晃悠两下险些栽倒。


    石喧赶紧去搀扶,握住她胳膊的瞬间,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眼睛一下子就不会动了。


    是紫色的,晶莹剔透,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真好看。”她由衷地夸奖。


    祝月娥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站稳后冷着脸撸下来,往她手上一戴:“拿走吧。”


    石喧:“不要。”


    “为何?”祝月娥皱眉。


    石喧:“要先问过夫君。”


    “你倒是听雨山的话,”祝月娥神色缓和了些,“放心拿去吧,这样的小物件,既是我送的,他不会不高兴的。”


    石喧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做什么?”祝月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石喧指着她脖子上的玉佛:“这个也好看。”


    祝月娥:“……”


    “噗……”


    一声妖娆的轻笑从远处传来,石喧循声望去,只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花圃。


    那个离开的魔族又回来了,不仅偷窥她,还取笑她。


    石喧眨了眨眼睛,继续期待祝月娥。


    第36章


    去荣安园一趟,石喧带回一只镯子、一个玉佛,还有一只缺斤少两的鸡。


    当在厨房里拼了半天,都没能把鸡拼完整时,石喧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站在厨房外时,好像有那么一时半会儿的,没有盯着厨子。


    愿赌服输,她决定下次把鸡拿回家自己斩。


    夜幕降临,祝雨山写完最后一份公文,颇为疲惫地捏了捏肩膀。


    不过是伏案一下午,便觉得肩颈酸痛,脑子也昏昏沉沉。


    岁数渐长,尽管平日刻意强身健体,到底是不如年轻时那般康健了。


    好在今日的活计都已忙完,该回家吃饭了。


    想到做好饭等自己归家的妻子,祝雨山面色和缓,拿起旁边的布包便往外走。


    “祝大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祝雨山皱了一下眉,回过头时已经恢复温润的模样:“陆大人。”


    来人是余城知州,已经六十有余,笑起来十分慈祥:“祝大人可是要下值了?”


    “正是。”祝雨山拱手行礼。


    陆知州面露为难:“这……”


    “陆大人还有事?”祝雨山问。


    陆知州轻咳一声:“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祝雨山:“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下官便先回去了。”


    陆知州鲜少被人打断,愣了一下后抬头,便对上了他依旧和善的眉眼。


    可那份和善之下,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强硬。


    “陆大人,我这几日一直忙到戌时过才归家,实在是乏累得很。”祝雨山含笑道。


    陆知州沉默片刻,叹气:“罢了,回吧。”


    “多谢陆大人。”祝雨山再行一礼,转身往外走。


    陆知州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忍不住问:“你可知道你这段时间为何这般忙?”


    祝雨山停步,垂着眼回答:“知道。”


    “那就好,”陆知州松了口气,“我反正是不知道的,只是奉命行事,你一向有分寸,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相信这样的境况不会长久。”


    祝雨山回头,行礼:“多谢陆大人指点。”


    短短一会儿,他行了三次礼,第三次明显要真心得多。


    陆知州被他谢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摸摸鼻子道:“快、快回去吧。”


    祝雨山微微颔首,朝着府衙外走去。


    今日下值还算早,但天已经黑了,府衙里也只剩下当值的守卫。


    祝雨山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快走到大门口时,一抹潮湿突然落在他的肩头。


    下雨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乌云翻滚,空气沉闷,眼看着即将有一场大雨降临  。


    从府衙到家里,要走上两刻钟,也不知在自己到家之前,这场雨会不会落下。


    祝雨山抿了抿唇,突然生出一分厌烦,厌烦黑沉的天幕,厌烦这场不确定的雨,也厌烦从府衙到家里的这条路。


    “夫君。”


    石喧抱着一把伞,站在府衙大门外同他招手。


    祝雨山心底的厌烦一扫而空,快步朝她走去:“你怎么来了?”


    “好像要下雨,”石喧看一眼天空,又看向祝雨山,“我来给你送伞。”


    祝雨山擦去她额角的汗:“府衙应该有备用的雨伞,你何必多跑一趟。”


    石喧看看他空空的双手,问:“伞呢?”


    祝雨山无言以对。


    “可见没有白跑一趟。”石喧故作高深。


    祝雨山失笑:“娘子说得对。”


    细细密密的雨雾已经飘起,但因为下得太小,两人谁也没有撑开伞,只是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


    余城繁华热闹,这个时间的街市仍旧车水马龙。


    祝雨山绕到石喧左侧,以文弱的身躯将她与来来往往的人群隔开,动作之间衣角厮磨,是夫妻之间独有的亲昵与熟悉。


    石喧默默牵住他的手。


    祝雨山顿了一下,看向她。


    石喧:“你想牵手。”


    祝雨山唇角一翘:“嗯,我想牵手。”


    石喧没有模仿他扬起唇角,但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家里的瓜子快吃完了,再去买一些吧。”祝雨山提议。


    石喧:“你该休息了。”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当然知道夫君近日有多辛苦,所以要多多体恤。


    “今日下值早,不算累。”祝雨山说。


    石喧:“我还要苹果干。”


    那个东西吃起来脆脆的,她很喜欢。


    “好。”


    石喧:“再买点梅子。”


    “嗯,还要什么?”


    石喧:“嗯……”


    她当真努力思考起来,祝雨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伏案许久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炒货铺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两人买了一堆东西,石喧掏出铜钱结账,祝雨山负责将刚买的五香瓜子装进她的兜兜。


    成婚十几年,兜兜已经换了好几个,从一开始的粗布,到后来的麻布、棉布,到如今的锦绸,每一个都是祝雨山亲手缝的。


    他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今天石喧挎的兜兜,上面的两个石头栩栩如生,是他闲暇时跟着绣娘学了两个月才绣成的。


    “大石头是我,小石头是你,我们两个挨着。”他当时这般说。


    石喧看了他一眼,说:“两个石头都是我。”


    “那我呢?”祝雨山眉头轻蹙,似乎有些委屈。


    年轻时不擅沟通,只会学常人作出一副温和模样,年纪大了反倒越来越会一些狗伎俩。


    可惜石喧只顾着研究自己的新兜兜,没有太关注自家夫君,等到想起来说谢谢时,某人又成了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你是我的夫君。”她迟了好久才回答。


    祝雨山瞬间被哄好了。


    直到今日,祝雨山仍能想起听到她一本正经说他是她的夫君时,自己有多愉悦,以至于他每次看到这个小兜,心情都是好的。


    石喧心情也好,付完钱后拎着大兜小兜,轻快地来到祝雨山面前。


    祝雨山摸摸她的头,看向外面:“雨变大了。”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炒货铺外大雨倾盆而至,路上的行人纷纷涌入路边铺子,暂避这场不算突然的雨。


    炒货铺里很快就挤满了人,祝雨山拉着石喧走到角落,避开了人堆,却避不开人堆里散发的汗味。


    夏天就是这样,稍微出点汗,天气再潮一些,就会闷出奇怪的味道。


    祝雨山皱了皱眉,将石喧护得更紧一些。


    “我们回家吧。”石喧突然说。


    祝雨山顿了一下:“现在?”


    “嗯。”


    祝雨山看一眼外面的大雨,再看看炒货铺里的人群,道:“再等等呢?”


    “我想现在就回去。”石喧坚持。


    祝雨山无言片刻,笑:“好,现在回去。”


    夏天的雨不凉,但很急,一把小小的伞遮不住两个人,祝雨山只能尽可能将雨伞往石喧那边倾斜。


    石喧很快就发现了,握着他的手把伞转过去:“给你撑。”


    “听话,别乱动。”祝雨山又把伞转回去。


    石喧再转过来:“你身体弱,淋雨会生病。”


    “余城的夏天很热,连雨也是温的……再说我身体也没那么弱。”


    三十多岁的男人最听不得‘弱’这个字,坚持把伞转回去。


    两个人你转给我我转给你,很快都被淋透了,连手里那些炒货也湿漉漉的。


    大雨之下的街道总算变得清静,天与地之间只剩下宽广的道路,还有被淋湿的夫妻二人。


    祝雨山和石喧对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石喧一脸不解,但也跟着笑了笑。


    祝雨山笑弯了腰,好一会儿才噙着笑直起身,将碍事的雨伞一收,拉着石喧就往家里跑。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余城淹没,祝雨山和石喧穿过一道道雨幕,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他们身后的街道角落,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安静停着,车厢里的空气充斥着余城夏天的燥意。


    小桌上的茶已经冷了,管家李识掀开车帘将茶泼出去,又倒了一杯新的:“王爷,喝茶。”


    萧成业冷着一张脸,没有搭理。


    “王爷,不如叫车夫追上去,送他们一程?”李识眉眼精厉,“祝雨山让自家夫人跟着淋雨就罢了,连东西都全交给她拿,可见不是个体贴的,王爷这时候若是帮上一手,再出言宽慰几句,不信那祝夫人不心动。”


    他这两日刚到余城,许多事都不清楚,直到方才跟着萧成业出来,才知道王爷对祝月娥的儿媳起了这样的心思。


    “王爷,追上去吧。”李识再次劝说。


    萧成业面无表情:“只怕本王追上去,他们也不会上车,反而会觉得被打扰了淋雨的雅兴。”


    说罢,他掀开车帘,“远远跟着,别让他们发现了。”


    车夫:“是。”


    车帘阖上,车厢里再次变得闷热。


    李识面露不解:“既然不打算送他们,为何还要跟着?”


    萧成业捏了捏眉心,俊美的脸上透着烦躁:“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李识震惊:“王爷竟已情深到如此地步?”


