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我反了天下》
1. 南来
江南,阴雨绵绵。
潮气扑面,城头的野鸽正啄羽。
忽然远处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响。一惊之下,鸟儿们都飞走了。
来的是铁骑,领头的人抬起眼——他不过十八九岁,一身大红披风戎装,腰挂长刀。整个人如利刃一般的俊、利落,劈开雨水。
他一勒住马,城下的几人赶紧迎了上来:“将军,您可算来了! ”
苏骏“唔”了一声,抬手示意人拿烟盒。就等的这一会儿,他看见城门上的两个大字——“建康”。
而旁边的人已哇拉哇地禀了一大通:“......主子都南下一个多月了,眼看库银要见底,还是收不上税、推不开政!”
“那琅琊王也是,除了个皇室的名头,要啥啥没有!”
总之一句——
“再这么耗下去,咱自家的本都要烧穿啦!”
而苏骏左耳进、右耳出,把烟块丢进嘴里:“吵什么,大不了就回洛阳呗。”
幕僚们听了可吃了一惊:“将军说的哪里话!现在八王争位,哪有认了主还变卦的走法?......”
话还没说完,苏骏已一夹马肚,奔了出去。
“人哪儿呢?”
.
五福楼。
苏骏一进门,只见热气蒸腾,茶香混着油酥味。
台中坐着个说书人,正把醒木一磕:“......列位,哪朝哪代经得起十年的战火?”
“那八个王自个儿就打够了,北面胡人也来掺一脚,这苦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今天是背井离乡,明天不知埋在何处哦——”
底下的多是码头来的货商、脚夫,正歇脚吃茶,几乎没人在听。
而拐上二楼,几个公子哥儿按着栏叫:“这讲的啥啊?江北打江北的去,关咱江南什么事......”
就在这一大通乌烟瘴气里,苏骏看见了窗边的人。
那人约二十来岁,一袭长衫披白纱褙子。在吵杂之中一身清清冷冷的,眼底柔和,像是一碰就会化开的云雾。
此时他微蹙了眉,正将目光从台上移开——
这一动,便与苏骏的眼神对上了,那人唇角先弯了一下。
而在苏骏的眼里——
.
“哥,你瘦得跟猴一样了!”
苏骏坐下筷子一伸,鸡、鱼、青菜,就胡乱往兄长碗里摞。“这个不油,能吃的。还有这个—— “
苏昀再三道:“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点的。”
苏骏才不信,继续把菜塞进他碗里,“别废话啦,赶紧吃!”
苏昀看着那碗小山一样的菜,只好拾起筷子,温声道:“你也吃。跑了十几天不累么?吃完先歇口气......”
而苏骏只顾用指探了茶壶,回头去叫人,“喂!搞什么,茶都冷了。来壶热的!”
“......”
苏昀一叹:“你再吼,半个建康都知道你进城啦。”
“就让他们知道,怎么的?”
苏骏仍皱着眉头,“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欺负你?老子弄死他!”
苏昀脸色微沉:“阿骏。”
苏骏瞟了兄长一眼:“行,行,快吃吧。吃完了干嘛——见‘主公’,还是开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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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不多时,那轰轰上楼的家伙,就又轰轰地冲了下去。
苏昀看着那背影,不由微叹,侧目:“你们几个跟着去,别让他太过火了。”又唤,“宁伯。”
一个老仆便上前来,“公子。”
苏昀垂下眼,淡淡道:“传下去,开始吧。”
.
雨声未歇,码头已涌入大批士兵。
三处同时起旗,黄布抖落,像一把掐住了江面——
“统一关检,货船止步。”
号子声、骂声挤在河风里,货商、工人全挤成一堆。许多人红着脖子嚷:“你们什么来路,就敢封咱们码头?”
苏骏背对众人,踩着缆绳旁的木箱,只抬了抬手。
后面一个副将出列:“都听好了,这是广武将军。奉天子诏,率军辅佐琅琊王督治江南。再有不服,依扰军之罪处置!”
什么将军?什么诏?
码头全炸成了一片。“江南没这规矩!”“滚回北边去,这是我们建康人的码头!”“再不让开,休怪——”有人抡起竹棍就要往前冲。
苏骏回身便一把扣住棍梢,欺上两步,直将人逼到了木箱堆上。
“别生事,我只说一遍。”
那人吓得够呛,嘴上还强:“我、我是卢家的,你敢......”
“咔。”苏骏手腕一拧,那竹棍就变了形。再随手一带——那人便整个人地扑了出去,直接落进了江水里!
水中立刻扑腾起来:“救、救......”
苏骏任人去捞救,自己低头点了一支烟。
“还有?”
2. 对刃
胳膊拧不过大腿。一时间众商贾再不满,也不得不先服了这个软。再一看,关检是检个什么?要查单、验货,最后落到——
税纲。
小吏把税本一合:“税对不上,回去补吧。”
长龙排出了几条街外,人人叫苦不迭:“官爷行行好。再不出货,咱就赶不上交日了啊!”
小吏头也不抬:“下一个。”
“……”
消息传回商会,人人急得四处打转:江南自治上百年了,是谁上来就敢碰税纲?琅琊王?不是中原之争都排不上号吗?还有那苏家两兄弟——
一文一武,在几个司马王之间转了七八年了。才认了主,就立刻南下。
还不明摆着?
就是认了弱主,来江南抢地盘的!
.
当城中乱成一锅,那幕后的“北人”却在郊西。
大批逃难来的流民在排队,盼着一点官赈、一点义诊。几间棚子由破篷布搭成,风一过,像是无数张干裂的嘴在喘。
苏昀从人群之中走过,一个个地去问,去看:“老先生可好些了?”“领过粥了吧?”“侨籍登了没有?......”
一个小孩子烧得脸红,却挣着不肯吃药。
苏昀蹲下身:“很苦,是不是?”便极温和地哄了几句,又让人去拿糖点。
而这期间,一拨接一拨地有人来催。
商会的来“请喝茶”,军队问东街暴乱的处置,到最后,棚外甚至聚起了一群烂汉,胡喊起来:“三天了!商会断货,全城罢市,连米铺都关门了,丫的还在这装仁装义!”
苏昀微叹,起身吩咐:“去跟于大夫打声招呼。”
一个小孩子拉住他衣角:“大哥哥,你要走了吗?”
苏昀应道:“嗯。”
“你明天还来吗?说好了,要给我带糖的。”
苏昀不由一笑,摸了摸孩子的头:“好,我这就去给你找。”
便起身,转向商会的人。
“走吧。”
.
又见五福楼。
车停下后,商会的笑着拱手:“我们会首说,这地方茶好、景好——哎,大人这边。偏门,专迎贵客的......”
苏昀也不多问,便随人进门、上楼,在厢房外略候了候。
进屋时,只见窗口正对码头。关检旗仍在江上垂着,前几日排的长队却已无踪。小吏们只能干坐着,看行人来来去去。
“景色还行么?”
帘里的人问,语气闲闲地,“专为你苏大人选的呢。”
苏昀微微一笑:“卢会首费心。”
便敛衣入座。再抬眼时,他看见了远处飘起的一缕黑烟。
“起火了。”
帘里的人茶盏一落,发出清响。“是么?”便招了招手,让人去“查看”。
很快有人来禀:是几间城北的仓库起火,好像是......苏昀的那批民生货。
苏昀侧目:“宁伯,去看看。”
帘里的人看着他叫人,“啧”了一声:“那可不太妙啊。商市不开,你这货源一断,城里可还得了么?”又道,“我听说,为了这趟南下,你连洛阳的祖田都卖了?”
苏昀仍只点了点桌,没说话。
帘里的人一叹:“何苦呢?凭你这出身,待在洛阳中枢不好么?便是要争,北边几个司马王哪个不盼着你去。怎么就非要来江南呢......”
苏昀任对方说了一会儿,抬起眼,似是看了看天光。他忽然问:“有点心么?”
帘里的人一顿:“什么?”
苏昀笑:“还得等一会儿呢。”
帘里静了一息。
小二进来添了热茶,又送上一笼刚蒸好的糕点。白汽丝丝地往上浮,映着窗外的烟色。苏昀拈了一块,慢慢地咬了半口。
一时谁也没再说话。
正静得古怪,终于有人咚咚敲门:“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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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银号不兑?”
帘后的卢士瑶低声问,“说清楚点。是哪一家,要干什么?“
“是三家一起贴的告示,说是奉官令,明天起,没税印的商票一律不兑了!”
卢士瑶看了一眼帘外的人,仍在不紧不慢地喝茶、吃点心。他回过头,压声道:“慌什么,去问三家掌柜。就说我问的。”
很快,进出的人多了起来。房门开了又关。
“大丰说柜台正忙,晚些再议。”
“满城银号都排起了队,都在问,还收不收票,今儿能兑多少。”
卢士瑶起身:“叫理事。”
帘外的人见他起身,便道:“既然卢老爷在忙,我也不便......”
卢士瑶冷冷道:“苏大人且坐,事情还没完呢。”
珠帘一动,人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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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市、烧货,银号生变......
任外面天翻地覆,苏昀仍在厢房里坐着。
一个小厮愁道:“公子,不让咱走是什么意思?这会儿茶楼都要打烊了。”
苏昀仍是淡淡的:“税纲复杂,急也急不来。”又亲自拉了凳子,“你也坐一会儿,累了吧。”
“......”
小厮只好给他添水,又忍不住嘀咕,“小的不急,二公子才急呢。每半刻钟就要来问一次,就差没拆楼了......”
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卢士瑶脸色阴沉: “苏宴之!”
“查我的税,扣我的帐房?谁借你的胆!”他大步走到桌前,压身道,“你等着,明天全城都会知道,你苏宴之借税逼商,假公济私......”
“卢会首。”苏昀抬起眼,“税是官税,账是官账——卢家代官太久,怕是忘了吧?”
他微微地笑,亲手拉了一张凳。“先坐,消消气。”
又拿起茶壶。“我们,慢慢谈。”
3. 雨后
一场雨过,檐角还在滴水。
“好歹雨是停了。”一人望着窗外,叹道,“可这场风波,怕还平不下来。”
另一人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那是个文士打扮的老者,名为顾荣,是公认的江南士林之首。此时他正低头泡茶。
对座的友人继续道:“不光商市僵着,士子们的心也都散了——有说‘新政扰民’的,也有说‘还税于公’的,满城风声四起......”
正说着,管家来禀:“老爷,苏司徒求见,人已在门外了。”
友人坐直了:“啊,那......”
顾荣道:“让他回吧。”
管家有些迟疑:“这......”
“去吧。”
等人去了,友人却有些不安:“先生,士林都在等您一句话。您若是不见......”
顾荣只把茶递给对方:“不足扰心。”
等送走了友人,顾荣继续读书、写诗论,平静地过了一日。
等到傍晚,他收了卷,准备去城西义塾暮讲。临上轿前,管家又问:“苏司徒还在正门外,老爷要不要走角门?”
顾荣不由问:“还在?”
“是,一直在外门边上等。安安静静地,也不挡咱出入——就是等。”
自然是从角门避开了。
等他讲过课,再回到府门外,已近二更。
门前挂了对灯笼。
灯下有个人影,身量清瘦、孑然。
顾荣掀帘的手顿了一下,四目相对。对方便笑了,上前半步作礼:
“顾先生。”
.
之后一个月里,苏骏眼看着事情一点点顺了起来。
市重开了,税单收上来了,被烧的粮补上了。街头巷尾,人人在传“南北共治、天下归公”。而琅琊王府门前,来拜谒的人也一日多过一日了。
背后是怎么个七拐八拐、拉里拉杂,苏骏不知道,他只知道——
“我怎么更见不着他了?”
苏骏闷了一头的火,“不是事情办完了吗?”
宁伯劝道:“哪里办得完呢,公子揽下的可是整个江南的新政啊。”
“就不能慢慢办吗?”
“公子的性子您也知道的,哪里打得住呢。”
“打不住也得打啊!晚饭也不吃,天天熬到深更半夜,他那身子怎么受得住?”
苏骏越说火越大,索性就在屋里乱翻了起来——先举起藏在枕后的一个瓷瓶,拧开嗅了嗅,“哼,就知道是止痛。” 往桌上一拍。
然后抽出盆里半干的敷布,“冷敷也用了?”
宁伯吓得不轻:“二公子您别翻了。您知道,公子不喜欢人家动他东西的......”
而苏骏又拎起废物篓里掏了几下,“还折了这么多笔!”
宁伯:“......”
眼看那位还要往篓子深处去掏,他赶紧拦道:“这样啊,老奴正好要去给公子送点东西,您同老奴去,好不好?先把人接回来,比什么都强不是?......”
.
好说歹说,宁伯到底是把那主子拖出了门。
苏骏黑着脸跟了一路。到了一看,几间破院,门口许多拉着货的板车,来来去去,尘土飞扬的。
他问:“什么鬼地方?”
宁伯道:“仁心堂。”又补,“就是官赈义诊,刚改制,起了个好名字。”
好个屁。
苏骏带着一身煞气,大步踏进门。“苏昀!”
堂里的人无不吓了一跳,能躲则躲。
而里间门帘一动,出来的却不是老哥,而是个姑娘。
她长得清清淡淡的,一身素裙。显然也有些诧异,却定了定神道:“找苏大人么?请等一等。”
苏骏哪里等得了,直接掀帘进了。
然后就看见了半倚在榻上的兄长,额角发际间还扎着针,“阿骏?”
.
等那姑娘将最后几枚针起了,收进盘里,苏昀慢慢地坐起身:“有劳于大夫。”
姑娘点了点头,端着针盘出去了。
屋里便只余下骏、昀两个。
前者还在一旁抱着臂,不说话。
后者则看了他一眼,继续理衣袖:“怎么,刚才火急火燎,又没声了?”
苏骏还是不理他。
苏昀道:“说不出口是吧?来道歉的,也得有个道歉的样子......”
苏骏刚压下去的火立刻又起来,瞪眼:“我?道歉?”
苏昀一叹:“你别吼了,我头疼。”
不能吼,苏骏只能干瞪了一会儿眼,最后狠狠地抛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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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知道疼了?”
声音却轻得很,几乎接近咕哝。
苏昀心里想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没法子啊,谁让我有你这倒霉弟弟呢。”
苏骏正要竖眉,却看那厮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本账,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支笔,一一地指给他看,“你看你。初三,购置名弓两把,花费三百二十两。”
“初五,与人赌钱输二百两,另砸坏桌椅屏风,赔二十两。”
“初八,请人吃花酒,包楼一夜,花费四百六十两......”
末了两手一摊,“自己说吧,怎么回事。”
苏骏一条条地听下来,憋了半天,最后拍桌道:“谁他娘的给你记的这玩意?”
翻出来先弄死他。
“这个嘛。”苏昀双臂压上前,微笑,“全江南的账都在我这,你忘了?”
“......”
苏骏拉下了脸:“这么多年军功军赏,我又不是付不起。”
看着兄长一脸“要我再翻一本帐吗”的玩味表情,他只好道:“买弓是公事,不该花的吗?吃酒,你平时不犒赏,上战场谁给你卖命?赌坊么......”
忽然一顿,吼了起来:“我不是来跟你掰扯这些的。起来了,回家!”
苏昀有些无奈地指了指额角。
苏骏:“......”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他起身,板着声音道:“别磨蹭了,赶紧收一下门口见。“
苏昀“哦”了一声,又问:“晚上吃什么?”
苏骏挥挥手:“上车再说吧。”
便走了。
苏昀这才低头笑了一会儿。
咚咚两声,有人叩门:“公子。”
苏昀抬头:“嗯。”
是宁伯,进门时显然迟疑了一下,还是道:“琅琊王差人问,明天要颁的百官册封令,能不能再核一遍。”
苏昀便收了笑意:“好,我一会儿去回话。”
看着对方那满面的忧愁,又笑着补,“晚点,吃过晚饭再去。”
宁伯似乎不大满意地走了。
苏昀低下头,收了收桌上摊开的账目,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外面的大嗓门就在嚷了:“磨蹭什么呀!饿死人了。”
苏昀扬声:“就来!”
4. 调令
百官册封,南北共治,江南新政渐成气候。
一转眼,已是两年。
江州城郊。天还未亮,旷野中晨雾未散。草尖忽然动了一下,露珠飞溅。
是有人正纵马狂奔。
一声箭鸣呼啸。箭离弦,破风入树,枝叶纷飞。
那人未设靶,仅凭极快的反应,瞄准高枝、斜枝、藏在光影之后的叶梢。动作一气呵成,根本想都不想,只为在疾速中逼出眼、手、箭的极致合一。
几只鸟雀受惊扑棱而起。他反身一拉,再扣弓、放箭,一连数箭连发。
鸟儿纷纷而坠。
他闭上眼,任风声贴着脖颈掠过。
练到最后,他总会有这样一刻的宁静——
仿佛天地之大,只剩这一副骨血,还活着,还完整。可今天一股劲却还在心头翻着,像是哪里不对。他没去细想,只觉得这感觉太熟,就像——
“还不够。”
他猛地睁眼,拉弓再举。目光如利锋出鞘!
.
苏骏下马,把弓箭往后随手一丢,便往前走。
几个随身兵赶紧接着,又忙不迭地围上去,递水、递帕子,牵马。
一个副将小跑着凑过来,脸上堆笑:“将军,您在湘州平乱大胜,琅琊王的封诏才传下去,送贺的就已经快把营门挤破了——您看,这一袋子,全是贺表!”
苏骏用帕子抹了两下脸,根本懒得理。
另一个则道:“是啊将军,这才两年,您在江南的军功擂得都上天了。连北边的怀帝都下诏请您回去了,三封诏,一封比一封急。”
苏骏“呵”了一声,帕子一甩:“他闲得慌吧。”
一伸手,旁边的人赶紧递上烟盒。
苏骏接了,自己倒了一块烟草,丢嘴里。低头听见有人说:“还有这封是司徒的,刚快马送到。”
苏骏瞟了一眼:“放着,一会儿看。”
便大步走入营中,走得快,一群人追在后头都不敢出声。
满营兵士正在操练,一见他来巡,也赶紧绷得笔直。
苏骏一边扫着阵列,一边吹了个口哨:“今晚啊,有的是玩!”语气一转,“但白天都给我练利索点——谁要再晃得跟软脚虾似的,直接丢江里去!”
.
这夜,整条花坊街被军队包了场,里外挤满了人。
楼上丝带乱舞如梦,伎乐喧天。楼下军士分席饮酒,铜钱骰盅撒了一地,拍桌掷骰,呼声震天。有的挽袖比力,一掌将木盆劈作两半;有的搂着花娘笑闹翻滚,半身挂在雕栏上也不肯撒手。酒樽翻飞如雨,笑声似潮。
坐在最高那张朱木牙榻上的,自是苏骏。他披着一件未系带的长袍,敞着半边胸膛。杯中酒未歇,眼角笑意未敛,一手抱着美人,一手挽弓射灯。
“咻”地一声,又一盏花灯应声而灭。
“好!”楼内外齐声叫好,声震街巷。
花坊外挤满看热闹的民众,指指点点:“瞧,那就是刚平湘州之乱的苏将军!”“乖乖,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全江南最风头的人物,以后可得了?”“听说是回京路过江州,歇三日犒军。花街早早就被他包下了,说是——”
正说着,去捡灯签的士兵已展开纸条,高声禀道:“禀将军,是个‘醉’字!”
众人哄然大笑:“可不是‘醉’吗?将军早说了,今夜不醉不归!”
苏骏兴致正浓,被怀中的女伎喂了一大口酒,眯眼再放一箭。
纱灯炸裂,纸屑飞舞。士兵高声再报:“‘罚’字!”
