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石喧的‘就是我’一说出口,好不容易静下来的人群刹那间爆发骚动。
李婶直接急了:“哎哟祝家娘子,你捣什么乱啊!赶紧回来。”
“是呀是呀,快些回来,莫要耽误仙长们的正事。”其他人也帮着劝。
石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真的是我。”
风仰无言半晌,苦笑:“祝夫人,你先回家去好吗?待我有空了,就去登门拜见,到时候你再仔细说与我听。”
石喧没走:“你不是要找尸体?”
风仰:“是的。”
石喧:“找到尸体之后,是不是要通过尸体,追踪到凶手?”
风仰:“没错。”
他们找人找得大张旗鼓,她会知道这些事也不奇怪。
石喧:“不用追了,我就是那个凶手。”
风仰:“……”
人群中的议论声加大,有认识祝雨山的,就催促他快点把人喊回来。
往日对谁都和善的祝雨山此刻神色冷淡,对所谓的好意也视而不见。
催促的人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夜色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凉。
石喧依然站在山缝前,站在一群仙门弟子里,像一块碍事的石头。
“人家仙长这么忙,她还在那胡扯八扯,这不是耽误事儿吗?!”终于有人耐心耗尽,不高兴地嚷嚷。
祝雨山闻声看过去。
那人本还想继续高谈阔论,一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再看过去,祝雨山已经别开脸,沉邃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石喧身上。
山缝前的僵持还在继续。
风仰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问石喧:“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是凶手。”石喧重复一遍。
风仰沉思之后,点头:“嗯,我一看你就是凶手。”
他身后的众师弟一听,立刻剑指石喧。
刚才还在喊石喧回去的几人吓一大跳,嗓子仿佛被卡住了一样再发不出声音。
石喧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略微歪了一下头。
风仰第一反应是怕吓到她,看到她还算镇定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累。
他朝几个师弟摆摆手,叫他们把剑放下。
几个仙门弟子面面相觑,犹豫半天还是收了剑。
“我相信你了,你现在可以先回家吗?”一和石喧对上视线,风仰又开始和颜悦色。
石喧面露疑惑:“不抓我吗?”
风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和她商量:“等找到尸首,再去抓你好不好?”
石喧:“不要。”
都要被抓了,当然是原地抓更好,省得她再走路回去。
她一脸的‘不想动’,风仰好脾气道:“要不这样,你先去旁边坐着,等我……”
“风仰仙长。”
祝雨山的声音突然响起,山缝前的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石喧也扭过头,直到祝雨山在自己身侧停下,才打招呼:“夫君。”
“娘子。”
祝雨山回了一句,才含笑看向风仰:“内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给各位仙长添麻烦了。”
风仰一看到他来,顿时松了口气:“没事没事,祝先生来了就好。”
“若是无事,我便先带她回去了。”祝雨山又道。
风仰正巴不得:“天寒露重,祝先生和祝夫人快请回吧。”
祝雨山微微颔首,握着石喧的胳膊便要将她带走。
石喧不配合,他拉了两下都没有拉动。
夫妻俩四目相对,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娘子,该回了。”
“不能回,”石喧看向风仰,“我真的是凶手。”
风仰的头又开始疼了。
看到他的表情,石喧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不相信自己,索性指着山缝解释:“真的,你要找的尸体就在……”
“娘子。”祝雨山突然叫她。
虽然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但石喧还是先回应了夫君:“嗯?”
“跟风仰仙长道个别,我们该回去了。”祝雨山微笑。
石喧顿了一下:“我不能回去。”
风仰的头越来越疼:“不不不,你可以回去。”
石喧重新看向他:“尸体是我丢……”
话没说完,嘴就被祝雨山捂上了。
“风仰仙长打扰了,我们先回去了。”祝雨山和煦道。
风仰:“快回吧。”
祝雨山点了点头,俯身在石喧耳边低声道:“不走的话,我要生气了。”
石喧本来要扯开他的手,结果刚抓住他的手指,就听到了这句话。
成婚近三年,除了她拆棉袄那次,夫君从未同她生过气。
按理说偶尔生一次气也没什么,但作为一颗通晓人情世故的石头,非常懂得破镜难重圆的道理。
夫妻之间,每生一次气,名为婚姻的镜子上就会多出一条裂痕。
裂痕多了,夫妻也就散了。
他们俩散了,三界就该毁了。
所以夫君生气,真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石喧在留下和离开之间,纠结一下就选了后者。
察觉到她不犟了,祝雨山立刻带她往外走,拥挤的人群看到他们过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风仰看着他们略显匆忙的背影,心底突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他下意识叫人:“祝先生。”
祝雨山垂着眼,继续带着石喧往外走。
“祝先生!”风仰抬高了声音。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与不解。
祝雨山慢慢停下脚步,镇定回头:“风仰仙长,还有事吗?”
风仰刚要说话,身后的师弟们突然惊呼:“找到了!”
风仰立刻冲到山缝前,同其他几人一起施法打捞。
凑热闹的人群像逐光的鱼儿一样往前涌,祝雨山和石喧险些被冲开。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越过人群十指相扣。
“走吧。”祝雨山低声道。
石喧:“来不及了。”
夫君是凡人,她是石头,再怎么跑也快不过这群仙门弟子,如果早早逃走就算了,如今都在山上了,已经没必要再逃。
她话音刚落,山缝里便飞出一样东西,直直朝他们来了。
村民们纷纷惊呼着躲开,石喧和祝雨山周围瞬间多出一片空地。
啪!
东西落地,恰好在他们脚边。
是一个稻草人。
祝雨山的眉头轻挑了一下,看向石喧。
石喧歪着头,一脸困惑。
祝雨山垂下眼,重新看向稻草人,没等看出什么门道,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是七个稻草人,在众人腾出的空地上堆积成一座小山。
稻草人做得很潦草,有两具都松散了,勉强维持个人形。
另外几个也是乱七八糟,稻草上或多或少的沾染点血迹。
风仰率人走了过来,以灵力检测之后,面色凝重道:“是祝温师弟的血。”
祝雨山神色不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探究。
风仰站起身,问身后的师弟:“缝隙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了,只有这几个稻草人。”师弟回答。
“我们寻尸的术法,对血也有反应,所以引我们过来的,并非祝温师弟的尸首,而是这些血迹,”风仰眉头紧皱,“奇怪了,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稻草人,祝温师弟的血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行凶的魔族,拿祝温师弟的尸首炼了什么邪术?”师弟猜测。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恐慌的讨论。
风仰不悦地看了师弟一眼:“不要胡说,如今方圆百里都一片清明,哪有什么魔族。”
师弟自知失言,连忙称是。
风仰抿了抿唇,正准备再安抚村民几句,下一瞬便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把人叫住了。
“风仰仙长,还有什么事吗?”祝雨山温和地问。
风仰轻咳一声:“没什么事,只是夜色太深,想提醒祝先生携夫人下山时,要小心一些。”
祝雨山:“多谢风仰仙长关心,既然没什么事,我便带着内子回去了。”
风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石喧还想再看看那些稻草人,但听到夫君说要走,她就跟着走了。
来凑热闹的人大部分还在山上,下山的路冷清又安静,可以清楚地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天气干冷干冷的,山路两旁的枯草、树枝都仿佛冻脆了一般,渐渐重合的脚步声也是脆脆的。
隐约混杂了炮竹味的静夜里,祝雨山突然问:“那些稻草人是怎么回事?”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尸体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你站出去之前,知道尸体不见了吗?”
石喧:“不知道。”
连续得到三个‘不知道’,祝雨山不说话了。
一直到下了山,经过一处僻静的角落时,他突然停下,问了第四个问题。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还敢站出去?”
难道她没听到那些人说,一旦成为凶手,便是万劫不复吗?
石喧也跟着停下:“因为想帮你顶罪。”
月光下,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为什么要帮我顶罪?”
因为那些修仙门派一向有仇必报,他身为凡人,很容易被杀掉。
但她不一样,她很难杀,可以先跟他们回去,再找机会逃出来就行了。
当然了,这种真话是不能跟夫君说的。
石喧思索片刻,给出另一个答案:“因为你是我的夫君。”
妻以夫为天嘛,这很合理。
石头满意于自己的机智,眼神愈发清澈。
祝雨山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许久之后才问:“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夫君呢?”
不是她的夫君?
这是什么话,他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夫君。
石喧不太喜欢这个假设,皱了一下眉后强调:“你是我的夫君。”
祝雨山笑了。
大约是刚躲过一劫,加上身体也比昨日更加康健,他竟有心情逗她:“你如果跟别人成亲了,也会为那个人顶罪吗?”
“不会跟别人成亲,”石喧看了他一眼,“我只和你成亲。”
“那可说不好,你当初若是没遇上我,兴许就与别人成亲了。”祝雨山笑盈盈地看着她,语气漫不经心,眼睛却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个反应。
石喧落落大方地任由他看,直到他迟迟没等到回答,想要继续赶路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会。”
“什么?”祝雨山没听清。
石喧:“我只和你成亲。”
同样的一句话,回答了不同的问题,表达的像是同一个意思,又好像不是。
祝雨山扬了一下唇角,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没再做无谓的假设。
石喧比他慢一步,不急不缓地跟在他后面,快到家时才发现,他们两个这一路都牵着手。
什么时候牵上的?
石喧歪了歪头,有些记不清了。
回到家,夜已经深了,年夜饭也冷了。
石喧去厨房热菜,祝雨山回了寝房一趟,等两人在堂屋齐聚时,旧旧的四方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祝雨山看了半天,依稀辨认出几样菜,挨个夸了一遍。
“你多吃点。”石喧给他夹菜。
祝雨山道了声谢,递给她一个红包:“又一年,又长一岁,岁岁平安。”
“谢谢。”石喧也道谢。
吃过饭,两人便回屋了。
还没过子时,依然是腊月二十九,他们的同房日。
石喧坐在床上,将自己最喜欢的灰石头袄子脱下来,叠好了放在床尾,等祝雨山吹熄了灯烛后,便慢吞吞地躺下了。
今夜的月色比昨晚更好,月光从门缝里溢进来,勉强带来一点光亮。
石喧安静地躺着,直到他宽大修长的手挤进她的指缝,才本能地轻颤一下。
哪怕已经成婚这么久,同房时的感觉仍让她觉得奇异。
听着夫君一向平缓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声和海浪拍岸声融为一体,她便好像变成了藤蔓,变成了水,最后变成一团粘稠的火。
今晚的夫君好像不太一样。
石喧神思涣散,想弄清楚哪里不一样,却听到夫君问:“既然决定帮我顶罪,为什么又跟我走了?”
“因为……不走,你就、就生气了。”石头都快化掉了,连声音也变得奇怪,但思绪还是清楚的。
“我生不生气,比顶罪还重要?”
当然。
她只是想顶个罪,又不是要和离,伤害夫妻感情的事当然不能做。
所以孰轻孰重,她这颗聪明的石头还是分得出来的。
不过事实虽然如此,石喧却很难回答,只是在一次停顿里,情难自抑地嗯了一声。
祝雨山笑了一声,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恶劣。
石喧睁开眼睛,试图辨认他的表情,却被带进下一个高度。
昏昏沉沉间,她总算发现今晚的夫君哪里不一样了。
今晚的夫君,话特别多。
除夕就这样过去了。
大年初一,风仰来了一趟家里,给祝雨山诊了脉,确定他已经无碍后提出了告辞。
“师弟的尸首到现在都没找到,又找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稻草人,我等得先回宗门禀明长老,再做之后的打算。”
祝雨山:“那便祝风仰仙长行事顺利,早日寻回那位仙长的尸首。”
风仰叹了声气:“但愿吧。”
又闲聊几句,风仰便走了,走出小院十余米,他下意识回头,便看到祝雨山和石喧并肩而立,还在目送他。
见他回头,石喧挥手,祝雨山微笑。
风仰心里又闪过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离开了。
清气宗的人走了,混沌之气也散了,竹泉村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大年初五,送穷神迎财神。
家家户户都烧纸放炮,包饺子大扫除。
石喧生出灵智的时候,人间还没有各类的神仙,她也没见过财神。
但不耽误她三跪九拜,把每一件初五要做的仪式都做足做满。
毕竟她和夫君真的很需要财神显灵。
祝雨山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甚至比从前更好,但因为她做事不喜欢被打扰,只能在旁边看着。
看着她跪在院子里,对着一
张画儿磕头,神情比和他拜堂成亲时还虔诚。
他无端地笑了一声。
这几日过年,往常在其他地方做工的人也都回来了,村子里比往常更热闹。
刚过了午时,村头就聚了一大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上很快堆起了瓜子壳花生壳。
大人们聊得高兴,孩童也玩得高兴,三五成群尖叫着跑来跑去,时不时丢个炮仗故意吓人,直到惹来长辈的怒骂才收敛点,再过一时片刻又闹了起来。
李婶一边同人聊天,一边眼珠子乱转,有难得回乡的亲戚忍不住问:“你找什么呢?”
“找祝家娘子呢。”李婶说。
她这样一说,另一个妇人便乐了:“找祝家娘子的话,是得这样找,不然她就是站在你跟前,也很难瞅见她。”
李婶也乐:“可不是,我每次都被她吓……哎哟!”
话说到一半,有小孩撞到她,她一把抓住了。
“臭小子,眼睛长屁股上了?!”李婶佯怒。
小孩扮了个鬼脸就要跑,李婶眼尖地瞧见他手里拿着一颗珠子,立刻夺了过来:“这是什么?你又是从哪偷的?”
小孩七八岁,家中不富裕,平日经常小偷小摸,这颗珠子又白又亮,虽然瞧不出是什么做的,但明显不是他的东西。
小孩一看珠子被抢了,当即气得上蹿下跳:“我没偷,这我捡的!”
“少放屁,你去哪能捡这么好的珠子?”李婶不上当。
众人也纷纷问询。
小孩气得脸都红了:“真是我捡的,我在祝先生家捡的!”
除夕那日早上,好多小孩子在祝先生家跑来跑去,他也是其中一个人,跑进一间屋子时,在墙角捡到了这颗珠子。
“合着这是祝先生的?”李婶气笑了,“好啊你,年纪轻轻不学好,现在就跟我去见祝先生!”
“我不去我不去!”
小孩挣扎着,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把珠子抢了回来。
李婶哎哟一声又去夺,两人争执之中珠子滑落,不知道是谁踩了一脚。
珠子裂开了,小孩嗷的一嗓子刚要哭,珠子便化作一股白烟飘至半空。
众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等反应过来时,半空已经多了一张白幕,上面浮现一个又一个的画面。
孩童自言自语……孩童被欺负……孩童纵火杀人……
所有画面轮番出现,白幕逐渐淡去,化为无形。
刚才还热闹的村头,此刻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结结巴巴开口:“你、你们都瞧见没有……”
“瞧、瞧见了……这是怎么回事?神仙显灵了?这这这显的是哪门子的灵啊?”另一人结结巴巴反问。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半晌,有人小声嘀咕:“刚才那上面的小孩……怎么瞧着那么像祝先生呢?”
此言一出,大家伙儿纷纷否认。
“怎么可能呢,祝先生那样良善的人,怎么会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只、只是长得有几分像而已。”
“不会是祝先生,祝先生的人品咱们还不了解么。”
七嘴八舌,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但为祝雨山辩解完,空气再次安静。
“万一真的是祝先生呢……”不知道是谁又说了一句,“老天怕咱们被骗,所以特意选在人多的时候来揭露他的罪行了。”
相比之前那些讨论,这句话实在太有分量,一时间谁也没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李婶轻咳一声:“反正我觉得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顿时有人响应。
村子里闲聊大多喜欢人云亦云,众人见状纷纷表示认同,只是之后再聊别的,总觉得不太对味,不到半个时辰就各自散去了。
石喧好不容易忙完出来时,村头已经空无一人。
“大家又生病了吗?”她面露困惑。
当晚,村头又聚满了人,石喧也来了,发现大家没有生病,只是变得怪怪的,看向她时也总是欲言又止。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几日都是如此,李婶好几次想同她说什么,都被其他人给拉住了,但对她和夫君还是客客气气的。
过了初八,学堂开课了,祝雨山又开始了早出晚归,隔几天便买一包瓜子回来。
石喧恢复了正常生活,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身为石头随遇而安惯了,不涉及生死,就懒得进行思考。
事情是从正月十一变得更加不对劲的。
那一日,一户从村里搬走二十余年的老户,举家搬了回来,与乡邻们站在村头热聊时,遇见了刚下学回来的祝雨山。
“你是……祝雨山?”那人难以置信。
祝雨山唇角挂着笑,没认出他来。
“是我啊!你祝家村的邻居,当初咱们两家前后挨着。”那人忙道。
又是祝家村的人。
祝雨山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温声与他寒暄。
那人一边客套,一边难掩警惕,直到祝雨山走后,仍然在打量他的背影。
“你之前竟然和祝先生一个村过,当真是缘分。”李婶乐呵道。
那人神色一变:“什么缘分,我看就是孽缘!当初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至于在祝家村只住了两年,就赶紧搬走了。”
众人闻言,面露不解。
李婶直接问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吗?他打小就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几岁的时候就把同村的孩子推进枯井里,他娘亲也是被他逼死的……”
在他的描述里,祝雨山就是一个十恶不赦、没有人性的怪物。
众人第一反应是不信,可想起前几日看到的那一幕幕,又变得不太确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却没有人回家,围着那人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呼。
祝雨山坐在自家的堂屋里,垂着眼安静吃饭。
“有人欺负你?”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抬头:“嗯?”
“你不高兴。”石喧直直看着他。
祝雨山唇角扬了扬,道:“没什么。”
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乡邻罢了,或许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他这样想着,翌日一早却发现,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祝雨山隐约猜到什么,拦了一个孩童询问。
往日看到他就开心的孩童嗷的一声哭了,家中长辈听到动静,赶紧将孩子抢抱过去。
“哎呀祝先生……”那人露出惧怕的神情,抱着孩子赶紧跑了。
祝雨山时隔多年,又一次尝到被人避之如蛇蝎的滋味。
他没什么情绪,如往常一样上课下课。
又两日,流言发酵,传到了学堂,院长亲自找他谈话,他才知道除了那人说三道四,还有记忆珠的事。
难怪众人对他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
原来是因为,他那天没找到的珠子,被一个孩童捡去了。
一个孩童,一颗珠子,一个将近二十年没见过的邻居,轻易毁掉了他积累多年的好名声。
“祝先生,我也想留用你,可你也瞧见了,这……今日已经有六位学生的长辈找到我,要我为他们更换老师了。”院长十分为难。
祝雨山眉眼平静:“无妨,我请辞就是。”
“为何要请辞!”柴文冲了过来,红着眼质问院长,“他们有证据吗?凭什么说我家先生是坏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道理,他们不懂院长你也不懂吗?”
“胡闹!”院长怒道,“你懂不懂尊师重道,谁教你这样同我说话的!”
柴文还想再争辩,一回头却发现祝雨山不见了。
才晌午,祝雨山就回到了家中。
石喧不在家,家里空空荡荡的。
他搬了个马扎,在堂屋门口坐下。
一个时辰后,石喧回来了,看到他在家还明
显地顿了一下。
“夫君?”
“做什么去了?”祝雨山问。
石喧:“聊天。”
祝雨山抬眸:“他们还愿意同你说话?”
“不愿意,我在偷听。”石喧实话实说。
他们从好几天前就不带她玩了,每次看到她还会默契地闭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样的情况难不倒她。
她可是石头,只要安静地蹲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祝雨山已经猜到她听到了什么,但还是问:“都听到了什么?”
石喧:“你的事。”
她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恶毒的、阴狠的、无恶不作的祝雨山。
“那些事……”石喧看向他,“都是真的吗?”
祝雨山静默片刻,微笑:“如果我说是真的,你会做什么?”