    “本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萧成业抿了抿唇,“从第一眼瞧见她开始,就满心思都是她了,见不着的时候就抓心挠肺,唯有看见的时候才得一分安宁。”


    李识:“卑职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王爷这般喜欢一个人。”


    萧成业看向他干瘦的脸,难得露出一分孩子气:“再喜欢也不是我的。”


    “这天下都将是王爷的,更何况一个女子,”李识笑得笃定,“只要王爷想要,就会是王爷的。”


    萧成业心头一动,随即摇了摇头:“不行。”


    “王爷顾及祝嬷嬷?”李识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萧成业:“嬷嬷照顾本王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亲生儿子,本王不愿做让她伤心的事。”


    “若祝嬷嬷不伤心呢?”李识又问。


    萧成业皱了一下眉,看向他。


    李识:“据卑职所知,他们成婚多年,至今膝下无子,想来祝嬷嬷也不愿自己唯一的儿子,将来连个孩子都没留下吧。”


    萧成业一时没有说话。


    “王爷,新入府的那位彩儿姑娘,卑职今日晌午瞧见了,年轻貌美,落落大方,也不知跟祝夫人相比……”


    萧成业皱眉:“彩儿的确貌美,却不如石喧可怜可爱。”


    “您这样觉着,祝嬷嬷母子却未必这样觉着。”李识笑道。


    萧成业垂着眼,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李识脸上笑意淡去,连忙下跪抱拳:“卑职多嘴,还望王爷恕罪。”


    “李叔,”萧成业面露无奈,伸手将他扶起,“你这是做什么。”


    李识干笑:“卑职话太多了。”


    “本王知道,你也是为本王好,只是……”


    萧成业叹了声气,正要说什么,马车突然停下。


    “王爷,他们到家了。”车夫恭敬道。


    萧成业静默片刻,道:“打道回府。”


    “是。”


    车夫调转马车,朝着荣安园的方向去了。


    马车疾驰,车帘飘摇晃


    动,李识无意间瞥了窗外一眼,看到幽深的巷口后愣了一下。


    “父皇已经派人催了两次了,本王这几日恐怕就得回京……先这样吧,若真有缘分,也不急于一时。”萧成业闭上眼睛道。


    “……是。”


    石喧跟着夫君回到家后,在屋子里洗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热水澡,洗到浴桶都被她抓裂了一块,热水溢了满地,才被夫君从水里抱出来。


    夜已经深了,但饭还是要吃的。


    石喧去厨房做饭,祝雨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后及时停下,看她厨房里忙忙碌碌。


    “娘子。”他突然叫了她一声。


    石喧回头。


    祝雨山轻笑:“娘子。”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夫君?”


    祝雨山:“诶。”


    石喧:“……”


    有点奇怪,不会是被雨淋坏了脑子吧?


    石头很担心,切了半斤生姜丢进锅里,想要为夫君驱驱寒气。


    一顿饭吃完,祝雨山的嘴都红了,身上也出了一层汗,只好再洗一遍澡。


    石喧一听他要沐浴,立刻拿起扫帚:“我要清扫院子。”


    祝雨山眼尾微挑:“我们先沐浴,再打扫院子,毕竟我身体弱,沐浴的时候需要娘子……”


    没等他说完,石喧就走了。


    祝雨山无声笑笑,独自一人回到寝房。


    石喧见他没有跟过来,默默松了口气,心不在焉地思考夫君为什么年纪越大越不正经。


    月至中空,冬至在兔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夏荷挂在堂屋的房梁上,百无聊赖地发呆。


    石喧认认真真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出的脏东西用铁锨一铲,拉开大门往外走。


    漆黑的巷子里,一道更黑的影子闪过,石喧下意识看去,就看到一个人急匆匆离去,因为走得太快,身上还掉了什么东西出来。


    “贼!”


    石喧把脏东西一倒,拎着铁锨追了过去。


    大街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石喧有点失望,转身回家时,余光突然瞥见一点光亮。


    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地面。


    一刻钟后,她回到院子里,鬼和兔子都在,祝雨山也急匆匆披上外衣出来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石喧面露不解:“你们干什么?”


    “不是有贼吗?”兔子忘了自己还没变成人形,打着拳就冲了过来,“贼呢?贼呢!”


    夏荷龇牙咧嘴:“敢来姑奶奶的地盘偷东西,我吓死他!”


    “跑了。”石喧说。


    祝雨山抓着她的胳膊,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两遍:“没事吧?”


    “没事。”


    祝雨山松了口气,皱眉教训:“下次再遇到贼就告诉我,不要自己去追。”


    冬至和夏荷同时看向他,不敢说话,但眼神都在拼命表达同一个意思:告诉你有什么用哦,虚弱的凡人。


    祝雨山无视他们,认真看着石喧的眼睛:“你这样跑出去,我很担心。”


    石喧:“我很厉害。”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担心。”祝雨山耐心解释,“就算你厉害到能将天捅个窟窿,也不影响我担心,你能懂吗?”


    石喧不太能,但为自己辩解:“我只会补窟窿,不会捅窟窿。”


    见她顾左右而言他,祝雨山面露无奈:“娘子。”


    石喧唇角翘起一点弧度:“知道了。”


    祝雨山这才松开她:“该睡了。”


    “好。”


    石喧跟在他身后往寝屋走,快走门口时突然拉了他一下。


    “怎么了?”祝雨山回头。


    石喧眸色闪躲一瞬,问:“我如果捡到了贼的东西,可以据为己有吗?”


    祝雨山一顿:“你捡了什么?”


    石喧朝他伸出手。


    月光下,她的掌心里,放着一块圆圆的鸳鸯玉佩,玉佩里还沁着一点血色,看起来甚为妖异。


    祝雨山蹙了蹙眉头,刚要将东西拿过来仔细看,一只惨白的手便将玉佩拿走了。


    祝雨山和石喧同时扭头,夏荷双瞳无神,流出血泪:“这是我与他的定情信物,他回来了对吗?”


    小院里突然狂风大作,夏荷长发翻飞,发出凄怨的哭鸣:“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我等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


    石喧一拳打过去,直接将她的脸打凹了。


    夏荷:“……”


    清静了。


    石喧揉了揉眼睛,拉着夫君回屋睡觉。


    第37章


    夜深,窗外突然传来如泣似诉的鬼嚎。


    祝雨山睁开眼睛,先看一看怀里的人,确定她没有被吵醒后,悄无声息地抽出胳膊,冷着脸走到窗前。


    窗户一开,院子里的女鬼立刻闭嘴了,眼含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祝雨山面无表情:“闲着没事干就滚去擦桌子,少来这里乱嚎。”


    夏荷抖了一下,不敢吱声。


    祝雨山关上窗子,重新回到床上,熟睡的石喧若有所感,精准地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无声笑笑,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呜……呜……呜……”


    祝雨山:“……”


    怀里的人动了动,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祝雨山捂住石喧的耳朵,打算无视外面的鬼哭。


    “呜……呜……呜……”


    石喧又动了一下。


    祝雨山铁青着一张脸,再次放开怀里的娘子,走到窗前警告某鬼:“闭嘴!”


    夏荷默默闭嘴。


    祝雨山关上窗。


    “呜……”


    祝雨山猛地打开窗,夏荷立刻闭嘴。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假笑:“你过来。”


    “……傻子才过去。”夏荷一脸紧张。


    祝雨山:“你过来,我把鸳鸯玉佩给你。”


    夏荷顿时心动了,但犹豫半天还是不敢过去:“你把玉佩给我扔出来。”


    祝雨山笑了,眼底一片凉意。


    夏荷缩了缩脖子,控诉:“你果然没打算给我!”


    祝雨山瞬间收了表情:“你就是在这里哭上一整晚,我也不会给你。”


    夏荷登时怒了:“为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娘子捡的,就是娘子的。”祝雨山耐心耗尽,最后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再敢嚎,我就杀了你。”


    夏荷闻言,顿时一脸憋屈。


    在一个家里相处十几年了,夏荷太了解祝雨山了,他……他就不是个正常人,除了跟石喧相处时有点人味,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无情的、冷漠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真的是动了杀心,一般像这种时候,她也好冬至也好,都会暂避锋芒,但……


    一想到自己多年未见的情人,夏荷忍不住张大嘴哭嚎起来。


    小院里倏然阴风阵阵、哭声震天,祝雨山彻底恼了,当即就要划破手掌弄死她,结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有人冲到他身边,直接把一样东西扔了出去。


    东西在半空划出一道线,夏荷赶紧扑过去接住,看到是鸳鸯玉佩后顿时欢天喜地。


    “滚。”石喧冷淡道。


    “好嘞!”


    夏荷抄起玉佩就往外冲,眨眼间就消失在小院外。


    院子里彻底清静了。


    石喧关上窗,困倦地倒在祝雨山身上。


    刚才还杀意腾腾的祝雨山,瞬间柔软成一团棉花,抱着她拍了几下后,实事求是道:“娘子,回床上睡吧。”


    石喧轻哼一声,还是站着不动。


    祝雨山又抱了一会儿,眼看她呼吸声越来越均匀,只好再次提醒:“去床上睡。”


    石喧都快睡着了,被他吵醒后默默看向他。


    祝雨山面露无奈,吐露身为普通男人的无奈:“我抱不动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回床上去了。


    祝雨山跟在后面,两人一躺下,便自动四肢交缠,找到最合适的姿势一觉到天亮。


    天亮之后,祝雨山出门养家糊口,石喧指挥冬至烘干发潮的瓜子,再装上一兜兜去菜市口听人聊天。


    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个总骑在墙头上等他们回去的女鬼,家里也变得越来越热,总算有了夏天的样子。


    “这么大的日头,会不会把她晒死啊?”冬至眯着眼看太阳,还挺担心。


    石喧:“她怨气很重,阳光晒不死她。”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呢  。“冬至叹了声气,突然感觉旁边有点糊味,一扭头发现石喧身上的衣裳都快被她烫化了。


    他赶紧把人拉到阴凉处,拿着扇子使劲扇,直到她渐渐冷却,才猛地松一口气。


    夏荷一走就是五天。


    五天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有回来过。


    “以前她在家时,我总嫌她烦,现在不在了,竟然还有点想她。”冬至一脸惆怅。


    石喧:“是。”


    冬至:“她怎么能一去不归呢?是不是见了心上人之后,怨气突然消了,所以转世投胎去了?”


    石喧:“有可能。”


    冬至:“不对啊,大家好歹十几年感情了,她要投胎之前,怎么也该回来跟我们说一声吧?”


    石喧:“也是。”


    冬至倒抽一口冷气:“她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石喧:“难说。”


    冬至:“……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嗯。”


    冬至气得兔耳朵都冒了出来:“石头!你有没有心啊,夏荷都失踪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谁也干涉不了,担心有什么用。”石喧扫了他一眼,继续研究案板上那块肉。


    冬至无语:“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都是有感情的……哦,你没有,你只是一块石头。”


    他静了静,突然寒心,“如果以后我出事了,你是不是也不会为我流一滴泪?”