女伎们围上来嘻笑:“罚什么呀?奴家可胆儿小呢......”
苏骏笑了一下,随手将弓丢在桌上,侧目问:“周祺呢,还没来?”
后头的副将忙道:“哎,刚入城。接了将军的帖,却说带着家眷,不便前来。”
苏骏的笑意冷了三分,哼了一声:“假清高。”
一挥手,“告诉他——这是本帅调令,必须来。”
.
不多时,楼外士兵小跑着回报:“将军,周大人到了。”
随即门帘掀起,一道身影踏入灯火之中。
周祺一身深青长衫,目光冷冽。未等引座,便拱手行礼:“听闻将军功成凯旋,升镇东将军,都督六州诸军事。周某,恭贺。”
苏骏倚着榻未动,左拥右抱,语气带笑:“也得贺老周你一声,新晋荆州刺史。荆州啊,可是个好地方——”
周祺道:“往后在荆州,将军主兵、周某理政。还望彼此照应。”又道:“贱内尚在客栈等候,周某不敢久留,敬一杯便告辞。”
他接过士兵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杯落即转身。
苏骏在后面笑着叫:“这就急着要走马上任了?”
周祺脚步一顿。
苏骏将酒杯一丢,起身,一步步逼近,眼里那点酒气散了,笑意也没了。“——告诉你。荆州,你,想都别想!”
.
苏骏扣下周祺、擅调广州一事,传至建康,立刻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一众江南党的齐声谴责:“擅调刺史任命,朝纲何存?苏家一文一武,是要合拥江南不成?”
北侨党则反驳:“荆州军情紧急,若非你们处处设绊,镇东将军又何须自行其是?”
两派本就针锋相对,如今更是火上浇油。弹章雪片般飞来,都察院抄都抄不过来。
苏昀气了个半死:“专门叫他别动,结果还是给我捅了个天!”
却顾不得动怒,立刻以雷霆手腕应对。先是连发急信至军中,催促苏骏立刻放人;私下则尽力安抚琅琊王、北党诸公与温和中官。
同时压下弹章,“荆州一事,已由都察院先行阅调。”并且象征性地让出三权,礼让三人,表明苏家无意专擅。
前前后后、费尽心力,总算压了半个月未至大乱。等到苏骏回京复命,前脚刚进家门,就看见满面怒容的兄长在厅里等着了。
苏骏咧嘴一笑:“哥,你动作也太快了!”
又回头去吩咐小厮:“去,茶具都搬远点,一会儿别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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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东西。”
苏昀压下脾气,侧目令:“都下去,把门带上。”
苏骏“啧”了一声:“关门打狗啊?哥你这架势,怕不是要打断我一条腿。”
苏昀看他那不知悔改的样子,极力、极力地让自己语气平静。“我们才到江南两年多,正是朝政不稳、青黄不接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动,把我半年的章程都打乱了......”
苏骏笑意略收,往凳子上一靠:“章程那么不牢,一脚就踹散了,那还不如早散了。”
“阿骏!”
“好,讲‘章程’是吧?”苏骏看着他的眼睛,已经不笑了,探身,“你老实告诉我,调周祺去荆州是你的‘章程’,还是那司马瑞的?”
苏昀闭了一下眼,吐气:“我是同意的。”
“我就知道!”苏骏立刻旋身站了起来,“他司马瑞算个什么东西,就敢防我?他脚下哪一寸土地不是你我打下来的。畜生......畜生玩意儿!”
一脚将茶桌踹翻,砰然巨响。
苏昀只是看着他发作,静了一会儿,才道:“你我功高震主,是迟早的事。只是比想象中来得比快了些——有什么好气的?”
又道:“你前线打胜仗,封六州,当之无愧。周祺后方保钱粮,得一州,也说得过去。朝上南北两派争得厉害,赏你一个北人,就得给南人一点台阶。荆州虽重,他只理政,你才是握兵之人——这口气,你得忍。”
“忍?”苏骏怒道,“荆州是我打下的大本营!我流血打仗,换回来让他坐镇中军?这事要能忍,我他娘的今天就不姓苏!”
苏昀也站起来,提高声音:“阿骏,你已经太招眼了。要是再抓着荆州不放,信不信一年之内,朝上就会逼我收你的兵!我是在保你,给你最大的自由,你明不明白?”
苏骏一下扯高了嗓门:“我不明白!”
他向前一步,“我手里有江南九成的兵,我怕谁?有些人讲理就是没用,只有把刀插他面前,他才老实。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在让步——”
他咬了咬牙,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你根本不用。你让我来,我替你扛!”
屋中一时寂静。
苏昀站在那里,长久地看着对方。那双眼里,不是怒,也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终于看清了一个不再藏在羽翼下的弟弟。
而是个战功赫赫、锋芒毕露的青年将军了。
他最终摇了摇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江南要长治久安,南北两派必须共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又轻轻一叹,“你要是不愿意交人,就不交吧。朝堂上,我来想办法。”
便转过身去。
苏骏张开口,竟发不出声。只能眼看着对方离开。
又呆了一会儿,才有小厮探进头来:“将军,老夫人听说您回来了,叫您过去。宋夫人和三小姐也在后院等着呢。”
许久,苏骏闷闷地答了一声:“唔。”
又坐了半晌,方站起。沉沉地向后屋走去。
5. 暗流
永安阁内,日光和暖,炉中轻烟不散。
琅琊王探身:“放了是吧?”
苏昀拱手应道:“是。今日一早,阿骏下了移交令。周大人这会儿已在去荆州的路上了。”
琅琊王“哎”了一声,满脸宽慰:“好,好,放了就好。”
他走上前来,拍拍苏昀的手背,语气亲切又带点叹息:“我也不是为别的。只是朝上这些风声,哎......实在难听。我又压不住他们,叫你受累了。”
“多谢主公关怀,臣不妨事。”
琅琊王又叹:“只是宏之那性子,也太烈了些。这次若不是你劝得住,他怕真要把周祺扒光了扔出去!咱们从北方来,在这南地立足本就不易,他们又个个如狼似虎......我这心里头,真是有些发怵。”
苏昀低眉:“是臣管教无方......”
琅琊王连忙摆手:“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可能怪你呢?”
便握住他的手,语气更加柔和、真挚:“宴之,你是我的结义兄弟,也是我最亲近、最信得过的人。朝上再怎么风大浪急,咱们一起应对。切莫乱了心神,好吗?”
苏昀应道:“主公言重。臣定当竭力,不让风浪再起。”
琅琊王点了点头,又道:“你也别太辛苦。我看你又瘦了些不是?你身子弱,饮食睡眠更要万般当心。”
“是,臣记下了。”
琅琊王又笑:“对了,我们一家人也好久没聚了。我想着过几日办个家宴,你和宏之把家眷也都带上,咱们自家人坐坐,不谈国事,就热闹热闹。”
苏昀略一顿,拱手道:“臣自会转告。只是阿骏近来旧伤复发,正歇着养身。若身上无碍,必不失礼。”
“啊,是。两天朝上没见着人了。无妨,等他好点再聚,还是身子要紧......”
.
看着苏昀走了,琅琊王才收起了笑容,冷哼了一声。
正低头喝着茶,侍从凑上来,低声道:“主上,司徒的车往顾家方向去了,又令都察院备着,说下午要去。”
琅琊王放下茶盖:“让他去。”
南党顺利插入荆州,已是大胜。弹章余韵,就容着他去。不过——
“去,把卢家的叫来。悄悄地,别惊了人。”
.
苏昀一整天东奔西走,亲自或派人去劝撤弹章、或润色为建议,由都察院统一发布。再请顾老出面,把重点拉回军政调制上的讨论。如此种种,到傍晚时分,南党中能改向的都改了,剩下几个刺头如卢士瑶等,也再顶不了什么事了。
回到车上,他累得几乎睁不开眼。车轮滚动几丈,脑中一晃,忽然又想起——“宁伯,仁心堂最近的那批药单,我是不是还没批呢?”
宁伯忙答:“是。公子那日忙得紧,说改日再看。”
苏昀皱起眉:“我都忘了。先去一趟吧,落个印就行。”
宁伯劝道:“这事明天也能办,您还是先回去歇会儿吧。”
“已经拖了好几天了。要是药材缺漏,只怕要耽搁病人。走吧。”
宁伯拗不过,只得吩咐车夫:“去仁心堂。”
.
苏昀下车,抬起头。
看见那块自己亲手题的牌匾。仁心堂。
仁心堂如今迁至正北大街,地势通阔,门前青石铺路,车马往来不绝。
堂口几辆板车正卸药,后院辟出三排厢房收留孤儿。廊角小教坊里,几个孩童在夕阳下低头识字,念声断断续续。
纵然身上再疲累,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心里十分宽慰。
一入后院,立刻是小孩子的欢笑声:“苏哥哥来啦!”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名叫于思成。他活泼泼地迎了上来,“我们本来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还在说你一定忙坏了。”又开心道,“不过你还是来啦!”
苏昀笑了:“嗯。”又问,“你姐姐呢?”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苏大人。”
他便回头看去。
于茵正从石阶而下,向他走来,一笑:“你来啦。”
.
入屋。于茵递上药品清单。
“郊西那头发热病人多了不少,临时调了方子。怕药难入口,又添了橘红。”
苏昀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宁伯拿章。”
章印落定,苏昀便欲起身,却被于茵拦住:“先别走,还没看诊呢。”
苏昀微怔,“啊”了一声。
“怎么,没排上日程的,就不能看了是吗?”
于茵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人事事算得精细,一分不合的都难受,我可有说错?”又指着旁边的躺椅,“坐吧,难得来一趟,我略看一看,不耽搁你多久。”
一整天都在绷着神经,字字机锋,这倒是他听的头一句玩笑话。
苏昀有些无奈,又好笑,便只好入座了。口中却还不大服:“我是困了,正要回去睡。”
于茵笑,一边替他挽袖:“是,看得出。眼下一片青,都挂不住神了。”
再把声音放轻,“合眼歇会儿,我先看着,一会儿给你用几针再调一下。”
苏昀惯是安排人的,难得被人安排一回。
他闭上眼,心里慢慢松了下来。更细微地体会到她的动作,垫枕、搭脉,起身去拿针。那么柔和。
一针,两针,落得极轻,极稳。
忽觉眉心一松,仿佛一丝气从脑后滑落下来。悬了一日的心神,终于有了安放处。
“最近是烦得紧吧?”她语声几不可闻,像是怕扰了谁似的。
苏昀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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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窗外风吹帘影的声音,如在水中。
他渐渐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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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已全暗了。旁边摆了一碗热粥。
于茵侧对着他,正在灯下写诊卷,十分专注。仍是一身素色布衣,不施脂粉,清清淡淡一张脸。衬得那双眼愈发澄明。
这样的身影,这样安静的照料,他这两年来经历了无数次。但今天不知什么缘故,他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轻声叫:“于大夫。”
“醒了?”于茵放下笔,回头一笑。
“睡得挺沉,我都没叫你。”她起身探了探碗,还是温的。便端了起来,“起来吃点吧,宁伯说你一整天都没顾上吃饭。好歹垫一垫。”
苏昀支起身:“你什么时候熬的粥?”
“你睡着之后。”于茵把碗端来,“厨房里还剩些白米,我加了点陈皮、藿香,暖胃的。”
他接过,闻到食物的淡淡香气。
几日连轴转倒尽了胃口,此刻竟然有了一点食欲。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吃得很慢。
于茵不放心,补道:“不要因为是我做的,就勉强吃下去。你吃多少,以自己舒服为准。”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忍不住问,“还行吗?我胡乱做的,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非常好吃。” 苏昀放下碗,微垂着眼,“就是太麻烦你了......”
于茵略松了口气,半开玩笑道:“不麻烦。麻烦的是,有些病人不拿身体当回事,头等怕‘麻烦’大夫,只能让人干着急!”
苏昀一时失笑,顿了顿才道:“我不同你客气,你也一样。下次再有急事,你就直接来找我,不必顾忌。”
于茵笑道:“一言为定。”
苏昀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像是忽然陷下去了一块,柔软的,毛茸茸的。
那是一种十分新奇的感受。
他体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笑。面上仍尽量保持口气平稳,起身,“打扰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刚起身,恰好有人推门进来——
“阿茵,昨天你问栝楼根水煮的事,我查过了......”
.
回到车上,苏昀坐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看着也不是累,就是出神。
宁伯有些纳闷,小心地道:“公子。老夫人刚传话说,会让二公子出席家宴的,让您放心。宋夫人还点了戏。”
苏昀应了一句:“哦,那就好。”
说是这么说,语气却一点也听不出高兴。
宁伯摸不着头脑,正想再试:“还有......”
那位主儿终于打断:“宁伯。”
“哎。”
“刚才那位左大夫......”
苏昀顿了顿,最后道,“常在堂里走动吗?”
6. 美满
回到水榭,苏昀早早地睡了。
说是“睡了”,实则是在床上一直翻来翻去。
他一会儿想,阿骏这性子可怎么办。一会儿又想,周家得怎么安抚,还有仁心堂的资金......好容易快睡过去,脑子里忽又掠过一句:
“说是同乡的,早就订亲了。”
当然了。
原也该是这样。
苏昀在迷糊中一叹,转过身去。
.
有人辗转,就有人睡到了日上三竿。
苏骏心头不快,称病多日不朝。这一天又是被宠妾宋依依拽起来的:“再赖下去,骨头都要长霉了!”
苏骏抱着被子,发一声闷哼:“烦不烦?”
宋依依不理他那点起床气,把长弓拿出来往他手边一扔:“五六天没晨练,你肩都快塌下来啦!”
好说歹说,苏骏总算翻身下床,懒洋洋地拖了件外袍。刚要出门,一个侍女又来问了:“将军,老夫人问今晚宫宴什么时辰去?”
苏骏一甩手:“哎呀,不去!”
.
于是当夜。
苏骏被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坐在主位下首。
琅琊王极温和地去拉他的手:“旧伤可好些了?几天不见,哥哥心里记挂得很。”又问,“手这么凉。酒别多饮——来人,把暖炉挪近些。”
苏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抽回手:“还行,不冷。”
琅琊王再去问苏老夫人的起居,问了三小姐苏敏的学业,又谈了几桩洛阳旧事。
期间台上歌舞一拨换一拨。有个十八九岁的戏子,长得如花似玉,唱得又好,琅琊王侧过身来问:“这就是宋夫人点的那个伶人?”
宋依依起身笑答:“是。“
琅琊王赞不绝口,当即下令要留人入宫。
苏骏本来眼都没抬一下,谁知咣当一声,忽然对面的老哥失手碰倒了茶杯,一边道:“没事没事。”便站了起来。
多大个人了,毛手毛脚。
苏骏瞟了他一眼,随手把盘里的青菜还给宋依依。“说了不吃,别给我这些......”
.
就这样有事应两声,没事闷头吃饭,终于熬到了宴会散场。苏骏正要拍屁股走人,忽然身后有人叫:“二公子。”
他回头一看:“宁伯啊,有事?”
宁伯道:“哎,公子说多谢您今晚能来。还说前天刚得了把好弓,问您什么时候得空,过来试试。”
苏骏顿了一下,眯起眼:“他手痒了啊?”
宁伯嘿嘿地笑:“......是啦,上回输给您,心里总不大服呢。”
苏骏分明嘴角上扬,却故作勉强似的道,“明天宋依依过生辰,我没空。不过——后天,后天我抽空去找他。行吧?”
宁伯满口应了:“太好了,公子一定等着。”
再转向宋依依作揖,“宋夫人生辰,公子也备了一份礼,明儿一早老奴给您送来。”
.
她道是什么礼?
次日,宁伯果然一大早就来了。
果然送完东西还不算,又格外拉她“借一步说话”:“公子说,昨晚琅琊王看了您多次。以后这些场合,您还是少出席为妙......”
宋依依听了只觉好笑:“劳大司徒惦记。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看,这有什么。”
全不放在心上。
宁伯有些局促,又道:“还有那个许生。公子问,是他自己要入宫的,还是您荐的?”
宋依依道:“我这弟弟唱戏唱烦了,想寻个安稳去处。我就是随手一荐。怎么,这也要问?”
宁伯连忙道:“公子就是随口问问,您莫见怪......”
宋依依语气终于温下来:“我自然不会怪。你家公子一向周全,有他惦记,我也安心。”
见宁伯欲言又止,她再笑着补了一句:“放心。阿骏那边,该说不该说的,我有数。”
.
回到屋内,一个侍女上前为她梳发。
宋依依坐了一会儿,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朱唇皓齿,岁月不败。忽然心头闪过了琅琊王昨夜看她的那一眼,带着惊异、赞叹,和一丝无法掩盖的欲望。
这样的目光,她经历过无数次,却突然心里惊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不详的预感。
她微蹙眉:“小翠,你去看看,将军可回了......”
还还没说完,忽然眼睛就被人蒙住了!
她立刻一声惊叫:“阿骏!”
便笑着要挣脱。
苏骏哪里许她走,大笑着把她揽入怀:“还想去哪儿?”
她笑着叫:“去天上,去月亮上,去你抓不到的地方!”
便在屋里一大通玩笑追闹。
.
这一天过得太快活了。
苏骏极少陪她逛街,这天却逛了个够。才试了几个簪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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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回头就见他让人把整间铺头打包下了。 “省得你回头改主意了,又找不着。”
吃过午饭,她说要看看他平时玩什么。便去换了一身男装、还贴了假胡子,混进赌坊里去,一通忘情地点酒掷骰——
如此疯玩了一整天,到晚上吃饱了,二人并排躺在二楼厢房里,看着头顶上的星空。
宋依依喝了不少,脸颊微红,看向他:“阿骏。”
语气亲昵。像是鼻子湿湿的小猫,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苏骏也有点微醺,只是看着天:“嗯?”
“你......”
宋依依的语气很轻,几近耳语,“娶我吧。”
苏骏完全没听清:“啥?”
宋依依略提了一些声音,又说了一遍:“我说,你娶我,好不好?”
苏骏笑了,指了指她:“你醉了——你不早就是我的人了?”
宋依依怕这人是真不懂,坐起身:“我是说......”
砰的一声。
远处忽有一簇烟花炸开,银红交错,像是一把碎玉在天幕中撒开。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轰响,一束接一束,将整片夜空都点亮了。
楼下的人们都指点起来:“快看!是谁家放的,这么多!”“真好看啊!”
宋依依眼睛一亮:“你弄的?”
苏骏摊手:“不是啊。”
宋依依才不信,笑着去挠他胳肢窝:“我看你认不认!认不认!”
苏骏笑疯了,翻身就跑。“是他们弄的,不是我!依依......”
她看见他的脸。那么明亮、张扬,他的孩子气,他的真——
她走过去,温柔地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
身后是漫天的烟花。
.
正当二人气氛刚好,突然门外有人砰砰地敲——“将军!求见将军!”
苏骏正在兴头,压根不想理。
可那人越喊越急,几乎要把门拍穿:“将军,是洛阳急报!十万火急啊!”
苏骏火气直冲脑门,抬手抓起茶盏就砸了过去,瓷声碎响——
“吵什么?”
极力压着怒气,起身披衣,心中恨道:要不是天塌地陷的事,非剁了这不开眼的。
门一拉开,冷声一句:“说。”
来报的副将迎着他杀人的眼神,吞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将军,是匈奴——刚刚攻破洛阳,把怀帝掳走了!”