“我应该做什么?”石喧反问。
祝雨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如果她早些知晓她夫君的真面目,知道她为他找的那些行凶借口并不成立,她还会愿意为他顶罪吗?
祝雨山真的很好奇。
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是不是真的’跳转到‘她想做什么’的。
但夫君既然诚心问了……
石喧:“我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你不会生气?”
祝雨山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直到石头也快走神了,才颔首:“嗯。”
石喧眨了眨眼睛,立刻转身回屋了。
片刻之后,她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挎着一个瘪瘪的粗布兜兜,再次出现在祝雨山面前。
“我走了。”她说。
祝雨山看着她手里的包袱,久久没有说话。
石喧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坐在冰凉的日光里。
太阳缓慢地向西滑行,接着坠入无尽的深渊。
明明已经立春,院子里却冷得骇人,仿佛被永远遗弃在冬天。
祝雨山始终坐在那里,任由肩头落了薄薄的霜雾、自己和黑暗融为一体。
吱呀。
粗劣的木板院门被推开了,开门时煽动的一股小小的春风吹向祝雨山。
祝雨山缓慢地抬起眼眸,安静和石喧对视。
石喧走进来,举起手里的肉和糖:“我回来了。”
祝雨山感觉自己好像有一万年都没说过话了,喉咙如同被黏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直到看见她身前装得鼓鼓囊囊的兜兜,才哑声问:“你的包袱呢?”
“卖了。”石喧回答。
祝雨山:“……包袱里都有什么?”
“你年前给我的两件袄子。”石喧说。
祝雨山看向她身上的旧袄子:“为何要卖?”
“因为今日是正月十五,我想给你包元宵,但家里只剩十个铜板了,不够花,”石喧掰着手指解释,“卖两件袄子,就正好了。”
祝雨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定定看着她。
“你说了不生气的。”
石喧立刻看向他,平日有些迟钝的眼睛里透出些警惕,显然还记得刚成亲那会儿自己拆棉袄被发现的事。
祝雨山闭了闭眼,重新看向自己的妻子。
第22章
和夫君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正月十五,石喧做了白糖豆沙猪肉馅元宵,甜咸兼具,口感丰富。
祝雨山吃了一大碗,在她给他盛第二碗时,说了自己已经从书院请辞的事。
石喧没问他为什么请辞,只是把盛满元宵的碗端到他面前。
祝雨山按了按发撑的胃,重新拿起勺子:“我会尽快找到新的营生。”
石喧:“好。”
吃过晚饭,祝雨山去厨房洗碗,石喧在院中洗衣裳。
厨房里点着灯,院子里落满月光,石喧将衣裳浸进盆里,一抬头可以看到祝雨山映在窗上的身影。
自从夫君病好之后,她的衣裳洗得越来越干净,连之前那些不好用的皂角,都重新变得好用起来。
果然,夫君生病的时候,她身为一颗以夫为天的石头,还是太挂念了,以至于连最擅长的洗衣服都洗不好。
石喧再一次对自己表示肯定,抓了一把皂角团在手心使劲揉,揉碎之后往衣裳上抹。
“喂……喂!”
石喧一顿,循声望去。
许久没见的兔子趴在狗洞里,使劲朝她挥爪爪。
“是我,石头!”他扯着嗓子用气音,听起来又小声又大声。
石喧涮了涮手,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才回来?”
他当初是为了躲那些仙门弟子才走的,结果仙门弟子都离开半个月了,他到今天才现身。
冬至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石喧:“我?”
冬至:“我问你,清气宗那个弟子是不是你杀的?”
石喧心神一动:“那些稻草人是你弄的?”
“不然呢?”冬至哼哼两声,“除夕那天我本来打算回来过年的,结果还没进家门,就听说那些仙门弟子在大张旗鼓地找什么尸体,我一猜就是你干的,赶紧去了一趟山上,果然发现了新尸体。”
想起那天,他至今都觉得惊险。
那些仙门弟子一直在用灵力追踪,他修为太低,没办法遮掩住尸体的痕迹,只好用了最笨的办法:转移尸体。
他把尸体搬到了百里之外的河里,让其顺着河水漂远。
他身为魔怪兔,背着一具尸体跑上百里,对他而言不算太难,难就难在山缝里不止一具尸体。
尸体虽然被他搬走了,但那些仙门弟子用的追踪术,还是能寻到这里来的。
为了避免石头的其他案底也被翻出来,他只好把其他的尸体和骨头也一并搬走放生。
反复两三趟,都快把他累吐了,最后残留在山缝里那些血迹实在清理不干净,只好做几具稻草人扔下去,伪造出邪术祭典的假象来混淆视听。
“要不是我机灵,你这次真是麻烦大了,”冬至还在得意,“作为感谢,你今年就别让我干活了,我也享享福。”
石喧:“扔尸体是除夕那天的事,你为何今天才回来?”
见她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冬至没好气:“干啥?想我了?”
石喧:“嗯。”
冬至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一时间还有点感动:“石头……”
“春天来了,地里长草了。”石喧说。
冬至:“哦。”
刚长出来那点感动,顿时散个干净。
石头和兔子相顾无言半晌,兔子再一次提起石头刚才没接的话题。
“所以即便我立了这么大的功,今年还是得干活是吗?”
“是的。”
“……”
协商失败,兔子沧桑地叹了声气,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帮她。
“你等我一下。”石喧突然说。
冬至:“嗯?”
石喧没有多解释,转头回了寝房。
片刻之后,她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包。
“这个给你。”石喧递给他。
她和夫君是四月成婚,同年的冬天,冬至也来了。
这是她成亲的第三个年节,也是冬至来家里的第三个年节。
每一年夫君都会给她发红包,她也会从自己的红包里,分出一个小红包给他。
冬至看着皱巴巴的红包,突然有些忸怩:“我今年都没在家过年,你还给我留着呢?”
石喧:“要留的。”
作为一颗深谙人间习俗的石头,当然知道过年给红包是一种祝福,期望收了红包的人可以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刚成婚的那一年,她也想过给夫君发,但夫君说向来只有丈夫给妻子发、没有妻子给丈夫发的,最后她的红包被退了回来,还收到一个新的。
在这方面,夫君确实有点古板,所以她每次年节,就只给冬至发了。
她希望冬至收了这份祝福,就能长命百岁,这样在她回天上之前,地里的活儿就都有人干了。
“收着。”她把红包往前递了递。
平均寿命两百岁的魔怪兔感动地接下红包,打开后耳朵突然动了动:“怎么只有一个铜板?”
往年都是有三个的。
“家里没钱了。”石头言简意赅。
“……你好歹也是肩负三界安危的天命之神,怎么能穷成这样?”兔子吐槽完,突然话锋一转,“对了,祝雨山那些事,你都听说了吗?”
石喧:“什么事?”
冬至:“还能什么事,他的身世呗,我可听说了,他……”
话没说完,突然往地上一歪,闭眼蹬腿装死。
石喧转过头,果然看到夫君在她身后。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我的衣服还没洗完。”
“明日再洗吧,今晚太冷了。”祝雨山劝道。
石喧看向盆子里的衣裳,想了一会儿后点头。
“去睡吧。”祝雨山扫了眼地上装死的兔子,转身回房了。
石喧看着他将门关上,这才把头转回来。
刚才还在装死的兔子,已经靠着墙翘二郎腿了。
“传闻说他能瞧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还会同那些东西说话,我怀疑是阴阳眼,”
兔子晃着腿,一副老大爷样儿,
“据说这种阴阳眼,长大了就会消失,也不知道他消失没有,要是没消失的话……幸亏我平时怕他,从来不敢在他面前和你说小话,不然他就发现我是魔了!”
想到祝雨山知道他是魔后会有什么反应,冬至忍不住抖了一下。
石喧的注意力全在他肥美的身体上,对他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半个月没回来,他好像又胖了些,别人离家远行都会消瘦,怎么偏偏他不一样?
石喧捏了一下兔腿。
兔子惊恐护裆:“你想干啥?”
“肥而不腻。”石喧说。
兔子:“……你这话让我感到恶心。”
石喧:“我在夸你。”
兔子已经习惯了她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相处方式,尽管被突然捏了大腿,还是坚强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他是不是阴阳眼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别的经历,如果那些经历属实……这人纯坏啊!比魔族都坏,你要跟这样的人白头偕老……”
兔子倒抽一口冷气,突然激动:“你不怕吗?!”
石喧:“不怕。”
兔子:“……”
月明星稀,兔子和石头无言相对。
半晌,冬至:“你不怕,一是因为你本身就没什么情绪,而且实力很强,再坏的凡人也对你造不成威胁,二是因为你不够了解他,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并没有太准确的判断。”
他的语气不同寻常,石喧顿了顿,认真地看向他。
冬至叹了声气:“其实我也不太担心你,我担心的是……如果他是一个没有人性、草菅人命的家伙,真的有与你白头偕老的能力吗?”
他虽然没有成过亲,却也知道婚姻之事初期或许靠的是浓情蜜意,但走到最后,靠的就是人品了。
祝雨山要是人品不好,恐怕石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石喧听出他的话外之意,神色微微动容。
右边的寝屋灭了灯,静幽幽地睡去了。
兔子拍拍身上的草屑:“行了,我也要去睡觉了。”
说罢,连着几个大跳,跳进了他久违的兔窝里。
石喧独自在院中站了半晌,思考再三推开了右边的寝房。
几乎是她进门的瞬间,祝雨山就睁开了眼睛。
“……娘子?”
石喧:“嗯。”
祝雨山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声音依旧温和:“怎么还没睡?”
“我想预支明天。”石喧回答。
明日正月十六,同房日。
祝雨山静了片刻,语露无奈:“来吧。”
石喧立刻脱鞋上床,在黑暗中摸摸索索,脱掉衣裳挤进他的被窝。
手掌贴在他心脏上的那一刻,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夫君。”
“嗯?”
石喧:“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石喧也不催促,只是又搓了搓他的心口。
祝雨山将手搭在心口上,与她的手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你不是听那些人说过了?”
石喧:“我想听你说。”
祝雨山的唇角扬了扬,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其实他们也没有冤枉我……”
圆圆的月亮高悬于天,慢吞吞地往西滑。
石喧摸着夫君的心跳,渐渐拼凑出他的过往。
父亲早丧,怀着遗腹子的母亲被当作丧门星,被所有人轻视苛责。
他出生以后,因为能看见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更是被村里人当成了怪物。
“你现在还能看到吗?”石喧问。
祝雨山面不改色地撒谎:“看不到了。”
看来他的阴阳眼是长大后会消失的那种,石喧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娄楷死后他撞鬼的事。
……不是消失了,是时有时没有。
石喧在心里默默更正。
祝雨山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想什么,仍然在回忆往昔。
“那时年纪小,不懂假装,也不懂与人为善,便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母亲总教他要忍,他也试图忍过,却只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
再后来,他们连母亲也欺负,其中一家更是仗着自家人多,污言秽语夺田争地,恨不得逼死他们母子。
田产被夺,儿子也不正常,母亲深觉无望,于某日清晨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杀了他们?”石喧问。
祝雨山:“嗯。”
离开祝家村后,他流浪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被娄楷打伤,没钱买药险些丧命,勉强找了个糊口的活儿,做了一段时间后,攒钱进了娄楷的书院。
再之后,他就来了竹泉村。
过往二十余载,种种经历,说完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祝雨山听着耳侧的呼吸,问:“怕吗?”
石喧有点犯困。
怎么总有人问她怕不怕,冬至要问,夫君也要问。
她搓了搓他的心口,说:“不怕。”
都二十七岁了,才杀几个,还没她来人间三年杀的多。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问:“你呢?”
石喧:“什么?”
祝雨山:“你父母早亡,与我成婚前……是怎么过的?”
他问得含糊,石喧猜测他是在问她的过去。
她问了他,他也来问问她,夫君果然是最懂礼仪之人。
石喧:“我自己过。”
祝雨山:“嗯?”
石喧:“我自己,天亮晒太阳,天黑晒月光,偶尔也会看云和飞鸟。”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没有亲戚往来?”
石喧:“没有。”
祝雨山:“何时开始这样的?”
石喧想了一下,道:“有记忆以来。”
祝雨山其实也差不多,也对这样的日子习以为常,可轮到石喧……
他想起她站在厨房里认真滚元宵的模样,还是问了一句:“不孤单吗?”
石喧在自己的石头丢失前,大概是知道什么叫孤单的,但现在的她其实不太理解。
对于夫君的问题,她只是回答:“人间很热闹。”
祝雨山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寒气上涌,寝屋里却变得有些湿热。
石喧抓皱了床单,努力思考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啊……对,她预支了同房日。
所以就这样了。
石喧昏昏沉沉地抬眸,黑暗中隐约看到祝雨山隐忍的眉眼。
他的呼吸很重,或许还有一点喘,大开大合不像文弱书生,反而像个粗糙的武将。
石喧钝意全消,柔软又敏感,失神的同时又忍不住思绪涣散。
冬至今天跟她说的那些,她其实没放在心上,但他的话却提醒了她,她或许并不了解自己的夫君。
那怎么能行,她要对夫君有足够的了解,才能把控婚姻这艘大船。
于是有了今夜的谈话。
至于冬至所担心的那些……没关系,她也想好了。
如果夫君真的没有与她白头偕老的能力,那她就在他想要和离时,匿名将他杀人的事告知官府,再想办法疏通一下,
判个永锢。
到时候他在牢里,她在牢外,何尝不是一种长相厮守?
一滴汗顺着祝雨山的下颌滴落,恰好落在石喧的唇上。
石喧有点痒,想要擦一下,可两只手都被夫君扣在枕头上,不好挣开。
她想了一下,只能扭过头,随便在什么东西上蹭一下。
温热的唇擦过自己的手腕上,祝雨山猛地停下,沉默良久后才哑声问:“你做什么……”
石头没有回答,石头都要化了。
第23章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他刻意放轻声音,却还是在出门后不小心弄出一点声音,再看床上的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香甜安静,丝毫不受影响。
他静站片刻,直到察觉有风试图钻进屋里,才轻轻从外面把门关上。
天空蓝沉沉的,依稀挂着几点寒星。
祝雨山仰头看一眼无瑕的天幕,顶着寒风重露离开竹泉村。
他去了附近的另一所书院,询问是否需要教书先生。
“需要还是需要的,只是祝先生……”那家的院长面露为难,眼神里又有一丝好奇和防备。
祝雨山懂了,温和拱手:“既然院长为难,祝某就先告辞了。”
“唉,祝先生见谅,实在是近日流言太盛,我这……”一句话没说完,院长连连叹气。
祝雨山:“院长不必多言,祝某明白的。”
又客套几句,祝雨山就离开了。
书院离家不算近,他走路过来,又等了许久才见到院长,这会儿从书院出来,已经是晌午时分。
早上出来得急,出门没有带吃的,祝雨山捏了捏眉心,又去了另一家书院。
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结果。
路上耗时太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去第三家书院怕是来不及了。
祝雨山思索片刻,就近去了一家抄书铺子。
老板正靠在桌上昏昏欲睡,察觉有人来后立刻惊醒,下一瞬便和文质彬彬的祝雨山对视了。
老板将他上下打量几眼,试探:“您这是?”
“我想找一份抄书的活计,请问老板是否还招人?”祝雨山温润道。
老板打起精神:“找活儿啊,那可太好了,我这里正缺人呢,就是工钱给的不高,抄录一本书大概二三十个铜板,你能接受吗?”
二三十个铜板,确实不算高,更何况还未提及书册的具体字数。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老板见状,立刻补充:“我说的是不足千字的书,字数多的会加钱,你的字若足够好,就还能再加。”
祝雨山这才看向他:“可以。”
老板笑了:“若是不介意的话,先生不如先展示一下自己的字?”
祝雨山:“可有笔墨纸砚?”
“自然。”
老板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叫伙计拿笔墨纸砚来。
伙计很快来了,看到祝雨山后先是一愣,又赶紧拉过老板。
“干什么?没大没小的。”老板呵斥。
“他……是他!”伙计压低声音。
老板不耐烦:“谁啊?!”
“祝雨山呀!”伙计着急提醒,一时声音大了些,发现祝雨山往这边看来时,吓得赶紧跑走了。
老板也是愣了愣,再对上祝雨山的视线时,顿时变了个态度:“原来是祝先生啊,我近来可是没少听说您的事儿,您这样的大佛我可不敢用,还是赶紧走吧。”
祝雨山在发现伙计神色不对时,就知道自己这份活计怕是要黄了,此刻听到老板这样说,也没有争辩,转身便往外走。
老板看到他这副好拿捏的样子,反而追了出来:“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你父亲当真是被你克死的?你能瞧见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你如今的好脾气、仁义之心都是装的?”
祝雨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小时候真杀过人?”
祝雨山倏然停步。
老板险些撞在他身上,眉头一竖正要呵斥,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知道我杀过人,还敢一个人追出来?”祝雨山面无表情地问。
老板瞪大了眼睛,等回过神时,祝雨山已经离开,而他也是一身冷汗。
一整日一无所获,回到家已经夜深。
晚饭被石喧热了三遍,茄子已经烂成一锅糊糊,和昨晚吃剩的元宵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祝雨山却吃了两碗多,直到饥饿感被彻底驱散,才放下筷子。
“吃饱了吗?”石喧问。
祝雨山点点头:“吃饱了。”
石喧嗯了一声,坐着不动。
祝雨山站起来,将碗筷收拢了,端起来后顿了顿,道:“我今日去找营生了。”
正在发呆的石喧抬头,迎上他有些不自然的眼神,才意识到他在与自己说话。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直接端着碗筷回厨房,直到临回屋前才与自己说几句话。
今天怎么了,还没洗碗就开始聊天吗?
虽然这样的情况很少有,但难不到一颗聪明的石头。
石喧:“找到了吗?”
祝雨山:“还没有。”
石喧:“明天还要找吗?”
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嗯。”
石喧想了一下,安慰:“不着急,慢慢来。”
祝雨山扬起唇角:“好。”
说完,还站在那里不动。
石喧眨了眨眼睛,没太懂他的意思。
祝雨山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便主动问:“你今日做了什么?”
石喧立刻回答:“把昨晚没洗完的衣裳洗了,上山拔了草,去了村头听人聊天,最后回来给你做饭。”
还真是有问必答。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村头那些人愿意接纳你了?”
石喧:“没有,我偷听。”
她一共去了两趟,第一趟开口接话了,他们发现她的存在后,就各自找理由散去。
第二次她就不说话了,一直待到了最后。
“他们都没发现我。”石喧说。
祝雨山:“这样啊。”
聊天再次结束,祝雨山端着碗筷离开。
石喧独自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等他清理完厨房后,与他挥了挥手:“早点休息。”
看到她和自己道别,祝雨山一顿:“今日十六。”
是他们的同房日。
聪明的石头总是很容易听懂夫君的言外之意,于是好心提醒:“昨晚预支过了。”
“是,”祝雨山又笑了一声,“那便早些休息吧。”
夫君很爱笑,但今日的笑似乎有些不同,石喧又看了一眼,没分辨出什么,便回屋去了。
祝雨山也回了自己的寝屋,像每个同房日之后的夜晚一样,闭着眼睛等天亮。
天光即亮,他总算有了些许睡意,但并没有放任自己睡着,而是强打起精神起床,洗漱一番后又出门了。
太阳还没出来,远空只有一线光,这个时间的竹泉村静得离奇。
祝雨山独自走在路上,经过一户人家门前时,里头恰好走出一个老者。
两人猝不及防地遇上,老者看清是祝雨山后,顿时警惕后退:“你想干什么?”
祝雨山抬眸,认出了他。
是前段时间刚搬回来的那户人家,也是他在祝家村时的邻居。
更是导致他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之一。
祝雨山温和地同他寒暄:“早。”
老者两只手抓着门板,随时准备关门:“你来我家干什么?”