    “不要强石所难,”石喧头也不抬,“石头不会流泪。”


    冬至:“不会流泪,那会为了我伤心吗?”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石头站在厨房里,兔子站在厨房外,沉默地对视。


    许久,石喧拎起案板上那块肉:“臭了。”


    冬至:“……”


    “我早上刚买的,还不到两个时辰,”石喧眼底满是困惑,“为什么臭了?”


    冬至抹了把脸,冷静了:“因为夏荷不在,家里太热了,所以肉没有以前那么经放。”


    石喧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冬至:“干什么去?”


    “找夏荷。”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


    是谁刚才说不干涉别人因果的?


    冬至翻了个白眼,开开心心追了过去:“去哪找啊?”


    “不知道。”


    冬至:“懂了,找到哪算哪。”


    余城很大,街巷很多,一石一兔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一片空旷无人的树林。


    俩人是晌午出来的,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石喧当即决定回家。


    “现在就回去吗?”冬至变成兔子揉脚,“再找一会儿吧。”


    石喧:“我该回去给夫君做饭了。”


    夫君自从大前天去了荣安园一趟,下值时间又变回了正常的酉时一刻,她现在回去其实已经有些迟了。


    不能让辛苦了一天的夫君到家就吃上一口热饭,是身为妻子的失职。


    “你想找就继续找吧,我先走了。”


    石喧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冬至坐在地上犹豫半天,到底还是追了过去。


    日头西落,又起了风,树林里多了一丝凉意,不像白天那样热了。


    石头和兔子沉默地往前走,身后无人,身前也无人,但总有一股阴凉之风环着他们。


    冬至瞄了石喧几次,见她什么反应都没有,终于忍不住凝聚魔气朝身后打去。


    幽蓝色的魔气如箭矢一般射出去,原本平静的空气扭曲几下,红衣女子慌忙闪现:“是我!”


    石喧停步。


    冬至眼睛一亮:“夏荷!”


    几日没见,夏荷整只鬼都脏兮兮的,看到二人后还有点不好意思:“嗯……是我。”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冬至赶紧变回人形,一脸不解地问。


    夏荷揉了揉脸:“此事说来话长。”


    石喧默默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冬至从她手里抓走一半。


    片刻之后,石头兔子和鬼坐在一个小土堆上,聊起了这几天的事。


    鬼:“我从家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找他,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兔子:“你走了之后,家里空荡荡的,我都快无聊死了。”


    石头:“我的肉臭了。”


    鬼:“我还尝试凭借玉佩上他残留的气息,以追魂之术找到他,但玉佩上的气息太少,追魂之术也没办法用。”


    兔子:“而且越来越热,我热得掉了好多毛。”


    石头:“我的肉臭了。”


    鬼:“这几天我自己到处飘,心里想得最多的竟然不是一直在找的心上人,而是你们……我真的很想你们。”


    兔子:“我们也很想你啊,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别找了,又或者我们帮你一起找,别动不动就自己跑了。”


    夏荷一脸感动:“兔子!”


    冬至眼泪汪汪:“老鬼!”


    石喧:“我的肉臭了。”


    夏荷:“……”


    冬至:“……”


    不解风情的石头成功阻止了一场眼泪,眼看天已经彻底黑了,三个人一同往家走,先前被他们坐过的小坟堆上,窝囊地留下三个屁股印。


    “给我们讲讲你和你心上人的事吧,”回去的路上,冬至提议道,“你是被他抛弃后病死的,可我怎么瞧着你对他一点都不怨恨啊。”


    夏荷叹了声气:“此事说来话长。”


    又是这句话。


    石头和兔子默契地掏出瓜子。


    其实就是一个剑客与花魁的庸俗故事。


    剑客被人追杀,误打误撞闯进了花魁的屋子,两人一见钟情,剑客便为花魁赎了身,又买了一处住宅拜堂成亲。


    “他从来不肯向我透露他的身份,说是为了保护我,”夏荷一脸惆怅,“但他确实对我很好,对我无微不至,满腔情义。”


    冬至:“既然对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抛下你离开?”


    “因为他的仇家实在太多了,有一些都找上门了,为了不连累我,他只好先行离开,”夏荷又叹了声气,“但他真是不得已的,走之前还将他的传家宝给了我,要我日日带在身上,说是可以补气养身。”


    石喧:“什么传家宝?”


    夏荷顿了一下。


    石喧和冬至同时看向她。


    “我……不太记得了。”夏荷心虚。


    冬至:“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忘记呢?”


    “哎呀我后来病了嘛,所以有些事记不清了,”夏荷努力回忆,脑海里却是一片混沌,“反正拳头大小,硬硬的……”


    “那揣身上多硌得慌啊。”冬至撇嘴。


    夏荷白了他一眼:“你别管!”


    “不管不管,”冬至咔嚓咔嚓嗑瓜子,“他把传家宝给了你,再之后呢?”


    夏荷静了一瞬,别开脸:“再之后我就思念成疾了呗,日日夜夜地想他,身子骨越来越差,便病死了。”


    提起这段往事,她尽可能保持心情平静,可说到最后时还是忍不住哽咽。


    冬至:咔嚓咔嚓。


    石喧:咔嚓咔嚓。


    夏荷忍无可忍:“我在这儿伤心呢!你们能不能别嗑了!”


    “看你的样子,不太像情深到随时死掉的人。”石喧公正评价。


    冬至附和:“确实。”


    石喧:“这么容易就死了,补气养身的传家宝好像没什么用。”


    冬至:“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我怎么就不用情至深了?这块鸳鸯玉佩还是我送他的呢!这可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宝贝,我只给他了!”夏荷气急败坏。


    石喧:“你死之后,他回来找过你吗?”


    夏荷一愣,面露迟疑:“应该……有吧,我们做鬼的,刚死那会儿是没什么脑子的,要做好长一段时间的游魂,才能恢复神志。”


    “这个倒是,”


    冬至点头,“虽然我不是鬼,但也知道鬼不是一变成鬼,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的,所以那人可能回来过,只是她不知道。”


    石喧:“哦。”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自家门口。


    冬至:“余城这么大,该去哪里找他呢?”


    石喧:“不知道。”


    冬至和夏荷同时叹了声气。


    冬至:“石头,你有什么办法吗?”


    石喧想了一下,刚要摇头,院门便被推开了。


    祝雨山站在门里,看到石喧后笑了笑:“娘子。”


    石喧:“夫君或许有办法。”


    祝雨山:“嗯?”


    石喧没有多说,主动走向他。


    兔子和鬼也殷勤地跟了过去。


    祝雨山扫了他们一眼,牵着石喧往堂屋走:“你去找夏荷了?”


    “你怎么知道?”石喧好奇。


    祝雨山:“我回来之后没见你,案板上反而有一块臭掉的肉,便想着你应该是去找夏荷了。”


    石喧点头:“她不在家,肉都臭了。”


    夏荷:“……”合着是因为这个才去找我的。


    石喧回来得晚,祝雨山已经做好了饭,就摆在堂屋的桌子上。


    夫妻二人到桌前坐下,那边鬼和兔子就眼巴巴地跟了过来。


    “做什么?”祝雨山蹙眉。


    俩人不敢吱声,只是一味朝石喧使眼色。


    石喧:“夫君。”


    “嗯?”祝雨山一瞬变脸,又温和起来。


    兔子:“……”


    鬼:“……”


    石喧:“你帮帮夏荷。”


    祝雨山:“好。”


    兔子:“……”


    鬼:“……”


    就这样?


    石头一句话,他就答应帮忙了?


    她甚至没有劝一下,又或者找个什么理由去说服他。


    真不值钱。


    兔子和鬼心中腹诽,面上却是殷勤。


    祝雨山斟酌片刻,道:“那人既然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而且夏荷死了这么多年,他还一直随身带着玉佩,说明玉佩对他很重要,发现玉佩不见后,他肯定会回来找的,我们等着就好。”


    “他没有回来过。”夏荷立刻说。


    祝雨山抬眸:“你怎么知道?”


    夏荷:“我……”


    石喧和冬至同时看向她。


    夏荷心一横,直接说:“我这几天晚上一直在巷子口守着呢,没见过他!”


    冬至:“……你一直在巷子口守着,都没往家里走一步?”


    夏荷:“我我我当时跑得太快,连个招呼都没打,所以不太好意思回……”


    “等一下,”冬至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余城这么大,怎么这么巧我们要回家的时候,突然就找到你了?”


    夏荷:“……”


    “你不会一直偷偷跟着我们吧?”冬至想到这个可能,当即瞪大了眼,“你看着我们找了你一整天?!”


    夏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看向祝雨山:“他没有回来过。”


    冬至怒喝一声,朝她扑过去。


    夏荷赶紧闪躲,兔子和鬼鸡飞狗跳。


    石喧看得太认真,直到碗里多了一块金灿灿的鸡蛋,她才回过神来。


    夫君做的饭虽然味道一般,模样却是好看的。


    “多吃点。”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他不来怎么办?”


    祝雨山:“他不来,其他人也会来。”


    兔子和鬼一瞬出现在桌前。


    “什么意思?”夏荷头发乱糟糟的,双眼放光。


    祝雨山扫了她一眼:“你在巷子口守了这么久,难道没发现最近总有生人在外头徘徊?”