7. 侨郡
北方八王再争,好歹仍有面上的共主。等到五胡趁虚而入,一举拿下京都,局势方真如山崩地裂。人们成群结队地南下逃命,一个月内,渡江的人流暴涨了十倍。
仁心堂也被挤得水泄不通,药不够、床不够,只得在郊外草草搭起几座诊棚,全靠义诊的大夫们日夜轮班,苦苦支撑。
于茵日日天未亮便出门,天黑了还点着烛火看诊。直到眼花头晕、实在撑不住了,才拖着身子回家。
这日,又是深夜才归。
门一推开,左幼伦便迎上来:“阿茵!谢天谢地,我都快担心死了。”
见她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赶紧接过药匣,扶住她:“天啊,你这脸色——快,先坐下。阿成——”
于思成岂用他说,已经端了杯水来:“阿姐先喝水,我去给你热饭!”
便又一溜烟地跑开了。
左幼伦继续关切道:“听说今天城北又出暴乱,就在义诊棚附近,我差点吓死!想出城找你,偏偏下午又有禁令,连门都出不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于茵喝了口水,喘匀了才道:“没事,闹的是粮棚那边,义诊棚没牵连。就是人太多,回城又堵,让你担心了。”
左幼伦这眉头就没松下:“你明天别去了好不好?太危险了。要么——要么我替你去,你就在城里,城里流民也很多,也需要人啊!”
于茵笑了笑:“你要去,我当然高兴。但我是义诊的主事人,调度、分药、交接大一堆事,不能不去。”
左幼伦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好歹能照应你点儿。”
“那你铺子怎么办?”
“哎,反正现在不太平,开门还怕被抢。还不如去帮你,踏实点......”
说着于思成端着饭菜跑了回来:“阿姐,饭来了!”
便放下,利落地摆开碗筷。
于茵是真的饿了,捧碗便低头吃了起来。
左幼伦看着她吃得急,不由劝:“慢点,别噎着。”
又叹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于思成一边把汤递过去,一边认真道:“要撑一阵子。苏哥哥说了,他在想办法划出地方让流民住下来,给户籍、分田地。等大家安顿下来,就不会这么乱了。”
左幼伦一愣:“阿成,你这都哪儿听来的?”
“是掌柜的说的。苏哥哥交代了,这段时间堂里一定要稳住,不能出乱子,好给他争点时间。还说军队那边也会配合的。”
“你倒记得清。”
于茵听弟弟这样懂事,也不由微微一笑,“这事不好推,他在那头顶着。咱们这边也得守住,不能辜负他这份托付。”
顿了顿,又问,“对了,这几天宁伯来过吗?可有带药回去么?”
于思成点点头:“嗯,今天还来了。走得挺急的。好像说苏哥哥已经连着几天没睡了,饭也吃不下,除了平时那些药,还拿了不少止疼和暖胃的。”
于茵皱起眉:“那怎么能行呢?”
想了想道,“幼伦,我明天一早去找宁伯问问。你别等我,在诊棚见好吗?”
左幼伦“哦”了一声,迟疑了一下:“好,好吧。那你自己一定要当心点......”
.
天还未全亮,朝堂上已又吵作一团。
一个北侨党的道: “臣赞同划出侨置郡县,使流民安居,方可固国之本。”
一个江南党的则道:“说得轻巧。迁徙本地民众势必劳民伤财。若由此激起民怨、再生祸乱,谁来担这个责?”
底下立刻起哄:“正是!”“这当口,维持稳定才是首要的!”“臣附议!”
“好啦。”琅琊王也给吵得头疼,用双手压了压,“本王知道,诸位爱卿心切国事,但也要一个个来说!”
众臣这才勉强安分了些。
苏昀上前一步,呈上一份案卷:“主上,臣有奏。”
琅琊王自然脸上缓了些,“宴之,你说。”
侍从将案卷递上,琅琊王一边展开,一边听他陈述。
“侨置郡县之难,在于地权与人心。臣已细查各地户籍,拟于徐、兖、青三州人口稀疏之处择地置郡,另外——”
苏昀再拜,“臣提议,在受影响的州郡内减税五成,为期三年,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底下又炸开了锅。
卢士瑶第一个叫道:“前个儿才加军费,现在又要减税。按苏大人的意思,就是让大伙吃西北风了?”
苏昀面色不改,徐徐道:“臣已算过了,只要六成流民定居入册,按例缴纳,就能平衡账面,在兵力上更是净入。久而久之,不但可解眼下之困,更是强国之本。”
有人又问:“苏司徒说减税,指的可是田税?那商税、地税又怎么算?”
“不单田赋,三州全境税额一概减免。”
众臣哗然,议论起来:“这能行吗......”
声浪盖天,苏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极力忍着,提高声音:“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拿去核算。但有错漏,苏某愿一力承担。”
随即转向琅琊王,匍匐长拜:“主上,此策关乎万民安置、国力消长,还望主上准此一试!”
此言落地,朝堂终于稍静了一阵,将目光投向主座。
琅琊王翻着案卷,左右看了看众臣,显得有些为难:“司徒说的不无道理。不过兹事体大......”
此时顾荣便出列,拱手道:“老臣已看过此策,虽未必尽善,但纲目分明。朝中若事事都未试先斥,岂非坐失良机?老臣才拙,也愿为此案略尽绵力。”
众人听了,有一些骚动。
北侨党便趁势而起,许多人都出列:“流民不安,则社稷难安。”“臣等复议!”
一时间,支持之声渐起。
琅琊王只是低头摩挲案边玉佩,没说话。
忽有一人出列,是周家御史之首,周嗣存。
他拱手道: “苏大人愿一力承担,臣敢问一句,大人是以何身份,担何责?如今政令由你议,册籍由你署。若三年后赋税不入、百姓失序,你怎么担责?”
再朗声道,“流民当然是难题,可若乱了户籍地赋,连旧人也不能安生——”
再向琅琊王一拜,言辞铿锵,“还望主上,三思!”
江南党人也纷纷跪拜:“主上三思。”
.
又是无疾而终的一场朝议。
苏昀踏出朝门时,已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愤懑。只觉头炸开一般地锐痛,眼前发黑。几乎是吊着一口气,才勉强撑到车上——刚上车,便整个人栽倒下去。
此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又怎么除衣、倒在床上,见过什么人。
只记得伏在床边时头痛欲死,干呕不止。
他拉住不知谁的手,极力在呕吐的间隙里,挤出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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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顾老,请他去推。说、说是我说的......”
一侧身,又吐了一把酸水。
.
于茵心急如焚。给他拍背,又揉止吐的穴位。好容易才使他睡了过去。
额头却已滚烫得吓人。药灌不下,只得针灸、冷敷,又让宁伯擦身退热。折腾到晚间,仍是高烧不退,人已神志不清。
苏骏从外镇乱归来,一进门便问:“怎么回事?”
于茵低头道:“劳伤过度,虚火攻心,一口气没缓过来。已经烧了一整日,在说胡话了。”
苏骏立刻一把火上头:“叫他别瞎折腾,不听!”
大步上前一看,只见那人烧得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却还在极轻、断续地喃喃:“徐州户册......青兖减税......三年内,不擅、调军粮......”
苏骏差点要掀屋:“他娘的还在念政令?脑子有病吧!”
宁伯赶紧把他拉开:“二公子,您轻点声。公子正难受着呢。”
苏骏气得喘了半会儿,却听那厮轻声念:“阿骏......”
心头立刻软了下去,上前。“我在。怎么?”
苏昀半阂着眼,费力地道:“别怕......”
“......”
苏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堂堂六州都督,江南统军元帅,他怕什么?
默然了一阵,才丢下句:“……我去透口气。”
便转身走了。
.
至忙到天亮,苏昀的热度才退了一些,沉沉地睡了过去。
于茵松了半口气,才起身。
忽然失重晃了一下。
宁伯忙来扶:“于大夫当心。没事吧?”
于茵苍白着脸,摇头:“没事,我也回去躺会儿。”又道,“我住在仁心堂后巷,要是病情变化,你就让人来找我。”
宁伯“哎”了一声,把人送了出来。
苏骏还在外厅等着,也是一夜没睡。见二人出来,便立刻上前:“他好点了么?”
于茵点了点头:“烧退了大半,刚睡下。今天可能还会反复。”
苏骏直接就往里走:“我去看看。”
宁伯立刻道:“二公子轻点声啊。”
“知道!”
.
再走到大门,有人叫——“阿茵!”
是左幼伦。
他一脸担心地上来:“累坏了吧?”
于茵轻轻地“啊”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又道,“是没收到口信吗?我昨天拜托了宁伯的……”
“收到了。”左幼伦接过她的药匣,“你说晚上不回了要守病人,我就知道你肯定要熬夜,也不吃饭,是不是?”
又旋开一罐用厚棉布包的汤盒,递上,“来,先喝点红糖水垫垫。应该还是暖的。”
于茵愣了一下:“你在这等了多久呀?”
“没多久,没事。你先喝着。”
于茵只好依言喝了一口,暖汤入胃,果然舒服了不少。又喝一口。放下了,看着他:“对不起,总让你担心。”
“我没关系,主要是你——这病人是永远看不完的,你也要顾着自己一点。”
这话听得耳熟,于茵笑了一下:“幼伦,你为什么这么好?”
左幼伦挠了挠头:“哎,那我不对你好,还对谁好呢?”又推着她,“走吧,赶紧回去歇着,今天别再乱跑了啊……”
8. 试点
永安阁。琅琊王放下奏章,抬眼看去。“试点?”
顾荣拱手拜道:“是,老臣与苏司徒商议过,既然三州推行有难,那就先从试点做起——以仁心堂为依托,在大兴、芜湖等五地设民馆,令流民就地定居。
“在各地另设义田八百亩,不碰原户籍田粮,引导北人多担重活脏活。一定比例的侨粮、义粥向全镇开放,不论籍贯,都可以领取。”
再拜:“如此一来,半年之内必有成效。到时再讨论侨郡的方案,便有了依托,也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琅琊王沉吟了一下:“倒是个办法。”
又顿了顿,“听说司徒病了,已经几日没上朝。你是何时与他商议的?”
“回主上,当初拟三州方案时,司徒便与老臣议过这一备案。这两日他强撑起身,也草成一封简奏,托老臣一并呈上。”
便从怀中取出另一封章来,双手呈上。
琅琊王沉着脸,展开来看。
果然是苏昀亲笔。内容不长,只称愿为侨郡之策担负全责,伏请主上念及万民艰难,勿忘初志,垂顾大治之望。辞意恳挚,令人动容。
读罢,琅琊王不由叹了一口气:“罢了。他说要做,那就做吧。我虽不力,也能为他推这一把。来人——”
便当面起草诏书,令人传了下去。
顾荣长拜:“老臣叩谢主上。”
琅琊王亲自来扶,温声道:“顾大人不必多礼。”
又语重心长地道,“我不是不支持。你也知道,朝上声音太多,连我也镇不住。这个头,我给你们起好了,接下来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
顾荣退下之后,琅琊王还坐了好一会儿,不语。
侍从察言观色,柔笑着上来奉茶:“主上既然忧心,何必准他这案?”
琅琊王简单道:“案子是好案子,流民的事也不能拖太久。”
侍从笑道:“奴才看着,先做试点也好,不必担心苏家进一步掌权。南党那边,也不会让他过得容易的。”
琅琊王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伶俐。”
想了想,又道,“那个许生,可安排下了?有什么动向?”
“回主上的话,在梨园安置下了。和其他伶人一起排戏、休息,听说安静本分,从不和人高声说话,也不曾出园。”
“底子探清了么,和苏家到底什么关系?”
“说是没什么关系,就是和宋夫人有私交。宋夫人当年做歌伎时,对他提携不少,所以格外照应。”
琅琊王“唔”了一声,用手指轻轻点桌。
侍从试探道:“您既然惦记着,不如去看一看?正巧梨园的花儿也刚开呢……”
琅琊王比了一根手指,想说点什么,又作罢:“再等等吧。”
便又拿起了奏章。
.
苏骏踏进水榭,立刻咆哮:“你怎么,他娘的又起了?”
苏昀披衣坐在桌前,没有抬头。“试点的案子过了,我得看一眼。”
苏骏上来就要动手,苏昀早有预判、俯身一盖。抬眼:“别抢,好吗?我就看这一眼,不看完我也睡不着……”
他的脸色那么苍白、虚弱,语气几乎有点哀求。
苏骏喉头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下心,最后旋身在旁边抱臂坐下了。砰的一声,简直像一团火砸下去。“给你一刻钟。”
苏昀亮了一下手里的案牍,至少有七八十页,“半个时辰好吗?我头晕,看不了那么快。字又多。”
这样说,谁能拒绝?
苏骏咬牙切齿,探身:“你不要,跟我玩花招。”
苏昀十分和煦地笑了一下:“怎么会呢。”
便埋首进案卷里去了。
苏骏在旁计时,横着躺,斜着躺,又去玩他的棋。等得百无聊赖。只是后面每咳一声,都觉得心里突地跳了一下,频频看水钟——“还没到时间吗?”
决心起身,悄悄去调个钟。
刚走近钟,后面的人就开口:“你有空是吧?”
苏骏“啊”了一声,回头。
苏昀道:“帮我削个苹果,好不好?”
“啊?”
“想吃点酸的。你要是不削,就去帮我叫下宁伯。”
“哦,行啊。”
苏骏便晃到果盘那边,挑了个看得顺眼的。掏出随身小刀,转了一圈,正要动手。
“好歹洗一下刀吧?”
苏昀不得不出声,“也不知你那刀干过什么的——没得吃了我胃疼。”
苏骏低头看了看,确实这刀卸胳膊、插桌、开罐,功能丰富。心里不由虚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事儿真多!”
便起身去了外面,找宁伯要了把“水果专用刀”,洗了手,又要了个碟子。回来坐下,便一心一意地削起来。
苏昀瞟了那厮一眼——正叉着个腿,像虐待犯人似的,一片一片地削苹果皮。皮削得极厚,一刀下去,苹果可见的变小了。
他不由偷笑了一下,又收敛神色。“你这么有空,内外治安是都安排好了?”
“啊,放心。出不了事。”
“前几天闹暴乱的人都放了吗?”
“嗯,按照阁下的要求,几大车拉到大兴去放了,还登了侨籍、发了粮。”
“粮食呢?调粮可顺利?”
“扯了一阵皮,还是出仓了。还行。”
“运送的时候,要格外当心,特别是走水路的……”
苏骏把刀放下,瞪眼:“我看你挺精神啊,看卷就看,还要管这些?我计着时间呢。”
苏昀于是咳了两声。
苏骏立刻被重伤:“不说了。你别问,我也闭嘴。各干各的。”
苏昀又笑,低下头去。
不出一会儿,苏骏捧了一碟去皮苹果过来。“喏。”
苏昀一看就笑出声,三只可怜的苹果被削得歪七扭八,不到原来一半大。
“你是给我削了个苹果核吗?”
苏骏冷着脸:“嗤,爱吃不吃。”
苏昀拿了一个,低头吃了一小口,很慢地咀嚼。
苏骏看他:“还行么?会不会太冰了?酸吗?”
苏昀低着头:“刚刚好。谢谢。”
苏骏略放心一点:“能吃就好。”
苏昀没有抬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翻页。
苏骏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放心。正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有人进门——
“公子!”
是宁伯,正神色凝重:“试点令还没颁布,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大兴一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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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众闹了起来,正堵城门,不让人进!”
苏骏蹭地起身,便往外走。
苏昀在后面叫:“阿骏。”
苏骏回头,看见兄长沉静的脸。“注意分寸。”
立刻挥了挥手:“知道!”
便大步往外走。
苏昀闭眼,轻吐了一口气。而后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宁伯连忙上来顺气:“公子别急,先缓口气……”
.
苏骏率一队轻骑直杀到大兴。
远远地便看见,城门前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内外挤成一团。
城门半开,里面挤了大批民众,正群情激愤,齐力要关上重铁门。有人还举起木棍、铁锹,作势欲打,口中大喊着——
“不能放他们进来!进来就是抢咱们的粮,白吃白住!”“要田没有,要命一条!”“大家伙顶住了!”
城门外是一大帮士兵,极力堵着门不让关,又不敢真的动武。
最外圈则围着一大批刚到的流民,正背着包裹、牵着孩子,焦急而惊慌地看着。
苏骏一勒马,反手便抽出弓弦——
三支响箭齐出,破风如啸,贴着人头齐齐掠过,直射入门内!
门内百姓登时炸开,尖叫、惊呼四起。原本死咬着不肯退的数人,也本能地缩头往后闪。门口一松,守兵一拥而上,趁势猛地一推。
巨响轰隆,城门再度大开。
苏骏策马直入,高声一喝——
“是谁?谁要关城门,给老子报上名来!”
众人被他气势压住,一时间鸦雀无声。片刻后,才有人在后排喊道:“我们大兴人关自己的城门,你管得着吗?”
有人起头,其他人胆子也大了,纷纷喊起来:“现在的官兵是无法无天了!早上还看到他们在咱地头画线,说要收起来‘给北人种’!”“我亲戚在芜湖,说他们那头试点一开,田租已经涨了三成!”
人群中混杂着愤怒与恐惧,越说越凶,越喊越乱。
苏骏冷笑一声:“义田章程还在我老哥案头,选址都没定,哪来的画线?”
再环顾人群:“这些话,是你们亲眼见了,还是谁教你们说的?”
没人回话。
他再问:“那画线的官吏名字是哪个?谁家庄子?给我站出来!”
依然没人敢应。
“那就是造谣!我苏骏平生最恨造谣之人,再多一句,看我不把他抽皮扒筋!”
众人先是静了一下,随即更是群情鼎沸:“你就是苏骏?一个北人,在咱江南地界上骂我们江南人——有脸说抽皮扒筋?”“朝廷要杀人,还得先断个罪呢,你苏家一句话怎么就成律法了?”“有本事就来杀,你杀一个试试看!”
苏骏额角青筋直跳:“找死……”
场面正乱着,又有人匆匆来禀——“苏将军!”
苏骏回头,是个账房打扮的人。那人一上来便作揖:“小的是仁心堂大兴镇掌柜,今日的赈粮还没到。请问将军,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骏头皮发紧,冷喝:“去查。”
“是——”
话音未落,又一骑飞奔而来,翻身便禀:“将军,码头来报——粮运水路全断!卢家那边说手续不全,‘奉命暂缓转运’,不交船、不放粮!”
9. 灭谣
以卢、周为首的南党,动作迅速。
试点令尚未下达,便已是谣言四起。
有人煽动百姓堵城门、骂流民、抢粮,水路被封,粮铺被哄抬,城中米价一日之内暴涨三成。民众惊慌,对立加剧,连定居多年的侨民都被赶出城外。屋门破、儿女哭,夜里还有人放火烧棚。
更甚者,卢家等竟以“试点祸乱”为由,联名弹劾苏昀,称其尸位素餐,误民误政,请立刻罢免。
眼见局势如火山将爆,南北之裂,已至最极——
“那卢狗怎么不去死?”
苏骏气极,一巴掌拍在桌上,“粮路是他卡的,人也是他煽的,现在反咬你‘尸位素餐’?”
宁伯赶紧上前,低声劝道:“哎哟,二公子轻些,我们公子还头疼呢。”
苏昀果然脸色发白,额角隐有冷汗,却还在提笔写字。
苏骏一看,更是心烦意乱,拎着他胳膊就要拉人起身:“你别写了,给我躺回床上去!”
苏昀偏头避开:“别闹,让我静一会儿。”
“我闹?”苏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是替你气。你坐着被骂、被扣帽子,还在这里撑着给人批折子?”
苏昀皱起眉:“那弹劾里有一句合理的吗?”
“没有啊!全是污蔑,全是放屁!”