“恰好经过罢了。”
祝雨山说完,就往前走。
老者默默松一口气,也要出门。
“对了,”祝雨山突然停下,“祝有德抢我家田地时,好像与你承诺过,会分你一亩田,你当年那般帮他,不知道我走之后,可有拿到田地?”
老者脸色微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若不来竹泉村,我还真将你忘了,”祝雨山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家瓦屋,“这样的房子,倒是很难烧着,不过多淋些油,相信还是可以的。”
老者这下彻底慌了,疾言厉色地训斥:“你想干什么?!信不信我报官抓你!”
祝雨山笑笑,好脾气地提醒:“夜里切莫睡得太死,否则报应来时,都不晓得要如何应对。”
说罢,直接离开了。
老者捂着心口呼哧带喘地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祝雨山又找了两天营生,靴子都磨破了,总算是在流言没有传到的地方,寻到了一份写信的活计。
但如果流言继续这样传播下去,这份活计只怕也很难保住。
又是深夜,点灯如豆。
石喧看着夫君刚涂完伤药的脚,一时间有些放空。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回神,和他对视良久后缓缓开口:“我在想……”
说了三个字,又不说话了。
祝雨山耐心地等。
石喧安静了一会儿,总算继续说下去:“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你服下去后,一辈子都不用再吃饭?”
凡人劳碌一生,都是为了果腹。不吃饭了,就不用辛苦挣钱了。
祝雨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不吃饭做事了,那么多时间要用来做什么?”
石喧:“晒太阳。”
祝雨山:“嗯?”
“我们找个深山老林,晒一百年太阳。”石喧说。
祝雨山无言许久,竟然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
只可惜这世上不存在这样的药,他们也没办法在深山老林里晒一百年太阳。
“我明日……”祝雨山斟酌开口,“要出门一趟,或许得两三日才回来。”
石喧:“好。”
她没问去哪,祝雨山也没说,只是叮嘱道:“我不在这几日,你在家里锁好门,谁来也不要见。”
石喧:“好。”
祝雨山眉眼和缓:“睡吧。”
石喧:“嗯。”
翌日,祝雨山果然没有回来。
石喧按照他的叮嘱,将院门牢牢锁上,没有再出去过。
冬至靠在兔窝上,跷着二郎腿问:“他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冬至:“你怎么也不问问,就不怕他跑了?”
石喧不解:“跑去哪?”
冬至无言以对。
也是,家都在这里,他还能跑去哪。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到了祝雨山说好要回来的时间,他依然没有现身。
石喧每天待在家里,天黑睡觉,天亮就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虽然石头不用吃饭,但为了装好一个凡人,她还是每天给自己做两顿饭,消耗了一些白菜和萝卜。
这样的日子有些无聊,但石头最擅长无聊,反倒是冬至,在第四天的早晨忍不住跑了出去,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冬至回来时,石头蹲在墙角,正在研究一朵小花。
巧的是,他走的时候,她也在研究那朵花。
所以她在墙根那里蹲了一天。
不愧是石头,真是能蹲。
冬至清了清嗓子,等她看过来后才装模作样道:“有两个消息,好的和坏的,你先听哪个?”
石喧:“好的。”
冬至:“祝雨山没跑,应该是还愿意做你夫君。”
石喧:“坏的呢?”
冬至:“他被官府抓走了。”
石喧一顿:“为什么?”
冬至:“因为那些流言呗,也不知道是谁,就把事情捅到官府那去了。”
石喧:“不是我。”
“我也没说是你啊,等一下……”冬至眯起红眸,“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心虚?”
石喧:“我没有。”
冬至盯着她看了片刻,只看到一颗过分坦坦荡荡的石头。
他揉了揉眼睛:“行吧,当我错怪你了。”
“夫君会坐牢吗?”石喧问。
冬至:“不知道啊,我对人间的律法一窍不通。”
石喧闻言,没再问了。
冬至见她又去研究花了,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知道村子里有一户刚搬回来的人家吗?”
石喧:“知道。”
就是那家人,将夫君的过往宣扬得到处都是。
石喧下意识将手伸进兜兜,却什么也没摸着。
啊,夫君走之前给她买的瓜子,她这几天看天看云的时候吃完了。
她只好将手抽出来:“他们怎么了?”
“别提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冬至啧啧两声,“那家人瞧着和善,谁知道全是偷鸡摸狗之辈,李婶家丢的碗,三叔家丢的衣裳,还有村头那家小孩的银镯子,全在他家找着了。”
石喧:“报官了吗?”
冬至:“都是一个村的,偷的又不是什么矜贵物,找回来就不错了,哪拉得下脸报官啊。”
“哦。”
石喧拍拍身上的土,扭头往外走。
“干什么去?”冬至问。
石喧:“找衙门打听一下夫君的情况。”
身为一颗盯着人间看了很多很多年的石头,她对打官司托关系的流程也是相当熟练的。
“现在去?”冬至看了一眼将黑的天色,“要不等明日呢?”
“等不了了。”
石喧说完这一句的同时,拉开了关了四天的院门。
门外,祝雨山双手抬起,正准备开门。
四目相对,石喧歪了歪头:“夫君?”
“不是同你说了,我不在的日子不要出门吗?”祝雨山嘴上问着,眉眼却是和缓,“怎么不听话?”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当然不能被夫君拿到‘不听话’的错处,她立刻解释:“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祝雨山唇角笑意更深:“所以是来接我的?”
石喧:“对。”
祝雨山浅笑着低下头,眉眼间透出些许疲惫。
“饿了吗?”石喧问。
祝雨山抬头:“有一点。”
石喧立刻进了厨房,祝雨山捏了捏眉心,看了眼墙角装死的兔子,也跟着去厨房了。
厨房狭窄,石喧一个人围着案板和灶台转,祝雨山站在外面,看着她忙来忙去。
“抱歉,回来晚了。”他说。
石喧回了一句‘没关系’,专心做饭 。
生火、炒菜、熬米粥。
弄得差不多时,石喧一回头,发现夫君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这几日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竟然能累到站着睡着。
石喧放下铲子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了他一下。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看清是谁后,眼底那点冷厉才如春水一般褪去。
“你回屋睡吧,饭好了我叫你。”石喧说。
祝雨山笑笑:“已经不困了。”
石喧:“哦。”
锅里传出一股糊味,她赶紧回去了。
今晚的饭黑黑的,但祝雨山都吃完了。
吃过晚饭,他提起了这几日的事。
“本以为两三日就能回来,没想到衙门取证耽误了点时间,一直到今天才到家,并非我有意拖延。”他解释道。
石喧:“你会坐牢吗?”
“时隔太久,没有证据,所以不会。”祝雨山说。
石喧点了点头,放心了。
今晚不是同房日,石喧先回了寝房,刚躺下祝雨山就进来了。
面对妻子疑惑的表情,祝雨山说:“上一个同房日,我在牢里。”
石喧懂了,掀开被子一个小角,无声邀请。
祝雨山笑笑,吹熄了灯便去找她了。
近日天气转暖,屋子里没那么冷了,两个人一起睡时,就只盖一条被子,有时候被子被磨到地上,堆在并排的两双鞋上,一直到温度冷却才捡起来。
翌日一早,又是天不亮,祝雨山便起来了。
石喧翻个身,本该搭在夫君身上的手落了个空,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祝雨山已经起来。
她挣扎着坐起来:“我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祝雨山将她按回床上,“我不饿。”
石喧也不想起,一听夫君不饿,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祝雨山站在床边,等她熟睡后才往外走。
几日前找的活计,在离家将近二十里的地方,要想按时到地方,他只能撇下还在沉睡的妻子,独自一人披星戴月。
但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经过那家人门前时,祝雨山看向紧闭的大门。
世人迷信权势,他便匿名将自己的事捅到衙门,当着所有人的面跟衙差走,再由衙门还他一份‘清白’。
而他在去衙门之前,也给败坏自己名声的这家人送了点小礼物。
如果他猜得没错,他们一家如今也是有口难辩。
他全身而退,那家人却成了偷鸡摸狗之辈,两件事或许无甚关联,但‘造谣’之人的声誉下降,他这个‘被造谣’的人,自然是他消我长。
有了衙门的证明,短时间内他的活计不会受影响了。
最多一年,‘谣言’就会彻底平复,他和石喧的生活也会恢复如常。
只待时间。
祝雨山收回视线,眉眼平静地往前走去。
新的活计除了离家远些,别的都挺好。
工钱也不错,而且日结,他从铺子回家的路上,又刚好经过集市,于是每日里都可以带些东西回去。
有时候是瓜子,有时候是蜜饯,有时候也会买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石喧最喜欢拨浪鼓,两只手夹着棍轻轻一转,两个被绳子系着的小球便反复砸在鼓面上,发出热闹的声响,她能玩上一天。
她是开心了,冬至却烦得很,一天天叮叮当当的没个消停,连觉都睡不了。
石喧玩了三天后,他忍不住跳了出来:“最近好多鸟偷吃地里的菜,我要去山上盯几天。”
“好。”
冬至扭头就走,走到狗洞又停下,忍不住劝:“你也少玩那破鼓吧。”
本来看着就不咋机灵,一玩那玩意儿显得更愣了。
石喧扫了他一眼,继续玩鼓。
冬至深吸一口气,走了,石喧又玩了一会儿拨浪鼓,便也出门了。
祝雨山这段时间因为新的活计离家太远,比从前在学堂时归家更晚,每次到家都已是夜深。
今日下午无事,老板便早早放他走了。
他经过集市,在肉摊上买了一块肥肉,又在旁边的炒货铺买了些瓜子,两只手拎着往家走。
快到村口时,他远远瞧见石喧蹲在一堆碎石里,低着头拿着一根木棍,戳地上的石子玩。
祝雨山的脚步慢了一拍,很快又恢复如常:“娘子。”
听到他的声音,石喧抬头。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祝雨山温声问。
石喧:“我来听他们聊天。”
“他们人呢?”祝雨山又问。
石喧:“不知道,在忙吧。”
所有人都在忙?
祝雨山不信,沉默良久后,余光瞥见一个老熟人,便笑着打招呼:“李婶。”
李婶步履匆匆,生怕被瞧见,结果还是被叫住了。
“哎哟真是好久没瞧见你们了,在这儿干啥呢?”她干笑着回应。
最近这段时间那家人的名声越来越差,村里其他人对他们的话也产生了怀疑,加上祝雨山去了衙门一遭什么事都没有,大家就更犯嘀咕了。
可犯嘀咕归犯嘀咕,想起那天珠子破了之后看见的一幕幕,又隐约觉得蹊跷,所以纠结再三,大家还是默契地避开这夫妻二人。
她虽然心里相信祝雨山不是那样的人,可人人都避着,她如果不避,恐怕会被孤立,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随大流。
结果她今天还是迎面遇上了。
“那什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啊。”李婶心里有愧,脚步却快。
石喧还蹲在地上,默默目送她走远。
“娘子。”祝雨山唤她。
石喧仰头。
祝雨山朝她伸出手:“回家吧。”
石喧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任由夫君将她拉起来。
好吧,夫君其实是拉不动她的,只是她在他用力的时候,配合地站了起来。
祝雨山将她拉起来后,两人并肩往家走。
“你前几日来的时候,他们也都不在?”祝雨山问。
石喧:“嗯,他们最近好忙。”
往年只有春耕秋收时才会这样,现在虽然也是春天了,但还没到耕种的时候。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也许不是在忙,而是换了一个地方聊天。”
石喧突然停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祝雨山的喉结滚动一下,思索该怎么跟她解释。
没等他想好,石喧就开口了:“在哪?”
祝雨山:“……什么?”
石喧:“我也要去,只要我不说话,他们发现不了我的。”
原来她知道,那些人还在躲着她。
祝雨山想说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一年就会恢复以往的平静,又或者根本用不了一年。
但他沉默良久,却只是问一句:“想换个地方生活吗?”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去哪?”
“去……”毕竟是突然生出的念头,祝雨山也没想好,但对上她的视线后,立刻有了答案,“去更热闹的地方。”
石喧眼睛微微睁得更大了一些。
祝雨山笑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好。”石喧立刻点头。
夕阳西下,将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快到家时,石喧才发现,夫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后,再没有松开过手。
他们是一路牵着手回来的。
石喧搓了搓自己被握得发热的手,走进厨房里,把所有的米面都做成干粮,祝雨山则负责收拾家当。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桌椅板凳那些带不走,只有被褥衣裳可以带,他这阵子挣的那些钱,除去花掉的,也勉强只够租车的,离开之后只怕连个住处都找不到。
祝雨山站在屋里思忖许久,转头去了一趟村长家。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还带了四块银子。
“村长家两个儿子,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听说我要卖房子,当即便答应了,这些钱足够我们撑一段时间,我到时候再找一份工,日子不会难过的。”
祝雨山耐心解释,石喧满脑子却
只有自己正在烙的饼子。
祝雨山发现她心思不在自己这里,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翌日一早,两人轻装简行,各自收拾了重要的物件。
“我带了咱们的衣裳和文房四宝,还有一床被子,你带了什么?”祝雨山问。
石喧打开包袱,展示自己的拨浪鼓小石子,还有颜色各异的干粮。
“嗯,带得很齐全。”祝雨山说。
石喧对他的夸奖很满意,在他出门之后,还不忘偷偷给不在家的冬至留一个暗号。
枫林镇有租车的行当,祝雨山和石喧背着行李,在村民复杂的眼神里离开竹泉村,朝着更为热闹的镇子去了。
从竹泉村到枫林镇这条路,两人已经走过很多遍,石喧主动负责拿重的行李,轻的则交给夫君。
祝雨山知道自家娘子的力气,也没与她争,只是偶尔会问她需不需要休息。
其他的时候,两人都是不说话的。
早上出门,临近晌午的时候到了枫林镇。
两人又去了之前那个馄饨摊,解决了午饭就去租车了。
到了租车行门口,石喧被旁边几个闲聊的妇人吸引,祝雨山停步:“你在外面等我。”
石喧求之不得:“好。”
祝雨山独自进了租车行,石喧抱着行李,默默加入聊天的人群。
车行里,祝雨山找到老板。
“您是打算去哪?”老板问。
祝雨山唇角扬起:“余城。”
他昨晚想了一夜,觉得没有比余城更好的去处了。
四季分明,富饶安宁,最重要的是那边属于经商的枢纽之地,一年到头都热闹非常。
“余城啊,是个好地方,我们当地有分行,一进城往西走上百米就是,你还车也方便,”老板打了几下算盘,“从这儿到那边,马车需要走上二十日,差不多需要……二两银子,加上押金,一共是四两。”
祝雨山兜里的银子,付完这些几乎也不剩什么了。
“牛车和驴车要便宜一半,但路上的时间也要更久一些,大概四十日左右,客官要不要考虑一下?”老板似乎看出他为难,又提供一套方案,“或者直接走水路也行,时间上又短一些,三十日即可,就是水路摇晃,或许要受些罪。”
祝雨山回头看一眼,门铺外面阳光极好,石喧站在一群陌生人旁边,谁也没发现她。
他无声笑笑。
“客官……客官?”老板唤他。
祝雨山回神,温和道:“就租马车。”
老板:“得嘞!”
付完了马车钱,签了字据,夫妻俩便朝着南方出发了。
之前背了一路的被子,此刻铺在马车里,石喧躺在上面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祝雨山还在赶车,喂得饱饱的马儿在官道上飞奔,前方是远山和云层,身后是夕阳,两侧是刚长出几寸高的麦苗。
石喧眯了眯眼睛,来到祝雨山身旁。
去余城的路太长了,两人白天赶路,晚上就睡在马车里,偶尔也会在夜间疾驰。
日升日落,晴雨交替,包袱里的干粮越来越少,终于在抵达一间破庙时,只剩下两块了。
“还有三十个铜板,一个铜板可以买两个馒头,一共可以买六十个馒头,距离余城还有十天的路程,每天可以吃六个馒头,足够了。”石喧掰着手指算。
祝雨山:“也不能总吃馒头。”
石喧表示认同,但:“我们没钱了。”她也很想给夫君补身体,但他们太穷了。
祝雨山失笑:“明日去附近的镇上支个小摊吧,我帮人写写信,应该还能挣几个铜板,这几日先辛苦一下,待到了余城拿回押金,便好过了。”
石喧:“现在也好过。”
作为一颗总是一动不动的石头,这段时间她走了很多的路,往日只能远远看的风景,如今也亲身经历了。
她觉得很好玩。
破庙里的火堆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温暖的光焰映亮她的脸,她低着头,认真地玩一根树枝。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石喧被摸得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祝雨山又摸了她一下。
两人对上视线,祝雨山翘起唇角。
石喧沉默良久,往他旁边挪了挪,朝他歪了歪脑袋。
“干什么?”祝雨山明知故问。
石喧:“摸吧。”
夫君摸她脑袋的时候,看起来还挺高兴,身为一颗懂事的石头,当然要让夫君高兴。
祝雨山看着抵过来的圆脑袋,眼底刚泛起一丝笑意,余光就瞥见外面闪过一道黑影。
他立刻抬头,庙外却空无一人。
“怎么了?”石喧问。
祝雨山回神:“没事。”
空气突然安静许多。
祝雨山低着头,拿着一根棍拨了拨火堆,突然抬头看向石喧:“娘子。”
“嗯?”石喧回应。
祝雨山:“我们继续赶路吧。”
虽然留在这里休息一晚是他提出的,但石喧没有问他为什么临时反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祝雨山立刻收拾东西起身,石喧也站了起来。
“嘘。”他压低声音。
石喧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夜深人静,外面黑咚咚的。
祝雨山快速将东西装上车,等她也坐进去后,将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来赶车,你在车里睡一会儿。”他小声叮嘱。
石喧:“好。”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马车晃了晃。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下一瞬车帘被拉开。
夫君不见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
带头的刀疤脸嘿嘿一笑,面露凶光:“小娘子生得还不错嘛,哥几个今日是有福了。”
石喧看向他手上的金戒指,觉得自己今天也有福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那我可享福了
第24章
马车碾过一个土坑时,祝雨山被颠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后脑勺就已经传来了尖锐的痛楚,祝雨山挣扎着坐起来。没等坐稳,余光里便闪过一抹黄。
他顿了顿,垂眸看去,只见自己左手的手指上,套了一个陌生的金戒指。
倒下前最后一幕记忆涌入脑海,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匪徒,祝雨山已经顾不上思考金戒指是哪来的了,刷的一下拉开车帘。
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辉撒在广阔的田原上。
马车在疾驰,迎面而来的风有点凉,却是柔软的。
石喧背对着他坐在车架上,双手抓着缰绳认真赶车,风将她的发丝吹进车厢,抚过祝雨山的脸颊。
祝雨山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娘子。”
“嗯?”石喧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夫君,你醒了吗?”
祝雨山:“醒了。”
“伤口还痛不痛?”石喧关心。
祝雨山抬手摸了一下头,才发现已经包扎过了。
纱布宽窄薄厚都一致,绳结也短,包扎得很利落。
“你带我去看大夫了?”祝雨山问。
石喧:“嗯,你昏倒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凡人的脑袋太脆弱了,那群贼匪下手又重,她把夫君捡起来时,夫君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后脑勺也一直在渗血。
幸好破庙附近就有村庄,她驾着车带着夫君找过去,打听到村医的住处,这才帮他把伤口包扎好。
“大夫还给你拿了药丸,就在我的兜兜里,你吃两颗。”石喧叮嘱。
祝雨山倾身上前,在她身侧坐下。
石喧歪过去碰了他一下。
祝雨山顿了顿,也蹭过来碰碰她。
石喧疑惑地看他一眼,祝雨山这才反应过来,从她的兜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几颗?”他又问一遍。
石喧:“两颗。”
祝雨山倒出两颗 ,直接吞掉了。
马车还在往前跑,夫妻俩并排坐在被朝阳染色的车架上,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半晌,祝雨山:“你是怎么带我逃出来的?”