    夏荷表情一僵:“我只顾着找他了,没注意到其他人。”


    夏荷:“……你既然注意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祝雨山扬起唇角,眼底透出三分讥诮。


    夏荷:“……”


    “把玉佩丢在巷口吧,有人捡到的话,会去送还给他的,”祝雨山看了眼石喧一口没吃的饭,温和地示意夏荷和冬至,“没事的话,就出去吧。”


    夏荷和冬至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赶紧跑了。


    他们一走,石喧总算安心吃饭了。


    祝雨山又给她添了一些菜。


    “谢谢夫君。”


    “不客气,娘子。”


    小院里,夏荷捧着玉佩纠结万分。


    冬至劝道:“按祝雨山说的做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可是……被不相干的人捡走了怎么办?”夏荷十分苦恼。


    冬至:“怕什么,我在后面跟着呢,如果被别人捡走了,我就抢回来。”


    夏荷心一横,将玉佩递给他:“去吧。”


    “得嘞。”冬至接过玉佩就往外走。


    夏荷没了玉佩,又一次成了没有自由的鬼,只能眼巴巴看着冬至独自往外走。


    玉佩丢在外面之后,夏荷和冬至就开始轮班盯着,石喧也想加入,但被祝雨山否决了,只能按时睡觉按时出去玩,只有没事的时候蹲在家门口盯一会儿。


    连续盯了三天,玉佩被捡到五次,每次都是不相干的人捡走的,冬至吭哧吭哧追回来,再重新放在地上。


    第四天清晨,石喧对蹲人这件事失去了兴趣,正好祝雨山要去探望祝月娥,她就跟着去了。


    他们一走,兔子和鬼更加无聊,直盯着玉佩打哈欠。


    “祝雨山这招靠谱吗?”夏荷百无聊赖地问。


    冬至撇了撇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实在不行把玉佩拿回来吧,我出去找。”夏荷叹气。


    冬至:“祝雨山说了,没有他的允许,你不准出门。”


    “为什么?!”夏荷瞪眼。


    冬至:“因为你走了之后院里会变热,热了肉就容易臭,肉臭了石头会不高兴,他也会不高兴,会很想杀一只鬼和一只兔子出出气。”


    夏荷:“……”


    沉默半晌后,夏荷:“简直是个暴君。”


    “可不嘛。”


    冬至伸了伸懒腰,正要再附和几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子前,四下看了一圈后满地去找。


    明显是在找什么东西。


    冬至精神一震:“是你心上人吗?”


    夏荷扫了一眼:“不是。”


    “但肯定跟他有关系,”那人很快发现了玉佩,捡起来就跑了,冬至赶紧去追,“蹲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个专程来找东西的。”


    “千万别追丢了!”夏荷忙叮嘱,可惜冬至已经跑远。


    正是一天里最凉快的清晨,街上到处都是人,冬至紧追慢赶,还不能被对方发现,好几次都差点跟丢了。


    他接连跟踪了将近两刻钟,眼看那人进了一间府邸,他想也不想地翻过墙,刚一站稳就发现那人不见了。


    跟丢了?


    冬至心下一紧,下一瞬注意到前方经过的人有些眼熟……好像是祝雨山的母亲来他们家时,身边带的小厮。


    等等……这里是荣安园?


    第38章


    辰时一过,日头便变得毒辣起来,好在厅堂里放了冰鉴,空气还算清爽。


    “知道你们要来,我特意做了些冰镇酸梅汤,快尝尝是否合口。”祝月娥笑道。


    祝雨山端起手边的酸梅汤,石喧有样学样,也尝了一口。


    尝不出什么味道,但是凉凉的,石头很喜欢,于是一口气喝完了。


    “喜欢吗?”祝雨山笑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这才看向祝月娥:“很可口,多谢母亲。”


    祝月娥扫了石喧一眼,微笑:“喜欢就多喝点。”


    祝雨山点了点头。


    祝月娥又同他说了几句话,祝雨山尽数应下,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错,但总是透着些许疏离。


    祝月娥也觉着别扭,绞尽脑汁想多同他聊聊天,却因为想不出新的话题,只能频频喝茶。


    这种时候,媳妇如果懂事的话,就该从中周旋缓和了。


    祝月娥看向石喧,石喧捧着祝雨山那碗酸梅汤,非常沉浸地咕咚咕咚。


    祝月娥想皱眉,但当着祝雨山的面还是忍住了:“慢点


    喝,厨房还有很多,叫丫鬟去盛便是,何必……”


    何必什么?她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祝雨山眼神一淡,垂着眼抿了一口热茶。


    石喧捧着空碗看向祝雨山。


    “酸梅汤性寒,喝多了会生病,”祝雨山温声道,“不能再喝了。”


    听到他这么说,祝月娥的表情有些僵硬。


    石喧:“我不会生病。”


    “我知道你身体好,不常生病,但还是小心些比较好。”祝雨山耐心道。


    听到他这么说了,石喧只好放下空碗。


    “乖,待会儿回家时,我们顺便去花鸟市转转。”祝雨山压低声音。


    花鸟市是卖花鸟鱼虫的地方,顺带卖各式各样可以放在池子里的漂亮石头,他无意间发现后,便带石喧去过两次,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果然,石喧一听要去花鸟市,顿时将酸梅汤抛之脑后了。


    祝月娥瞧着他们说小话的样子,沉默良久后道:“你们夫妻俩的感情还真好。”


    即将拥有新的小石头的石喧,总算想起来要附和婆婆了:“嗯,感情非常好。”


    听到她用‘非常好’来形容他们的感情,祝雨山笑了一声。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荣安园也有小半个时辰了,这小半个时辰里,祝雨山笑了很多次,但只有因石喧而笑时,才没有那种疏离和客气。


    祝月娥静默片刻,又看向祝雨山:“我这次来余城,还带了两个医术高超的大夫,瞧你这般在意喧儿的身体,不如请他们过来,为喧儿诊一诊平安脉?”


    祝雨山顿了一下,平静地同她对视。


    祝月娥没看出他眼底暗藏的审视,仍然一脸慈爱:“同为女子,我最是清楚,到了她这个年纪……”


    “我也是这个年纪了,娘子身体如何,我比谁都清楚,”祝雨山突然打断,声音仍然温和,却透出一点强势,“还是不劳烦母亲府中的大夫了。”


    祝月娥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拒绝,一时间脸上有些挂不住。


    冰鉴里添了新冰,屋子里似乎更凉了一些。


    母子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旁的丫鬟低眉敛目,尽可能缩减存在感,生怕沾染了薄凉的气氛。


    石喧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因为她在看外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了冬至。


    门外,兔子高举双爪,一边紧盯四周一边快速摇摆,努力吸引石喧的注意。


    见她看过来后,兔子赶紧朝她招招手。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瞬就看到有人来了,兔子也钻进了旁边的花圃。


    石喧思考片刻,偷偷拉了拉祝雨山的衣袖。


    祝雨山回头,无声询问她怎么了。


    石喧小小声:“冬至来了。”


    祝雨山眼眸微动。


    “我要去找他。”石喧又说。


    祝雨山缓慢坐直,清了清嗓子看向祝月娥:“母亲,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单独聊聊了。”


    祝月娥愣了一下,神色缓和了些:“是啊,好久没有聊聊了。”


    祝雨山示意石喧:“你出去转转吧,莫要打扰我和母亲。”


    石喧歪了歪头:“去哪里都可以吗?”


    “自然,母亲的家便是我们的家,你不要拘束。”祝雨山含笑道。


    祝月娥听到他这么说,心中更觉熨帖,再跟石喧说话时都带了笑模样:“是啊,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切莫拘束。”


    “多谢母亲。”石喧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赶紧走了。


    祝雨山喜欢她一本正经行礼的样子,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笑,但这次情况特殊,他只能故作无事地目送她出门,再转头看向祝月娥。


    “你们也都下去吧。”祝月娥淡声吩咐。


    “是。”


    丫鬟们鱼贯而出,祝月娥笑着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扬起唇角,也跟着笑了笑。


    石喧一出了厅堂,就往花圃去了,刚走没两步就听到斜后方有声音传来:“石头!石头!”


    石喧停步回头,就看到冬至一只兔子躲在楼阁拐角处,正用力朝她招手。


    她立刻朝他走去。


    一刻钟后,石喧蹲坐在墙角的阴影处,听冬至说完了眼下的情况。


    “现在要做什么?”她问。


    冬至:“那个捡玉佩的人既然进了荣安园,说明夏荷要找的人也在这里,我们俩强强联手,直接把他搜出来。”


    他本来想独自寻找的,但荣安园太大了,房间又多,还是叫个帮手比较稳妥。


    “为什么要搜?”石喧不解。


    冬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直接找人问不行吗?”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精准指出问题所在,“王爷还没走,荣安园守卫森严,园子里都是他们自己人,应该很容易问到。”


    同样聪明的兔子翻了个白眼:“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进园子就迷惑了账房管事,问他知不知道陈风在哪,结果他说他不认识叫陈风的人……”


    夏荷很久之前说过,她的心上人名字叫陈风。


    石喧笃定:“陈风改名字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石喧不解:“他为什么改名字?”


    “应该是仇人太多,只能隐姓埋名吧,夏荷不是说过么,他是一个剑客,得罪过很多人。”冬至解释,“我估计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敢亲自去找玉佩,也是因为怕露面会被仇人发现。”


    石喧点头:“有道理。”


    “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找了,”冬至叹了声气,“你从东边找,我从西边找,咱俩分头行动。”


    石喧:“好。”


    “千万别打草惊蛇啊,万一他以为我们是仇家,说不定会藏得更深。”冬至不放心地叮嘱。


    石喧:“知道。”


    两人简单商讨一番后,就直接分开了。


    冬至第一次来荣安园,对这里的一切并不熟悉,幸好账房里有宅子地图,他偷了一张做参考。


    有地图的帮忙,他很快就到了宅子最西边,开始了事无巨细的搜索。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他穿着一身华美雍容的毛皮,热得鼻尖都红了,但又怕打草惊蛇,不敢轻易变成人形,只能强忍着热意。


    一间一间的屋子搜过去,始终没有找到和‘陈风’条件相符的男人,冬至热得头晕眼花,还有点恶心,昏昏沉沉地来到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屋前。


    “再、再搜最后一间……老鬼,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冬至呼哧带喘,迈着沉重的步伐躲开巡逻的守卫,艰难地推开了房门。


    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香风扑面而来,屋内垂着的半透轻纱也跟着晃了晃。


    如果冬至足够清醒,就会一眼看出这是一间女子的寝房,可惜他都快热傻了,晕晕乎乎地走到房间中央,才意识到这一点。


    “真是魔怔了。”


    冬至小声嘀咕一句,转身就往外走,快要走到门口时,房门无风自动,砰的一声关上了。


    冬至一个激灵,来了个灵活的后空翻,警惕地观察四周:“谁?!”