“那就是了。人心自明,我不怕他骂。”
“你不怕——”苏骏怒极反笑,又拍了一下桌,“你当然不怕。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怕不怕?外头那些百姓,信的就是这些话——‘北人吃白食’,‘苏家撑北人’,你‘尸位素餐’ ……这样下去,你还怎么推政?”
苏昀放下笔,一叹:“阿骏,我真的没力气跟你吵。”
“粮运现在改走陆路,慢一点,但总会到。水路那边,我也请了主公介入,他不能坐视不管。我现在还要几封信要写,你让我做完,好吗?”
他没看苏骏,只埋着头,声音里是透着压不住的疲倦。
苏骏看着他:“好,你做。你就做吧!”
突然一掌扫过木几,书卷茶盏哗啦一声落地。
“你就这么拼命做。等做完,全尸送不出门,我都不会管!”
便拂袖而去。
苏昀怔了一瞬,看着那背影,只觉得头痛如针刺。他按着额角:“宁伯,收一下桌。再拿点药来……”
.
郊北临时义诊棚。
一排排草棚就地而设,棚中人满为患。几口大锅咕咚地熬着药汤,药童奔来奔去,喊声不断。
于茵正跪在地上替一名伤患包扎,身后还有许多人排着队。
她眼睛都没空抬,便问:“幼伦,清毒汤好了吗?”
左幼伦从后面冒出头来:“来了!”便用帕子裹着锅耳,费力地提过来。
于茵一手还在探脉,另一手已经利落地摊开三个碗,看也不看。“先来三碗。”
“哦。”左幼伦便依言盛药,动作小心又慢,生怕洒出来。
包扎的伤患是个六旬老人,衣服破洞,却看得出是个文人。他端了药,再三谢过:“姑娘的相救之恩,老朽要记一辈子,今后日日为您祈福!阿山,快来谢谢大夫……”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便上来,行了半礼:“多谢姐姐,救我阿爷之恩!”
于茵见孩子和自己弟弟一般年岁,再忙也不由多看一眼。“不客气。你们快去休息吧——粮领了吗?”
老人道:“正要去。老朽这就不打扰了。”
又带着孩子郑重一拜,才慢慢地拖着腿走了。
.
刚出门不久,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突然几个汉子掀帘而入,手里不是锄头就是棍子,眼里全是恨意——
“这就是给北人白治病的地方!”
“吃咱们的粮、占咱们的地、还要咱看病供药?干他!”
于茵起身:“住手!”
可哪有人在听?下一瞬,已是棚布被扯落,药锅翻倒一地,散出呛人的药气。
“阿茵快走!”左幼伦用身体护住她,便往外冲。
二人刚闯出来,便见流民四散惊逃,尘土飞扬。一群暴民正围着一人推搡,是方才那位老儒。
他显然没跑快,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手护住孙儿,颤声道:“列位,我是读书人,只来领口粮,没抢东西啊……”
话没说完,一棍子砸在他背上。
“抢咱们的粮,还装斯文!”
“北流子滚出去!”
于茵大惊,立刻要冲去救人,却被左幼伦拉住。“你别去,他们会连你一起打的!”
正说着,无数的棍棒已砸在了老人的背上。
“别打我阿爷!别打我阿爷——”孩子哭声撕心裂肺,却无人停手。
于茵极力挣脱:“不行,他们这样会打死人的!”
左幼伦把她死死地抱在怀里:“阿茵你冷静一点,你帮不上他!”
终于最后一棍扫来,直接砸在老人的头侧,闷响一声。他倒在泥里,血慢慢地渗出来。孩子扑在他身上,拼命摇他。“阿爷,你起来!阿爷——”
于茵整个人僵住了。然而下一瞬,她听见未婚夫的催促:“别发呆了,快走!”
这才一踉跄,被他推着跌入了人群之中。
.
苏昀重复:“打死了人?”
宁伯道:“是,闹事的是混在队伍进去的。动作太快,等军队赶入时就已经出事了。”
苏昀静了好一会儿,才问,“是什么人?”
“是个老儒,带着个孙儿来看病的。”
“当时孩子也在?”
“……在。”宁伯看了他一眼,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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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担心,“公子,您别……”
苏昀却只道:“今后守兵必须入驻棚内,不能再有空档。闹事的人仔细甄别,受惊百姓要逐一安抚,该问的问、该补的补。还有——”
顿了顿,“送口棺,好好安顿那个孩子。”
宁伯应了一声“好”。
苏昀已展开一封新案,提笔写下:“街头民变,已平。”
笔尖轻微一颤,片刻才收锋。
他垂眼,长久地默然。
.
说是不管,怎么可能真的不管?
苏昀这一场热病缠绵多日,一直不曾好全,当夜又起高热。
苏骏一听就过来了。
这次却脸冷得很,没有一句大声,只是在他床边坐了一阵。“哥,你别生我的气。”
苏昀烧得发晕,却轻声道:“我没生气。”
又拉了他的手。
似乎没力气再说什么。
苏骏亲自给他擦了冷汗,掖上被子。又回头看了一眼——
“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
走出水榭,一个副将凑了上来,压低声:“将军,都准备好了。”
苏骏拍了块烟草,翻身上马。
他面无表情:“走。”
.
兰花楼,二楼雅间。
卢士瑶斜倚在主位。旁人你一言我一语,觥筹交错间,尽是奉承之语。
“高,卢大人手腕是真高啊。这就把苏家拿在手心里了!”“来,来。小的敬您一杯!”
卢士瑶一杯饮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两年前他断我财路,今天我也能让他当一回刀下鬼!”
又扫视众人,“现在出了人命,正是好时机。但这参本不能我一个人上,你们几个也得按上手印。一句话,明天朝上——”
他冷笑,“弄死他!”
正说着,突然有人来报:“大人,不好了!码头来了一帮士兵,把水路巡官全抓走了!”
卢士瑶脱口:“什么?”
众客也是一片哗然:“是苏骏!”“他疯了吧?巡官是朝命,他凭什么抓人?”
话音未落,外头又一人闯入,面色发白:“大人!咱们安插在城里的暗桩……全、全被撬了!几处茶棚、仓房都给抄了个干净!”
卢士瑶猛地起身:“岂有此理。”
便拉开厢房门,往外走。同时连串地下令:“通知周嗣存,弹章上再加他两折,还有仓口那边——”
同时走廊上正客流不断,有个小厮正托着菜盘,灵巧地穿过。“客官,借一借!”
卢士瑶侧身避开,正欲再步。就在那擦身的一瞬——
一只手冷不防从身后扣住他下颌。
他还来不及惊叫,便感到一道寒意贴颈划过。
喉头骤然一凉,血如泉涌!
10. 骑虎
当夜——
卢士瑶在酒楼被人割喉。
一众水路巡官被捕,扣押在校场。
数十个侨郡造谣、打砸之人,被捆到各地城头吊挂。
等天亮的时候,建康已不再是昨日的建康。满朝之震动至极,竟终成一片哑然。因为根本不消说——
苏家,动手了。
.
苏昀正烧得七荤八素,听了差点一口血涌上来:“割喉?”
宁伯几乎不忍心,极力宽慰:“是,但好在做得干净,杀手混在人群里逃走,绝对查不到苏家头上。”
还用查吗?
这是明摆的事实,明摆的——
他两年推礼让权、扶寒门,以实现南北共治。可如今,只剩这一地血!
苏昀费力地撑起身:“备车,我要去卢家!”
.
一连三日,苏昀极力地收拾局面。
先是带病亲问卢家属,称要查出杀手,还他公道。
再赴朝堂,未等琅琊王发问,便先跪呈三折请罪——“未能节制家人,阻碍水路、惊扰民众。愿自降三品,避席半年”。以至琅琊王无话可说,只能再三请让。
最后是请顾、周等南士八人,加入议政堂。每月公开议政,不再独署侨籍文牒,愿与诸公同责。
可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满朝文武都只是冷眼看着,客客气气地附议、接受安排。朝堂之上,竟陷入了一股诡异的和平。
退朝后,苏昀顶着一身虚汗,追了出来:“顾大人留步。”
顾荣止步,略一点头:“苏司徒。”
苏昀回礼,苍白一笑:“试点令已下,民馆需礼长一位,教化流民——顾家乃世代礼法之家,不知可否出一人?”
顾荣沉默片刻,答得极慢:“苏司徒所虑,皆为国是。”又一拱手,“容顾某回府与诸子商议,尽快回禀。”
转身便要走。
苏昀又叫:“先生。”
顿了顿,“宴之抱病多日,试点诸事,皆由先生一力操办。今后还望您仍能同我协力,一并将侨郡落实。”
顾荣没有回头,只道:“老朽不敢与司徒比肩。侨郡诸事,您定什么,顾家自当从命。”
便从容而去。
苏昀只能立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走远。
其他朝臣也从身边陆续而过,个个拱手致礼,却无人敢驻足。
他忽觉胸中一紧,低头,轻咳了两声。宁伯上来顺气,忧声道:“公子……”
苏昀摆了摆手:“没事,走吧。”
抬起头,风正掠过廊前。他缓缓挺直身子,不动声色。
事已至此,他只能顺势往下走。其他的——
以后再想办法吧。
.
“就是说,顺利?”
苏骏歪在榻上,手里转着小刀。
来禀的副将“哎”了一声:“是,造谣的人一收,本地民慢慢就明白了,不再反对。粮路也通了。现在试点令推下去,半点水花都没掀起——小的瞧着,哪怕现在直接推三州郡县,也是行得通的。”
另一个牙将也笑道:“是啊。那帮人欺软怕硬,您这一刀下去,就立刻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苏骏“唔”了一声,只问:“苏昀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副将道:“听说烧退了。这几日事事顺着走,今儿在朝上,看着气色也好些了。”
苏骏指间一顿,小刀停住了转,才慢慢道:“那就行。”
牙将又道:“不过将军,司徒调咱们回武昌,调令发了好几天了。咱们是去还是不去呀?”
“去,为什么不去?”
苏骏撑起身,懒懒地站了起来,“活都干完了,回去歇歇呗。”
说得轻松,手上却“啪”地一声,将那把小刀合进鞘里,声响极重。
几人都是心头一跳,忙跟上:“是。”
刚一出门,便见几个小厮在院里搬箱装柜。两个侍女指点道:“轻着点,这里头是夫人最喜欢的瓷具。坏了一个你们都没命赔的!”
苏骏皱眉:“干嘛呢?”
侍女们见他出来,忙上前一福:“将军。夫人说武昌路远,带的东西多,得赶紧收拾起来了。”
苏骏眉头更紧:“谁要带这些玩意儿?扔了!”
“我呀。”宋依依袅袅地从屋里出来,“陪你去那么大老远的,喝茶不能用个顺手的?”
苏骏冷着脸:“我可没说……”
“怎么,不带我?”
宋依依凑近,眨了眨眼,“又不是打仗,为什么不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理着袖子一叹,“你这一闹,连我那帮姐妹都躲着我。你这去不知多久,我会无聊死的。”
眼波一转,再把语气放软,“将军大人,路途漫漫,好不好红袖添个香啰?”
.
琅琊王问:“苏骏走了?”
侍从道:“是,司徒说武昌安防未固,调苏骏驻守镇南防线。苏将军带了一队兵马,今早已经出城了——哦,听说还带了宋夫人。”
琅琊王“呵”地笑了一声:“搅了个底朝天,又是拍拍屁股走人——连女人都带上。苏家两兄弟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还真当本王是摆设!”
说罢,猛地将奏章拍在案上。
侍从吓了一跳,忙宽慰:“主上也莫恼——有人走,就有人来。周刺史陪他夫人奔卢家之丧,人已经到了京中了。这不是座儿还没热,就开始递弹章了吗?”
“他倒是有心。”
“周夫人无子,一直将卢士瑶那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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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当半个亲儿看。周大人又是最惜他夫人的,这回动了血仇,是绝不会善罢甘休了。”
是,弹章是不少——
苏家专断政务,失察人命,请由朝中公议其责,以安众心。弹章之外,又于城中设堂祭奠,开放百姓吊唁,引得满城沸沸扬扬。可是——
“苏昀呢?”琅琊王终于开口,“可有什么动作?”
侍从答道:“苏司徒还是忙着侨郡试点的事,没有理会。不过私下里,倒传出了几句话。”
“什么话?”
“说是‘万事以保侨郡为先,为免挡事——周氏门下,有能调的,先调开。荐举中若有其党人,一律缓议。’”
琅琊王闻言,默然了良久,才问:“朝下可还有人支持周家?”
“苏将军清洗朝堂之后,人人自危,不敢再起冲突。只有三四个周家旧部,还在坚决响应,其余的多在装聋作哑。”
琅琊王轻轻地笑了一下:“好,真好。”
好到他有意扶持、用以制衡苏家的南党——就只剩三四个“还敢说话”的人了!
是保,是弃,该如何是从?
他不愿再想。靠进座椅里,闭上眼。任由侍从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正此时,帘影微动。似有人影款款而入。
脚步极轻,仿佛每一步都不愿扰乱殿中沉静。那人将一盏新茶捧上,双膝跪地,低声道:“主上请用茶。”
琅琊王垂眼看他一眼。
只见那人一身伶人白素袍。眉目清秀,有十分的楚楚之色。目光停在了那双手腕上,裸露的青白细骨,一对金镯——
“许生。”
他端起茶,漫不经心地道:“你们这些戏子,眼睛都亮得很。你倒是说说,如今这世道,唱的是哪一出?”
许生垂着眼,声音细细的:“奴才不通时事,唱的是旧本。昨儿园里还排了一出……”
“排的什么?”
“《放马华阳》。”
琅琊王眼角微动:“讲什么的?”
许生娓娓道来:“讲的是文王三顾草庐,未得所愿,回途中遇一老者指路,说:能扶王者之人,在渭水之滨,无须执着眼前人。”
他抬起眼来,微笑:“文王于是放马缓行,终得太公。”
殿中一时寂然。
过了片刻,琅琊王忽然低笑了一声,把茶盏搁回桌上。似解了一口压在胸中的闷气。
“果然伶人亦通时事。”
许生伏拜,柔声道:“奴才不敢通,只是世上事,戏里总有。”
琅琊王一抬手:“赏。”
许生应下,叩首领赏。礼未起,却又听主子慢悠悠道:“今后你不必回梨园了,就——在永安阁奉茶吧。”
许生微笑,再伏拜:“是。”
11. 乌梅
半月之后,苏昀再踏入仁心堂后院。
院子里的孩子们正在帮忙晒谷,一个见他来,便笑着叫起来:“苏大人!”
便一溜烟地都跑来了。
苏昀正与掌柜边走边交谈,闻声一笑,示意止了话头,转身便蹲下了。“啊,小哲又长高一点了。阮阮今天的辫子好看,是自己扎的吗?”
那个叫阮阮的小姑娘有些羞,还没答话,于思成就大声插嘴:“是我阿姐扎的,阮阮老是动来动去,扎了三遍才不歪!”
一群人笑成一团。
苏昀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孩子身上。
是那个爷爷刚被打死的孩子。
他笑着招手:“阿山,过来。”
阿山有点犹豫,半天才怯生生地从树后面走出来。小声地行了一礼:“苏大人。”
苏昀上下看他,一身齐整的短衣,手里抱着本残破的书。
“你的书补好了?”
阿山点了点头。
“这么厉害?我上次看着好多页呢。你自己缝的吗?”
“是于姐姐缝的。”
苏昀轻轻“哦”了一声,扫了一眼那本旧书。书脊缝得细密整齐,细麻线翻过扉页,压得服服帖帖。他点了点头,笑道:“补得真好。不过书里是不是有些字糊了?”
阿山怔了怔,点头:“爷爷抄得急,后来又碰过水,有些墨就洇开了。”
苏昀“嗯”了一声,从袖里拿出了一册书。“这个送你的。”
阿山轻轻地“啊”了一声,接过一看。那是一册细装的灰布书册,封面温润,纸角收得极净。角落里绣着一个很浅的“山”字。
听他继续说:“这本《论语》,和你爷爷那本是同一版,注释也一样。那本你留着——这个,就当是多一本,拿来好好读,不怕翻坏。”
阿山低下头,许久,方轻不可闻地道:“……谢谢苏大人。”
苏昀笑了笑:“不用谢。好好读书,你爷爷会高兴的。”
又温声道,“等读完了,我再给你捎几本……”
不远处,于茵已看了一阵,不由莞尔。
她拍了拍手,扬声道:“好了,今日干得不错,快进去吃晚饭吧。看谁吃得快——今天还有乌梅糖作点心呢。”
小孩子们都雀跃起来:“有糖吃!”
一哄而散,脚步扑扑地奔向屋里,终于放过了苏昀。
苏昀被簇拥得一身衣摆都乱了。倒也乐得清净,低头拂了拂袖角,嘴角带着点笑意。“怎么,就这样见不得我和小友们聊天么?”
于茵打趣:“对啊,真是见不得。这一个个缠人精,不放饭,可得黏上你一两个时辰呢!”又笑,“进来吧?”
.
苏昀一入屋,便看见案上账册堆得齐整,显然是在等他来。他入座,伸手便去取,随口道:“民馆才立几天,这账就堆到天上了么?”
话音未落,手背忽被人轻轻打了一下。
苏昀微愣,抬眼看去。
只见于茵将双臂横在账册前,神情一派认真:“今日先看诊,才许动账。”
苏昀无奈:“诊也得看,账也得过,怎么还分先后了?”
于茵摇头:“阁下恶劣斑斑——每逢该看诊时,不是被人叫了去,就是被事绊住,好几回都空过了。”
语气一顿,眼神却定:“账看不完我还能送去,今日这诊,是非看不可!”
苏昀失笑:“行,都听先生吩咐。”
便交出了自己的手腕。
二人便就着账册上,探了一会儿脉。屋里很静。
苏昀难得等着无事,东张西望了一下。只见屋中书柜早已堆满,许多医书、方册索性摞到了地上。桌上也不见空处,诊卷、药签、几页潦草的病案挤作一堆,边上还放着一杯水,一小碟裹着白霜的乌梅糖,像是专留着哄小病号的。
收拾得谈不上整齐,却自有章法,一看便知是日日有人打理、日日有人忙。
于茵开口:“脉细带虚,里头还有寒气没散干净。”
这才把他的神思拉了回来,又听她接着道:“热病是退了,可底子伤得不轻。这几日若是又忙得太紧,只怕气血会跟不上。”
苏昀一笑:“是吗?我自己倒觉得大好了,吃得下,睡得着。”
于茵横了他一眼:“你向来能扛。但扛着,不等于好了。”
说着将药签铺开,一边执笔改方,一边道:“我给你添副补血的方子,原来那帖也略作简化——之后滋补为主,不再攻伐。甘草也减半,省得久服生湿。”
苏昀简单地“哦”了一声。
于茵看他那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不得不下句狠话:“还有,你别再逃药了。我看得出的,就这几天,按时吃了几次?”
苏昀咳了一声,含糊道:“都吃了的。”
对上于茵的目光,有些气馁:“有时吃了胃胀,不太舒服。”
简直跟小孩子的说辞没有两样。
于茵无奈,语气却仍温,耐心地劝:“你是药石伤了脾胃,我知道。可眼下你元气未复,贸然断药,很容易病根回潮——你别让我担心,好吗?”
说到这里,苏昀才神色微敛,低下眉,闷声道:“知道了。”
看他一副被训得可怜巴巴的样子,于茵有些好笑,起身:“好了好了,诊看完了。账本都在这,你先自己翻着。”
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今早堂里进了一批黄芪,气味足,养脾最好。我去拿一点,你等会儿一并带走吧。”
“嗯,好。”
于茵回头看,苏昀果然已经掉进账本堆里去了。不由一笑,转身去了。
.