“他们打不过我。”石喧说。
祝雨山看向她:“但是他们人多。”
“我力气大。”石喧也看他。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从竹泉村出来十几天了。
这段时间一直往南走,越走就越暖和,如今才二月里,俩人就已经脱下了袄子,换上了略为单薄的衣裳。
石喧单薄的衣裳也是灰扑扑的,衬得小脸白嫩眼睛透亮,有一种入世又出世的清澈感。
她就用这样的眼神,强调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受伤没有?”
石喧摇了摇头,将袖子拉上去一截,向他展示毫发无伤的胳膊。
祝雨山将她的袖子拉好:“没受伤就好。”
说完,俩人同时看向他的金戒指。
“这是你从那群贼匪身上抢来的?”祝雨山问。
石喧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世间男子似乎更喜欢温顺柔软的妻子……如果她承认自己抢劫,会不会不太好?
“他们非要送我。”聪明的石头找了借口。
“嗯?”祝雨山颇为意外地看向她。
石喧默默别开脸,假装认真驾车。
祝雨山唇角扬起:“你说什么?”
石喧没吭声。
“他们,”祝雨山的笑意扩散,“非要送你?”
石喧依然没吭声。
“除了送你金戒指,还送你什么?”祝雨山缓了一个问题。
石喧立刻回答:“还有两块银子和四十多个铜板。”
“那他们……”祝雨山轻咳一声,“人还挺好。”
石喧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对,挺好的。”
空气渐渐变得安静。
又一会儿,祝雨山再次开口:“没想到你还会驾车。”
“我昨晚刚学的,”石喧说,“自学,很快就学会了。”
祝雨山:“娘子真聪明。”
被夸奖了。
但也没什么,毕竟她经常被夸。
石喧平静地抓着缰绳,速度快要飞起来。
因为受到了‘人挺好’的贼匪资助,他们当天晚上没有再风餐露宿,而是在一家还不错的客栈住下了。
要沐浴时,祝雨山脱了衣裳,才发现自己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他垂下眼眸,仔细回忆一下昨晚,隐约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
比如,他一个人躺在车厢里,本来已经要苏醒了,但马车各种横冲直撞,他左摔右摔,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记忆回笼,石喧顶着一张刚洗完热水澡红扑扑的脸,站在他面前问:“明天继续让我驾车吧,毕竟我很娴熟。”
祝雨山静了半天,笑:“好啊。”
在客栈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再次出发,两个人一辆马车走啊走,走过了雪地和平原,穿过了一座座山,终于在某日清晨,来到了余城。
看着面前高大的城门楼,以及楼下如蚂蚁一般拥挤穿梭的百姓,石喧看得眼睛都要直了。
祝雨山牵着马车走在前面,顺利通过城门后,一回头发现石喧还保持着刚才的坐姿,正盯着某一处仔细地看。
祝雨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街头卖艺。
“去看看?”他开口询问。
石喧想了想,摇头:“不去。”
祝雨山不解:“为什么?”
明明是想看的。
“不去。”石喧还是同一句话。
祝雨山见她坚持,便没有再劝,带着她继续往城里走。
余城是个好地方,温度适宜,繁华拥挤,仅仅是城门口这一截,就足以让喜欢热闹的石头看花了眼。
直到走到稍微偏僻的地方,石喧才想起正事:“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找个牙人租房子。”祝雨山解释。
石喧:“不先把马车还了?”
马车租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身为贤惠的石头,必须精打细算。
“不着急,找好房子再还。”祝雨山说。
身为贤惠的石头,已经尽到提醒的责任,夫君不听就算了。
石喧继续坐在车架上看热闹。
余城的外来户多,从事房屋租卖的牙人也多,祝雨山在街上找人问了几句,就找到了一间做这个买卖的铺子。
“房子不必太大,但周遭一定要热闹,”祝雨山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外的石喧,又向牙人道,“吵闹一些也无妨。”
“那就只有临街或是胡同里了,正好我手上有三套合适的,不如一起去瞧瞧?”牙人问。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示意石喧进来。
石喧还在盯着路边卖兔子的摊子看,一时没注意到他。
“娘子。”祝雨山唤了她一声。
她这才迟钝地将视线转回来,看到夫君朝自己招手,便跳下马车进屋:“怎么了?”
“我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去看房子?”祝雨山问。
石喧想了想,道:“先看房子吧。”
这段时间风餐露宿,都没机会好好给夫君补身体,如果先吃饭,肯定要去小摊或酒楼,夫君未必喜欢。
还是先把房子定下来,再买些菜亲自给他做比较好。
祝雨山得了她的话,才对牙人道:“那就先看房子。”
刚才两人说话的时候,牙人的视线已经在祝雨山和石喧之间转了好几圈,见石喧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她就不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了一番猜测。
此刻一听要带着她去看房,他立刻轻咳一声。
“那什么,三个住处离得不近,要不让尊夫人先在我们店里歇着,咱俩去看房?”他征求祝雨山的意见。
祝雨山顿了一下,垂眸看向他。
牙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不必了,”祝雨山温和打断,只是眼底一片凉意,“我们还是再找人吧。”
牙人:“别别别,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尊夫人劳累……”
祝雨山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什么,牵起石喧的手往外走。
“客官,客官……”
牙人不死心地继续追,但祝雨山头也没回。
“他在叫你。”石喧以为他没听到。
祝雨山:“不理他。”
石喧:“哦。”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石喧看一眼交握的手,抬头看向前方。
半晌,她又在看握在一起的手。
祝雨山一只手拉着缰绳,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半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第二个牙人。
这个牙人说话没有之前那个热络,为人却是老实,二话不说就带他们去看房了。
一连看了四处,石喧虽然全程参与,但觉得怎么样都可以,但祝雨山总觉得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考虑到要长久的住,这四处他都不太想要。
眼看天色渐晚,房子的事还没个影儿,祝雨山问牙人还有没有符合条件的房子,如果有的话就再去看看,没有就算了。
牙人纠结许久,忍不住道:“其实还有一处……”
看到他为难的表情,祝雨山皱了皱眉。
两刻钟后,三人出现在一条街市后面的小巷里。
小巷长长的,有十余米,两米宽的道儿,道儿两边是高高的墙,尽头是一扇门。
由于巷子前面是街市,后面是酒楼,已经傍晚了还吵吵嚷嚷,符合祝雨山要求的‘热闹’。
整个小巷里就只有这一家,此刻那扇门紧紧关着,门上没锁,但结了蜘蛛网,看得出已经许久没人来了。
祝雨山正要进去,牙人突然拦了一把。
“那什么,”牙人纠结一下,还是说了,“这房子的租金,要比先前看的便宜三分之二,按理说是最划算的,但是……”
祝雨山若有所思:“但是什么?”
“但是我得提前跟您说一声,这房子……闹鬼。”一阵小风吹过,牙人抖了一下,紧张地环顾四周。
祝雨山眉头轻蹙:“闹鬼?”
牙人压低了声音:“对,闹鬼,还是厉鬼,据说是从前住在这里的女子,因为死于非命,怨气非常重,之前好几个租户入住都没超过十二时辰,就被吓跑了……”
牙人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经快要没声音了。
祝
雨山唇角仍挂着笑,只是眼神凉凉的:“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带我们来看?”
“我就是想做成您这单生意……但是刚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挣昧良心的钱。”牙人有些难堪。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片刻,表情缓和了些:“罢了,这间房就不看……”
话没说完,那边石喧已经推门进去了。
天气已经转暖,但院子里还是冷森森的,明明周围没有高楼和树木遮挡,仍然要比外面暗一些。
石喧走进院中,一眼就瞧见了墙角处的大石头。
见她站在那里突然不动了,祝雨山立刻唤她:“娘子。”
“我喜欢这里。”石喧回头。
祝雨山对上她的视线,沉默片刻后扭头看向牙人:“就这间了。”
“你、你确定?我们这儿可都是按年租的,”牙人不敢置信,“你现在还没签契子,可以反悔,真要等签了,那不管你是住一天还是一个时辰,租金都是一分钱不退的。”
“就这里了。”祝雨山没有犹豫。
房客都这般坚持了,牙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两人签约的功夫,石喧已经开始巡视‘新家’了。
家里的石头还挺多。
厨房门口有一个石头做的缸,虽然脏兮兮的,但能看得出纹理漂亮。
堂屋门口还有两只石狮子,成色像是地下挖出来的石头。
最好看的还是墙角那一块,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
石喧没有长过青苔,很想抠一块贴在自己身上,试试是什么感觉,但这样做了,青苔石头就该变丑了。
石喧盯着青苔石头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块黑色夹杂红丝的石头。
之前一直想找机会问问那个仙门弟子,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石头,结果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也不知道去哪了。
石喧突然有点遗憾,也不想要青苔了,转身去了屋子里。
竹泉村的家有三间房,这里只有两间,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卧房。
虽然少了一间房,但屋子比之前的大很多,桌椅柜床也是一应俱全,只需要买两条新被子,再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下了。
屋子大,有石头,还热闹。
石喧对这里越来越满意,没等夫君签完契约,便从包袱里掏出自己的小石子,放到了寝房的梳妆台上。
对,寝房里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比她之前的要大上两倍,桌面宽敞不说,还有一面很好的镜子,能清楚地照出自己的脸。
石喧把小石头们摆放整齐,一抬头就看到了镜子里……陌生的脸?
她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自己也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祝雨山进来时,就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娘子。”
石喧回头:“夫君。”
“契子已经签好了,我们先把寝屋收拾一下,再出去买些要用的东西吧。”
石喧:“要还马车。”
祝雨山笑笑:“要买的东西太多,先用马车运回来,明日再还吧。”
石喧觉得可以,挽起袖子准备干活儿。
她本来还想亲自给夫君做顿饭,但时间太晚了,没办法从里到外全部打扫一遍,只能先把过夜的地方弄好。
寝屋比较宽敞,家具也多,收拾起来没那么容易,好在两人一起,弄得还算是快。
收拾完后,祝雨山看向石喧:“现在出去?”
石喧朝他伸出手。
祝雨山难得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牵手。”石喧说。
祝雨山顿了顿,笑着来牵她。
看看十指相扣的手,再看看眉眼含笑的夫君,石喧确定他近日真的很喜欢这样。
像个孩童一样,不如石头成熟。石喧心里叹了声气,同时对自己表示满意。
刚刚搬到新家,要买的东西果然很多,好在前面就是街市,卖什么的都有,加上房租上省了一大笔,二人很是宽裕。
马车里很快堆满了东西,天也彻底黑了。
没有点灯的新家更显阴森,哪怕有酒楼的灯远远照明,依然是漆黑一片。
祝雨山点了根蜡烛,刚要递给石喧照明,蜡烛就无风自灭了。
他眼眸微动,先是看向石喧,石喧正在研究刚买的糖画,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祝雨山垂下眼,再次拿出火折子。
呼。
又灭了。
他继续点。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石喧专注于糖画,祝雨山一遍又一遍地点,直到第十五次,蜡烛终于恢复了正常。
“夫君?”石喧也终于看了过来。
祝雨山笑笑:“娘子,有劳了。”
石喧把糖画插在马车上,抱起堆高高的被褥往屋里走。
祝雨山拿着蜡烛为她照亮,余光瞥见一抹穿红衣的身影,面色都没有变一下。
买的东西太多,又太琐碎,石喧虽然有力气,却还是要一趟一趟地搬。
搬了五六趟之后,终于搬完了,祝雨山也铺好了床,将寝屋重新布置了一番。
看着焕然一新的寝屋,石喧突然想起一件事:这里只有一间寝房。
可除了同房日,她和夫君是要分开住的。
“无妨。”祝雨山突然开口。
石喧看向他。
“以后,”烛光跳跃,映得祝雨山的眸子里仿佛有星火,“便一起住吧。”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那个终日警惕紧绷、连睡得太沉都会有危机感的祝雨山仿佛突然死了,活下来的是决定交付信任、学习而非伪装一个正常人的,石喧的丈夫。
“一起住吧。”他又说一遍。
石喧觉得这一刻的夫君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她突然有点想念自己弄丢的那块石头了,如果那块石头还在,她大概是可以理解的。
石喧的思绪发散了一会儿,回过神时,发现夫君还在看她,在等她的回答。
她深思熟虑一下,问:“每天都要同房吗?”
“你说的同房,是哪一种?”祝雨山似乎有些为难,“若是一个月五日的那种……每天只怕是不行。”
石喧没听太懂,但觉得他大有深意。
“你尽力而为。”她说。
祝雨山失笑:“好,我尽力而为。”
夫妻间的闲话聊完,祝雨山便吹熄了灯,两人于黑暗之中去了床上,刚一躺下,石喧便摸索着贴上他的心口。
对于妻子的癖好,祝雨山已经习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按住她作乱的手。
石喧调整好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胳膊闭上眼睛。
长达二十日的奔波,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听着她的呼吸声,祝雨山久违地感到宁静。
他也闭上了眼睛,很快就陷入沉眠。
余城商贾繁多,宵禁也比其他地方晚。
夜已经深了,仍然有隐隐的喧闹声传进他们的新家。
“郎君……”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
“郎君……”
“郎君……”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
娇俏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仿佛离得很远,又似乎离得很近。
祝雨山看一眼怀里的石喧,睡得很沉,并没有因为这点声响醒来。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等眼睛适应黑暗后,穿上鞋往外走去。
已经是二月了,按理说早该暖和了,院子里却寒冷刺骨,仿佛冰窖一般。
“郎君……”
柔弱的声音再次传来,祝雨山循声而去,最后来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的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仿佛一张幽深的大嘴 ,随时要蹦出一个怪物来。
“谁?”祝雨山低声询问。
厨房里没有声音。
“不说话,我就走了。”祝雨山再次开口。
厨房里还是没有动静。
他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身后再次传来女子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并非笑的,而是透出些许委屈:“郎君。”
祝雨山停步,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再回头又恢复如常。
厨房门口,一个美艳的红衣女子忧愁地看着他,仿佛在看负心汉。
祝雨山神色淡淡:“你是谁?为何在我家?”
“我吗?”女子慢慢凑近,“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说完,突然七窍流血。
祝雨山面无表情。
女子:“?”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女子的七窍哗哗流血的声响。
那动静,仿佛七条小瀑布。
祝雨山低头看一眼身上,确定没溅上血后抬头,继续和女子对视。
女子沉默许久,突然摘下自己的头。
祝雨山还是不为所动。
女子拆掉了自己的胳膊。
女子拆掉了自己的腿。
女子从自己的食道里,掏出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祝雨山终于看腻了,咬破指尖朝她弹了一滴血。
已经变得这一块那一块的女子突然惨叫一声,化作白烟消失于无形。
祝雨山转身回屋,躺下。
仍在熟睡的石喧手上仿佛装了罗盘,立刻精准地伸入他的衣襟。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祝雨山和石喧一起把家里其他地方都收拾了一遍,厨房也弄干净了,还了马车,又买了食材和柴火。
祝雨山见时间还早,便提出去街上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活计能做。
“你去吧,早些回来,”石喧已经迫不及待地系上围裙,“我要为你多做几道菜。”
“好,知道了。”祝雨山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夫君一走,新家突然变得安静起来,石喧进厨房转了一圈,对大大的灶台和崭新的案板都很满意。
已经巳时了,她先把肉切好了,又把早上买的菜都拿出来,摘干净后掀开水缸的盖子,拿起漂在上头的水瓢用力一舀……
手中的水瓢突然变得重了些,原本清澈见底的水缸颜色也渐渐加深,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我死得好惨啊……”
幽幽泣泣的声音响起,厨房里突然变冷了数倍。
石喧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水缸里不知何时出现的头发丝,看着它们渐渐爬进水瓢,缠在她的手腕上。
“我真的死得好惨啊……”
石喧扯了扯,还在缠。
她有点不耐烦了,一把将水瓢薅了出来,顺带薅出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红衣女子摔到地上的刹那,一脸茫然地看向石喧。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平平:“啊,一个女鬼。”
红衣女子觉得她的反应不对劲,上一个这么不对劲的人,好像是她丈夫,险些一滴血要了自己的命。
红衣女子扭头就跑,结果刚跑了没两步,就哎哟一声重新跌回原地。
再看石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脚下还踩着她的发尾。
“没什么混沌之气,难怪之前没发现你。”石喧平静道。
那些魔族和魔修,身上的混沌之气都相对纯净,而这样的怨灵,往往怨气大过混沌之气。
她不太会分辨怨气,所以有时候会疏漏,就像娄楷的怨灵,夫君都见过了,她到现在都没见过。
“夫君看到了,会害怕的。”石喧蹙眉。
她的反应,就像一位贤德的妻子,在担心自己的丈夫。
这样温馨的一幕,红衣女子不知为何有些害怕,而且看她踩着自己的头发渐渐逼近,心里就越来越害怕。
红衣女子翻个身,试图像昨晚一样消失,可不知为何,被石喧踩住的部分始终动弹不得。
当她终于想起把那部分身体拆掉逃生时,石喧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
“还行,挺好杀的。”石喧若有所思。
红衣女子大惊恐:“你、你想干什么?你这个恶鬼!”
石喧不说话,手指准备用力。
“别杀我!我愿意为你当牛做马!”红衣女子吓得闭上了眼睛,“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石喧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
红衣女子哆哆嗦嗦地握住她的手腕,哀求:“真的,我什么都能做。”
“你会种菜吗?”石喧问。
天气暖和了,她打算在院子里开一小块地种菜,但冬至不在,没人帮她。
红衣女子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啊?”
石喧看到她的表情,确定她不会。
手上用力。
“我可以学!”
手上更加用力。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我真的能学!”
手上更加更加用力。
“你二大爷的狗椅子能不能听我呕……我错了呕……”
石喧松开手,红衣女子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是个鬼,根本不用呼吸。
“你真的会学?”石喧问。
红衣女子怨毒地看向她,一对上视线又怂了,但又不甘心真的干苦力。
眼珠子转了半天,她弱弱开口:“其实我会更厉害的东西,你只让我种菜的话,就太大材小用了。”
“你会什么?”石喧问。
红衣女子略微直起身,指若无骨地抓住她的裙角:“我可以帮你……俘获你的夫君。”
“嗯?”石喧歪头。
红衣女子试探:“你与你丈夫早就感情不睦了吧,我可以帮你重新获得他的心。”
“我和夫君……”石喧仔细想了一下,“没有不睦。”
“你就别逞强了,”红衣女子轻笑,“我可都瞧见了,那么一大马车的东西,他全让你一个人搬,摆明是对你感情淡了。”
石喧解释:“那是因为我力气大。”
红衣女子斜了她一眼:“一个女子,力气再大,又能大到哪……”
没等她说完,石喧搬起了装满水的大石缸。
之所以双手搬,是因为单手举不方便。
“……你们夫妻俩到底什么来路?”红衣女子都快疯了。
石喧放下石缸:“都说我力气大了。”
“力、力气大又怎么样,力力力气再大也不是不帮忙的理由,”红衣女子都磕巴了,“他舍得让你一趟趟搬东西,就是因为不够爱你!余城这地界,美人多得是,民风又彪悍,你要是不当回事,就他那副长相,早晚会被外面的泼辣美人勾走,到时候你就等着被一纸休书扫地出门吧!”
一纸休书,扫地出门。
真是好严重的事。
石喧渐渐正色。
“男人这东西很简单,你只要让他吃饱了,他就吃不下外面的野食儿了。”
见她听进去了,红衣女子缠缠绕绕地贴到她身上,
“小娘子,想和你夫君好一辈子吗?我可以教你的。”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试图成为进阶版石头
这个鬼我尽量写得不吓人了,应该没被吓到吧
前面还欠小十个红包没发呢(抱歉抱歉,太拖延了)我今晚尽量都补上
第25章
“我生前可是翠香楼的花魁,多少男子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哭着喊着要和我白头偕老,”
看出石喧在犹豫,红衣女子趁热打铁,
“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降服男人了,只要我略微出手,保证你夫君从此对你死心塌地,再看不上别的女人。”
石喧:“你是怎么死的?”