    无人应声,反而是层层轻纱在摇晃,阳光隔着窗户纸晒在纱幔上,透出一点不真实的光影。


    “呵……”


    慵懒妖娆的笑声响起,冬至吓得炸毛:“谁谁谁!少装神弄鬼,我可不怕你!”


    他虚张声势的样子又一次引来轻笑,纱幔摇晃得愈发厉害。


    “一只……肥美的小兔子。”


    冬至闻言,只花了一眨眼的功夫,就确定这里的东西他惹不起,于是扭头就跑。


    可惜还是晚了。


    刚冲到门口,两只爪子搭上房门的刹那,后颈突然被拎住,接着就是腾空而起。


    冬至面露惊恐,噗嗤一声化作人形,被人捏住的后颈也变成了衣领,他趁机挣脱,赶紧去拉房门,身体却再次


    腾空,径直摔在了三米外的床上。


    “啊……”


    冬至痛得闷哼一声,下一瞬便被冰凉的手指捏住下巴,被迫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冬至眼底映出一张美艳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


    看到他的反应,女子勾起唇角,愉悦地凑近一些:“原身那么肥,怎么人形却像排骨成精了?”


    “谁排骨成精!”冬至嘴比脑子快,“我就是看着瘦,身上还是很结实的!”


    “是么,让我摸摸。”女子说完,真的就上手了,“还真是,好结实的兔子。”


    冬至吓得耳朵都冒出来了,一边‘诶诶诶’一边往后退。


    女子看似从容,实则耐心不佳,直接打个响指,用魔气将人捆了个结实。


    冬至动弹不得,看到她开始解自己的衣裳后,顿时惊恐大叫:“救命啊非礼啊!救……唔唔唔。”


    这下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衣襟大开,女子露出满意的神色。


    “唔呜呜……”


    石喧突然停步,蹲下。


    几个丫鬟说笑着从她身侧经过,对她的存在浑然不知。


    等她们走后,石喧站起身,推开了身后的房门。


    几乎是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味道,像是寺庙里的香火气。


    石喧站在门口打量片刻,最后看向屋里供奉的一尊抱剑的玉佛。


    很漂亮的石头,而且灵气充裕,一看就价值不菲。


    石喧走进门里,正要仔细去看那尊佛,身后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她立刻走到角落蹲下。


    李识冲到屋里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玉佛,确定没事才叫来小厮训斥:“我不在时,谁进过我的寝屋?”


    “没、没有人啊。”小厮畏畏缩缩。


    李识气恼:“那房门为何是开着的!”


    “奴才也不知道,奴才一直守在外头呢,并未见过有谁进来。”小厮忙道。


    李识皱了皱眉,困惑地看了一圈,低喃:“难不成是我出去时忘记关门了?”


    小厮不敢回应,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滚出去吧。”李识不耐烦地摆摆手。


    小厮赶紧走了。


    李识砰地一声关上门,冷着脸到桌前坐下,颇为烦躁地捏了捏眉头。


    石喧就站在他两米外,见他没往自己这边看,便悄悄往门的方向走。


    她刚走一步,李识突然抬头,她立刻站定不动了。


    李识叹了声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盯着看了许久后,眼圈突然泛红。


    啊,找到了。


    陈风。


    石喧站在墙角,默默注视他。


    李识惆怅许久,放下玉佩去佛前上了一炷香。


    石喧就在玉佛旁边站着,好几次李识都看了过来,但还是下意识忽略了她。


    “佛祖保佑荷娘来生顺遂平安,一生无忧。”


    李识双手合十,跪在地上虔诚地拜了三拜,抬起头时擦了擦眼泪,才转身到桌前坐下。


    天气很热,屋里更热,好在没有阳光直晒,身上不会热腾腾的。


    石喧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直站着,哪怕外面传来找自己的声音,仍然存得住气一动不动。


    “祝夫人,祝夫人!”


    “祝夫人……”


    找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李识忍不住拉开房门,叫来一个丫鬟:“吵什么呢?”


    “祝大人准备归家了,祝嬷嬷吩咐我们,来寻园子里散步的祝夫人。”丫鬟恭敬道。


    李识不悦:“整个荣安园就这么大,她能跑哪去,也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得亏王爷今日不在,否则扰了他的安宁,我饶不了你们!”


    丫鬟被凶了一通,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只能恭敬称是。


    李识仍不满意,当即要将所有找人的仆役招过来训斥一番,只是还没有所动作,祝雨山就来了。


    “祝大人。”李识挂上假笑。


    祝雨山看着这个精瘦的男人,扬起唇角:“李管家。”


    “祝大人还在寻祝夫人?”李识问。


    祝雨山点头:“不知李管家可有……”


    话没说完,跟屋里的石喧对视了。


    石喧眨了眨眼睛,朝他挥挥手。


    祝雨山默默收回视线:“祝某可否请李管家帮个忙?”


    “什么事,祝大人尽管吩咐。”李识立刻道。


    祝雨山:“帮我找夫人。”


    “……我?”李识愣住,没想到他竟然会使唤自己。


    祝雨山笑容不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帮忙,还是说李管家不愿给我这个面子?”


    李识听到他这么说,第一反应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被他听见了,心里虽然烦躁,但也不想和他撕破脸:“祝大人哪里话,尊夫人不见了,我这心里也是十分着急的,自然愿意帮忙。”


    说罢,关上房门,假模假样帮忙找人去了。


    一刻钟后,石喧和祝雨山坐在了祝月娥准备的马车上,同样在马车上的还有仿佛破布娃娃一般的兔子。


    石喧:“李管家就是陈风。”


    祝雨山:“娘子厉害。”


    冬至:“哦……”


    石喧:“我出来的时候,把玉佩也拿出来了,这样夏荷就可以拿着玉佩来找他团聚了。”


    祝雨山:“娘子思虑周全。”


    冬至:“哦……”


    石喧和祝雨山同时看向冬至。


    冬至顿了顿,问:“怎么了?”


    “你怎么了?”石喧反问。


    冬至愣了愣,面露困惑:“不知道啊……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什么事呢……”


    “啊,想起来了。”石喧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接着拉了拉祝雨山的袖子。


    祝雨山失笑:“就没忘过。”


    马车改道,先去了花鸟市,三人买完石头才回家。


    夏荷已经等得快要疯了,一看到三人回来,就立刻扑了过去,却又因为忌惮祝雨山,生生停在了他们一米之外。


    石喧也不卖关子,直接把玉佩抛给她:“他现在叫李识,住在荣安园,你可以去找她了。”


    夏荷眼睛里刷地流下两行血泪:“谢谢,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赶紧去找他团聚吧,”冬至笑呵呵道,“记得收拾干净点,别吓着他。”


    夏荷一顿:“会吓到吗?”


    “废话,人鬼殊途,他就算再放不下你,乍一瞧见你出现,肯定也会害怕……吧。”冬至挠了挠头,其实也不太确定。


    夏荷听出他的不确定,又用眼神询问石喧。


    石喧更不懂这些了,于是石头、兔子、和鬼默契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迎上石喧的目光,扬唇:“若真是用情至深,莫说变成鬼,就是变成狼、变成虎,变成吃人的精怪,也是不怕的。”


    “变成石头呢?”石喧问。


    祝雨山失笑:“那就更不怕了。”


    石喧不满他的回答:“石头很可怕的。”


    “嗯,我最怕石头了。”祝雨山从善如流。


    眼看这俩又开始旁若无人了,冬至把夏荷拉到一旁,叮嘱她要好好收拾一下。


    “有什么可收拾的,祝雨山都说不会怕了。”夏荷嘴硬完,又立刻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收拾?”


    “我哪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冬至打着哈欠往兔窝走。


    夏荷急了:“你不帮我啊……你干什么去?!”


    冬至:“睡觉。”


    “这个时辰睡觉?”


    “嗯呐,不知道为啥,感觉特别累……”冬至说着话,噗嗤一声变成兔子,倒在兔窝里就睡着了。


    夏荷扯了一下唇角,一扭头发现石喧进厨房了,再看祝雨山……算了,她还是自己研究吧。


    夏荷一研究就是一下午,等收拾好自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至也终于睡够了,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起来。


    “这样如何?”夏荷一身藕色衣裙,头发整齐地梳成发髻,漂亮的眉眼总算有了一点花魁的样子。


    冬至和石喧同时点头,对她的妆扮表达了认可。


    夏荷有点不好意思:“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好。”


    石喧:“我们没说话。”


    冬至:“而且你这不是能好好收拾吗?之前怎么总是一身红衣披头散发啊?”


    “收拾自己不得耗费怨气啊,跟你们用不着这些,”夏荷白了他们一眼,又开始娇羞,“那我走了啊。”


    石喧:“去吧。”


    冬至:“路上慢点。”


    夏荷摆摆手,飘走了。


    石喧和冬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仍然安静地站在院子里。


    “她这一去,还回来吗?”冬至惆怅地问。


    石喧  :“不知道。”


    “应该是不回了,”冬至叹气,“终于见到心上人,要么执念尽消投胎转世,要么就跟心上人双宿双飞了,哪还顾得上咱们。”


    石喧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夏荷回来了,拿着玉佩嗷嗷哭,很快就化作一滩血水。


    “怎么回事?他被你吓死了,还是拿桃木剑赶你了?”冬至好奇得要死。


    石喧在旁边抓把瓜子,咔嚓咔嚓盯着血水。


    血水不语,只是一味地哭。


    冬至:“你说话啊!”


    “嗷……”血水哭到沸腾。


    就这样哭了将近一个时辰,血水总算恢复人形了,眼泪汪汪地说:“我进不了荣安园。”


    冬至:“……什么意思?”


    夏荷抽噎:“就是进不去,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不管是上天入地,还是钻狗洞,我都进不去,我进不去啊!”


    说着话,张大嘴又要哭。


    石喧往她嘴里塞了块砖头,总算是清静了。


    “难道荣安园外面有什么结界?”冬至不解,“可我能进去啊。”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了。


    祝雨山从屋里出来时,就看到他们蹲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那两个怎么看怎么蠢,还是娘子可爱。


    祝雨山走过去,听完他们的疑惑,说:“进不去,将他叫出来就是。”


    石喧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夫君厉害。”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的祝雨山眉头轻扬,摸摸她的头。


    第39章


    把李识从荣安园叫出来这主意是他出的,祝雨山思量再三,决定帮夏荷一把。


    祝雨山:“他可认得你的字迹?”