待回来,二人简单过了一遍账,讨论了人数、药材与登记流程。一人说一句,另一人便已在纸上添好。来回几轮,已将民馆义诊的调度理出新章。
苏昀收了纸笔:“一通百通,粮调、物资那边也有适用的地方,你和掌柜的商量一下,回头让他也给我个方案。”
于茵道了声“好”,便要起身相送。
苏昀却摆摆手:“别送了。你不是还腰疼么?能歇一刻就歇一刻。”
于茵一怔,倒是没料到他记得这事。随即一笑:“早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却不再坚持。只是送他到门口,站在廊下,没再越一步。
院中日色微斜,落在他的肩头。
他本来就瘦,大病初愈,更显得身形十分单薄。
她忽然想到,这人一天天地也不知为了什么,这么执着地、近乎偏执地走下去,像只离群的孤雁,又或者——
像只呆鹅?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于思成正好回来了,看见她就问:“阿姐你笑什么?”
于茵略收了神色:“刚才苏大人给我讲了个笑话,怪好玩的。”
于思成果然十分感兴趣:“他说什么了?”
于茵便入屋去,一边笑:“他说——”
忽然瞥见桌上的那碟乌梅糖,回头,“哎,你是不是又偷吃糖了?”
于思成一脸大无辜:“哈?我没有啊!”
“你少骗我啊。我日日是放十颗的,现在少了一颗,今天又没有小友来过,不是你吃的还是谁?”
于思成把眉头拧成八字,呜呜道:“真的不是我!可能是阮阮,或者小哲,他们都可能进来过啊……”
.
侨郡试点初建,诸事繁杂。没过几日,便又攒下了一大摞待办的事。
苏昀一边盯着试点推进,一边要应对朝中杂务、架住周家的攻势,委实是忙得昏天黑地。
于茵则是白日奔了一趟芜湖分馆,又顺道绕去大兴视察,直到入夜方才回城。脚步未歇,便直往水榭汇报进展。
刚进门,气还没喘匀,便要从背囊里找出笔记来。
苏昀看了她一眼:“不急,先坐一下。我手上也还有事没结。”
又见她手指鼻尖都冻得通红,便侧头吩咐:“有点冷。宁伯,把火盆挪近些。”
于茵便在火盆边歇了片刻,喝了口水,烤了烤手,气息才渐渐缓过来。
她抬眼望向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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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案卷堆得老高,却一件件分门别类地收着,按月按事,井井有条。桌上虽略乱,摊着各色奏章、地图与账册,但明显在他起身前,定会一一归整,兴许还要叫人再擦一遍。
看这一切摆设,果然十分贴合这人的行事风格。
她不知怎的,又有些想笑。
正胡想着,苏昀开口:“我好了,久等啦。”
便微笑着看她。
于茵也笑,翻开自己的笔记,一条条地道来——
芜湖分馆刚开两日,义诊多了三成。大兴走药顺利,人手也够。两地来诊的流民多肯登户,但能留下的不满六成。多半是处所不够,登了名就走了,自己找去处。
大事小事,由急到缓地汇报了一通。
苏昀一边听,一边略略记着,偶尔低声应一句“嗯”、“知道了”。
等她说完,他才将笔搁下,叹道:“你心细,眼也尖。转这一日,比我自己走三天还看得明白。”
于茵笑道:“好东家,你就哄我吧。劳心者治人,劳力者跑腿——我也就能为你跑一跑腿罢了。”
苏昀也笑,简单道:“我从不哄你。”
于茵顿了一下,低下眉。
苏昀只一眼,便知自己方才说得太满,或有逾矩。便顺势一笑,语气转缓:“今天辛苦你了。时候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于茵点点头,起身欲行:“你也是,别太累了。”
苏昀应了声好,又想起:“对了,你上月那份药赈清册,我改了几笔,搁在隔间桌上,你一并带走吧。”
.
于茵从书房出来,心绪微乱。
一时也说不清缘由,索性不再细想。定了定神,便转身进了隔间。
那间屋,本是苏昀偶尔歇息的小室,紧挨着书房,只设一案一榻,靠窗摆着药炉与书夹。因他事务繁多,许多临时信札、私章,也常搁在那里。
走到案边,果然要的册子就放在最上面。
她一手去取,顺手扶了下桌角,指尖却碰到一节未合紧的抽屉,轻轻一推,便滑开了些。正吓了一跳,赶着要关上时,眼角忽然扫见——
抽屉里有几只素白小瓷罐,里面竟然满盛糖果:糖渍橘皮、乌梅球、绿豆糕,分门别类地码得整整齐齐。连糖纸也叠得服服帖帖,一眼便知是常取常添的样子。
于茵不由愣了一下。半晌方笑了,几乎笑出泪来。
原来如此。
这回可真是破案了——
堂堂江南大司徒,竟是个偷藏糖吃的小贼!
她好容易才收住神色,若无其事地关上抽屉,取了册子。却像藏着天大秘密似的,嘴角弯着,快步离开了。
.
翌日下了早朝,苏昀一回到水榭,便见案上照例摆着一大盏热腾腾的药汤,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几味药散与丸剂。
立刻皱了眉头,按着胃:“宁伯,我有点恶心。”
宁伯不动声色:“起床时不是还好好的?”
苏昀道:“不知道,朝上就难受了。这药——”
便轻轻推开了一寸,“晚点再说吧。”
宁伯跟这位主子在吃药上斗智斗勇二十载,一眼便看穿了,忍不住笑道:“那也成。不过这方子是于大夫昨晚新调的——还说您要是再逃药,往后就不管您了。”
苏昀沉默一瞬,像是思考“命”与“苦”之间的轻重关系。
半晌,他叹了口气,极为艰难地坐下,接过药盏,像赴刑场一般喝了一口。
——下一瞬,他轻轻一顿,微微偏头,像在细细确认。
“今天的药……有点甜啊?”
宁伯语气平平:“哦,于大夫昨晚改方时添了点乌梅汁,说是入肝生津,和胃去涩,给您顺一顺胃口。”
苏昀轻轻地“哦”了一声,便低头继续喝药。
十分难得的,把药盏喝得干干净净。顺便把其他佐药,也一并吞下。十分干脆。
吃过药,像是精神好了不少。
便抬手拿了第一份公文,开始着手处理这一日的事务。
12. 弃子
侨郡试点半年,小市通,大户稳,渐成政通人和之势。
昔日南党之主周祺,却如困兽于笼。许多南党投机者转向苏家,旧日亲随纷纷被调,也有人酒后失言,公然称他“已成弃子”。如是种种,这日终于归到一纸调令——
“周祺功高劳苦,王恤其妻病势沉重,特授之文恭馆教化一职,留任建康。荆州节制之任,暂由吏部权议。”
他默然地接了旨,在花园中走了一圈。最后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屋中药香浓重。帘后一张榻,周夫人正侧卧着。
她长发披散,面色无华。一听他来,便强撑着要起身:“相公……”
“阿瑾。”周祺快步上前,俯身按住她的肩,“别动,好好躺着。”
周夫人被扶睡下,许久,方轻轻呢喃:“我终究是累你太多。”
周祺正要出声,却见她神色惨然,继续道:“我身子不济,是早年的事。如今既不能为你传后,又拖你回建康……若不是我,你原不必留在这风口浪尖。”
说着,便已是黯然泪下。
“没有的事。”周祺握住她的手,又为她拭泪,“他苏家步步紧逼,要吃下整个江南。我人在哪里有什么区别?这些都与你无关,你只要养好病……”
周夫人却道:“士瑶丧事一了,我这口气就再提不上来。你不必哄我,也知我是好不了的了……”
“阿瑾!”周祺急了,“你别这样。”
“相公,你别为我这个将死之人,再跟他们斗了。不值得。”
周夫人只顾自己说着,眼里微微有一点光,“留在建康也好。周家的田地、人丁都在身边,你原本就无意出仕,如今复守家业也未尝不是快事。相公,我别无所求,只盼死后,你能好好活着……”
周祺任由她一口气地说完,良久,才哑声开口:“你安心养病,不要再多想了。”
又很轻地道,“你在,我才有归处。”
.
这日,周祺不再言语,一直在窗边坐着、守着。直到晚间才有客来。
是卢家遗孀,曹淑英。
她身材微福,头簪白花,脸上有明显的怨气,一进厅就喊:“周祺,你个缩头乌龟……”
还没说完,就被主人喝斥:“曹淑英!”
曹淑英却毫不示弱:“哼,你也就能吼一吼我。我那死鬼走的时候,你说会给我卢家一个交代,说什么——江南得江南人治。治什么?原来是把自己治去当个牌位供着!文恭馆……哈!教化?哈!”
走近两步,狠狠盯着他——“苏家连杀带剿,你再不动,连个落子的机会都不会剩下了!”
周祺深呼吸,良久,方低声道:“我现在孤掌难鸣。”
曹淑英总算露出了笑容:“你怎么是‘孤’,不还有我们这些‘不甘心的人’吗?”
她一字一句:“卢家在、曹家在,多少人恨得咬牙切齿,只等你一点头——”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我替你点火!”
.
武昌军营。
苏骏晨练毕,照例巡营。披一身红甲,步子极稳,身后跟着一帮人。
牙将禀道:“钱凤梁州来报,说匪窜得急,地头人也不配合,有点棘手。”
苏骏道:“让他把兵扎在地头门口,再不配合,就按通匪处理。三道水路挂火巡夜,别真打,看他们先慌哪边。”
牙将忙应了是,又道:“各处侨郡试点三日一报,这是今早刚到的。义粥义药照常发放,治安良好。义田头批收成也入仓了,军中配合税吏,收得顺利。”
苏骏“唔”了一声:“头一批而已,别松劲。”
“还有广州那头……”
不过逛了一圈的功夫,便批了广州平乱的粮草请求、江北水军编制的备案、江州闹疫的军医借调等等。大事小事,零零总总,全是三言两语便处理了。
边批边瞅,看谁动作不规范,点名一二三出列。不一会儿功夫,就攒了二十来人跟在后面,队伍越拉越长,人人大气不敢出。
好容易这位主儿巡完,大伙刚要松口气,却听他冷不丁一句:“昨晚谁犯夜禁?”
牙将顿时冒汗:“戍左三营,李什和王马子在营后偷烧酒。将军放心,已经关禁闭了。”
苏骏冷哼:“抬去西厢守猪圈,巡三天,兵籍停月。我看谁还敢来试?”
“是。”
苏骏轻描淡写地:“还有?”
牙将咬牙:“……没了。”
苏骏“唔”了一声,便要往回走。
牙将硬着头皮,追了一句:“将军,这些小子……”
自然说的是后面那二十个瑟瑟发抖、动作有误的人。
苏骏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抬石磨,绕营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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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再练。动作还不对的,再赏一百臂撑。”
“是!”
好容易送走了祖宗,各将士都不由松气,嘀咕:“娘啊,这是越管越严了。”“刚到武昌的时候,大半个月没来过军营。现在可好,一天巡三趟,恨不得眼珠子长在你膝盖上。”
“被圈在这破地方半年,怕是给将军憋坏了。现在谁要撞上去,都吃不了兜着走啊……”
.
苏骏绕回府中,宋依依已把早饭备好了。“忙完啦?”
苏骏“唔”了一声,便入座。
宋依依给他夹了个肉包,又道:“哦,今早你哥有信。”
苏骏顿了一下:“等会儿看。”
“等什么,我替你看了。就两句,说——‘身体尚可,事务平稳。勿念。’”
苏骏沉默了片刻,最后闷火道:“你别乱动我的东西。”
宋依依也不跟他计较,只哄道:“好好,以后不看了还不成?不过你哥这阵子信勤一点了,我看是心头宽了些。”
看他仍不说话,又柔声补了句:“况且再怎么话少,哪回是真舍得不管你?”
“……老子稀罕他管?”
苏骏嘴上这么说,却更大口地咬了一下包子。
宋依依凑近,笑:“哎,你今天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苏骏一骨碌地喝粥,胡乱道,“练练刀,巡个营,晚上有个新来的团练头要请吃饭,拜个码头。”
宋依依脸上淡了点:“又去花楼啊。”
又补道,“早点回,别总弄到半夜三更,扰人清梦。”
苏骏“唔”了一声,吃饱了,起身拎刀就走。
宋依依在后面叫了句:“刚吃完,你悠着点。”
苏骏头也不回:“知道!”
门口风一响,人已出去了。宋依依看着他背影,啐道:“就知道鬼混!”
侍女上前劝道:“夫人,将军是心里不痛快才天天出去的。每回去也玩不多久,您可别往心里去。”
宋依依不以为意:“他要真有个正经样子,我还不习惯呢。”
便把茶盏放回了桌上,又问:“建康家里头还稳当么?上回那笔布票对不上账,我让人查,信送回去了吗?”
侍女笑道:“早送啦。老夫人还回说,苏家女人在八百里外,眼睛都尖着呢。有您盯着,账房哪儿敢糊弄……”
13. 梨月
当夜绣阁春。照例是灯影交错,香气氤氲,人声鼎沸。
台上几个舞姬扭着身段,金铃作响、纱裙乱飞,酒客叫好声一片。
苏骏靠在厢房主位,却懒得抬眼,只指间拨了拨酒盏。
叶团练在旁赔笑:“多谢将军赏脸,小的往后在新城就全靠您罩着了……要不尝口这杏花酿?江口新进的,甜得紧哩——”
苏骏扫他一眼:“甜酒?你看我像喝这玩意儿的?”
又不耐烦道:“不是说有新人?我看还是那几张老脸——耍我呢?”
叶团练连忙堆笑:“哎哟,可不敢!那位马上就登台,保您满意……”
苏骏只觉腻味,正要起身,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喊:“新姑娘登台——梨月一舞,压春色!”
叶团练忙道:“这不就是?您且看一看,听说美得很,头回亮相——”又压低声,“还没人沾过呢。”
苏骏嗤了一声:“玩儿这套。”
好歹重新倚回椅背,杯沿敲了一声:“行,看看。”
正说着,帘后一人缓步而出。
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一袭浅桃色舞衣,勾勒出细软柔窄的身段。
面上只点了极淡的粉脂,肌肤胜雪。站在灯下,几乎是怯生生的。像是剥了壳的果子,嫩、脆、易碎,让人忍不住生出疼惜。
苏骏挑了下眉:“是新,生得很。”
叶团练忙笑:“可不是,说是中州名门逃女,实在活不下去才卖了身。这舞,都是新学的,您看着——”
果然跳得十分生涩。
起手时袖角打得太高,转身有些拖拍。
到解腰带时,动作也略慢,手指竟似有些颤,眼角微红,像是压下羞意。绸带一点点滑落,腰身轻轻一晃,却没有风尘女子惯会的刻意撩拨。
苏骏握着酒盏的手慢慢收紧,看见——
她转身,半掩着面,一只袖子悄悄滑下肩头,露出半截玉肩,呼吸微喘,缓缓地——
太美了,美得过分。
底下有人低笑,有人轻呼,也有人喊着要她近前些。可她只是立在台中央,一对眸子几乎闪着泪光,正看向他。
苏骏霍地起身。
叶团练一惊:“将军?还没跳完呢……”
苏骏却头也不回,拂开屏风,径直往后台去。
.
梨月才退入后台,就撞上了苏骏的视线。立刻垂眼,拉紧衣,便欲逃走。
“想去哪儿?”
苏骏探手一扣,压低声,“这么生,也敢出来跳!”
梨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声音发颤:“对不住,客官……小女艺拙……”
眼圈一红,几乎要哭了。
掌柜的忙来打圆场:“将军息怒!咱小梨月头一回登台,怯得紧。练是练了,可一见着您这样的贵人,就连转身都不会了……糟了您的眼,小的回头一定好好管教!”
苏骏笑了一声:“不用,我来教吧。”
手臂一翻,便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梨月惊叫一声,死死抓紧了衣襟。
掌柜的却笑开了花,快步跟上:“哎哟,得您开脸,是咱梨月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又亲自掀帘子,“来,来——好屋子这就腾出来,将军这边请……”
.
一连数日,苏骏连家都不回了。
一早照常回军营,训练、巡兵。一入夜便直奔绣阁春。
梨月已被他一口气包下,场子也不用出——确实也出不了。掌柜的数着银票,笑得合不拢嘴:“宠得腿都软啦!将军说了,白天让她睡着,都不许吵。”
军营里也是炸开了锅:“不得了,将军这回是真遭了!”连贴身兵也笑:“从来不午睡的主儿,今儿倒头就睡着了。也不知夜里是怎么折腾的……”
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到宋依依的耳朵里。
她却只道:“他外头女人多少,我还去算它?”
侍女忍不住道:“可哪有这样宠的!从前玩归玩,也是天天回家的——这都五天了也不见个人影。夫人,您就真不管管?”
宋依依把茶盏放下:“他爱上哪儿去,我管得着么?”
顿了顿,“不过——”
.
不过还是想亲眼看看,是个什么人物。
入夜前,她便素衣淡妆,遮了半面。大大方方走进绣阁春,找一名小伶问:“梨月姑娘住哪间?将军让我送点东西。”
自然顺利入内。
她轻轻地将补品搁在几上,走上前去。
只见床榻上,梨月斜倚而眠。面色绯红,鬓边散乱几缕青丝,一只手搭在锦被外头。睡得沉极,连有人在旁都未曾察觉。
确实是宠了。
宋依依目光落在她脸上。也确实是美,年岁尚轻——比她年轻许多。
她不语,只是微微偏头,又细细看了屋中陈设,桌上的残羹酒杯,打量了一会儿。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推开——
苏骏跨进门,脸色极沉:“宋依依!”
三两步冲了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几乎是咬着牙:“你来干什么?给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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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月听到他的声音,还未醒透,便要起身:“将军……”
自然伸手想去碰他。
苏骏却反手按了她一把:“你别动,我去去就回。”
便拖着宋依依往外走。
宋依依也不说话,任他一口气把自己拖到大街上,大骂:“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将军大人好兴致,我不过送点补品,就惹了这么大火?”
苏骏瞪眼:“闭嘴,走!再靠近一步,别怪我翻脸了。”
宋依依长长地看他,终于道:“将军放心,我宋依依从不缠人。你不惜我,我也自有去处。”
便当真转身而去。
苏骏看着她的背影,喉口发紧,半晌才将那口气咽下去。
抬头一看,才发现街上早围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有装路过的,还有几个熟面孔,正低头装作没看见。
他一把火又腾地窜上来:“看什么?滚!”
人群哄散,街道静下来。
他才转身,再次踏入绣阁春。
.
回房时,梨月正将发髻解下,听见门响,一惊,转身道:“将军……”
苏骏走到她跟前,却并未像往常那样拥她入怀。只是垂眼看着她:“怎么不睡了?”
梨月怔了怔,小声答:“等您。”
他点点头,在床边坐下。鞋不脱,甲也不卸,就是一言不发。
屋里很静。梨月握着丝帕的手紧了紧,小心问:“是小月惹将军不快了?”
苏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又问,“刚才外头那个疯女人,叫你受怕了吧?”
梨月乖顺地倚入他怀中:“有将军在,小月不怕。”
苏骏靠着墙,闭眼:“睡吧。前几天你累坏了,今天歇一歇。”
梨月轻声道:“是。”
便起身欲服侍他宽衣。苏骏却按住她的手:“不用。我肩伤犯了,坐着舒服。”
她一怔,终究只是“哦”了一声,便轻轻躺下,把头枕在他膝上。
苏骏用手轻抚她的发:“你真乖。”
梨月浅笑了一下。
二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枕着,安静地睡到了天明。
苏骏出门前,又长看了她一眼。
就是,太乖了。
乖到宠她也不贪、冷她也不哭。就像——
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踏出门,他脸色已冷了下来。接了烟草醒神,不抬头地问——
“建康,有信了吗?”