红衣女子:“被男人抛弃在这里病死的。”
石喧:“。”
红衣女子:“……”
石喧:“。”
“你什么意思?!”红衣女子突然怒吼,嘴角直接裂到耳根,血呼啦嚓的。
石喧:“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神在骂我!”红衣女子不依不饶。
石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拧掉了她的脑袋。
头发长长的脑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水缸前,红衣身体赶紧跪在地上摸摸找找,找到后重新安回脖子上。
安好之后,她低头一看,尖叫:“我的酥。胸呢?!”
“在这里。”石喧指着她的两个驼峰,提醒。
红衣女子这才发现自己脑袋装反了,刚才低头看到的是自己的后背,她赶紧薅下来
重新装。
拆了装,装了拆,那点怒气也没了……主要是脑袋的安装太消磨脾气,绝不是因为石喧真的会拧掉她的头,她才不敢发火的。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她不死心地问。
石喧扫了红衣女子一眼。
这个鬼很会颠倒黑白蛊惑人心,自己刚才就差点信了她的鬼话,以为自己搬几趟东西,和夫君就是夫妻不睦了。
“你是一个挑拨夫妻关系的坏鬼。”石喧对她作出这般评价。
红衣女子:“?”
石喧:“得杀掉才行。”
“等、等一下!”看到她伸出的手,红衣女子赶紧后退两步,“那什么,不是要种菜吗?我现在就种。”
石喧放下手:“你不会。”
“都说我……”红衣女子柳眉一竖,对上石喧的视线又赶紧赔笑,“都说我可以学啦,我可以学的。”
石喧想了想,道:“跟我来。”
说罢,她径直出了厨房。
红衣女子看到她走远,眼珠子一转就要开溜。
“你是宅灵,除非有生前随身携带超过四十九日的信物作引,或者魂飞魄散,否则是离不开这片宅子的。”石喧站在屋外,平静地看着她,“只要还在这里,不管你躲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红衣女子讪讪一笑,默默飘出去:“没、没想躲……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第二遍了。
但聪明的石头是不会轻易和坏鬼交心的,所以石喧决定撒谎:“我是凡人。”
“怎么可能。”红衣女子不信,知道她不想说,撇撇嘴也就不问了。
石喧见她彻底安分了,才转头到墙角拿了两个木桶。
新家和竹泉村的家布局差不多,都是堂屋寝房并排坐北朝南,厨房单独一间小屋倚靠东墙。
这里比新家好一点的是,西边的墙角有一个水井,用水的话在自家打就行,不必再出去挑。
看到石喧把木桶递给自己,红衣女子不明所以:“干啥?”
“你把缸里的水都倒了,重新打一缸。”石喧吩咐。
红衣女子:“……为啥?”
石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红衣女子想起自己刚才从水缸里探头那一幕,想辩解说自己是鬼,不会弄脏水,但一对上石喧的眼神,就赶紧接过木桶,什么废话都没了。
石喧:“把你的头发收起来,不要踩到了。”
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红衣女子愣了愣:“不用担心,我不会……”
“万一绊倒栽进缸里,又要弄脏我的水。”石喧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
红衣女子噎了一下,黑着脸把头发变短,袖子一挽开始干活。
一大缸水是石喧早上刚挑的,现在要全部刮出来倒掉,再从水井里打新的。
凡人干活消耗力气,坏鬼干活消耗怨气,虽然不会像凡人一样容易累,但干得多了,也是会虚的。
红衣女子换完水,整个鬼都有气无力,没等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那边石喧就给她拿了一个锄头。
“……干啥?”红衣女子死气沉沉。
石喧:“顺着西边那面墙,开一块长四米宽两米的菜地出来。”
新家的院子铺满砖石,想开出一块菜地,首先得把那块地上的砖石给铲了。
红衣女子大概比划了一下长四米宽两米有多大,突然觉得窒息。
不甘心从此只能干苦力,她努力争取:“你确定要大材小用到如此地步吗?我啊!翠香楼的花魁啊!可以帮你缓和夫妻关系哦!”
“我和夫君很好,”这只坏鬼,又开始挑拨了,但是聪明石头不上当,“不需要缓和。”
红衣女子伸出纤纤食指,轻轻点在她的鼻尖上:“嘴硬。”
石喧:“。”
红衣女子:“……”
石喧:“。”
“我……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红衣女子果断收回手指,假装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顺便再装个可怜,“能休息一下再干吗?”
石喧:“你是鬼,不会喘气。”
红衣女子:“……”
“但你可以休息,下午再开菜地。”石喧看一眼头顶的日头,决定放她一马。
红衣女子睫毛颤了颤,竟然生出点感激,但随即觉得自己有毛病,抖了一下便要隐身。
“等一下。”石喧又叫住她。
红衣女子警惕:“干啥?”
不会要反悔吧?
“我夫君快回来了。”石喧说。
红衣女子皱眉:“关我什么事?”
“以后他在家时,你不准出现,我怕你吓到他。”
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放心吧,他在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出来,昨天那一出真是……你说什么?谁吓到谁?”
“他在家时你不要出来,不然会吓到他。”石喧又说一遍。
红衣女子:“……啥?”
不仅是个挑拨夫妻感情的坏鬼,还是一个耳背鬼。
石喧沉默片刻,突然大声:“我夫君是个胆小的文弱书生,你不准吓他!”
红衣女子:“……”
胆小?文弱书生?谁?
“听到没有?”石喧确认。
“听到了,听得很清楚,”红衣女子心情复杂,“你……你是不是对你夫君有什么误解?”
石喧歪头:“嗯?”
红衣女子干笑后退:“没、没事……”
退到安全距离,她一个转身,消失在空气里。
石喧收回视线,继续处理青菜和肉。
被女鬼耽误了一会儿,留给做饭的时间不多了。
石喧把菜和肉都洗了,直接放在一起煮,煮熟之后再用筷子分到几个盘子里,这一盘拌白糖,那一盘拌酱油,简单又快速。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终于回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也上了桌。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他看着一桌子黄黄白白黑黑,眉眼含笑,“谢谢娘子。”
石喧给他夹了一块黑肉片:“不客气。”
两人面对面坐下,石喧刚拿起筷子,祝雨山就缓缓开口:“我找到活计了。”
石喧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扬唇:“还是做先生,学堂就在隔壁街,离家很近,工钱也不错。”
这似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石喧翘起唇角:“夫君真厉害。”
祝雨山笑笑:“咱们这次搬家花费不少,除了卖房子的那些银钱,还花了你不少私己,待我拿到工钱,便给你补上。”
“私己?”石喧不解。
祝雨山:“就是你嗯……别人赠予的那些钱财。”
石喧懂了,但不认同:“不能算得这么清。”
祝雨山看向她。
夫妻之间,一旦分得太清就容易生分,生分了就很容易和离。
作为一颗进退有度的石头,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我的,就是你的。”石喧强调。
祝雨山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略微正色:“好,知道了。”
两人停止交谈,饭桌上只剩下杯碗轻碰的声响。
半晌,石喧又补了一句:“你的也是我的。”
祝雨山抬头。
“你的工钱要像之前那样,全部交上来。”石喧叮嘱。
祝雨山笑意更深:“知道了。”
因为是刚找到的活计,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祝雨山吃过午饭,来不及洗碗便先去学堂了。
石喧端着碗筷从堂屋出来,穿过院子走进厨房,就看到红衣女子站在灶台前,正一脸复杂地盯着锅里冒白沫的水看。
“你煮肉……不焯水啊?”她问。
石喧:“什么是焯水?”
红衣女子无言半晌,一抬头就看到她手里的空盘子。
“你们夫妻的感情……是挺好的哈。”红衣女子讪笑。
不是过命的交情,都吃不下这种饭。
石喧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对她的话表示赞同,顺便把锄头递给她。
红衣女子彻底认命,扛着锄头干活去了。
院里的砖铺得相当紧实,弄起来十分费劲,红衣女子吭哧吭哧半天,一扭头发现石喧蹲在另一个墙角,正在盯着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发呆 。
“看什么呢?”
耳边突然有凉风拂过,石喧扭头,看到红衣女子正在对着她的耳朵吹风。
“你为什么……”石喧斟酌开口,“要一边说话一边吹我?”
“不好意思,习惯了。”红衣女子轻咳一声,赶紧闭嘴。
石喧将头扭回去,继续盯着青苔石头看。
“到底看什么呢?”红衣女子好奇。
石喧:“看石头。”
红衣女子:“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石喧:“好看。”
红衣女子:“哪里好看?”
石喧:“很青。”
红衣女子:“……”
聊了半天,聊的全是废话。
红衣女子搓了搓脸,再次步入正题:“你真的好木讷,像石头一样。”
石喧没有回应。
“你这样的人,一看就没什么情。趣……不过都这么没情。趣了,都没影响你们的夫妻感情,如果你变得有情。趣一点,你夫君岂不是更离不开你?”
红衣女子说完,开始期待石喧的反应。
石喧没什么反应,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把头扭了过来,一脸认真地盯着她看。
红衣女子被她看得毛毛的,忍不住问:“干啥?”
“你是不是很想教我点什么?”石喧问。
红衣女子眼珠子乱转。
石喧:“教吧。”
红衣女子眼睛一亮:“真的?”
石喧:“嗯。”
红衣女子大喜,立刻附到她耳边:“你这样……再这样……迷死你夫君哦。”
石喧没什么波动地听她说完,见她喜滋滋的停下了,才问:“说完了?”
红衣女子:“这一招算是说完了,别的招数等有时间再教你。”
“行,”石喧把她拎起来,“去锄地。”
红衣女子:“……”
日头西落,一天过去了,新家里多了一块菜地。
祝雨山一回到家就看见了,立刻夸奖了勤劳能干的妻子。
石头虽然没干活,但石头把夸奖照单全收,躲在阴暗角落的红衣女子翻了一个又一个的白眼,直到眼珠子掉出来才停下。
夜渐渐深了,街市上的喧嚣穿过薄薄的墙,在寝房里留下恰到好处的动静。
灯已经熄灭,石喧的手指贴着祝雨山的心脏,安静地听他说话。
“学堂那边没有午膳,往后我得回来吃了,你若是觉得麻烦,我在外面找个地方吃也是一样。”
“前街有一家炒货铺,据说瓜子炒得很好,我等明日下学去买,再买些别的给你尝尝。”
“对了,我今日打听了,这附近的妇人似乎都喜欢在街角的亭子里闲聊,你明日可去那里转转,若是不喜欢,就再找别的地方玩……”
他的声音低低的,催人入眠,又叫人总想打起精神,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石喧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想,夫君最近似乎越来越健谈了……不知道现在突然捂住他的嘴,他是会继续说,还是安静下来。
石头一向敢想敢做,刚冒出这个念头,手已经从夫君的衣襟里抽出来,转而捏住了他的唇。
祝雨山倏然安静,石喧也睁开了眼睛,清醒了。
夫君说话的时候,身为妻子突然捏人家的嘴,似乎不太礼貌。
处理得不好,夫妻之间会有矛盾的。
石喧飞速思考,脑海里突然浮现红衣女子白天教她的那些东西。
黑暗中,她撑起身体,摸索着夫君的脸缓缓低头。
唇齿相贴的瞬间,祝雨山的呼吸突然一慢。
没有反应?
坏鬼不是说,她这样做了,夫君就会高兴吗?
石喧一边觉得果然不能相信坏鬼,一边又试一下,再试一下……
试到第四次时,祝雨山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天地颠倒,她落在柔软的床褥里,夫君扣着她的手腕压在枕头上,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亲你。”石喧如实回答。
祝雨山:“为何要亲?”
“想让你高兴。”高兴了,应该就不会跟她计较捏嘴的事了。
祝雨山听到她的回答,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想让我高兴,只这样应该不够。”
石喧困惑地看向他,但因为屋里太暗了,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那要怎么做才够?”她虚心请教。
祝雨山突然安静了。
夜深人静,困意再次上涌,石喧刚要闭上眼睛,就听到他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试试好不好?”
石喧想问他试什么,没等问出口,他的唇便贴了过来。
第26章
嘴唇相贴之后,祝雨山就不动了,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石喧等得有点无聊,就轻轻咬住了他的下唇。
像是一块石子砸开了冰面,停滞了一整个冬天的水突然流动。
不知所措的祝雨山接收到妻子的鼓励,尝试着咬了回去。
是轻轻的咬,不疼,还有点痒。
石喧觉得新奇,等他松开之后,又咬了他一下。
祝雨山顿了顿,亲亲她的唇。
今晚的月儿不够亮,屋里也没有点灯。
两个人像懵然无知的小动物,你咬我一下,我咬你一下,遵循本能表达亲昵。
你来我往了半天,祝雨山突然笑了,胸腔里传出轻微的震动,震得石喧与他紧贴的心口也跟着发颤。
“你喜欢亲我。”见过很多世面的石头冷静道。
祝雨山配合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开口:“嗯,我喜欢亲你。”
说完,又亲了她一下。
“你呢?”祝雨山低声问,“喜欢亲我吗?”
石喧不太知道什么是喜欢,但仔细感受了一下,觉得不讨厌。
那应该就是喜欢。
作为回答,她又亲了他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石喧被扣在枕头上的双手恢复了自由。
祝雨山的手指挤进她的后颈与枕头之间,轻轻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这是一个足以让脆弱的凡人警铃大作的动作。
但石喧不是凡人,脖颈被扣住的刹那,她只能感觉到夫君指尖上,因为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那茧子在皮肤上反复摩挲,有点粗糙,有点艰涩,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陌生与熟悉。
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下一瞬祝雨山就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深入纠缠,分享同一口空气,隐秘的诉求如干燥春日里一点星火,刹那间将人的理智烧灼。
明明已经同房很多次,可今日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是因为同房的时候,还亲了吗?
石头迷迷糊糊的,还在试图思考,可每一缕好不容易成型的思绪,都被轻易地撞散。
散得多了,她也就懒得再想了。
放任意识昏沉时,她隐约听到夫君在问:“可以亲别的地方吗?”
石喧困惑地半睁开眼睛:“你想亲哪里?”
祝雨山沉默片刻,回答:“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哪怕已经成亲近三载,在男女之事上,他仍迟钝得如同一颗石头。
他教不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妻子显然也无法教他,那就只能一起摸索探讨了。
“亲哪里都可以吗?”他哑声问。
石喧:“好。”
于是石头就变成了湿漉漉的石头,哪怕余城天气干燥,不常下雨,但她仍然在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要长出青苔来了。
一直到
过了子时,石喧才翻个身沉沉睡去。
祝雨山起了热水,拧了帕子给她擦身,直到她重新变得清爽,才将她塞回新换的被褥里,自己则披了外衣走进院子里。
已经是春天了,但新家的院子里仍旧寒气刺骨。
祝雨山站在院中,眉眼间最后一点温情迅速褪去,只剩下点点冰凉。
“滚出来。”他声音微哑,面无表情。
无人应声。
“我知道你没死,不想我用血逼你现身的话,就给我滚出来。”祝雨山的声音更冷。
一直躲在暗处大气都不敢出的红衣女子,一听他说要用血了,顿时憋不住了。
“别别别,”她连忙浮现在空气里,小跑两步后讪讪停下,“我在这儿呢。”
祝雨山抬眸,眼底的厌恶难以遮掩:“阴魂不散的脏东西。”
红衣女子:“……”
特意把她叫出来,就是为了骂她一句?
“你在她面前现身了?”祝雨山突然问。
红衣女子还在走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祝雨山眯起长眸。
娘子从来没有亲过他,今晚突然如开了窍一般,还说什么想让他高兴,必然是有人教她这么做。
她白天没有出门,自然没有机会见外人,那能教她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东西了。
一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脏东西竟然敢找上娘子,祝雨山周身的气压更低,心底仿佛有无数个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叫嚣着杀了她。
红衣女子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样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栗:“你你你说的是你娘子啊……我我我……”
“你吓她了?”祝雨山步步紧逼。
红衣女子连连后退:“没有!”
“蛊惑她了?”
“也没有……吧?”祝雨山的语气太肯定,红衣女子都开始犹豫了。
祝雨山冷笑一声:“你真该死。”
红衣女子直觉不妙,扭头就要跑,却因为被踩住了头发,嗷的一嗓子摔在了地上,想隐身时才发现,自己根本跑不掉了。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但祝雨山带来的恐怖,绝非石喧能比的。
眼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剪刀,接着就要划破掌心……
“你要是杀了我,你娘子会伤心的!”红衣女子抱头尖叫。
祝雨山一顿,审视她:“什么意思?”
红衣女子颤悠悠地抬头,发现他停了划手的动作后,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男人也不知什么来头,一滴血就让她元气大伤,真要是划出一个大口子来,流出的血恐怕能让她魂飞魄散。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不代表她就安全了,红衣女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眼珠子乱转:“我……我……”
她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来,祝雨山耐心耗尽,决定送她上路。
眼看着他再次举起剪刀,红衣女子再顾不上别的了,再次尖叫:“因为我死了就没人帮她种菜了所有活儿都得她自己干她就变成了劳累的黄脸婆那肯定是要伤心的你要不信的话可以看看那边的菜地那是我辛苦一下午开出来的!”
祝雨山闻言,还真看了一眼菜地。
今晚月黑风高,院子里漆黑一片,他之前没仔细看,只看到院子里多了一块菜地。
现在再看,能看得出菜地开得方方正正,边缘还用刨出的砖石垒了边框。
过于美观。
红衣女子嚷完,呼哧带喘地观察祝雨山,当察觉他杀意渐消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以置信。
“你相信我的话?”她忍不住问。
祝雨山没有说话。
“不是……虽然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一个厉鬼,不吓人不害人,反而勤勤恳恳弄菜地这件事,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太离谱了?你为什么会相信呢?”红衣女子只觉匪夷所思。
祝雨山:“你为何会帮她做事?”
红衣女子一顿,又开始心虚:“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出门了嘛,我闲着没事偷看她……觉得她挺好的,就想帮……”
话没说完,祝雨山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红衣女子现在就怕他眯眼睛,赶紧说了实话:“我想吓她但没吓到,反而被她薅住了,她就威胁我帮她干活不然就杀了我!”
“不可能。”祝雨山直接否认。
红衣女子瞪眼:“什么不可能,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娘子就是一个普通人,连只鸡都没杀过,她能威胁你?”祝雨山冷声反问。
红衣女子:“……”
普通人?鸡都没杀过?谁?
类似的话石喧好像也说过……所以他们夫妻俩是不是对彼此有什么误解?
红衣女子还在发懵,祝雨山已经威胁上了:“再不说实话,就杀了你。”
“你娘子绝对不是什么……”红衣女子突然心很累,“算了,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信就算了。”
祝雨山皱了一下眉,陷入沉思。
红衣女子当鬼以来,不知吓跑了多少想扰她清静的家伙,没想到遇到这两口子,算是彻底栽了。
“要杀要剐,随便吧。”红衣女子一脸麻木。
祝雨山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片刻,道:“将你和我家娘子今日种种尽数道来,若敢有一句假话,我就……”
“杀了我嘛,”红衣女子都学会抢答了,“知道知道,我现在就说。”
她把乱糟糟的长发往身后一甩,从水缸说起,到锄地结束。
当听到石喧说可以随时找到女鬼杀掉时,祝雨山顿了顿,隐约生出一个念头,只是不愿深想。
听到石喧警告她不准在自己面前出现时,祝雨山的眉眼又温和许多,看得红衣女子很想吐一吐,但到底没敢。
全部事情讲完,已经是一刻钟后了,红衣女子盘腿坐在地上,搓了搓脸道:“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要杀我就杀吧,杀了我之后,就没人帮你媳妇儿种地了。”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将剪刀收起来。
红衣女子拍拍心口,忍不住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凡人。”
红衣女子气笑了:“你媳妇儿也是凡人,你们还真是烦人。”
懒得同她废话,祝雨山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红衣女子故意问:“不杀我了啊?”