    “认得的,”夏荷赶紧点头,“他没为我赎身之前,经常与我互通书信,他常常说我的字工整秀气,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字,只见一次便终身难忘。”


    石喧:咔嚓咔嚓。


    冬至:咔嚓咔嚓。


    祝雨山:“你已经死这么多年了,时过境迁,你确定他还认得?”


    “确定,”夏荷眼圈渐渐泛红,“都这么多年了,他连我赠予的玉佩都好好留着,如何会忘记我的笔迹……即便是忘了,我也有法子让他想起来。”


    祝雨山点了点头,交代:“你写一张字条,明日我去一趟荣安园,想办法交给他。”


    夏荷连忙答应,扭头冲进堂屋后,又拘谨地折回来。


    “角柜上有一套文房四宝,是我闲置不用的。”祝雨山淡淡道。


    夏荷欢呼一声,又跑了。


    “你直接把李识叫出来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夏荷写信?”冬至不解。


    祝雨山神色淡淡:“因为我直接叫他出来,还要解释为什么我一个寻常人,会与厉鬼有来往。”


    他如今已经三十有六,被当成异类的日子只占了这三十六年的一小部分,但留下的教训足够刻骨铭心。


    他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更不允许娘子遭受他幼时经历的那些警惕、恐惧、和厌恶。


    之所以决定帮夏荷,一是因为娘子似乎对这件事感兴趣,二是怕如果放任夏荷和冬至两个臭皮匠自己想办法,会暴露他家豢养脏东西的事实。


    “看在娘子的份上,我帮你们这一次,但你们也要有点分寸,懂吗?”当着石喧的面,祝雨山笑得温和。


    冬至抖了一下:“懂懂懂。”


    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不是,又不是他的事,他有什么可懂的啊?


    可惜祝雨山已经领着石喧回屋了,只留下他一脸憋屈地进了堂屋,将男主人的意思转告夏荷。


    夏荷对着文房四宝研究了一夜,直到天光即亮才勉强写出一张规整的字条。


    冬至本来还留下凑热闹,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就跑去兔窝睡觉了,结果没睡多久,就被她吵醒了。


    “写好了,你说我要不要现在交给祝雨山?”夏荷拿着刚风干的字条,一双大眼睛直放光。


    冬至不耐烦地打个哈欠:“去吧。”


    夏荷立刻就去。


    “扰人清梦,我保证你看不到待会儿的日出。”冬至慢悠悠补了一句。


    夏荷又折了回来。


    兔子和鬼对视半晌后,鬼叹了声气:“对不起,我就是太高兴了。”


    “可以理解,你字条拿给我看看?”冬至噗嗤变成人形,朝她伸出手。


    夏荷立刻将字条递过去。


    冬至看到字条的第一眼,想问怎么写了一夜只写了两行字,看到字条的第二眼,有点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句诗是我们的定情诗,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下面写的是邀约之地,”夏荷热情介绍,“我将他约在了翠香楼二楼的西厢房,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到时候我提前过去,若是有人在,我就先现身将人吓跑,再将屋子布置成从前我在时的模样……”


    “你先打住。”冬至冷静抬手。


    夏荷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是不是太久没写字了,有点忘了该怎么写了?”冬至看着如同鸡挠的字迹,表示诚挚的不解。


    夏荷笃定道:“当然不是,我的字迹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冬至:“你确定要跟他见面吗?”


    “为什么这么问?”这下轮到夏荷不解了。


    冬至:“这种字他都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觉得他不是个真诚的人,或许已经不适合再见了。”


    夏荷白了他一眼,夺过字条就走。


    天亮之后,她将字条交给祝雨山。


    祝雨山收好了,一抬头三双眼睛都盯着他看。


    祝雨山朝石喧笑笑:“我得先去府衙一趟,等有空了才能去荣安园。”


    “要等到下值吗?”石喧问。


    祝雨山:“应该是。”


    “我约他在戌时相见,你最好是在酉时之前将字条交给他,好给他一点时间做准备。”夏荷提醒。


    祝雨山神色一淡:“你自己去给。”


    夏荷:“……”


    祝雨山看向石喧,又笑了:“我走了。”


    石喧点点头,把他送到巷子口。


    夏荷一脸哀怨,直到祝雨山走远才敢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偷偷塞个纸条而已,兔子也能帮我。”


    “此言差矣,”冬至立刻撇清干系,“我可帮不了你。”


    夏荷:“为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去了荣安园一趟开始,一提到这个地方,我就腿肚子发软,”冬至眉头紧皱,“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


    夏荷:“是不是跟拦住我的那道结界有关?”


    “有可能。”冬至点头。


    夏荷叹了声气:“这么说的话,只有祝雨山能帮我了。”


    其实石喧也能帮,但如果被祝雨山知道,他们使唤他娘子做这种事的话,祝雨山应该会杀了他们吧。


    所以还是算了。


    夏荷和冬至对视一眼,又一次叹气。


    这一天对夏荷而言显得格外漫长,为了打发时间,她把家里从里到外都打扫了一遍,灶台都擦得泛光了,正准备对院里那块青苔石头下手时,祝雨山总算回来了。


    他一出现,夏荷就把石喧推到了他面前。


    面对石喧好奇的眼神,祝雨山没卖关子:“还没去。”


    “怎么还没去?”夏荷瞪大了眼睛。


    石喧歪了歪头,表示同样的疑惑。


    “王爷明日一早要回京,今夜设宴相邀,我想着接你一起去,顺便将字条给出去。”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我不去。”


    “为何?”祝雨山明知故问。


    石喧:“我要去翠香楼。”


    萧成业的宴席是很热闹,但千篇一律,去过几次就觉得无聊了。


    相比无聊的宴席,她还是想看人鬼殊途的虐恋情深。


    祝雨山也不想她见萧成业,但出于对自家娘子的尊重,还是将宴席的事告诉她  ,由她自己决定去与不去。


    听到她说不去,祝雨山唇角的笑意都真实许多:“好,那我自己去。”


    “你快点把字条交给李识。”石喧叮嘱。


    夏荷和冬至在旁边拼命点头。


    祝雨山:“知道了。”


    石喧再次把人送到巷子口,祝雨山帮她整理一下衣裙:“凑热闹的时候不要离得太近,若察觉有什么危险就立刻回家。”


    石喧:“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是老情人团聚,自然没什么危险,否则他也不会让她去。


    只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她单独出门,即便有两个脏东西左右护法,他仍是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不要在外逗留太久。”他最后说一句。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抬头看向她身后的两个脏东西。


    夏荷立刻站直了:“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把咱们认识的事告诉阿风的。”


    冬至也赶紧表忠心:“我会保护好石喧的!”


    祝雨山这才满意,转身离开了。


    夏荷兴奋得转了几个圈,跑去梳妆打扮了,冬至揉揉眼睛,默默来到石喧面前。


    “我不用你保护。”石喧说。


    冬至:“我知道,但漂亮话该说还是得说的。”


    石喧:“哦。”


    酉时三刻,祝雨山来到了荣安园。


    刚进大门,就遇上了李识。


    “王爷都等候多时了,祝大人再不来,我可要亲自登门去接了。”李识似笑非笑地阴阳。


    祝雨山:“哦,早知道就晚点来了。”


    “什么?”李识没听清。


    祝雨山顿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方才那话,竟有几分像是自家娘子能说出口的。


    果然夫妻相处的时间一长,就会变得像对方,曾几何时最是伪善的他,如今竟也会将真话脱口而出了。


    祝雨山露出会心的笑容。


    李识:“?”


    空气有一分僵持,祝雨山回过神来,重新寒暄客套:“李管家明日要随王爷一起走吗?”


    “自然。”李识挺直腰杆。


    祝雨山点了点头:“如此,就先预祝李管家一路顺风吧。”


    “祝大人客气了,请吧。”李识抬手,为他指了方向。


    两人一同往厅堂的方向走,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经过一个拐角时,两人错开了步子,不小心撞上了。


    李识:“呵呵。”


    祝雨山:“呵。”


    “祝大人先请。”


    “李管家请。”


    进了厅堂,萧成业和祝月娥都在,祝雨山行了礼,又寒暄几句才坐下。


    “祝夫人今日怎么没来?”萧成业好奇。


    祝雨山:“内子身子不适,便没有过来。”


    “这样啊。”萧成业扬了扬唇角,没再多问。


    这几日他一直深居浅出,没再见过石喧。


    大约是太久没见,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淡了不少,如今再提起她,内心只有平静。


    他不提了,祝雨山和祝月娥自然也不会再提,但总有不安好心的刻意找茬:“祝夫人这不适来得太巧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故意避着王爷呢。”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淡:“李管家这话说得,倒好像王爷是什么不良人,吓得内子不敢出现了。”


    李识没想到他这都能倒打一耙,当即拍桌而起:“你……”


    “今日的桂花蜜豆花倒是清爽,”萧成业含笑看向祝月娥,“可是嬷嬷亲自做的?”


    祝月娥也笑:“是我做的,你要多吃一些,明日归京之后,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吃上……”


    提到离别,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萧成业也生出些惆怅,一时无言。


    厅堂里愁绪蔓延,李识皱了皱眉,刚要坐下,突然瞥见脚下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他皱了一下眉,捡起来打开,看清纸上的内容后愣住了。


    祝雨山垂着眼眸,淡定地抿了一口茶。


    没等他放下茶杯,李识就已经跌跌撞撞起身,因为太过匆忙,桌子还被他推开了些,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萧成业眼底泛起不满,但见他神色不对,还是关心一句:“这是怎么了?”


    “王、王爷,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做,恐怕得先行告退了。”李识跪下道。


    萧成业尊他敬他,一直免他大礼,如今看到他说跪就跪,便知道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快去吧,可需要人手?”萧成业关心道。


    “不、不需要。”李识忙道。


    萧成业点点头:“去吧。”


    “是。”


    李识低着头后退,待退至门口时,终于忍不住扭头就跑。


    “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萧成业无奈道。


    祝月娥虽与李识不对付,但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我瞧李管家不太对劲,王爷当真不派人跟着?”