14. 苍耳
一封黑漆封函,送到了苏昀手上。
是由军中火旗使,每五十里换人换马、昼夜不歇送来的头等急报。
他拆开,第一眼便看见“刺客”、“卢”等字眼,不由心头一紧。粗粗扫完,又再看了三遍。思索片刻,便展纸、蘸墨,一气就成回信。
“日来诸事无虞,尚安。然梨月一人,恐为双杀之引。宜速除之,勿留后患。
另拟设替身扰局,自重影护身,无需忧念。”
落款,亲手封印,又唤宁伯去找人送出。
待人离去,屋中安静下来。他坐回椅上,盯着桌上那几支断笔,仍是心绪不宁。
周、卢两家与苏家结下血仇,已无法再保,只能顺势打压,推完侨郡一案。
苏骏武将出身,极难刺杀。若卢家动手,不会只为他一人。
再想近日义学初立,朝中忽有风声,催他出行巡视——
前后相扣,必是双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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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登两声,有人敲门。
他将密报盖在其他文件下,便扬声:“进来。”
进门的是于茵,看了他一眼:“怎么,脸色不太好?”
苏昀勉力笑了一下:“没事。”
定了定神,把语气放温,“是堂中月册么?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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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苏敏活泼泼地进了门。
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双平髻,神采灵动可人。扬声便叫:“大哥!”
里间的人只道:“等一下。”
苏敏探头瞄了一下,一个姑娘?
不由又看了几眼。越看越起劲,回头问:“宁伯,这我嫂子么?”
宁伯正奉了两盏茶来,一听差点连托盘都摔了。“哎,三小姐可不敢胡说。那是仁心堂义诊主事,正经人家呢。”
便给她递了一盏茶,正要走,又被那丫头拉住。
“人姑娘正经,我大哥可不正经啊。”
苏敏压低声,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我问你,你见过有别人进他书房汇报,能当面批文的吗?而且刚才密函一角给姑娘手压着了,他就悄悄挪了一下啥也没说——要换了是我,早就被打出门了!”
又一拍宁伯:“还有那个——姑娘那杯茶,他是亲手添的!你什么时候见过?”
她语调拔高,忍不住又重复一遍,“是他,拿壶,自己,斟的。”
说完她自己都被说服了,一脸震惊:“完了啊,我大哥铁树开花了!”
宁伯一脸狐疑,跟着她一条条看去,竟然心头疑云渐散:“哦……哦?哦!还真是……”
一时间呆若木鸡。
苏敏推了推宁伯,“哎哎,出来了,别看了。”
于茵一出门,见两人诡异地并排站着,不由微顿,略一点头致意。
宁伯咳了声,躬身送人,苏敏则笑嘻嘻地摆摆手。
人前脚刚走,苏敏就闯进书房,双手一压桌:“别看了!等娶回家天天能看——说吧,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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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一通连珠炮的审问——人住哪儿,家里几口?牵手了没?看月亮了没?什么不是的,就别撑了快招了吧!哈?有婚约了?哦,没事,没结就能追,而且凭你这实力结了也能追啊。没经验是吧,我教你……
苏昀一个头两个大,直接起身走了。
苏敏在后面叫:“去哪儿啊?别尿遁啊!”
“去走走,透个气。”
看着那厮离去的背影,苏敏“啧”了一声,摇头:“真没用,还得——”
她亲自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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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于茵回家时,于思成就登登跑来,指着水樽里的一大束白山茶花:“阿姐,下午苏哥哥让人送来的。”
于茵一怔:“哦,他有说什么吗?”
于思成挠了挠头:“说是白茶‘清而不寡,冷而不拒’,配阿姐正好。还说叫你别问太多,他说不出口。”
于茵着实是呆了一会儿,想了又想,最后道:“也许,是感谢我之前照顾他吧。他前些天身上不大好来着。”
于思成点点头:“嗯,有道理。”
又笑嘻嘻地去看花,“不过还挺好看的。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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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一回花,可以是谢意。
可若日日都送,便再不能当作无心了。
接下来几日,一大捧花便总在屋中等着:山梅、鸢尾、木香……一日换一日,清香不断。
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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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的心越来越沉。
以苏昀的行事,这一来竟是表明了心意。可他怎么会?他那样的身份、品性,素来如高山之雪,遥不可及,她从不往那处去想。
他又怎么可以——除非,他不知她已有婚约?
若是如此,她又该如何婉拒,才能……不伤他的心?
她一日日地把花带去仁心堂,放厅里,放桌上。很快连水樽都不够用了。
思来想去,终于告诉于思成:“如果今天还有人来送,你就谢他,说堂中已有花,不必再送。”
“好呀。”于思成一边做着功课,晃着腿,“不过,你要是不喜欢,就跟苏哥哥直说嘛——你今天不是要去送药单吗?”
于茵微顿,道:“我腰疼,去不了。你帮我送吧。”
于思成“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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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天,终于不再有花送来。
于茵略松了一口气,又打起精神替人看诊、配药。午后却有个小厮进门——“于大夫,司徒说这月的药单不对,要你改过了他才好批。”
她一怔:“写错了?”
这在她从未有过。连忙接过一看——果然,烦乱之下,竟将“苍术”写成了“苍耳”。
前者燥湿健脾,性温无毒;后者祛风通窍,略有小毒。药性迥异,不可混用。他用朱笔圈出,批得清清楚楚。
她讪然一笑,微局促:“是我疏忽了。待我重核几遍再送,劳烦你跑一趟。”
小厮笑道:“不妨事。司徒还说,于大夫怕是近来太劳,要注意休息。”
她轻轻应了一声:“哎。”
待人走远,她才坐回案前,静了片刻,方提笔重抄药单。
抄到那一页“苍耳”时,翻至背面——竟见一行朱笔小字,落在页边一隅:
“人亦苦。”
她怔了一会儿,指尖停在纸上未动。
那三个字落得轻缓,又是宽慰,却叫她再提不起笔。
许久,她才将药单合起。起身,去前厅找到掌柜。
掌柜的招呼:“小于啊,有事?”
于茵垂着眼,轻轻道:“嗯,大兴有几个难症,我想去看一看。先生能否批几天调事?”
15. 双杀
苏骏翘首以盼,终于收到兄长回信。扫完一遍,便提笔草草回信。只得几个字——
“梨月已除,勿忧。”
而后数日,他继续极宠梨月,闹得满城皆知。
副将请示兵事,得等他哄完她入睡才能进门。又一掷千金,将绣阁春二楼整层包下,只因梨月惊梦怕吵。掌柜的去试探:“将军莫不是要纳她入房吧?”他听完竟没反驳,只道:“时候到了,自然要立起名分。”
如此又晃过了几日,等到建康飞鸽传书——
苏昀拟次日去大兴巡察。
苏骏看了,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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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照例晃去绣阁春,看梨月跳了两支新舞。大笑:“烂透了!”
梨月羞得满脸通红,低低垂首,退到一旁斟酒。
苏骏走上前,笑着从后搂住她:“怎么,生气了?”
梨月任他抱着,小声道:“小月不会舞,自罚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苏骏笑了一声:“好,够爽快。”
便顺手也端起一盏,刚要碰唇——
忽地目光一闪,陡然暴起,将她双手反绞,狠狠压上桌案。她袖中匕首才滑出半寸,已铛然坠地!
“练过两年小刀?”
苏骏冷笑,“手还没稳,也敢……”
话音未完,忽听背后风声一动——
一直在旁奉茶的侍女扑出,手中发簪一闪,直刺他后心!
.
当晚绣阁春一夜未歇。
有人闯楼、有人逃跑,也有人当场被制。
第二日晨起,满城只传将军夜宴破局,一口气抄了卢家三处暗桩。
而梨月……则再无消息。
宋依依一夜未眠,直见到苏骏跨进门,才放下心来:“都处理好了吧?”
走近才见他肋下有伤,立刻道:“受伤了?快坐下,我看看。”
苏骏坐下,瞟了她一眼:“你都知道啊?”
宋依依只顾给他除外衣,随口道:“当然。你不吃酒食、不穿软靴,不让她摸你后背。你不是宠她,是防她——这还不明显?”
掀开中衣,才看清绷带里渗的血,不由低呼:“怎么伤了这么大片?”
苏骏看着她,嘴角微扬:“就擦了点皮,为去毒才烧了一下。没事。”
宋依依抿嘴,竟恼了起来:“没事没事,你总是这样!明知道她是刺客,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苏昀要设局,我这头若先破,不就打草惊蛇了?况且等她动手,总能多收几个同党嘛。”
苏骏说得轻松,却见宋依依似是真生气了,脸撇到一边。
他便伸手绕过她腰,凑近了些:“依依。”
宋依依本想甩开,又怕牵着他伤口,只好嘴里凶道:“你干什么?别闹。”
苏骏一言不发,手却探入她衣中,动作不急,却十分坚定。
呼吸渐重。
宋依依哭笑不得。都伤成这样了,还这么有劲?
心头一软,终是没推开,只轻轻扶住他肩,小心地、慢慢地,迎合了他的吻。
吻着吻着,他的身体就往下滑。
宋依依忙扶住,定睛一看——
这人竟然睡着了!
宋依依愣了一下,实在觉得又心酸又好笑。
只得亲手把他安顿下来,脱了鞋,盖上被子。不一会儿,耳边便响起低低的鼾声。
抱着刺客“睡”了十天,时刻提防,哪敢真的合眼?
自然是累坏了。
宋依依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脸,留恋了一会儿。
她轻声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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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骏累过了劲,一松下来,整个人便昏死过去。大睡了一天一夜。
再醒来,天还未大亮,透着一点微光。
宋依依在旁边睡着。
未施脂粉,眉眼更显柔和。长睫覆下,一如旧年江北水畔,垂柳依依。
苏骏看着她,忽然起了点玩心,去碰了碰她的睫毛。
那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宋依依轻哼了一声,翻过身去,含糊不清地叫:“别弄……”
显然完全没醒。
苏骏不由笑了一下,并第一次闪过了一个念头——
有她在身边真好。
要是能一辈子这样,似乎……也挺不赖。
就这样一边胡想着,一边起身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往外走。
随身兵见他总算醒了,赶紧凑上来:“将军,歇得还好?夫人吩咐了锅里温着汤,小的给您下碗面?”
苏骏这才发现自己饿得要命,应了声“唔”。又问:“建康有信么?”
另一个随身兵则道:“有,飞鸽来的。小的这就去取。”
不一会儿,汤面来了,信也来了。
苏骏一边大口嗦着面,一边展开纸条。
“初八巳时,大兴北口,亲见苏司徒出行,随行二人。”
登时把筷子一扔,怒喝:“备马!召集轻骑全营,一刻后出发——回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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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这头,初八午后。
苏昀慢慢地走完了义田,转头对随行官吏道:“有点头疼,我先回客栈歇一下,晚点再去义学。你们不必跟着了。”
众人皆应了“是”,目送他敛衣上车。
一上车,随行护卫便附耳道:“大人,去客栈一路暗哨已就位。前后皆有眼,后仓、驿墙和西巷也布了伏。”
苏昀应了一声:“好。”
便安静地将一双短刀纳入袖中。
护卫看了又看,实在没忍住:“大人真的要这么做么?替身就藏在客栈中,随时可以调用。要不……”
苏昀道:“做好你自己的事。”
护卫只好不再言。
苏昀闭上眼,调整呼吸。
替身终究太假。唯有一刀落身,方可封众人之口。
侧门下车,旋身半步,空出右肩破绽。见血、卸力,只要这一刀——
车轮一顿,外头有人禀报:“大人,前方修路,咱们得绕后仓过。”
苏昀淡淡道:“好。”
便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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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避开、想一想清楚,他却偏偏也来了。
于茵轻叹一声,一早便借口去仓库清点药品,避开他的巡视。
午后有个小吏从义田回来,靠在仓口和人吹牛,说司徒大人如何低调亲民,问话如何温和有礼,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于茵听得心烦,低头绕过他们,往后仓去了。
后仓只开了半扇门,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一群小厮正忙着冲水、洗地,还有人在粉刷墙面。人人低头干活,却一个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凝滞。
于茵正觉古怪,忽听外头惊叫一声:“有刺客!保护司徒!”
紧接着,便是箭鸣四起,人声大乱。
仓内众人倏然停手,纷纷从草堆、箱匣中拔出兵刃,贴墙而立。
于茵悬着一颗心,眼看一辆官车在门外停下,苏昀从车中跃出,似要避入后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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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也不想,便冲了出去:“有埋伏,别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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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昀一下车,竟听见了于茵的声音。
一瞬还以为是错觉——回头一看,她竟不顾一切地朝自己奔来。
此时箭声方止,风声乍起。一刀自身后袭来,角度正对他原拟让出的右肩。可她从侧面来,若不拦便会直撞上刀锋。
来不及多想,他踏出半步,将她猛然揽入怀中——
那一刀直刺入胸,鲜血迸涌!
“苏昀!”于茵惊叫。
连刺客也怔住一瞬,退了半步。苏昀强忍剧痛,抽出袖中短刃,以左手反击,一刀准确地斩在对方肩颈,登时骨裂清响!
那人惨叫倒地,手中麻袋、绳索散了一地。
仓中伏兵齐出,杀声骤起。
苏昀只勉力留了一句:“留活口。”
便任护卫放出烟雾弹,将自己与于茵一并掩入民居夹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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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茵脑中一片空白,半跌半撞地被人提进了内室。
刚回过神,便扑到苏昀身前。“先稳心脉,拔刀,然后缝针。有我在,你不会有事,别怕……”
那句“别怕”重复了三遍,也不知是讲给谁听。
她慌乱地从随身药囊里,翻出一颗护心丸碾碎,塞入他口中。而后想去握他背后那把短刀,却发现自己手在抖,根本控制不住。同时眼泪也如决堤般落下——
心中狂骂自己,冷静!于茵你的冷静呢?
他需要你!
“没事。”苏昀伏着身,极费力地道,“让他们来。你歇一会……”
她回头,才发现身后站着两名大夫,手持药粉与绷带,只因她挡在前面,无法下手。
她忙让开身位,大夫们立刻上前。一个用刀割开衣物,另一个撒药止血镇痛,同时低声交换判断——“血量大,再叠两层纱布。”“脉相不稳,得兑点回阳散。”
“我有!”于茵立刻去找。索性就将药囊胡乱倒在地上,忙忙地翻出药粉,便兑水递去。
一切就绪,大夫问:“大人,准备拔刀了。可以吗?”
苏昀微点头,又轻声唤:“于茵,别看……”
于茵只觉天地塌陷。
她说不出话,只能带着满面的泪水,转过身去。
大夫轻数:“三、二、一——”
噗地轻响,苏昀闷哼一声。像是血肉里生生抽出什么。
鲜血喷溅,汩汩地渗透了纱布。
于茵将头埋在臂间,轻微地发着抖。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来告知:“伤口虽深,好在只伤肺尖。血止了,脉也稳下来了——于大夫可以放心些。”
她仍埋着头,轻轻点了下。
又许久,她才慢慢地起身,走去他身边。
苏昀仍是伏卧着,身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极白。正闭目小憩。
他听见脚步声,便睁眼,正想说点什么。
于茵立刻道:“别说话。”
又把声音放缓,“我没事。你睡一会儿吧。”
她取帕,细细拭去他额上的冷汗。
苏昀心中一千一百句抱歉和安慰,都没说出口。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待着,直到他浅浅地睡了过去。
于茵俯身,将他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就像他在诊间睡着时一样。
可这一次,她心里却从未如此清楚——
她不是在做医者该做的事。
这个人,于她而言——
早已不可或缺。
16. 奔赴
“重伤失踪?”
周祺腾地站了起来,怒吼:“说了轻伤绑走,不伤性命——你们办的都是什么事!”
来禀的人吓得瑟瑟发抖,半个字也不敢说。
“先找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人必须在我手上!”
周祺在屋中转了两圈,“再探宫中动静,盯紧城防调令,集结田中私兵待命。快去!”
几人应声而退,仓皇奔走。
周祺坐立不安,不断催人探报。果然消息传回建康,满城震动。琅琊王大惊失色,立刻调兵,全力增援大兴。
城防已有缺口,苏昀却仍不知所踪。
他正焦灼间,门被猛地推开——“周祺!”
曹淑英闯进屋来,劈头便骂:“你还等什么?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周祺沉着脸:“你懂什么!苏昀没拿下,我怎么逼宫?等苏骏带兵回京,我又拿什么压他?”
曹淑英怒不可遏:“我的人都把苏骏迷晕头了,还怕拿不下?”
再逼近,“真要失手,你就攻苏府,先拿他家女眷——他还不照样就范?”
周祺头上青筋暴起:“我手上连张牌都没有。现在动苏府、闯王宫,不是平乱,是谋逆——我只能等!”
曹淑英还待说话,门口却有人踉跄闯入:“老爷,不好了!”
二人齐齐抬眼,只听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清凉山里突然冲出大批士兵,把咱家的人团团围了!”
周祺霍地站起:“什么人?”
“是镇东营。领头的是个苏家旧将,叫……叫张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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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司徒失踪,清凉山兵动,周家庄口被围。内外一片混乱。
说是苏骏震怒反击,可人远在武昌,根本鞭长莫及。说是周家行刺逼宫,却又被镇东营死死控住。一时间琅琊王也不知谁要动手,要干什么——
只能先把亲兵调回王宫,极力加大防卫,杜绝任何人等进出。
朝臣进不来,可奏章却如雪花一般地送来。
有的劝他先拿张彦,试探镇东营意图。有的咬定周家谋逆,主张立刻收押。一时间众说纷纭,个个逼他表态。
琅琊王只觉头疼难当,一个也不想看。倒回床上,一夜辗转反侧不成眠。终于到天际微亮时,消息传来——
苏昀回城了。
许多人亲见,是由担架抬回府中,一身血衣、面色极差。
琅琊王即刻差人去探问。不多时,苏府送来三折奏章,皆由苏昀口述:一谢主上挂念,称无性命之虞;二劝朝堂勿乱,安民为先;三命镇东营不得妄动,一切军调归奉于琅琊王亲属。
随即张彦上交兵符,陈词称:昨日调度皆因周家私兵异动,有不轨之嫌,已向大理寺报备。再查,果然早有备案,只因平日奏报繁多,琅琊王根本不曾留意。
同时数名刺客先后落网,皆供系周家所雇。
如此又折腾了一日。直至初九夜间,总算才明目清楚、万事暂安。
.
琅琊王独坐在永安阁中。
只剩下一身疲惫。他扶着额,斜靠在椅背上。
角门轻响,有人悄然入内。
将一盏羹汤与热茶轻轻放下,又默然地将先前的汤撤走,正欲转身离去——
“许生。”
琅琊王没有动,甚至没有睁眼。
许生微顿,便轻轻地下跪:“主上。”
嗓音那么柔和,正熨贴到人的心底去。
琅琊王仍未睁眼,只缓声问:“你每半个时辰就来一趟,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许生垂首:“主上为国事忧愁,许生无用,只盼殿中茶暖汤热,不扰清静。”
琅琊王终于睁眼,慢慢地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样清秀的少年,红带细腰,瘦零零的身段,令人怜惜。
“茶暖有什么用?”