祝雨山停步,冷淡回头:“你我今晚见面的事,不要告诉她。”
红衣女子:“你一滴血能要我命的事呢?”
祝雨山直接转过身来。
红衣女子干笑:“开、开个玩笑而已……放心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后要做什么事,我心里都清楚。”
祝雨山嗤了一声,一向温润的眼睛里透出些许不羁。
院子里太凉,重新回到寝房时,他的身上全是寒气。
石喧睡得正香,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垂着的眼睫随着呼吸轻晃,恬静又安然。
祝雨山坐在床边,视线于黑暗中细细描绘她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对妻子的关心太不足,以至于好像从未了解过她。
连恶鬼都能驱使的人,真的是他认知里的‘妻子’吗?
已是宵禁时间,闹哄哄的街市也安静了。
睡梦中的石喧动了动,伸手去找熟悉的心跳,却只摸到一场空。
“……嗯?”
她发出含糊短促的声音,祝雨山无声笑笑,脱掉外衣在她身边躺下,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那些缺失的关心,往后可以补,那些彼此隐瞒的秘密,早晚会坦诚,反正来日方长,慢慢熟悉就是。
祝雨山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一早,石喧送走了夫君,准备收拾一下菜地,结果一回头,就看到红衣女子扛个锄头,正在卖力地干活。
“早啊夫人,”她扎着两个利落的麻花辫,热情地挥挥手,“我干活呢。”
石喧歪歪头,对眼前这一幕稍微有点不理解。
但顺畅地接受。
新家一切稳妥,夫君找到了新的工作,女鬼学会了种菜,石头也在街市上认识了几个朋友,每日下午都会挎着一兜兜瓜子,去听她们闲话家常。
在余城的日子,好像和在竹泉村时没什么不同……
要非说不同,还是有一点的。
比如夫君取消了一个月只能同房五次的约定,变得很喜欢亲她,什么地方都亲,绝口不提什么节欲保身。
再比如现在的‘一家三口’虽然也不错,但她偶尔
还是会想起她的兔子。
余城的天气越来越热,石喧刚来时还穿着小薄袄,渐渐换上了轻便的夏衫,眼看着夏衫快要换冬衣了,兔子还是没有出现。
她留的暗号那么明显,他总不至于找不到地方吧,还是说……他不想来找她了?
石喧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余城的春夏秋冬都经历,转眼又是一个除夕。
城墙边的烟花炸开时,一只脏兮兮的兔子挑着包袱,出现在小巷里,对着紧闭的门泪汪汪。
“石头我去你大爷的,你来余城就直接说来余城,给我留两片鱼鳞是什么意思,老子还以为你跳河了!”
第27章
烟花一朵朵盛开,将天空映得姹紫嫣红。
除夕夜的余城没有宵禁,不管是小巷前头的街市,还是小巷后头的酒楼,此刻都热闹非凡。
脏兮兮的兔子跳着脚,骂了七七四十九句之后,心底那点怨气总算是散了点,开始思考怎么进去。
直接敲门肯定是不行的,万一来的人是祝雨山,他又得吓到装死。
一个后撤步跳过去呢?也不行。
虽然两三米的院门对他来说不算太高,但他这一年来走了太多的路,现在好不容易到家了,绷紧的那根线彻底松散,累得爪子都不想抬。
如果选择跳过去,冬至合理怀疑,自己会跳到一半,直接拍门上。
思来想去,觉得一年都熬了,也不在乎这一晚上了,干脆稳妥点,等明天祝雨山出门的时候,他再进去找石头。
他就不信了,祝雨山还能一天不出门?
做好了决定,冬至四下看了一圈,最后找了一个漆黑的墙角,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草铺好,往上面一躺就睡着了。
烟花声、炮竹声此起彼伏,余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跟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走。
石喧和祝雨山也在人群之中。
这是他们在余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早在小年的时候,石喧就从新的聊天搭子那里,听说了余城新年的热闹。
“到时候你带着你家祝先生来找我们,我们一起走街串巷去。”聊天搭子热情邀请。
石喧心向往之,但拒绝了。
“为啥不去?”聊天搭子不解。
石喧:“我家夫君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同你说的?”
石喧摇了摇头。
身为一颗聪明的石头,有些事哪怕夫君不说,她也是能感受到的。
“他要是不喜欢,那还是别出来了。”聊天搭子颇为遗憾,“除夕的夜里什么都不多,就人最多了。”
石喧喜欢人多,闻言更加想去,纠结片刻后做了决定:除夕那晚,她把夫君哄睡着后偷偷溜出去,再在夫君醒来之前回到家。
这样的话,她既可以出去玩,又不会让夫君觉得被冷落、从而影响他们夫妻的感情。
可以说是完美的计划。
为了计划能顺利实施,她找到了女鬼。
“……你再说一遍,让我干什么?”红衣女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喧:“用你的怨气,让他提前睡过去。”
她这种级别的怨灵,弄睡一个凡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红衣女子迟迟没有答应,石喧歪了歪头:“有什么问题吗?”
红衣女子:“……问题大了。”
“什么问题?”石喧追问到底。
红衣女子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只是抹了一把脸,假笑:“再怎么说怨气也是不好的东西,你家夫君是个文弱书生,万一因此生病了怎么办?”
石喧一想也有道理,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只是不用怨气,还能用什么让夫君提前入睡呢?
聪明石头很快想到了新的办法。
除夕夜,人团圆。
看着餐桌上的酒泡饭、酒酿丸子、黄酒炖鱼、酒拌芹菜等一系列的‘下酒菜’,祝雨山无言许久,默默看向石喧。
“多吃一点。”石喧催促。
祝雨山斟酌半天,缓缓开口:“今夜外头甚是热闹,我也想出去瞧瞧,不知娘子是否愿意陪我……”
“愿意的,”石喧立刻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吧。”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吃过饭再去吧。”
“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
“今晚的饭容易醉,”石喧解释,“醉了就没办法出去了。”
“这样啊……”祝雨山恍然,“那还是先不要吃了。”
石喧点头:“不要吃了。”
祝雨山:“回来之后再吃。”
“回来之后再吃。”石喧心思都在外面,只知道重复他的话。
然后他们便出现在了人挤人的大街上。
余城的冬天不算太冷,再加上大街上水泄不通,连风也钻不进人群,祝雨山只穿一件夹棉的袍子,便隐隐有了汗意。
人太多了,他本该心生烦躁,但……
“夫君。”
祝雨山循声低头,恰好撞进石喧的眼睛。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过于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含笑的眉眼。
“我们回家吧。”她说。
祝雨山:“还没看到戏法,怎么突然要回家?”
石喧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笑了一声:“我想看戏法。”
石喧闻言,眼睛缓慢地睁圆了一点:“行,那我们去看戏法。”
说罢,主动牵住他的手,挤开人群带他往前走。
祝雨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自己被她握得充血的手指,唇角一直没放下过。
人太多了,他本该心生烦躁,但发现在人多的地方,一向只专注于自己的娘子,会分很多心思给他,会因为他无意识皱起的眉、他偶尔的沉默,放弃自己感兴趣的那些热闹,提出要带他回去。
人多了,似乎也有人多的好处。
石喧牵着祝雨山的手一味往前挤,很快就挤到了戏台下的第一排。
台上的人喷出一条两米长的火龙,周围顿时一片叫好声。
石喧看得入神,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兜兜。
之前那个兜兜用两年了,边边角角磨损严重,不能再用了。
这个兜兜是夫君前几日刚给她做的,用了柔软结实的棉布,还应了她的要求,在上面绣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今日出门的时候,兜兜里装满了瓜子,此刻去摸,却是扁扁的了。
石喧摸了几下都没摸到瓜子,正打算抽出手时,一个油纸包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她扭头看向身侧的人。
祝雨山将油纸包放到她手上:“方才经过一个炒货摊,就买了一点。”
石喧打开油纸包,是瓜子。
虽然不知道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夫君,是这么得空买来这些的,但买得正是时候。
她把瓜子倒进兜兜,刚好装满一兜。
石喧从兜兜里抓了一把开嗑,祝雨山拿回油纸,负责给她接瓜子皮。
戏法一直演到将近子时才结束。
结束之后,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句:“城门楼那边的烟花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拥挤的人群便朝着城门去了。
余城的老传统,逢年过节就放烟花庆祝。
尤其是除夕夜,往往子时之前都是城中百姓自行燃放,子时之后则是官府出面,在城门楼再放一次。
如果说百姓们放的烟花是清粥小菜,那官府组织的可就是满汉全席了,什么稀罕的花样都有,以至于远近闻名,不少外地人都慕名而来。
这样的热闹,石喧不想错过,但她还是理智地同祝雨山说一句:“我们回家吧。”
“我想去凑热闹。”祝雨山还是同样的说辞,拉着石喧就要加入流动的人群。
可惜拉了两下,没拉动。
他回过头,发现石喧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些苦恼。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坚持:“回
家。”
祝雨山失笑:“不想回。”
“你想回,”石喧更正他,“你不喜欢这里,你只是知道我想来,才要来。”
祝雨山陷入长久的沉默。
喧闹的人群已经朝着城门楼去了,歇业的戏台前反而清静下来。
一丛烟花在石喧身后的高空炸开,绚烂的光点映得祝雨山眼睛明明灭灭。
“你觉得我是为了陪你。”他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石喧也听到了。
石喧点了点头。
成婚这么多年,身为一颗睿智的石头,非常清楚夫君的喜恶,只是刚才她太想看戏法了,才会假装信了他的话,纵容自己一把。
但最多纵容一把了,夫妻之间讲究你来我往,一味的成全自己委屈夫君,关系会出问题的。
“回家。”她又说一遍。
祝雨山松开她的手腕,低着头与她十指相扣,再抬头看向她时,眸色盈盈。
“我想亲你。”祝雨山说。
石喧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到他又说:“这里不行,人太多了。”
余城民风再不羁,也没有不羁到夫妻俩在外头卿卿我我的地步,即便娘子不在意,他也不会这样做。
石喧确实不在意,听到他说想亲,都准备踮脚了,没想到他又否决了。
“回家亲。”她说。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更深:“行,但在回家之前,能先陪我去城门口看烟花吗?”
烟花盛事大概已经开始了,虽然他们在这里看不到,但能听到嘈杂的爆炸声。
没想到话题又绕了回来,石喧眉头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如果你牵紧我的话,我还是很想去凑凑热闹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若有所思:“牵紧了,就不讨厌热闹了?”
“……也不必这么紧。”祝雨山不想煞风景,但如果不说的话,恐怕自己的指骨都要被捏碎了。
被他一提醒,石喧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用力,他的手指都紫了。
她赶紧松开一些:“这样呢?”
“好多了。”祝雨山说。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那我们……”
“走吧。”祝雨山牵着她往前走,这一次石喧没有再犟,很丝滑地跟他走了。
两个人赶到城门口时,烟花已经放一半了。
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加上烟花在头顶炸开的声响,仿佛要吵翻天。
勉强找了一个还算人少的角落,石喧一边盯着烟花看,一边还不忘牵紧祝雨山。
祝雨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直直上扬的睫毛,还有脸颊上微微鼓起的弧度,刹那间好像离那些嘈杂的声音很远。
石喧转过头时,恰好抓到他的视线。
“怎么了?”祝雨山在她开口之前问。
石喧:“那些烟花,花鸟鱼虫都有。”
祝雨山这才看一眼天空,恰好一朵牡丹绽放。
“嗯,都有。”他附和道。
石喧:“为什么没有石头?”
家中寝房里的梳妆台上,从小到大摆着十几块圆润的石头,院子里石缸和石狮子,她没事就要擦一擦,墙角那块长了青苔的大石头,前段时间因为下了场雪,青苔都冻死了,她失神了好久好久。
祝雨山知道她很喜欢石头,所以面对她发自内心的疑惑,仔细斟酌了好久才说:“大概是石头本身已经很好看了,做烟花的工匠很难做出其万分之一的风采,所以干脆不做,免得自取其辱。”
石喧接受了这个说法,又专心去看烟花了。
烟花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结束后所有人一股脑地往城里走,石喧和祝雨山险些被冲散,只好继续待在角落,想等人少一点再走。
等待的过程里,石喧安静地站在祝雨山身边,一双眼睛到处看。
她看到小贩们在收摊,看到母亲追赶孩童,看到年迈的夫妻相互搀扶,也看到好多人因为各式各样的小摩擦吵架。
看啊看,最后看到城墙之上,十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在含笑聊天,相比下面匆匆又狼狈的人群,他们高高在上,与众不同。
石喧歪了歪头,继续盯着他们看。
祝雨山虽然一直在观察涌动的人群,但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察觉到她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后,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城中官吏及家眷。
他们身为寻常百姓,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些当官的,祝雨山以为她在好奇那些是什么人,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到她轻声说:“真好。”
石喧也是随口一说,说完注意到路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就立刻拉着祝雨山往家走。
“你想去城墙上看烟花?”祝雨山问。
石喧:“嗯。”
城墙上人比较少,夫君会稍微舒服点。
祝雨山斟酌片刻,道:“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石喧不解地看他一眼,却没有再问。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因为家有厉鬼,巷子里永远比外面要冷一些。
一走进巷子,石喧就停了脚步,不解地看向某个方向。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摇了摇头:“没事。”
祝雨山将她的衣领紧了紧:“走吧。”
“好。”石喧答应一声,掏出钥匙去开门。
院门上的锁冰凉冰凉的,她专心开门时,墙角突然传出些许响动,祝雨山扫了墙角一眼,响动又停止了。
直到院门重新关上,冬至才猛地松一口气,一边骂石头竟然没认出自己的气息,一边庆幸祝雨山没发现自己。
烟花已经停了,嬉闹声也停了,小巷里静得离奇,那扇紧闭的家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气,仿佛里面关着什么脏东西。
冬至搓了搓胳膊,莫名有点毛骨悚然。
他打了个哈欠,翻个身准备继续睡,不久之前关上的院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昏暗,勉强在开了条缝的门里照出一条人影。
冬至眼睛一亮,当即跳了出去:“石……”
‘头’还没说出口,就对上了祝雨山冷漠的视线。
冬至嘎巴一下,整个兔子都僵硬了。
“果然是你。”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脏兔子。
冬至‘嘶嘶’两声,试图掩饰自己刚才那声‘石’。
话说,普通兔子能发出‘嘶’的声响吧?
他思考得太认真,等回过神时,祝雨山已经来到他面前。
冬至很想扭头就跑,可每次被祝雨山盯上时,都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子,牢牢地将他困在原地。
祝雨山停步,拎着兔子的后颈将其拎起来,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冬至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闭眼睛,只能默默和祝雨山对视。
“阴魂不散的东西还真多。”
院里的厉鬼、院外的魔怪兔同时打了个喷嚏。
祝雨山将兔子扔到地上,便要划破指尖。
冬至预感有危险,吓得噗嗤一声变成了人形,顶着一双颤悠悠的兔耳朵求饶:“别、别杀我!我跟石……石喧是朋友!”
祝雨山停下动作,审视一般看向他。
“真、真的,我和她真的是朋友,”冬至习惯性地搓爪子,爪子变成手了也不影响他搓,“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眯起眼眸:“冬至?”
“对对对,我是冬至!”冬至忙道。
祝雨山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冬至。”
他语气如常,但冬至不知为何,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危险危险危险。
第28章
“你……你不能杀我,”看到他的反应,冬至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你你你杀了我,石喧会伤心的……”
又是这句话。
女鬼这么说,他也这么说,就好像娘子多在乎他们一样。
祝雨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划破的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血珠一出现,
冬至突然冷得厉害。
这种冷并非天气带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散发出的寒意,以至于他不受控地变回了兔子,僵在地上瑟瑟发抖。
完了,他要死了,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来找石头了……石头!狗石头!你害死我了!
兔子双眼紧闭,等待死亡降临。
片刻之后,没死。
又一会儿,还没死。
兔子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下一瞬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又赶紧闭眼。
“山缝里的尸体,是你搬走的?”
祝雨山的声音突然响起,兔子的耳朵颤了颤,没说话。
祝雨山笑了:“还真是你。”
兔子瞪大眼睛:“不是我……不是,呸,我不知道什么尸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石头怎么回事,杀人的事都叫祝雨山发现了?不对啊,祝雨山都知道石头杀人的事了,怎么还愿意跟她一起过日子?
冬至不知道石头这一年以来暴露了多少,但一听到祝雨山这么说,第一反应就是编个理由遮掩过去。
没等他想好理由,下一瞬就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相比那颗坚硬的石头,自己此刻的处境好像更危险。
“我……”
他刚说一个字,祝雨山便转身走了。
冬至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进院,正不知所措时,就听到他淡淡说了一句:“滚进来。”
“好嘞!”
冬至立刻冲到墙角,抱起自己的干草就跟着进门了。
祝雨山径直回了寝房,冬至虽然也想跟过去,但到底没那个胆子,进院后乖乖把门锁好,就找个角落睡觉去了。
“嘶,怎么感觉院子里比外面还冷啊。”冬至嘀咕一句,在干草上打了个滚。
院子里冷,寝屋里也没好到哪去,空气是凉的,桌椅是凉的,连不久之前刚打的洗脸水也是凉的,唯独床上被褥松软,瞧着有一分暖意。
祝雨山进屋时,石喧正准备下床,一看到他又默默躺回去。
“要喝水?”祝雨山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询问。
石喧:“要找你。”
祝雨山:“为何找我?”
因为刚才在巷子里察觉到些许混沌之气,他又出去这么久,她担心是不是遇到什么魔物了。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石喧只能敷衍:“因为想找你。”
祝雨山一顿,抬眸看向她。
屋子里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却将她干净的眉眼照得清楚。
大概是被褥太暖的缘故,她的脸颊有点红,像一颗讨喜的苹果。
祝雨山自动忽略她话里的‘找’字,默默来到床边坐下。
石喧掀开被子,无声邀请。
祝雨山笑了笑,脱去外衣挤进被子里。
“灯烛没熄。”石喧提醒。
祝雨山:“晚点再熄,我想同你说说话。”
石喧哦了一声,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侧向她,安静地看她的眉毛、眼睛、鼻子……
他的视线专注又认真,如果是其他人,或许早就败下阵来,石喧却不怎么在意,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
桌上的灯盏还亮着,偶尔跳动两下,变一出影子戏法。
石喧还是沉默,大有祝雨山不说话,她就这样耗一夜的意思。
永远不要跟自己的娘子比谁更有耐心,这是祝雨山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
所以在看了一会儿后,他就主动开口:“娘子。”
“嗯?”石喧立刻看向他。
祝雨山的眼睛泛着温润的亮度:“你我作为夫妻,是不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虽然不知道夫君为何突然跟她论起夫妻之道,但在这方面深有研究的石喧立刻点头:“是。”
祝雨山:“那最亲的人之间,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
“当然。”石喧再次表示认同。
祝雨山:“那我们互相之间,是不是不应该有秘密?就算有,是不是也该及时告诉对方?”