    “他一向有分寸,既然不需要我帮忙,我还是别干涉了,”萧成业说着,朝祝雨山举起酒杯,“祝大人,本王走之后,嬷嬷这边恐怕要辛苦你多加照看了,本王敬你一杯。”


    祝雨山垂着眼,没有动。


    萧成业皱了一下眉,还没开口说话,祝月娥立刻抬高了声音:“雨山。”


    祝雨山回神。


    “王爷敬你酒呢。”祝月娥提醒道。


    祝雨山立刻端起酒杯起身:“抱歉王爷,方才有些走神了。”


    萧成业失笑:“今日难道是风水不对,怎么一个个的都心不在焉?”


    祝雨山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重新坐下,脑海里浮现李识方才离开时的神情。


    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一瞬间泄露的情绪骗不了人,祝雨山看清了他的震惊、慌乱、难以置信……却唯独没看到欣喜。


    他为什么不欣喜?


    “雨山。”祝月娥唤他。


    祝雨山抬头。


    祝月娥笑笑:“今日的绿豆糕不错,你多吃一点。”


    祝雨山和她对视片刻,浅笑:“好的。”


    世人大多胆小怯懦,容不下异类,死去多年的妻子突然写了信来,李识不觉欣喜,大约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这般反应,不知今晚的夫妻相认戏码,能否让娘子高兴。


    石喧没什么高不高兴的,只是在来到翠香楼门口后有些沉默。


    冬至也是无言以对。


    打扮得明艳动人的夏荷面露尴尬:“二十年太久了……我也没想到昔日余城最热闹的翠香楼,如今变成了这样。”


    眼前的三层高楼破败漆黑,门匾掉了半个,哪哪都是蜘蛛网,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衰败。


    “……你确定要在这里跟他见面?”冬至抖了一下,扫了眼周围荒芜的街道,“阴森森的,我看着都害怕,他一个凡人能经得住?”


    “没事的没事的,我有办法。”夏荷说着话,赶紧聚起怨气朝破楼推去。


    原本破烂不堪的高楼突然亮起了灯,那些破损的地方突然开始了自我修补,不出片刻便焕然一新。


    夏荷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冬至震惊:“这就修好了?!你有这手艺为什么不帮我补兔窝!”


    “鬼遮眼而已,其实还是破的……”夏荷虚弱道。


    冬至这才看清她苍白的唇色,顿时皱眉:“你没事吧?”


    夏荷:“没事……”


    石喧:“有事。”


    冬至和夏荷同时看向她。


    “你是依托怨气而生,怨气消耗太多,会魂飞魄散,”石喧平静道,“到时候别说投胎转世,就连鬼都做不成。”


    冬至啧了一声:“你太冲动了,换个地方见面就是,何必这么伤害自己。”


    “多年未见,我想给他留个好印象。”夏荷浅笑。


    冬至还想说什么,长长的兔耳朵突然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刻给夏荷和石喧使了个眼色。


    夏荷紧张地点点头,赶紧飘进了二楼的西厢房,冬至也往翠香楼里跑,跑了几步后又折回来,拉上石喧一起。


    片刻之后,夏荷站在西厢房等待,冬至和石喧也在走廊里找到了最适合藏身的地方,戳破窗户纸偷看。


    夏荷太紧张了,来回踱步之后突然停下,按着心口平复呼吸。


    “……她好像忘记自己是鬼了。”冬至无语。


    石喧不说话,默默将手伸进兜兜。


    冬至一双红眼睛时刻盯着屋里,却不妨碍仿佛有第三只眼睛一般,精准无误地按住了石喧的手。


    “不能嗑,”他压低声音,“会被发现的。”


    石喧只好抽出手。


    屋内屋外开始了漫长


    的等待,方才已经近在咫尺的脚步声,这一刻突然停了。


    冬至是个急性子,等了半天之后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只是还没等出去查探情况,李识就来到了西厢房门前。


    冬至赶紧蹲下。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被推开,虚幻的明亮的烛光映在了李识的眉眼上。


    李识眼睛通红,盯着她看了半天后,低声唤了一句:“荷娘……”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夏荷脑海瞬间浮现许多画面,却因为情绪太激动,怎么也抓不住。


    她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突然很想哭,但想起自己的泪是血色的,又强行忍住了。


    “阿风,你……你会怕我吗?”夏荷本来是想先寒暄的,可一开口就问了这句。


    李识眼睛更红了,怔怔看着她说:“真的是你……”


    “你会怕我吗?”夏荷往前一步。


    李识身体晃了晃,对上她的视线后苦笑:“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么会怕你。”


    听到他这么说,夏荷本以为自己会感动,可脑海却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他为什么不怕她?他凭什么不怕她?


    荣安园内,歌舞升平。


    祝雨山从来不喜欢吵闹,此刻低垂着眼,假装不胜酒力,打算等时机成熟就提前离开。


    萧成业不知他的小九九,还笑他:“男子汉大丈夫,酒量怎么这么差。”


    “的确不如王爷。”祝雨山慢悠悠道。


    萧成业又饮一杯,感慨:“同你喝酒太过无聊,若李叔在此,定会叫本王尽兴。”


    “他就会带着你胡闹。”祝月娥淡淡道。


    萧成业大笑:“若是叫李叔听到这句,恐怕又要同你吵起来。”


    “让他来找我就是,我还能怕他?”祝月娥倨傲地抬起下巴。


    萧成业笑着摇了摇头,同祝雨山说:“你看嬷嬷,都这么大岁数了,气性还这般大。”


    祝雨山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闻言只是顺着他的话问:“母亲这般不喜李管家,难不成是有什么过节?”


    “若说过节倒谈不上,只是我三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多少御医名医诊治都无效,李叔不知从哪学来个偏方,要与我闭门三天三夜,不见人、不用药、不吃饭,嬷嬷不肯,他便自作主张将我带走,那之后二人就结下了梁子。”


    萧成业提起往事,仍是叹息。


    “你病成那样,本就虚弱危险,他还要饿你三天,摆明了是想要你的命!”祝月娥冷声道。


    萧成业失笑:“可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那之后我不就痊愈了?”


    “歪打正着罢了。”祝月娥仍不肯相信是李识的偏方起了作用。


    萧成业还想辩解,一直没说话的祝雨山突然开口:“王爷三岁时……大概是二十年前?”


    “正是。”萧成业点头。


    祝雨山抬眸:“不知是何种偏方,竟有如此奇效?”


    “那我就不知道了,李叔也不肯说,我只知他出去了将近三个月,回来之后就……”


    萧成业说了很多,祝雨山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乱麻一样的脑子逐渐理出一根线,接着就是抽丝剥茧。


    夏荷是二十年前死的。


    萧成业是二十年前病重。


    萧成业的病好了,夏荷却死了。


    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因为李识这个人的存在,仿佛有了某种联系。


    前因、后果、具体事宜,祝雨山统统不知道,但他知道娘子如今在翠香楼,正在看一场人鬼情深的戏码。


    娘子……


    祝雨山刷地起身,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直接对萧成业说:“王爷,借你一匹快马。”


    萧成业愣了愣:“哦……好。”


    祝雨山转身就走。


    萧成业觉得不对劲,也赶紧追了上去。


    翠香楼内,夏荷和李识还在互诉衷肠。


    一人一鬼离得越来越近,躲在暗处观察的冬至也渐渐红了眼圈。


    “荷娘,我真的好想你。”李识哽咽着朝她张开手。


    夏荷终于流下血泪,匆忙扑向他。


    拥抱的瞬间,夏荷突然生出一分反感,没等她弄清楚这点反感是什么,就听到李识幽幽开口:“死都死了,为何不去投胎转世,反而要来扰活人的安宁?”


    夏荷一愣,刚要开口说话,窗外突然传来石喧的声音:“小心!”


    她下意识推开李识,可还是晚了。


    一把小剑扎在她的小腹上,散发着充沛的灵气。


    李识被推得撞在门上,恐惧地看了夏荷一眼后,跌跌撞撞往外跑。


    夏荷定定看着小腹上的剑,所有缺失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垂死之际,‘陈风’其实是回来过的。


    他从她身上取走传家宝,用一种悲悯又嘲讽的眼神看着她:“区区青楼女子,竟也奢求一世一人心。”


    “你……”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要怪就怪你命贱如蝼蚁,偏偏与贵人八字相符,能以自身情意做养分,为贵人养成救命的药,也算是你的福气了。”


    熟悉的人站在她面前,却用陌生的语气同她说话,没等她理解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便突然拍了一下脑门。


    “突然想起来了,这药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他说完,掏出一把小剑,刺进了她的心脏,接着用‘传家宝’接住她所有的血。


    原来……她不是病死的。


    夏荷拔出身上扎着的剑,眼睛突然变得漆黑,周身充斥起狂乱的怨气,原本整齐的发髻也快速变成垂地长发,一身红衣覆盖了藕色衣裙。


    她想起来了,她死之前穿的便是藕色衣裙,只是血流得太多,最后变成了红色。


    她全都想起来了。


    “夏荷,你冷静点!先把你身上的窟窿补上!”冬至冲进来。


    夏荷已经失去神志,甩开他径直冲出翠香楼。


    “夏荷!”


    冬至急切地追过去,石喧也立刻跟上。


    荒芜的街道上,李识跌跌撞撞逃命,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夏荷,以及追着来的冬至和石喧。


    早已经废弃的街市,折腾出巨大的声响,却愈发显得空寂。


    “陈风!还我命来!”


    凄怨的声音响起,李识跌倒在地,夏荷甩出长袖,直接勒上了他的脖子。


    李识拼命挣扎,一张脸很快变成了紫色。


    “你不能再用怨气了。”石喧追上来,伸手去拦她,“你这样下去,会魂飞魄散。”


    冬至:“夏荷,快住手!”