琅琊王轻笑了一声,“本王身边豺狼环伺,只怕这副皮囊都快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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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生顺从道:“茶虽不能挡爪牙,却能缓一口气。主上不过一时乏了,歇过这一息,仍是世上最难挡的局手。”
他再拜,语声低柔:“许生愿为主上暖身,亦暖心。”
说罢,便轻轻抬起眼。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早已是柔情一片。
琅琊王微微一顿,目光掠过他眉眼,忽而抬手,捏住他下颌,将他脸慢慢抬起。
“……暖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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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之中,一人一马狂奔而过。红袍翻飞。
所过之处,野草发出簌簌的急响,惊鸟腾空。
一连数日,苏骏几近不眠不休地狂奔。所带的轻骑营早就顶不住了,任他如何催促、呵斥,众人都像老驴般一步三颤,拖泥带水。
他一怒之下,索性将人马全数抛在后头,独自一人上路。
每五十里,在驿站换马、灌水,缓过气,又接着不要命地跑。
终于,在第六日清晨,他冲进了建康。
满街行人避让不及,一路鸡飞狗跳。他却不管这些,一口气连人带马地冲进水榭里,一勒缰,马蹄高扬。
等不及蹄声落下,他已翻身跃下——“哥!”
宁伯赶紧去拦这一团风火:“二公子轻点儿,公子才吃了镇痛睡下。”
苏骏嘴唇干裂,喘息:“睡着是吧?睡着好……我看看,我就看一眼……”
几乎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踉跄着进了门。
里屋点着安神香,很静。
苏昀侧卧在床上,脸色白如纸,却是在沉稳地呼吸着。一呼、一吸。
苏骏走到床边,坐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望着他。
一呼,一吸。
像是要把这每一口气都刻进脑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起身,走出房门。
宁伯跟着去送,却看见——面前那人突然地、整个地倒了下去。
“二公子!”“将军!”
17. 收局
苏骏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地睡。睡到醒来,仍气息紊乱。
宁伯按住他的肩:“二公子别动,大夫说您惊劳交加,得好好静养几日才行。”
苏骏好像不认人似的,盯了他半天,才恍惚地嘟囔了一句:“老子没病。”
便勉力撑起身,坐在床边,把头埋进掌心里醒神。
宁伯亲自去盛了碗白粥,配两样小菜端来。“来,先垫垫肚子吧。”
苏骏半晌才把手拿开,一看吃的就皱眉:“这什么?我不吃苏昀那些。”
宁伯好好地劝:“是老夫人吩咐的。您几天没怎么吃,这时候哪能碰荤腥?就吃一点,晚上还炖了您爱喝的鸡汤呢。”
说到这里,苏骏便没再推,只闷声接了碗。
也不拿勺,直接把咸菜倒进粥里,仰头一口气喝完。
“慢点,您慢些——”
粥已下肚,人倒是精神了几分。
苏骏将碗往桌上一丢,终于开口:“你在我这儿,那苏昀呢?谁管他?”
“好几个大夫围着呢,您放心。”
苏骏皱眉:“大夫知道他什么脾气?你回去,别在我这晃。”
“那不成,公子再三叮嘱,让老奴守着您呢。”
宁伯又劝,“况且那于大夫也在呢。她是最体贴的,给公子看了三年了,哪怕眉头皱一下,她都知道哪儿不对——可比老奴明白多了。您就放心……”
苏骏上下看他,终于道:“什么意思?盯着我,怕我去周家杀人?”
宁伯忙摆手:“不是不是,您想多了……”
苏骏一把火又上来了:“不是个屁!就是!……他娘的,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立刻穿鞋,一边穿外衣一边恨恨道:“梨月、婢女,团头、绣阁春掌柜,都跟着轻骑营,很快就到。”又从衣襟里翻出一把纸,往桌上一拍,“还有供词、往来银数,都在这里。这不就是他要的吗?拿去——别来烦我!”
便旋风一样地摔门走了。
任凭宁伯在后面连叫了几声:“二公子!”
.
果然两日后,几个指认卢家的人证也到了建康。
连同大兴那头的刺客,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连夜急审,很快就判出周、卢两家意欲挟持重臣、逼宫夺权。判词将发,却被苏昀的一纸密令按下。
“暂缓。人情复杂,宜由主上亲裁。”
大理寺只得搁笔。
建康上下亦对此案多有揣测。有人私下说,证据这么全,援兵又到得这么快,莫非苏家自导自演?也有人说,若是自导自演,何必真去挨这一刀,险些丢了性命?若真想除掉周、卢,等他们动兵逼宫方是上策。
虽有议论,终究是没一个不服的。
上下皆知,苏昀南北共治之志不改,为稳江南,心意极诚。
顾荣也登门探望,让他放心:“大人安心休养。侨郡一案,便交由老朽去推。”
顿了顿,又压低声,“江南,知道了。”
苏昀微怔,笑了一下。
撑着床沿,略略起身,便算是送客。
.
朝中局势一片倒,纷纷要求严惩周、卢。偏偏苏昀一再上请,温和处理,不能再生嫌隙。琅琊王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难以定夺,心中愈发烦躁。
许生替他披上晨衣,理了理发带,语声轻淡:“主上何不亲去问问?司徒病中,倒也未见避人。昨儿顾大人还去了呢……”
琅琊王沉吟片刻,便令人备了许多补品,当真亲身去了。
一进屋,便见苏昀只着中衣,正被人搀着起身,欲行大礼:“主公……”
他登时一惊,疾步上前拦住:“宴之!你这是做什么?是要叫大哥心疼死了不成?”
便亲手将人扶回床上,口中还念念有词:“快躺下,别动、别动——”
苏昀按着胸口,微喘:“无妨。”
话音刚落,忍不住咳了一声,眉心拧紧,又强自稳住。
琅琊王一时语塞,不由皱眉:“你总是这样……哪回不是说无妨?”
顿了顿,又似想掩去那点情绪,摆手道:“罢了,今日我是来看你的,不与你争这口气。”
苏昀稍抬眼,嗓音仍微哑:“主公亲至,臣万分感念。”
琅琊王看他那一身的憔悴病态,实无作伪之状,语气也不由得柔和下来:“你若真感念,就莫再为这案子劳心了。”
说着,亲手理了理他榻边案几上的卷子,语气不紧不慢:“周、卢一案,证据俱在。我以为不能姑息。抄家、流放,让江南以后再没有这两家——你看如何?”
苏昀立刻道:“主公不可。”
顿了顿,方缓声道:“臣无意替人开脱,只是若罚得太重,难免有肃清旧党之嫌。只怕朝中再起动荡,百姓难安。”
琅琊王长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呀,还是太心软!被人欺了,还替他回护——别说三弟,连我这个做大哥的都看不下去啊!”
苏昀垂眼:“主公放心,阿骏那边臣自会节度。断不会再生风波。”
略顿,又抬手从几案上取出一章折子,“另外清凉山动兵一案,虽有备案在前,终究惊扰了朝局。臣思来想去,始终觉得不妥。您看——”
琅琊王接来一看,竟写的是建康兵调,即日起请改由琅琊王亲署,非王令不得擅动。
他不由一愣:“这……”
苏昀微笑:“建康安防之事,关乎根本。阿骏常不在京,兵权难免旁归。臣身弱又不通军务,还是以为该节在主公手中,方为稳妥。您以为如何?”
琅琊王静了一会儿,方慢慢地笑:“你这人哪,就是不肯歇。伤成这样,心里还装着一堆事——这身子怎么能好?”
又将折子收了,“兵权这事,不急于一时。我回去再想想。你——”
便用手指了指他,“好好休息,这几天再递折子,我是一条也不会看的啊!”
苏昀笑了一下:“是。”
似是伤口又牵动了,微蹙了眉。
琅琊王见状,便起身理了理衣袍:“好了,今天不说了。你且安心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苏昀颔首:“恭送主公。”
宁伯把人送了出去,回过头来,见主子正靠在床头发怔。“公子,琅琊王走了。老奴看着,神色比进来时宽了一些。”
苏昀轻轻地“嗯”了一声。
宁伯宽慰:“如今满朝归心,主上也安,您也总算可以松一松、好好养养身子了。这一刀……可真伤得不轻。”
苏昀却叹:“还差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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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伯微愣,仍去小心地扶他躺下。“二公子那头没事——您还不知道他么?这会儿就是躲着歇口气,等缓过劲,自个儿就来了……”
.
一连十天,苏骏独自躲到郊西旧营地去,什么也不干,就是睡。
睡得晨昏颠倒。有时深夜起身,在帐边啃一口冷馒头,有时正午裹着披风睡到傍晚。
醒来的时候也只是发呆,经常盯着帐顶,半天不动。有时拿着一封信,看了半个时辰也不开封。或者手里把玩着刀柄,不知道是要磨,还是忘了在拿。
随行兵士吓得不轻,传回营里更是人人担忧不已。连张彦都耐不住,悄悄去找宁伯:“你也想想办法,再这么耗下去,人都要散了。”
宁伯只皱着眉:“我知道。”
可他兄弟两个事,从来没人插得上手。也许除了——
.
“臭二哥,起床了!”
苏敏拽着苏骏一只手,生生把人拖到了床边。因人太重,只能咬牙道,“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苏骏哼了一声,挣回手,翻身背对过去:“别闹。我困得很……”
苏敏才不肯让,又去扒在他耳边喊:“今天是大哥生辰,一定要全家吃饭的。你不去,他会很伤心的——快、醒、醒!”
苏骏半睁了一只眼,又把被子扯过头顶。“去什么,见了只有烦,不去!”
苏敏无奈,又扒在被子上问:“你真不去?”
“不去。”
“哪怕大哥昨个儿闷在房里哭,说对不起你,也不去?”
“……你别瞎掰扯。”
“真的,一个人哗哗地哭,宁伯都吓得不敢进屋。说什么‘我亲手把弟弟赶走了,天打雷劈’,还说‘就是全江南都拜在脚下,没有他又有什么意思,呜呜呜’……”
苏骏终于松开了点被子:“……你是不是脑子给风吹坏了?”
苏敏愁道:“可不是吗?从你进城不回家起,就坏掉了!家里没有二哥,可怎么过呀……”
说着便作势,嘤嘤地哭了起来。
苏骏给她哭得心烦意乱,把被子一掀,坐起来吼:“有完没完了?”
苏敏一抽一抽地哭:“没有了,大哥病得要死,二哥又不肯回家,我是再也没人要、没人疼了——”
便哇哇大哭起来。
假戏真做,居然真给她挤出了几滴眼泪。
苏骏整个人都乱了:“你干什么?”
笨拙地用手给她擦了一下脸,结果越擦越多,泪珠跟断线了似的。终于两手一举,“你厉害,算你厉害!”
便起身了。
苏敏立刻就不哭了,顶着红红的眼圈凑上去,喜笑颜开:“那你就是回咯?”
哭得比谁都惨,笑得比谁都快。
苏骏不得不心叹,要让这丫头上战场,怕是振臂一哭,就能把十万大军逼得缴械投降。
“回。不吃饭,成吗?”
苏敏把头点得如鸡啄米:“成,可太成了!”
又看了看苏骏这一头鸡窝的发,皱巴巴的中衣,“我就说,二哥非常重视,理发焚香沐浴更衣去了。”
苏骏青筋暴起:“苏、小、敏!”
苏敏才不理他,嘻嘻一笑,早已蹦到门口:“那二哥待会儿见咯?不见不散哦!”
18. 信任
苏骏刻意拖过了饭点才到。
到水榭门前,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厅里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几道身影。他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要说什么、怎么面对。横竖也理不出个头绪,最后只能皱着眉,推门进去了。岂知——
门一推开,屋里一片叮当作响。
灯下围着一张小方桌,老夫人坐在上首,苏敏正兴致勃勃地抓牌,宁伯陪坐,还有一个人一身轻袍缓带,坐在边上——
苏昀。
他居然在打牌。
手里握着一张牌,指尖轻轻摩挲,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出。
苏骏一时间怔住,站在门口没动。
老夫人第一个抬头,笑着唤他:“哎哟,阿骏回来了?”
便招呼小厮,“快,再挪一个椅子——你哥刚还问你什么时候来呢。”
苏昀则看了他一眼:“回来了?饭吃了吗?”
语气平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寻常问候。
苏骏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一句:“病人不学好,打什么牌。”
苏敏不以为意:“这叫活络筋骨、调养心气。大哥躺得都快发毛了,要打两圈怡情一下,才能好得快。哎——碰!”
苏骏无言以对,只道:“我去书房等你。”
苏昀简单地“嗯”了一声,似乎一心都在牌上。
苏骏转身欲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昀侧对着他,身后垫着两个靠枕,似不大舒服,趁人不注意,又轻微地调整了坐姿。
苏骏抿嘴,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出去。
.
等了不多时,苏昀便过来了。步子很慢,背也挺得不全直。
进门只道:“都来了,怎么不早点呢……”
苏骏忍无可忍,砰地就拍了一下桌:“你给我装什么没事人!伤成这样还到处乱走,撑什么,给我看吗?嫌命长啊!”
苏昀按着胸口,慢慢地坐下:“小声点好吗?我伤还疼着。”
又道,“陪奶奶打牌是大事,谁跟你撑……”
苏骏瞪眼:“你别以为,喊两声疼我就能放过你。告诉你——”
却看见苏昀皱着眉头,额有微汗。气势终是散了大半。
只得坐下来,骂道:“疼死了活该。”
苏昀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放缓:“别生气了。”
又道,“实话说,你气我骗你,可你不也骗了我吗?梨月根本不是提前处理的,你也压上了性命去赌——我后来知道,也是堵了半天的。”
苏骏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苏昀继续道:“当时情况那么乱、那么急,我怕你伤人,更怕你伤着自己。”
又恳切地看向他,“可现在都好了,都过去了。我答应你,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你就原谅我好吗,阿骏?”
那一声“阿骏”,直叫进苏骏心底最柔软的那处。
多久没听他这样唤自己了?
杀卢士瑶之后,大半年——他们连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却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冷笑了一声:“苏昀,你真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很好哄?”
苏昀微微一顿,低声唤:“阿骏……”
“别叫我!”
苏骏霍地转头,吼了出来:“不好使。你那些招数,早就不好使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挤出来的:“因为这样的事,还会发生一千次、一万次——因为你根本就不信我!”
苏昀怔住:“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信你,我一直……”
苏骏摇头:“不,你没有!你只是安排我,护我、挡在我前面——我不要这些,苏昀!你明白吗?”
苏昀顿了一下:“……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可以改。”
苏骏抬起眼: “我要你信我、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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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当成能托付的人——你可以吗?”
那几个字近乎微颤,回声还未散尽。
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滞住,连尘埃都轻得出奇。
许久之后,苏昀终于打破沉默:“我可以。”
苏骏看着他:“真的吗?”
对方还未答,他便自顾自接下去:“你看着,我会让你相信。”
苏昀也看着他,没有眨眼:“好,我看着。”
二人就这样对视了一阵,再没说话。
许久之后,苏敏在门外叫:“大哥二哥,你们聊完没有啊?奶奶想回去睡觉了。”
苏骏抹了一把脸,把眼眶里的湿意擦干。随后扬声应道:“好了,走吧!”
苏昀想起身送,却被苏骏一个眼神制止了:“给我老实待着。”又回头吼,“宁伯,你进来一下!苏昀要喝水。”
又再瞪了他一眼,大意是“别耍花招,歇好了”。
便大步出了门。
.
宁伯很快端了水进屋,第一眼便念叨起来:“哎呀,刚才还说不疼,这又一头汗了!大夫都说了,您还不能久坐的……”
便小心地扶他回床、宽衣躺下,又替他把被子盖上。
苏昀一直顺从着,没说一句话。
宁伯正要退下,忽又想起:“对了,二公子走前托了样东西——说是给您的生辰礼。”
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礼盒,轻轻放在榻边。
苏昀看了一眼那盒子,静了片刻,轻轻道:“放着吧。”
宁伯识趣地没再多言,便悄声退了出去。
室内一片寂静。
那盒子静静躺着,里面是一支做工极细的铜金笔,管身刻着暗纹,光泽温润。夹着一张龙飞风舞的字条:“轻而不脆,怎折也不断。兄长但安心使!”
苏昀伏在榻上,喉头轻微一动:“阿骏……”
19. 改变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连两个月里,苏骏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来早朝能逃就逃,现在居然日日准点到场,朝服整齐、发髻妥帖,连香丸都用了。下朝也亲笔批阅军文,原先一拖再拖的报告,不仅按时交,还写得头头是道。私下会去拜访顾荣,向他请教如何制衡地方、优化军饷。甚至琅琊王偶感风寒,都能收到他问安的帖子。
满朝文武都大眼瞪小眼——
这位苏将军,还是本人吗?
随身兵将都知道,是,是本人,但是似乎比脾气臭的时候更恐怖。
军饷账目能耐着性子听完汇报,还不时点头,“说得有理”。巡营时见人动作不规范,不再破口大骂,居然亲自示范,手把手教到对方学会为止。
让众人在“如沐春风”和“如坐针毡”之间反复横跳,个个在心里冒汗:应该只是暂时的吧?这能持久吗?不敢相信啊……还有人晚上烧香,将军怕不是中邪了,可别出什么事……
只有苏昀心照不宣,十分淡定。
偶尔听人禀报,也不过笑一笑:“他本来就脾气不坏。”
人人听了都叽里咕噜的:真的吗……咱怎么没觉得……亲哥也不要太离谱……
同时苏昀的身体逐渐好转,开始断断续续地回朝理事,奏章也一封封地看了起来。这日傍晚,苏骏做完自己的事,又转来水榭蹭饭。
苏昀仍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提笔批写。批过的、未批的文件各分一堆,条分缕析,一件件处理,神色沉稳。
苏骏在一旁等饭,先装模作样看了会儿兵书,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叼着个果子,绕来看他写字,随口问:“哎,怎么不用我送的笔啊?用不惯么?”
苏昀“嗯”了一声:“还是细杆的顺手些。”
苏骏翻了个白眼,这位老哥一向事多毛病多,没送到心坎上也挺正常。自然没往心里去,刚啃了口果子,却听他淡淡地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现在不折笔了。”
“啊?”
苏骏将信将疑地看去,一边咕哝着,“怎么改过来的?都十几年了……”
忽然顿住了。
苏昀自幼文武兼修,因心性紧执,握笔一向过于用力。如今却只是松松地捻着,笔锋也软了下去,显然气力不支。
苏骏半晌才道:“右手没力么?”
苏昀语气平淡:“嗯,稍一使劲就牵着胸疼。大夫说,以后怕是再不能挽弓、使刀了。”
见对方神色沉了下去,又笑着补,“没事啊,我现在又用不上那些。有事不是你护着我么?”
苏骏还是闷着,没回答。
苏昀笑:“是你要我信你的——现在连这点事都跟你说了,高兴点,好吗?”
许久,苏骏终于开口:“周家的还是饶得太轻。”
废了兄长一身苦修的武艺,留下终身伤痛——竟只是个调职了事?
“阿骏。”苏昀面色微沉。
苏骏看了他一眼,忽地咧嘴一笑:“我就骂他一句,又不干什么。杀个卢狗,你就得自伤一刀。我还能干啥?放心。”
说着拍了他一下,起身舒了舒肩臂,“我去看看饭还要多久——饿死了。”
苏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一笑。
垂眸看了眼笔尖,停顿片刻,又默然地、重新埋首到案卷之中。
.
有人变近了,却也有人远了。
苏昀伤重时,于茵时刻寸步不离。渐好起来之后,却发现她似乎在一步步地远去。
仁心堂的东西全由人代交。来看诊时,再也不一个人来,总要带个见习弟子。来时话也很少,不开玩笑、不肯多坐半刻,做完事就走。
终有一日,他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最近都好么?”
于茵一顿,微笑:“很好,多谢大人。”
苏昀又问:“有没有我能帮得上的?”