石喧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像之前两次一样快速作答。
祝雨山失笑,将她拖进怀里。
石喧的手本来贴在他的心口上,这样面对面一抱,她再放在那里就不太舒服了,只好抽出来抱住他的腰。
夫君的腰真细。
她摸了摸,又摸了摸。
祝雨山轻咳一声,继续刚才的话题:“娘子,其实我也有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石喧的心思全在他的腰上,嘴上随便问了一句。
祝雨山:“我可以看到那些脏东西。”
石喧一顿,不解地仰起头。
祝雨山适时低头,即便抱得很紧,依然可以和她对视:“我知道你与院中的女鬼交好,也知道你从前养在家中的兔子不是普通兔子。”
此言一出,连空气都变得安静。
祝雨山之前一直以为,石喧不知道她养的兔子是脏东西,见她实在喜欢,兔子又没有作恶的意思,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自己的事,他也是没打算说的,一是没必要,二是不想她因此产生恐惧。
直到后来搬到这里,又遇见了女鬼,得知她竟然可以驱使恶鬼时,他总算动了坦诚的心思,又因为不想改变现状,才一拖再拖。
拖到今日,家里不仅有了一只鬼,还多了一只兔子,再相互隐瞒就没有必要了。
“我还知道,那只兔子叫冬至。”祝雨山见她一直不说话,索性又加了一句。
石喧看着祝雨山含笑的眼睛,试图理解此刻的情况,并努力找出应对的办法。
片刻之后,理解失败,也没找到应对的办法。
她闭上眼睛,贴近祝雨山的心脏:“困了,睡觉。”
话音刚落,祝雨山动了动。
石喧的手立刻抱紧。
“嘶……”祝雨山拍拍她的背,“松开些,疼。”
石喧勉为其难地松开点,但依然把人锁在怀里,仿佛只要这样做,他就不会走了。
“你不抱这么紧,我也不走。”祝雨山闷笑。
石喧默默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隔着纤密的睫毛确认他的心情。
心情似乎不错,不像要跟她划清界限的样子。
石喧犹豫要不要睁开眼睛。
“我不仅能看到那些脏东西,我的血还能杀掉他们。”祝雨山慢悠悠补一句。
石喧一听,顿时睁开眼睛:“真的?”
“真的,”祝雨山点头,“在竹泉村时,你应该听人说起过,我幼时总是自言自语,时不时还要拿刀乱砍,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每次拿刀时,都会先划伤自己。”
石喧:“他们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以为你在发疯,其实是那些东西想伤害你,你在自保?”
“嗯,娘子真聪明。”祝雨山笑笑,想了想又补充,“那都是幼时的事了,后来年岁渐长,我的血越来越有威力,便鲜少再有脏东西主动找我麻烦了。”
祝雨山想起从前那些经历,神色淡了几分,但一对上石喧的视线,唇角又扬了起来。
石喧沉默半天,问:“那你害怕吗?”
“什么?”祝雨山反问。
石喧:“看到那些,会怕吗?”
凡人胆小又脆弱,对一切非我族类的东西天生恐惧,他自幼就能看到那些异物,岂不是整日活在恐惧里?
果然,祝雨山在听到她的问题后,突然不说话了。
石喧抽出热乎乎的手,安抚地揉捏他的耳垂。
每次同房时,她要耐不住时,他总是这样捏她。每次被他这样捏时,她就会觉得更舒服、更放松。
所以这是一个很能安慰人的动作。
祝雨山的耳朵被捏得热热的,身体好像也变得热热的,特定的时间才会有的特定的动作,总是能轻易勾起特定的记忆。
但此刻的他没有太多旖旎的心思,只是轻笑道:“这个问题,难道不该我来问你吗?”
石喧面露困惑,不懂他的意思。
“总是看到那些东西,你怕不怕?”祝雨山注视着她的眼睛,问出了很早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石喧怔怔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夫君把她当成像他一样的阴阳眼
了。
“你的血也能用来自保吗?”祝雨山又问。
石喧摇了摇头。
“那这些年……”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石喧认真回答:“我身体好,力气大。”
祝雨山觉得自己应该配合地笑笑,但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却笑不出来。
不是所有脏东西,都会与她做朋友的,她也不是一出生就力气大的,那力气不够大的小时候呢?
祝雨山不愿细想,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都过去了。”
石喧摸摸被他亲过的地方,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以后我会保护你,你不要再弄伤自己。”
难怪她每天做那么多好吃的,夫君都没有胖起来,原来是因为时不时就放点血出来。
“好。”祝雨山含笑答应。
谈天结束,灯烛灭了,寝屋陷入安静的黑暗。
祝雨山抚上石喧的脸颊,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你刚才是怎么摸我的?”
石喧搂上他的腰,指尖摩挲时还不忘他先前的叮嘱。
不能搂得太用力,夫君会疼。
屋里还是很冷,但床上的人却交融出一片隐秘的汗意,如遇了热气的冰块,溢出点点水珠。
石喧又一次觉得自己要化掉了,耳垂被捏住时,她昏昏沉沉的,咬住了夫君的喉结。
夫君一声痛哼,她略微清醒点,赶紧松嘴。
“再咬一次。”祝雨山将喉咙奉上。
怎么会有人喜欢被咬?石喧有点困惑,但还是满足了他。
荒唐事结束,清理一番后重新相拥而眠。
祝雨山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石喧问:“你怕家里的鬼吗?”
“不怕。”他低声答,声音里透出一点餍足。
石喧:“那我明日告诉她,不用再躲着了。”
祝雨山笑笑,握住她贴在自己心口上的手:“同样的话,娘子记得转告兔子。”
提起冬至,石喧一阵惆怅:“兔子没了。”
“有的。”
“嗯?”
“睡吧,明日一早你就知道了。”天气太冷了,祝雨山怕她半夜起来去看兔子,就没有立刻告诉她。
石喧打了个哈欠,睡了。
翌日一早,石喧起晚了,急匆匆来到院中时,祝雨山已经拿上节礼,准备去书院院长家了。
“我给你做点早饭。”石喧说。
天儿不算太冷,但还是裹了围巾的祝雨山说:“要来不及了,还是回来再吃吧。”
“那怎么行,不吃早饭会……”
会怎么样?
石喧话没说完,就和墙根处的兔子对视了。
兔子两只脚站立,一双红眼睛含着热泪。
石喧盯着兔子,梦游一样继续刚才的话:“会饿。”
“嗯,不吃早饭会饿,”祝雨山语气带笑,似乎不觉这是一句废话,“前几日买的果脯还有一些,我方才吃了点,已经不饿了。”
石喧:“好吧,你早点回来。”
祝雨山冲她笑笑,转身离开时,面无表情地看了冬至一眼。
冬至被他看得缩了缩肩膀,蹲在地上装老实巴交。
祝雨山一走,他噗嗤一声变成兔耳少年,激动地扑向石喧:“石头~~~”
扑到一半,被石喧无情地用手拦住了。
“男女授受不亲。”坚守女德的石头如此道。
冬至瞪她:“我只是一只兔子。”
“一只公兔子。”石喧更正。
冬至抹了一把脸:“托您的福,我现在没那么高兴了。”
“为什么才来?”石喧问。
冬至气笑了:“你还好意思说?”
石喧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他。
冬至没出息地红了眼眶:“哎呀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石头不会变。”石喧说。
“对,你说得对。”冬至被她过于平静的语气逗笑,随即想到什么,顿时脸色一变,“对了!祝雨山知道我是冬至了!”
石喧:“嗯。”
“他还知道我是魔族……不对,也不一定知道我是魔族,但知道我不是普通兔子,”冬至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从第一次看见我,就叫我脏东西,我还以为是因为不喜欢兔子,经过昨晚我才知道,他原来早就看穿我了!”
石喧代夫解释:“他的阴阳眼没有消失。”
“他的血很不对劲!”
石喧:“夫君说了,他的血有压制魔族和鬼怪的力量。”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啊!他还知道你在山缝藏尸的事了!”冬至一惊一乍。
石喧:“他只知道那个仙门弟子的尸体,其他的不知道。”
“数量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杀人藏尸的事被他知道了!”冬至抱头。
石喧看到他激动的样子,突然意识到有些事好像没告诉他。
“冬至。”
“干啥?”
“仙门弟子不是我杀的。”
“嗯?”冬至疑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后默默咽了下口水,“不、不会吧……”
“是夫君杀的。”石喧让他直面现实。
冬至:“……”
“怎么了?”看到他不说话,石喧歪了歪头。
“没事……”冬至抹了一把脸,“虽然不想相信,但我竟然有种一点都不意外的感觉……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你就告诉我,你们俩现在还在正常过日子吗?”
石喧点头。
“真的?你知道他杀人、他知道你跟魔族做朋友,你们俩还能正常过日子?”
石喧点头。
“我不信,你们俩还像以前一样,每个月同房五天吗?”
石喧摇头。
“我就知道!”冬至往后跳一步,激动地指着她,“石头你长点心吧,他这明显跟你不一心了!”
石喧:“我们现在每天都同房。”
冬至:“?”
石喧:“新家就只有一间卧房,我们一直住一起,之前一个月五次的约定也作废了,现在至多两天就要……”
“打住,没人想听你俩屋里那点事。”冬至及时拦住她。
石喧也不太想说。
石头和兔子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伸出手:“红包。”
“等着。”
石喧扭头回屋,不多会儿拿着两个红包出来了。
冬至一看到红包就高兴了:“哎呀这么客气,还给俩……”
“一个。”石喧纠正。
冬至:“你拿了俩。”
“那一个是我的。”
“谁?”冬至循声扭头,对上一双睁大的眼眶。
之所以是眼眶,是因为里面没有眼珠子。
冬至一拳打过去,红衣女子哎哟一声,仰头倒在了地上。
“连你兔爷爷都敢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冬至吹了一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冷笑,“难怪我昨夜一直觉得阴森森的,原来是因为你。”
红衣女子飘起来,阴沉沉地跟石喧告状:“你这客人也太野蛮了,竟然这样打一个弱女子。”
“你是个屁的弱女子,”冬至眉头紧皱,“还有啊,我不是客人,我是这家的人。”
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凭空出现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要是这家的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冬至懒得跟她废话,扭头问石喧:“这种鬼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
石喧刚要开口,红衣女子就飘到了两人中间:“喂喂喂,什么叫鬼东西,你这个长了兔耳朵的丑男能不能说话客气点?”
“你才丑!你都不洗头的!”
“你丑你丑你丑……”
“你丑你丑你丑你丑……”
兔子和鬼眼看着要打起来,石头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咔嚓咔嚓。
声音很大,不加遮掩,但兔子和鬼都顾不上她,直接撕打成一团。
兔子的修为很低,鬼的怨气也高不到哪去,两人缠
斗半天,除了把院子里弄得乱七八糟,别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杀了你!”
在又一次被薅了兔耳朵后,冬至杀红了眼,举起墙角的铁锹朝鬼扔去。
鬼本来要躲,一看铁锹朝着菜地去了,哎哟一声赶紧闪现在菜地前,将铁锹牢牢接住。
“你这兔子真不讲武德,打架就打架,折腾人家的菜地干什么。”女鬼赶紧检查菜地,确定那几颗大白菜毫发无损后,这才松一口气。
“谁的菜地?”兔子突然问。
“我的啊,从开垦到播种,都是我亲力亲为,”女鬼提起菜地,朴实得仿佛勤劳的农妇,“是不是很厉害。”
说完,意识到对面是敌非友,立刻提高警惕准备迎接对方的损言损语。
然而牙尖嘴利的兔子却安静了,大眼睛一闭一睁,珍珠一样的大颗眼泪就掉了下来。
女鬼立刻向石喧举起三根手指:“不是我打哭的!”
石喧面露困惑:“冬至?”
“石头,你没有心的,”冬至哽咽,“我才走一年,你就找个鬼取代我了。”
石喧:“你是兔子,她是鬼。”
“是是是,我是鬼,取代不了兔子。”一起生活了一年,红衣女子对石喧的说话方式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冬至听到她们一唱一和,登时怒了:“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石喧不解。
冬至突然感到挫败,胡乱擦了擦眼睛转身就走:“算了,懒得跟你说,我走了,你以后就让这个鬼给你种地吧。”
“什么鬼不鬼的,我也是有名字的。”红衣女子以胜利者的姿态冷笑,“石喧你告诉他,我叫什么。”
石喧:“。”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冬至停下了脚步,让红衣女子停止了幸灾乐祸。
鬼和兔子同时看向石喧。
半晌,红衣女子挤出一点微笑:“石喧,我叫什么名字?”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往厨房走。
“夫君送完年礼就该回来了,该给他做饭了。”她嘀咕着,走得飞快。
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红衣女子瞬间飙出血泪:“你爷爷个狗椅子的石喧,我给你干了一年的活儿,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
第29章
女鬼哭得嗷嗷的,脚下很快聚了一汪血水。
冬至看到她凄凄惨惨的样子,心里有点同情,又有点平衡,也不想离家出走了。
但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一想到自己这一年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只为了和石头团聚,石头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早用一只鬼将他取代,冬至心里就憋了一股火,发誓至少要和她冷战三天。
这三天里,任凭石头怎么求原谅,他都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冬至下定了决心,回到墙角收拾一下自己的干草,一屁股坐下了。
那边女鬼越哭越生气,越生气哭得越厉害,整个鬼都融化了。
石喧端着饭从厨房出来时,院子中间有一大滩血水,墙角有一只翘着二郎腿的生气兔子。
她端着早饭去堂屋了。
兔子:“……”
血水:“……”
半个时辰后,祝雨山回来了。
血水和兔子来不及躲,只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祝雨山也没看他们,径直穿过院子来到堂屋。
今天的早饭是鸡丝山药酱油粥,他回来得有些晚,粥已经冷了,石喧便要去热一下,被祝雨山拦下。
“冷的也好吃。”他拿起汤勺,在凝了一层白色的油的砂锅里搅了搅,盛出一碗砖一样坚硬的粥。
石喧也盛了一碗,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今年书院的学生比往常多了一些,院长想让我多带几个学子,我答应了,”祝雨山夹了两块小咸菜,“这样一来,工钱多一些,你手里也松快些。”
石喧:“会不会太辛苦?”
众所周知,夫君的压力太大,很容易波及家中妻子,影响夫妻感情。
身为一颗在人间生活很多年的石头,虽然会拜财神、想要多多的钱给夫君补身体,但如果以夫妻感情为代价的话,那还是算了。
聪明的石头从不会本末倒置。
“现在这样也很好。”石喧又补一句。
“不会辛苦,只是多几个人上课而已,”祝雨山轻笑,“出门和归家的时间还是跟之前一样。”
石喧听到他这么说,不再反对,这个话题揭过了。
祝雨山搅着已经半凝固的粥,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的这件袄子,是他们一起去成衣铺买的,颜色是她喜欢的灰,但因为料子好,灰里还夹杂着一点光泽,衬得她眉眼清秀明亮。
这件袄子,用了他一个月的工钱,算是那家成衣铺里最贵的衣裳了。
但他仍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余城繁华,百姓也富足。
他们搬到这里也快一年了,石喧交到了不少朋友,几乎每天都会去固定的地方,听他们闲话家常。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城里的老辈子,家境不知比他们富裕多少,每次聚在一起谈论首饰衣裳时,石喧总是安静地听,从来不插话。
虽然她在其他事上也不插话,但祝雨山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家娘子很可怜。
娘子可怜,都因夫君无用。
祝雨山垂眸吃了一口粥,再次看向石喧:“娘子。”
“嗯?”石喧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祝雨山:“我想参加明年的科考。”
说完,等着石喧问他为什么。
石喧放下筷子:“好。”
就这样?这就答应了?
虽然妻子的反应每次都超出他的预料,但祝雨山还是觉得有趣:“不问为什么吗?”
“我听夫君的。”石喧不忘初心,扮演合格的妻子。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许久,扬唇:“好。”
石喧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给他,祝雨山道了声谢。
吃完饭,祝雨山负责收拾碗筷,院里的兔子和血水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大有这么长久下去的意思。
石喧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里的兔子和血水陷入沉思。
“他们怎么了?”祝雨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被问及的‘他们’同时身体紧绷。
昨夜已经聊过他们,石喧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好像在生气。”
血水:“……”
兔子:“……”
什么叫好像,他们就是在生气!
祝雨山闻言,扫了兔子和血水一眼:“对你发脾气了?”
血水渐渐凝固成血块,兔子也放下了二郎腿。
石喧:“没有。”
血块和兔子同时松了口气。
听到石喧说没有,祝雨山失了光明正大弄死两个脏东西的理由,心里颇为遗憾。
血块和兔子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一时间谁也不敢吱声。
祝雨山懒得问他们为什么生气,但也能猜个大概。
见自家娘子一直盯着他们看,他勉为其难开口:“都滚过来。”
血块愣了愣,没等反应过来,兔子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祝雨山面前。
血块失了先机,赶紧摇身一变成了女鬼,拎着裙子也跑过去。
“冬至。”祝雨山缓缓开口。
这个名字从祝雨山口中说出,兔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
他想装死,祝雨山却没打算放过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啥?”冬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雨山:“从竹泉村到余城,我们两个凡人都只走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为何到了今日才来?”
冬至张了张嘴,无言半天后憋出一句:“石……石喧给我留的暗号太复杂,我多跑了几个地方,才耽搁到今日。”
“你在怪我家娘子?”祝雨山笑意吟吟,温和反问。
冬至干笑:“没、没有……是我不够聪明,才会这么晚才来。”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祝雨山才看向头发又长又乱的女鬼:“你刚才在闹什么?”
女鬼这一年以来,一直想办法躲着他,现在乍然面对面,还
真有点害怕。
“……我都给你家干一年的活儿了,石喧还不记得我名字。”女鬼小小声。
祝雨山:“你有说过你叫什么吗?”
女鬼:“……”
“看来没有,”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去,“你没说过,她怎么知道?”
“她也没问啊!”女鬼无语。
祝雨山:“所以怪我家娘子?”
女鬼很想掐一下自己的鬼中,但当着祝雨山的面,不敢有太多小动作,只能憋屈地否认。
“既然不是我家娘子的错,那你该同她说什么?”当着石喧的面,祝雨山心平气和,语气温润。
女鬼气得牙痒痒,但考虑到自身和他的实力差距……她平复一下心情,对着石喧:“石喧,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叫什么的。”
石喧从夫君跟冬至说话的时候就开始放空了,作为一颗有礼貌的石头,乍一听到女鬼叫自己,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先接了一句:“没关系。”
祝雨山又看向冬至。
冬至:“石喧,对不起!我该早点认出你的暗号,早点来找你的!”
石喧:“哦。”
发生了什么?怎么都道歉了?石头不懂,但石头配合。
等她回应完,祝雨山不紧不慢地发话:“娘子大度,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以后都老实点,谁再敢乱发脾气,就别怪我不客气。”
兔子和鬼唯唯诺诺。
“今日起,菜地还是交给冬至。”祝雨山看向女鬼。
注意到他话里的‘还是’,石喧顿了一下:“你知道冬至会种菜?”
冬至也好奇。
看了眼墙角菜地里那几颗可怜巴巴的瘦白菜,祝雨山笑笑:“原本是不知道的。”
没等石喧追问,他便看向了女鬼。
女鬼学聪明了,识趣地报上姓名:“夏荷,我叫夏荷。”
“夏荷负责家中洒扫,至于煮饭和洗衣……”祝雨山话没说完,石喧就看了过来,他笑了笑道,“还是娘子来做,娘子做的最好。”
又被夸了。
娘子做得太优秀也不好,总是被夸。
石头波澜不惊,并决定等会儿琢磨一下新菜色。
简单地分了一下工,祝雨山就出门了,留下石头兔子和鬼沉默相对。
半晌,鬼突然说了句:“你跟他们一起生活多久了?”
“认识三年,一起生活了两年。”兔子回答。
鬼:“之前一直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兔子:“哪啊,我之前种的那块地,是你现在这块的十倍大,干活儿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被人瞧见,时不时还要被那个谁辱骂恐吓两句……”
鬼啧啧两声:“这也太惨了,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去,第一次跟他们两口子见面,就差点被他们弄死。”
“谁不是啊,我也差点被弄死!”