    夏荷一心只想杀了李识,可周身却变得越来越浅淡,勒住李识的袖子也渐渐松开。


    李识察觉到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脱后转身就跑。


    冬至眼神一暗,掌心瞬间凝出一股魔气。


    “先救夏荷。”石喧突然开口,“她快撑不住了。”


    冬至一愣,这才发现夏荷被剑刺过的腰腹,此刻正在往外疯狂地流出怨气。


    他连忙用魔气为她修补身体,但还是晚了一步,夏荷突然痛苦地尖叫一声,全身都变得血淋淋的。


    祝雨山和萧成业赶到的瞬间,就看到石喧站在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面前。


    ‘怪物’张牙舞爪,似乎要对她不利。


    “娘子!”


    “石喧!”


    两人想也不想,径直冲了过去,夏荷察觉到生人气息,周身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怨气。


    怨气将近在咫尺的冬至击飞,祝雨山和萧成业也被撞倒在地,唯有石喧没受影响,还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祝雨山和萧成业。


    怨气爆发过后,夏荷消失了。


    石喧盯着自己放在萧成业心口上的手,陷入沉思。


    “娘子,娘子你没事吧?”祝雨山浑身仿佛被碾过一般,挣扎着扶住石喧。


    石喧却不看他  ,只是平静地盯着自己的手。


    咚……咚……咚……


    “娘子?”祝雨山渐渐皱起眉头。


    石喧视线上移,与萧成业四目相对。


    “你的心跳,真好。”她缓缓开口。


    祝雨山愣了一下,脸色倏然变得难看。


    第40章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萧成业还有些愣神,就听到了石喧的声音。


    她说……他的心跳,真好。


    明明多日不见,对她的感觉已经消散不少,可这一刻听到她这般说,先前消散的那些喜爱,突然排山倒海般涌来。


    一时间萧成业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整个人如疯魔一般,下意识要握住石喧的手。


    只是他的手才动了一下,一旁的祝雨山就突然闷哼一声。


    刚刚还夸他心跳真好的石喧,立刻转过身去扶祝雨山。


    “夫君受伤了?”石喧问。


    看到她这么担心自己,祝雨山抿了抿唇:“嗯,受伤了。”


    “伤在哪里?”石喧忙问。


    祝雨山不说话,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伤到心脏了?


    这可是凡人最要紧的地方,石喧忧心忡忡,要扯开他的衣裳检查。


    “回去再看。”祝雨山温声制止。


    石喧:“可是……”


    “娘子,给我点面子,”祝雨山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


    石喧顿了一下,扭头看向旁边的‘这么多人’。


    萧成业这次出来得急,连个侍卫都没带,他们夫妻口中的这么多人,也就只有他一个。


    被明显针对的萧成业面色不太好,扭头询问李识方才是怎么回事。


    李识刚刚死里逃生,整个人还有些恍惚,闻言下意识看向石喧。


    方才他险些被厉鬼勒死,混乱之间隐约看到石喧还有一个少年出现,二人与厉鬼似乎还说了几句话。


    难道他们认识?


    李识犹豫一下,正要开口说话,冬至突然从远处冲了过来:“石喧!石喧你没事吧!”


    石喧面露困惑,刚想说她能有什么事,祝雨山就先开口了:“你们姐弟二人不是去炒货铺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冬至反应极快:“不知道啊,我们是去了炒货铺,可还没进门就失去意识了,等回过神来便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鬼打墙了一般。”祝雨山不悦。


    冬至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还别说,真有点那意思,刚才我恍惚间还看到一个美人,美人看我们迷路,还说要带我们出去呢。”


    萧成业一直在听,听到最后缓缓开口:“本王只瞧见一个血淋淋的怪物,哪有什么美人,你们怕不是被鬼遮了眼。”


    冬至闻声抬头,和萧成业对上视线后,表情略困惑:“你是……”


    “冬至,不得无礼,”祝雨山淡淡打断,“这位是华亲王,还不快向王爷行礼。”


    冬至连忙问候:“拜见王爷。”


    祝雨山也看向萧成业:“王爷,他叫冬至,是内子的表弟,昨日刚来余城探亲。”


    萧成业摆摆手,继续问李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个怪物又是什么东西。”


    李识已经逐渐冷静,闻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回王爷的话,卑职中途离席,是因为想起明日一早就该走了,可行李还未收拾妥当,为了不耽误行程只好提前退下,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还险些丧命。”


    一派胡言。


    冬至心底倏然烧起怒火,当即便要拆穿他,只是刚要有动作,就被祝雨山拉了一下,只能强行忍下。


    “这怪物抓人,倒是没什么章法……”萧成业沉思片刻,抬头看向祝雨山,“城中突然出现如此凶残的怪物,百姓恐有性命之忧,祝大人明日便以府衙的名义,请附近的仙门前来捉拿怪物吧。”


    祝雨山与他对视半晌,垂眸:“是。”


    萧成业又看了石喧一眼,见她也在盯着自己看,愣了愣后面色微缓:“祝夫人可有受伤?”


    石喧摇了摇头。


    “祝大人呢?”萧成业又问祝雨山。


    祝雨山:“还好。”


    “既然都没有受什么重伤,就先散了吧,”萧成业看了李识一眼,“你跟本王回去。”


    “是。”李识恭敬道。


    萧成业不舍地看了石喧一眼,转瞬又眉眼清醒,带着李识直接离开了。


    祝雨山三人低头行礼,等萧成业走后,冬至立刻搜寻夏荷的身影,可不管他怎么找,始终都找不到浑身沐血的厉鬼。


    “时候不早了,先回家吧。”祝雨山等他将附近搜完一遍,才缓缓开口。


    冬至默默咬住下唇,不太想走。


    “她不在这里,”石喧平静开口,“我能感觉到。”


    冬至顿了一下:“她是不是先回家了?”


    石喧想了想,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冬至的眼睛已经亮起来,变回兔子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他一离开,石喧和祝雨山之间就更安静了。


    “牵手,回家。”石喧主动伸出手。


    祝雨山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缓慢地笑了一声。


    外人常常觉得他的妻子迟钝,可他却觉得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机灵鬼,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仍然可以凭直觉化险为夷。


    祝雨山那点醋意早就被她哄散了,可危机感却还是在的,十指相扣之后,两人并肩往家走。


    “娘子。”他唤了一声。


    石喧:“嗯?”


    祝雨山:“我的心跳好,还是萧成业的心跳好?”


    石喧想也不想:“都好。”


    祝雨山不满意这个答案:“谁的更好?”


    “你的。”石喧依然不迟疑。


    祝雨山晃晃她的手:“下次我再问你谁更好,不是真的要你选个更好的,而是要你只选我,懂吗?”


    石喧不懂,但是石喧听话:“只有你的好。”


    祝雨山失笑,却还是问:“王爷的心跳,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石喧:“他的心跳像石头,很熟悉的石头。”


    祝雨山停步,看向她的眼神里透出些许疑惑。


    石喧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点无理,正思考要怎么跟夫君解释时,祝雨山已经开始推测:“常人的心跳,怎么会像石头……难道跟李识的偏方有关?”


    “偏方?”石喧歪头。


    祝雨山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嗯,据说他三岁那年病重,李识带回来一个偏方……”


    他将今日在宴席上听到的事、以及自己的猜测,都统统告诉了石喧。


    “虽然不知道李识、萧成业、夏荷三人之间的纠葛是什么,但从夏荷的死期、以及今日对李识的怨恨来看,让萧成业活下来的偏方,或许就是害死夏荷的凶器。”


    石喧沉思片刻,笃定道:“是邪术。”


    无论修仙、修魔,皆是顺应因果,只有邪术是逆因果而行,像这样一人死换一人生,只能是邪术。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以命换命的邪术。”


    祝雨山沉默半晌,问:“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呢?”


    “有的,”博闻广记的石头向自己无知的夫君解释,“还有把魂魄拉回尸体里面


    、强行续命的邪术呢,只不过太过逆天而行,很少有人能成功,即便成了,施术人也会受到巨大的反噬。”


    祝雨山失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娘子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石喧点点头:“我确实很厉害。”


    “所以……”祝雨山状似不经意,“你是从哪知道的这些?莫非有人想对你这样做?”


    石喧否认:“不是,就是偶然间看到的。”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不似撒谎,才默默松一口气。


    夜深人静,路上空荡无声。


    两个人没再聊天,一路沉默到家。


    家里,冬至一只兔子,正蹲在院子里发呆,看到他们回来后低声询问:“夏荷……是不是魂飞魄散了?”


    祝雨山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向石喧。


    石喧垂着眼,也是不说话。


    冬至抹了一下眼泪,突然变成人形:“我要去找萧成业!我要把李识干的那些事都告诉他,让他为夏荷主持公道。”


    说罢,他就要离开。


    “回来。”祝雨山淡淡开口。


    冬至怒气冲冲:“你要阻止我吗?!”


    “如果只是告状,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祝雨山冷漠地看向他,“因为李识今晚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冬至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萧成业要包庇李识?”


    “你说呢?”祝雨山反问。


    方才他借了马直接去了偏街,摆明了是提前知道冬至和娘子在那边。


    萧成业在听到他们说什么鬼打墙后,却没有直接拆穿,而是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显然是因为看出李识神情不对,才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点他很清楚,萧成业也知道他很清楚,两人之所以一直配合,无非是在潜意识里达成协议,你别来深究我,我也不会去调查你,各保各的人,大家相安无事。


    “在找到夏荷之前,不要轻举妄动。”祝雨山丢下一句话,便径直进屋了。


    冬至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又看向石喧。


    石喧:“如果夫君猜得没错,李识当年杀夏荷,是为了救萧成业。”


    她虽然总是搞不懂人性,但也知道在这样的前提下,萧成业绝对会力保李识。


    她能想到的事,冬至也想到了,深吸一口气后咬牙切齿:“那我就去杀了李识,亲自为夏荷报仇!”


    “夏荷只有自己报仇,才能消解怨气投胎转世,你若代劳,便等于干涉因果,说不定会害夏荷转世无望。”


    冬至急了:“可夏荷现在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万一她已经魂飞魄散了呢?!再说李识明天就要走了,他走了之后我们上哪找他去!”


    石喧一想也是,李识要是走了,夏荷的仇报不了,她的疑问也没人帮忙解答了。


    她沉思一会儿,说:“你去附近的药铺买点蒙汗药。”


    冬至看向她。


    “我要去荣安园,但不想让夫君知道。”石喧解释。


    冬至懂了。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看着面前粘稠如粥的大碗蒙汗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