鬼和兔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正准备对残酷的主家说三道四时,耳边突然响起咔嚓咔嚓声。
两个同时扭头,石喧不知何时已经掏出瓜子,正一脸认真地盯着他们。
情绪被打断,又想起刚才还跟对方大打出手的事情,鬼和兔子立刻冷淡了,一个消失在空气里,一个回到了墙边。
石头刚嗑了几颗瓜子,那俩就不聊了,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挎着兜兜出门了。
今日大年初一,哪哪都是热闹的,石喧一直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带了一个崭新的兔窝,还有一包香烛。
“其实鬼是不吃香烛的,全靠天地间的怨气存活,你买这个真是浪费钱,”夏荷嘴上这么说,抱着香烛却不撒手,“算了算了,买都买了,我还是收下吧。”
那边的兔子没她别扭,早已经钻进新窝打滚去了。
新窝是藤编的,里面还铺满干草,冬至十分喜欢,打完滚朝石喧招招手:“过来,我给你讲讲我这一年的经历。”
言语热切,全然忘了自己要冷战三天的事。
石喧闻言,立刻凑了过去。
夏荷冷嗤一句‘谁稀罕’,却还是偷偷摸摸隐身凑了过去,听到惊险处时赶紧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一家四口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相处起来……主要是兔子和鬼。
两个颇有王不见王的意思,祝雨山在家时就一个比一个本分,等祝雨山一出门,就开始争夺石喧的注意力。
家里突然变得这么热闹,石喧都不怎么出门了,每天盯着兔子和鬼看。
当发现石头拿他们当热闹看时,兔子和鬼也懒得吵闹了,每天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理谁。
日子嘛,凑合过得了。
凑合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暖和起来了。
祝雨山说了要参加科考后,每日里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温书。
本来书院那边的事情就多,还要抽空背书,石喧怕他身体受不住,每天变着法地给他做美食。
在石喧用心的照顾下,祝雨山虽然没有胖起来,但精神一日比一日好了。
“精神好了吗?”冬至表示疑惑。
夏荷虽然跟他不和,但还是忍不住道:“不知道啊,石头这么说的。”
冬至在没人时,总爱叫石喧‘石头’,她觉得这小名还挺有趣,便也跟着叫了。
当然,在祝雨山面前是不敢的,那个书生当着石喧的面是一个样,背着石喧又是另一个样,她还是挺害怕的。
余城的春天总是很短,巷口的花儿盛开时,房子的租期也到头了,该交新一年的房租了。
当初将房子租给他们的牙人已经不做这一行,房行的老板要亲自上门收租。
“我想不通,”得知老板要来时,夏荷十分郁闷,“这明明是我的房子,怎么还得交租金呢?”
冬至:“你住当然不用交,我们住还是得交的。”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夏荷斜了他一眼,“我是房子的主人,死之前又没有卖房,房契怎么会到房行那里去了?”
总得有人卖,房行才能收房吧?
那卖房的人又会是谁呢?
被她这么一问,冬至也有点好奇了:“难不成是你家里人卖的?”
夏荷啧啧:“我一出生就被卖了,哪有什么家人。”
“那会是谁卖的呢……”冬至突然拍桌,“会不会是害死你的人?!他杀了你,又偷走你的房契!”
夏荷白了他一眼:“我是病死的。”
“你确定?病死的怎么会这么大怨气,这么多年都没去投胎?”冬至扬眉。
夏荷下意识想跟他抬扛,可对上他的视线后,又莫名觉得有点道理。
“你真不记得自己死之前的事儿了?”冬至又问。
虽然关系一般,但相处了这么久,对彼此的事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比如说,夏荷有关生前的记忆早已经模糊,只记得自己是被男人抛弃在这里病死的。
“我觉得,你的死没那么简单。”冬至放低了声音,透出一股诡谲。
夏荷不给面子地反呛:“关你什么事。”
冬至扯了一下唇角,走了。
夏荷心里莫名烦躁,追过去想再跟他吵一架,结果刚走到院里,祝雨山和石喧就回来了,她赶紧消失。
房行的老板是三日后来的,书院里的事情太多,祝雨山脱不开身,只好让石喧一人应对。
堂屋里,石喧给客人倒了杯茶,顺便拿出一个荷包。
听到荷包里丁零当啷的声音,老板笑呵呵的没接:“祝夫人,先别急着拿钱,我有一件事得先同您说一声。”
“什么事?”石喧问。
老板抹了一把脸,故作为难:“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房租……可能得涨一点了。”
石喧:“涨多少?”
老板伸出一根手指。
石喧:“哦,涨一个铜板。”
老板:“……”
石喧低着头翻翻身上,找出一个铜板往荷包里塞。
老板坐不住了,怀疑她故意装傻:“涨到一两银子!”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老板轻咳一声:“我知道 ,从三百文钱涨到一两银子,确实有点多了,但是祝夫人,这片宅子位置好,房子本身也宽敞,原本的租金可远远不止一两,从前是因为有些不好的传闻,无奈之下才三百文出租,如今你们也住了一年了,一切都挺安稳的,我不求涨回原有的价儿,最起码别让我太亏呀,您说是不是啊祝夫人。”
一两银子,石喧倒是有,但那些银钱是要攒起来,给夫君考试用的。
她思量片刻,道:“不能再便宜一点吗?”
老板立刻端起姿态:“实不相瞒,现在有好多人找我打听这套宅子,出得比一两银子更高的也有,您若实在不想租,那我就只能租给别人了。”
话刚说完,夏荷飘了进来。
老板揉揉眼睛,仔细看,确定她是飘进来的。
“你接着说。”石喧提醒。
“不、不是……”老板有点结巴,“你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和夏荷对视了。
石喧:“没有人。”
“没没没有?”老板瞪大了眼睛。
石喧:“嗯,没有。”
只有一个鬼。
老板深吸一口气,刚想说怎么可能,又一个人进来了。
这个人,红眼睛,兔耳朵,很是怪异。
老板眼珠子都快脱眶了:“他他他……”
石喧又一次回头,冬至露出一个阴暗的微笑,旁边的夏荷直接摘下了脑袋。
老板惨叫一声,抱头跑了。
当天傍晚,他叫人带了话来,租金维持原本的三百文不变,想租多久都可以。
“还以为他看到咱们住了这么久都没出事,会涨一些钱,没想到竟然没涨。”祝雨山有些惊讶。
石喧点点头:“嗯,老板是个好人。”
就是胆子小了点。
时光荏苒,墙角的石头上重新爬满青苔,院子里那块小小的菜地上长出了茂盛的韭菜,割了之后又换成了白菜和芫荽。
白菜种了三茬的时候,石喧和祝雨山一起去了房行,把他们住的宅子买了下来。
白菜种了五茬的时候,祝雨山考上了进士,带着石头兔子去了京城。
鬼没办法离开宅子,独自守着小小的家,种种菜,打扫打扫屋子。
最会种菜的兔子不在,胖白菜又变成了瘦白菜,因为没有人吃,最后只能烂在菜地里。
两年后,祝雨山他们回来了,菜地里重新长出了胖胖的白菜。
又一年除夕,刚刚升任余城通判的祝雨山牵着石喧的手,站在城墙之上看烟花,下方是熙熙攘攘的余城百姓。
一束束烟花炸开,照亮了祝雨山的眼睛。
石喧扭头看向他的侧脸,无意间在他的鬓角里发现一缕白发。
才三十六岁而已,就生出华发了吗?
那他们岂不是很快就可以白头偕老,渡过所谓的情劫?
又一束烟花炸开,石喧循声望去,在一片姹紫嫣红里,看到了灰茫茫的一颗。
夫君当年说得对,石头太漂亮,再厉害的能工巧匠也很难做出其风采。
“娘子。”
祝雨山晃晃她的手,将她的视线引回来,三十六岁的他眼角多了一丝细纹,却依然俊朗貌美。
“待会儿回去,给我煮碗面吧。”他温声询问。
石喧点点头:“好。”
第30章
是夜。
小院寂静无声,夏荷骑在墙头上看月亮,兔子躺在墙角的兔窝里,抱着一把干草睡得四仰八叉。
门窗紧闭的寝屋里,被子在摇晃中闪开一条缝,挤出一股湿漉漉的潮气。
石喧无意识地揪着枕巾,在夫君炙热的呼吸里随波逐流,直到上了岸还觉海浪滔天。
祝雨山从被子里钻出来,黑暗中抚着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你出了好多汗。”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石喧懒懒的,不太想说话。
都说男人过了三十就不行了,可她的夫君都三十六了,也没见哪里不行。
不仅没有不行,反而越来越能折腾了,有时候石头都会觉得累。
“渴不渴?”祝雨山又问。
石喧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祝雨山笑笑,还挤贴在她身前的胸膛震动,连带着她也跟着颤了颤。
片刻之后,灯盏亮了起来,将寝屋照得通明,也照亮了崭新精致的家具。
自从祝雨山考上进士,家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本来前两年就该搬到更好的宅子里去,但因为石喧舍不得院里那几块石头,加上女鬼嗷嗷哭,搬家的事就算了。
虽然没有搬家,但家里的东西是换过一遍的,还特意铺了地龙,即便是料峭的冬天,屋子里仍是暖的。
祝雨山穿着单薄的里衣,去桌前倒了杯温热的水,回到床边时,石喧仍然懒懒地躺着,双眼盯着屋顶放空。
屋里太暖,又折腾过两次,她的鬓角还有汗意,脸也红红的,模样与初来余城时相比,仿佛没什么变化。
岁月厚待他的妻子,反倒是他,这几年老了不少,与妻子看起来不太相衬。
他的视线太过炙热,石喧很快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他。
对视片刻后,她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默默看他。
祝雨山失笑:“起来喝点水,今晚不闹你了。”
石喧这才坐起来,伸手去接杯子。
祝雨山却没把杯子给她,越过她的手送到她唇边。
石喧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些了才说话:“你最近总喜欢做奇怪的事。”
“年岁渐长,体力确实不如年轻的时候,只能想些花样讨娘子欢心,”祝雨山等她喝完了水,伸手理了一下她有些乱的头发,“所以,娘子喜欢吗?”
石喧认真想了一下,说:“喜欢。”
祝雨山低低地笑了,眼眸里盛满细碎的光,愉悦的样子让石喧想到一个词。
风韵犹存。
“什么?”祝雨山没听清。
石喧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了。
夫君虽然鲜少提及年纪,可她能感觉到,他还是有些在意的。
‘风韵犹存’是个好词儿,但他应该不太喜欢。
他可能更希望自己‘正当年’,而不是‘犹存’。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及时更正:“我说,喜欢夫君。”
“我也喜欢娘子,”祝雨山单膝跪在床上,倾身抚上她的脸,“再亲一下。”
石喧配合地揽上他的脖颈,将他带回床上。
一夜旖旎好梦。
翌日是大年初一,不必上值,祝雨山搂着自家娘子,睡到快晌午才醒来。
“我该起来做饭了。”石喧嘴上这么说,却不想动。
再勤劳的石头,也会有想偷懒的时候。
祝雨山将她搂得更紧:“我来做吧。”
虽然成婚这么多年以来,娘子坚决捍卫自己洗衣做饭的权利,但偶尔也会恩准他下厨房的。
比如想偷懒的时候。
石喧闻言,果然没有立刻反对,而是陷入了纠结。
“我今日特别想做饭,还望娘子给我这个机会。”祝雨山又劝。
石喧这才勉强同意:“好吧,你做饭。”
祝雨山失笑:“娘子想吃什么?”
“都可以。”
祝雨山答应一声,起床做她的‘都可以’去了。
石喧又在床上赖了会儿,直到祝雨山来叫,才慢吞吞地起床。
堂屋里,桌上摆着正常的四菜一汤,冬至和夏荷端着碗筷,一脸期待地站在门外。
石喧看了他们一眼:“干什么?”
“呃……”冬至瞄了眼祝雨山,压力有点大,但都压力十几年了,也不在乎这点,“我看你们饭做得挺多,想帮你们吃点。”
“对对对,我也想帮忙。”夏荷忙道。
虽然她是鬼,吃不了凡人的饭,但闻闻味还是可以的。
石喧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祝雨山:“夫君,我想要个勺子。”
祝雨山答应一声,转头去厨房了。
等他一走,石喧立刻道:“夫君的厨艺不好,你们还
是别吃了。”
兔子和鬼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一时无言。
石头为了跟他们说这句话,还特意支开了祝雨山,他们非常相信石头是发自内心这样觉得,而不是因为护食,但……
“这饭菜看起来不错啊。”夏荷说完,心想不比你做的强多了。
石喧:“中看不中吃的。”
因为她过于贤惠,夫君下厨的次数很少,但她也是吃过几次的。
寡淡无味,如同嚼蜡,比不上她的十分之一。
今天如果不是太懒散,她根本不会让夫君下厨,现在之所以一直劝鬼和兔子,也是因为怕他们吃完之后说三道四,惹夫君伤心。
毕竟夫君做饭不好吃是一回事,辛苦做完饭却被嘲笑是另外一回事。
她必须保护夫君的自尊心。
“别吃了,”石喧利落地拒绝,“实在想吃,晚上我做给你们吃。”
兔子:“……”
鬼:“……”
谁要吃你做的饭啊!
眼看着祝雨山要从厨房回来了,如果石喧坚决不让他们吃,那祝雨山肯定就喊他们滚蛋了。
夏荷想不出说服石喧的办法,一时急得团团转。
倒是冬至十分冷静:“他做了这么多饭,你们肯定吃不完,到时候剩得多了,他肯定会伤心的。”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我们一起吃,很容易就吃完了,祝雨山看到自己的饭菜这么受欢迎,肯定会开心的,”冬至一脸真诚,“我发誓,不管他做得多难吃,都会大夸特夸,绝不说一句不好的话。”
“我也发誓!”夏荷赶紧附和。
石喧看到他们这么真诚,答应了。
祝雨山及时回来,听到石喧改了主意,若有所思地看了兔子和鬼一眼。
兔子和鬼端着碗,只等他一声令下。
“吃吧。”祝雨山说。
两个家伙欢呼一声冲到桌前,每一口都兴高采烈,石喧暗暗点头,对他们的表现颇为满意。
祝雨山盛了碗粥,与石喧温声说话:“晚上有庙会,你想去吗?”
石喧还未点头,冬至先举手了:“我也想去!”
石喧:“要去。”
“那便去。”祝雨山浅笑,照惯例无视冬至。
冬至早就习惯了,扭头看向石喧:“我就跟在你们后面,绝不打扰你们。”
他这几年虽然疏于修炼,但修为提升得却很快,如今变成人形,已经可以将兔耳朵收放自如了,眼睛也能随时变成黑色,混在人群里,绝对叫人看不出来。
石喧:“我要看变戏法。”
“我也要看变戏法!”冬至生怕不带他,变成兔子上蹿下跳,“我还可以帮你们拿东西!”
听到最后一句,石喧总算看向他了。
自从家里越来越富裕之后,夫君每次和她一起出门,都会给她买很多东西。
起初她还觉得贤惠的石头不应该这么挥霍,但夫君说他喜欢她多多花钱,她也就不纠结了。
不操心钱的事后,她才发现原来世上有那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现在每次出门,不出半个时辰就要拎一堆,很影响她走走看看,如果有人帮拿的话……
“我可以,我力大无穷。”冬至展示自己有力的臂弯。
石喧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那就跟着吧。”
“好哦!”
冬至欢呼一声,噗嗤变回少年,晃自己那对毛绒绒的耳朵。
一旁的夏荷突然放下碗筷:“吃饱了,我先出去了。”
说完,幽幽飘走,只留下一个装满血泪的碗。
冬至和石喧面面相觑,旁边的祝雨山淡定吃饭,并决定要把某个碗砸碎扔掉。
庙会晚上才开始,祝雨山下午的时候出去了,石喧本来也想出去溜达,却被冬至叫住了。
“你有没有发现,家里有点冷?”他旁敲侧击。
石喧:“家里一直很冷。”
冬天是冷,夏天就是凉快了。
“可是今天好像格外冷。”冬至再接再厉。
石喧顿了顿:“好像是。”
冬至循循善诱:“所以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石喧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出这种蠢问题:“因为现在是冬天。”
冬至:“……夏荷心情不好,咱们一起开导开导吧,不然再这么冷下去,井里的水都要结冰了。”
石喧扭头就去找夏荷了。
冬至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骂自己蠢,都一起生活十来年了,竟然还试图用委婉的方式跟石头说话。
石喧是在厨房的灶台里找到夏荷的。
她躲在灶膛里不肯出来,石喧直接薅着她的头发,把鬼从灶膛里薅了出来。
鬼没有沾上锅底灰,倒是石喧,整个袖子都变脏了。
石喧看着脏掉的袖子陷入沉默,一时忘了找夏荷的目的。
夏荷本来还在伤怀,看到她这副样子,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冬至打破了沉默:“夏荷,你为什么不高兴?”
按照夏荷的性格,听到这个问题首先要别扭几下,再在他们的劝说下勉强回答,但现在……
她又看一眼石喧胳膊上的灰,赶紧道:“因为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出门。”
她回答冬至的问题,本来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但话一说出口,心里还是有些惆怅了。
“我也想去逛庙会,我也想帮石头提东西,你们都出去玩,就我一个人在家,就把我一个人留下……”
夏荷越说越伤心,眼睛里流出血泪来。
冬至挠挠兔耳朵:“我们也不想留你一个人,可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
宅灵只有两种方式离开附存的宅子,一是烟消云散,二是找到生前贴身携带超过四十九日的物件,拿着这个物件便可自由出入。
可惜夏荷关于生前的记忆已经所剩不多,宅子里也因为换过一波又一波的房客,早就将她的东西清理得一干二净。
当初举家去京城的时候,他们就想过很多办法,还找来房行老板,试图通过卖房人的讯息,找出夏荷平生事迹,再顺藤摸瓜找到她携带过的物件。
可惜卖房人连身份都是假的,他们找来找去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能留下她。
“你别伤心了,大不了我也不出去了。”冬至皱眉道。
虽然刚认识那会儿鸡飞狗跳的,但相处这么久了,早已经是亲人,他也不想让夏荷太难过。
夏荷瞪了他一眼:“算了吧,我还没那么坏,自己出不去,还拖着你不让出去。”
冬至撇撇嘴,表示这没什么。
石喧:“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不用烟消云散,也不用拿着生前的物件,就可以让你出去。”
夏荷和冬至同时看过来。
“什么?”
“什么?!”
石喧:“限制你的并非宅子,而是你死前积聚的怨气,你将怨气清空,便能来去自由了。”
“……你在说什么废话,我要是能把怨气清空,早就去投胎了,还用整天待在这里?”夏荷无语。
石喧:“你想投胎吗?”
“废话,谁不想。”夏荷白了她一眼,“真以为满身怨气画地为牢是件好玩的事啊,我做梦都想赶紧投胎。”
石喧思考片刻,道:“等夫君死了,你跟我走吧。”
她的预言石可以净化怨气。
“……啥?”夏荷有点懵。
“那什么,”冬至轻咳一声,“我昨天刚跟祝雨山要了零花钱,夏荷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今晚可以买给你。”
夏荷眼睛一亮:“我要糖人!”
“你又不能吃,要那玩意儿干啥。”
夏荷:“你别管,我就要。”
冬至:“行吧。”
当天晚上,夏荷如愿得到了糖人。
石喧也吃了糖人,没尝出什么味道,但咬起来嘎吱嘎吱的,有点好玩。
祝雨山见她喜欢,就多买了两个,只是放在厨房里,要她分三天吃完。
夜渐渐深了,祝雨山已经睡熟,石喧在黑暗中凑近,仔细观察他鬓角的白发。
夫君已经三十六岁了,距离百岁还有六十四年,听起来很漫长,但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一切不过是眨眼的事。
如今一切顺利,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夫君的寿命能不能到百岁,毕竟他才三十六就长出了白发……
石喧摸摸祝雨山的头发,正准备躺下时,手腕突然被握住。
“娘子,”祝雨山
闭着眼睛,声音透着惫懒,“怎么还没睡?”
石喧:“在看你。”
祝雨山扬了扬唇角:“看我做什么?”
“你生了好多白发,”石喧有些忧心,“你才三十六岁,就已经开始老了吗?”
祝雨山睁开眼睛,黑暗中勉强看清自家娘子依旧白嫩青葱的容颜。
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