于茵想了想,轻声道:“最近腰不太好,走远路有些吃力。”
又补了一笑:“不知下次复诊,能否让小赵自己来?他把大人的病症、药方都背得熟极了,也该慢慢上手了。”
苏昀默然了一下,转而微笑:“好,那你多休息。”
于茵走了以后,他独自坐着静了一会儿。
宁伯端着药盏过来,小心措辞了一下:“公子,今儿于大夫看诊的时间很短啊。可是一切顺利?”
苏昀轻轻地“嗯”了一声。
宁伯把茶放下,替他寻思:“是不是前段时间累着了?”
苏昀接了药,垂眼:“可能是,吓到了吧。”
毕竟经历刺杀这种事,谁不后怕呢?不愿再靠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分明这样想着,心里却好像塌了一块似的,空空落落地沉下去。
他喝了一口药,皱起眉:“……好苦。”
宁伯好声地劝:“良药苦口。湿气重就冷,喝了药才能驱驱寒。”
见他仍不动,只得又哄:“等过两天搬了家,屋里一暖起来,兴许这药就不用天天喝了。快喝吧,老奴后面还备了糖水……”
.
苏昀后知后觉。搬家那日,刚进门,听一声齐喊:“恭贺苏大人乔迁新居!”
一串鞭炮随即炸响。
这才惊觉,自己是真的搬家了。
他向来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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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清静,明知对身体不好,也觉值当。奈何这次伤重,夜里反复冷醒,全家人变着花样轮番来劝。最终是没拗过,答应了。
此时仁心堂的孩子们全涌上来,让他一下猝不及防。各式“贺礼”潮水般地涌来——香囊、糖果、画作、题字……
苏昀一手接不过来,只得连连微笑应着。
阿山捧出一本蓝皮册:“我和于思成合写了一篇‘贤德论’,献给大人。”
苏昀笑:“是吗?我看看。”
低头一看,封面赫然四字:《苏公十善》。
“……”
瞬间失去了翻页的勇气。
于思成立刻催促:“苏哥哥快看嘛!”
苏昀只好忍着尴尬,翻了几页。第一页谈施政安民,第五条讲南北共治,行文浅拙却认真,仿佛真在书写千古仁政。
抬起头,只见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满眼写着“快夸我”。他勉强笑道:“……写得很好。”
刚想合上,于思成抢着开口:“其实原来是我写的,他硬说写得太浮,非要抢去改一遍。”
阿山则道:“是他文中许多引用不当,我怕大人看了心烦,才帮他重写的。”
“明明是你抄我的,还抄得乱七八糟!”
“你原来那篇,能看么?”
苏昀无奈又好笑,只好又担起了劝架的责任。
回过头来,只见院中阳光正暖,纸花摇晃,鞭炮的烟气未散。苏骏正挨个巡房间,一路挑挑拣拣:屋小、窗太矮,哪哪都不顺眼。宋依依跟在后面,随手帮他整理。苏敏、宁伯则忙进忙出,指点东西该放哪儿。
老夫人过来拉着手道:“这草庐就在家对街,你可以常来吃饭。好好养身,别叫人担心……”
.
待人都散去,苏昀入里屋休息。
只见屋内开间不大,却极妥帖。榻边凹出一方壁龛,正好置炉设案。侧面有半围的小书房。屋顶做了挑高,光线温和,一进来便觉气息清朗,处处合他心意。
苏昀一顿,微笑:“阿敏还有这本事。”
宁伯端了茶过来,犹豫了一下:“三小姐是看了不少地方……不过这间是于大夫挑的。”
苏昀一怔:“于茵?”
不由倾了身,追问:“怎么回事?她怎么会……”
宁伯叹道:“一开始就是于大夫说,您的身体不能再住水边,让老奴去想办法。后来看宅子,自己也跑了好几趟——看朝向、看干湿,看采光,最后才荐了这一处。”
看着主子仍一脸不可思议,又慢慢道:“还有——”
实在有些不忍心,“她说,下个月要和左大夫成婚了……”
20. 婚事
傍晚的草庐小间,透着天光。
二人桌上,照例一侧是大荤重油,另一侧则是粥配小菜。
苏骏这日破天荒地只吃了两口,眼睛盯了另一个人半晌,最后放下筷子,结论:
“哥,你不对劲。”
苏昀手里捧一碗小粥,正淡定地夹菜。 “什么意思?”
“吃饭太乖了。”
“……”
苏昀动了动筷子:“好好吃你的。”
苏骏才不肯放过:“能吃下一整碗,有荤有素。”
继续掰手指,细数他的“罪状”:“喝药利索,睡觉也准时,看不完的案子会推到第二天。甚至开始提拔人手,下放办事权……宁伯还说你胖了两斤!”
“……你是见不得我好?”
苏骏摇头:“不对,你有事。”
整个人前倾,双臂压住桌面:“你跟我说,怎么回事?你不是答应我,得说实话的?”
“没有事,你别胡想。”
苏骏眉头紧皱:“司马瑞使绊子了?有人弹劾我了?还是——”
左右看了一圈,“新家住得不舒服?我就说阿敏找的这破院太小,你等着我明天给你重找……”
苏昀一叹,放下碗:“真的没有。怎么,合着只能你改好,我不能改一改?”
苏骏抓着头发:“可是……”
这么正常的兄长,实在太不正常了!
苏昀见他冥思苦想,非常苦恼的样子,只好放缓声去劝:“别想了,我好着呢。把饭吃了,一会儿我们去散个步,好吗?”
苏骏猛地抬眼——这人绝对,有,问题!
.
苏骏回家的时候,整个人垂头丧气,直接往床上一倒。
宋依依有点奇怪,过来问:“怎么了?和你哥吃个饭,吃没劲了?”
苏骏把头埋在枕头里,不想说话。
宋依依在床边坐下,摸他的背:“你哥又说你了?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倒是想他说我。”
苏骏闷声道,抬起头,“他肯定是出大事了,要出家了,或者得绝症了,说不出口那种……”
眼圈居然有点红。
宋依依哭笑不得,赶紧劝:“不会吧?我看他挺好的啊。”
“就是太好了,才不对……哎,说了你也不懂……”
苏骏又把头埋进枕头,整个人阴云笼罩。
宋依依自知劝不动,只好出门去搬救兵。不一会儿苏敏就蹦跶进门了,一边吃着桂花糖,“二哥,你干啥呢?”
苏骏死尸一样地趴着。
苏敏叭唧地吃糖:“依依姐说你担心大哥?他没什么事啊,我看着呢。”
苏骏埋在枕头里,摇了摇头。
苏敏想了想:“要非说有点什么,最多就是于姑娘要成婚那事吧?”
又甩了一下手,“哎呀,那个小事!大哥忙得很,郁闷几天就过去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苏骏侧过身:“啥?”
苏敏一看他就瞪眼:“哇塞,你哭了啊?”
苏骏才没空理,立刻坐起来就问:“什么于姑娘,你说详细点。”
苏敏上下看他:“不是吧?你一天到晚盯着大哥,没发现?”
看对方确实一脸懵,解释道:“他喜欢仁心堂那个于大夫——就是那个刺杀的时候,跟他一块儿那个姑娘啊!你不知道啊?”
苏骏听了只觉五雷轰顶。
我哥,那个冰山,会,喜欢女人?怎么可能?
“你不是开玩笑吧,阿敏?”
“没开玩笑啊,之前他不敢追,我还帮着送了一阵花呢。可人姑娘是真绝情啊——可怜我大哥,为救她命都差点搭进去了,人还是一定要守婚约。哎,这回是真没戏了……”
苏骏脑子嗡嗡地转了一会儿,终于噌地起身,往外走。
苏敏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啊?”
苏骏叫:“去问问他!”
.
苏敏撇了一下嘴,耸耸肩。
宋依依叹气:“阿骏什么都好,就是太把他哥当回事了。”
苏敏道:“依依姐你别介。二哥就那样,重感情,自家人都护得紧——他也很在乎你呀。”
“我不是为自己,是他现在成天装乖、又看脸色,多累人啊。”
“但依依姐,你也要往好处看啊。”
“什么好处?”
苏敏一脸古灵精怪的笑,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正跟奶奶商量,要三媒六聘娶你为正室呢……”
宋依依一怔:“阿敏,你别拿我寻开心。”
苏敏立马摆出正经脸:“真的!我苏小敏,建康第一小红娘,牵线无数,从不骗人!”
又道:“聘礼都在张罗着了,二哥还打算来个大场面,好好跟你提这事。”
说着打了个舌响,挤眉弄眼:“到时候你就装作不知道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宋依依怔怔站了一下,忽而低眉一笑:“我才不信,你胡扯。”
说着转身要走。
苏敏笑道:“哎你跑什么,这不是你房间吗?要走也是我走呀……”
.
草庐这一头,苏昀好容易送走了缠人鬼弟弟,回到书桌前。刚翻了几页卷子,摸了杯茶喝,那团风火居然又冲了回来——“哥!”
苏昀抬头:“嗯?”
苏骏气也没喘匀,就问:“阿敏说,你喜欢仁心堂那个女大夫,是真的吗?”
苏昀立刻被呛到,咳了起来。
苏骏忙去拍背:“别急,慢点说。”
孰不知他那大手劲,一掌下去,把人拍得又呛了一口。
苏昀半边背发麻,只得一边默默挡开,一边强忍气道: “咳,没事。”
抬起头,看见那灼灼的目光,便知自己今天是逃不掉了。
“这个嘛……”
他想了一下,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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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坦白,“算是吧——不过也不重要了。她下个月成婚,我还备了贺礼呢。”
语气轻描淡写。
苏骏却感到脑子里又轰了一声。
居然是真的,居然直接就认了——这是我哥?
他不由呆了一会儿。
苏昀看这呆瓜,挥了挥手:“哎,你没事吧?”
呆瓜“啊”了一声:“没。”
然后转身,同手同脚地出去了。
苏昀无奈,心想有这么惊讶吗?
又扬声道:“你别跟阿敏似的到处讲。人成婚要好好的,别打扰她。”
苏骏远远地“哦”了一声,便彻底出门了。
苏昀一笑,摇了摇头,又捡起卷。
低头忽见掉出一只小木签,是她亲手封过的药签,不由微顿。
而后将那签放进笔筒最底层。发出一点轻响。
便再次埋首到纸堆里去。
.
说是不管,怎么可能?
苏骏当即召了一帮手下,把左幼伦的底翻了个底朝天。而城中另一头,于茵也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里,正要抬起——
后面的人立刻叫:“放放放,别动啊!”
自然是左幼伦。他三步并两步地冲来,将那箱书抢到了手里,口中还念道:“你腰又不好,叫一声,放着我来嘛……”
于茵只能任他将书箱抬了出去。一侧身,又见于思成抱着个半人高的水车模型,吃力地往外走。她赶紧去拦:“这个就不带了吧?这么重,新家也没地方放……”
于思成却别开身:“不行!这是苏哥哥送的礼物,怎么能不带呢?”
于茵叹道:“那是送给义学当教具的,不是只给你一人——”
于思成抱得更紧:“可后来学里又买了新的,这个旧的我好容易才抢回来,还修好了。现在当然是我的了!”
于茵无奈,只能去搭把手:“好吧,你要带就带吧……”
左幼伦进来看见,自然又道:“你们都放下,我来。”
便一把接过了那件大玩意,抱在怀里,口中还嘀咕:“这啥呀……”
于思成叫道:“缩尺水利模型,义学讲过的!”
“好好。”左幼伦没再多问,便抱着出去了。
于茵回过头,只见家中物件已清得七七八八,屋里空空荡荡。箱匣上叠着的大红凤冠霞披,便格外地耀眼。
她静了一下,才又低下眉:“幼伦,还有两箱放得下么?”
没人回答。
于茵便走出去:“幼伦?”
院外那辆平板车停得好好的,箱匣堆得整整齐齐——却不见人影。她有些奇怪,去问门口卖菜的老妇:“张姨,刚才看到幼伦了吗?”
老妇答道:“哎,刚有人来找,说药铺有急事,他就赶回去了。”
于茵自然谢过人便回屋了。
没留意到:地角的缝隙里,正静静躺着一个灰色药囊。
21. 破裂
一个美好的清晨。
苏敏醒来,听到鸟儿叫,阳光明媚。
十分欢快地下床,便哼着小曲儿收拾,一边心里点指兵兵,想着戏楼、绣坊、糖坊、画肆,今天该去哪里玩。叫人来:“小翠,去问下三妞四丫,上回的扇面还接着绣么?”
说的自是顾家的两位千金。
侍女应了,又道:“小姐,今儿一早后门那边来了个姑娘,说是姓于的,要找您。”
哇塞!苏敏一个激灵,立刻跳了起来。
转机,转机!
火速洗漱,更衣,一溜烟地应出门,嗲声叫:“于姐姐——”
情形却和她想的不大一样。
于茵神色焦急,眼下泛青,显然彻夜未眠。忙忙地给她行了一礼:“苏小姐,打扰了——”
苏敏忙去扶她:“姐姐别这么说,可是出什么事了?”
于茵语气急促:“是,左幼伦不见了!我和阿成找了他一天一夜,药铺没去,家里也没在,能问的人都问了,官衙也推来推去。我实在怕他出事,才想着你能不能帮忙......”
苏敏先是一愣:“不见了?”
转而想了想,又道:“没事,这事包在我身上——肯定能找回来!你等我消息!”
.
辞了于茵,苏敏立刻风风火火地冲到二哥房间——“二哥!”
苏骏人还没醒,趴在床上打呼噜。硬是给她薅了起身,听妹妹叽里咕噜地讲了一串,一个字也没进脑子,倒头又睡:“阿敏啊。难得今天休朝......让我睡、睡会儿......”
打了个嗝,又把被子盖头上了。
“睡啥啊!你老实说,左幼伦是不是给你拐了?于姑娘都找上门了!二哥啊——”
苏骏好容易给她弄醒,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什么人啊?”
苏敏差点给他气昏:“左、幼、伦!我还要说几遍?”
苏骏道:“没有啊,谁啊?跟我有啥关系?不认识。”
说着就下了床。
苏敏瞬间识破:“真是你啊?快快,赶紧把人放了,不然大哥知道了会气死的!”
苏骏全当耳旁风,慢腾腾地洗脸、穿衣,一边咕哝道:“不知道你说啥......”
又连打了两个哈欠:“呵,还好困......苏昀是怎么做到每天,呵,每天上朝的......”
便拖着步子、无精打采地往外走。
此时两个中将火急火燎地闯进廊下:“将、将军!不好了!”
一大早的,个个都疯了吗?
苏骏被吵得心烦,骂道:“有事说事,吵什么!”
谁知那两人急得满头是汗,半天凑不出句话来,最后索性扑通就跪下了——
“将军,左、左家的那个......死了......”
苏骏没听懂:“啥?”
苏敏却听得真真切切,追出两步,瞪大了眼:“什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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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骏不知道自己怎么是把两人暴揍一通,又是怎么冲到军营、看到了死尸。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懵的,根本想不通——
这怎么可能呢?
是,他是让人“请”了进门,开了条件,拿刀吓了他一下。而那死呆子哆嗦成了筛子,却怎么也不肯悔婚约,还嚷着苏家仗势欺人。
是,当时火气上来也确实给了他一拳,但绝对、绝对是正常人能承受的范围。
而且,他走的时候不是交代了——“当心点。留命,别留痕。”
怎么会死?那东西是纸做的吗!
底下几个哭求道:“小的们不过是捡最轻的刑具过了一遍,水刑、针刑都很顺利。谁知到烟刑的时候,才灌了几口就喊要死了,还发出那种奇怪的鸟叫。”
“底下这才明白过来,那小子是天生有喘症!赶紧去救,可是就——就没来得及了。”
又连连求饶:“小的们不是有心的,这是意外啊!将军饶命,饶命......”
同样的话,他能讲给兄长听吗?
他不是故意的,是意外?
不是他干的,是他们!他根本没碰过那个家伙......不——
不,不!
苏昀不能知道。绝对、绝对不能知道!
正当他狂乱地要毁尸灭迹,苏敏却拉住他,带着哭腔,轻轻道:“二哥,盖不住的。你这样做大哥只会更伤心......”
“不,我可以!”
苏骏双手死死地捏住妹妹的肩,双目血红,“阿敏,只要你不说,我就能让人信他跑了!尸体我会烧干净,烧成灰!没人会知道,苏昀更不会......你答应我,答应我!”
苏敏只是泣不成声。
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苏昀来的时候,尸体刚烧了一半,立刻被皮肉焦黑地拖了出来。只看了一眼,他整个身形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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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来,按着胸口,急促地喘息。
“哥!”苏骏立刻去扶。
苏昀一把推开他,颤抖着怒吼:“这就是我信你的代价?”
又吼,“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死灰一样。
他在帐外等了一整天,令人去办最好的棺材等物,巴巴地送去,兄长只当看不见。他不敢用半点的强,更是担心他的身体,只能远远地跟着,再三叮嘱宁伯报信。
回到家沮丧之极,宋依依来宽慰:“他那是气话,等这一阵子过去了就好了。”
可万一不呢?
他一晚上没睡地胡思乱想,天不亮又叫下属去左家看、送殡礼,把害死人的几个兵将押去赔罪,让他们处置——可谁又敢动他的人?
他去草庐长跪,被赶出门。托妹妹、奶奶和族中长辈去说,人人都被回绝。
回过头来,听说兄长再次病倒、烧得起不来床。他急得要命,让妹妹带大夫过去照料,又送最好的参料,还不许透露是自己的意思。
如此挖空心思地忙活了许多日,始终没有半点进展。
他咬咬牙,去找于茵:“你捅我两刀,是死是活,我都认。”
于茵只看了他一眼:“滚。”
他恍惚地走出门,他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用,也许兄长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走到草庐,微颤着手,把虎符交给宁伯:“告诉他,我什么不要了——只要他原谅我。你让他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什么都听他的,赔命吗?我可以......”
只要他回来!什么都可以!
他垂着头,在门外等着,像是足足等了一生一世。
终于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宁伯走出,缓缓道:“公子说——”
苏骏抬眼。
宁伯一叹,重新掏出虎符,交到他手上。“‘兵权你拿着。不是——’”
顿了顿,“‘不是因为你配,是因为苏家不能倒。你拿着它,走。别再回来。’”
苏骏静了许久,方轻声道:“好,知道了。”
便转身要走。
“二公子。”宁伯追了一步,劝道,“您这一错,他一时接受不了。但人心是活的,日子也还长。还望您不要自弃,好好珍重才是。”
苏骏没什么情绪,只道:“谢谢。”
便慢慢走了。
22. 告别
于茵一身缟素,长跪。
看着那口棺被人抬入土坑,一掊土、一掊土地盖上去,只觉一切都不真实。
分明几天前还生龙活虎的人,还在替她搬家,笑宴宴的。
还与她商议:“这间可以给阿成住。还有这间可以改书房——这样你晚上写诊卷,就不用在仁心堂呆得太晚......”
再见面时,却只剩一具焦黑无主的尸体。
大理寺那头还归着“失踪未结”,无缘由、无解释,连牌位都立不起来。
左家只来了几个本家亲戚,左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跪在坑边打滚:“幼伦呐,你这是哪门子的死法?好好地正要成婚,怎么一转眼就......你要我这个老婆子怎么活呀?”
有人在旁叹气:“家门不幸......也不知是招了什么孽。”
左老夫人眼一红,忽地抬头喊:“怎么不知道!就是他,他苏——”
众人脸色大变,忙拦道:“老太太,您少说两句吧!”
又压低声:“那些人就在旁边盯着呢。逝者已逝,您也得为几个小的着想啊......”
左老夫人看了眼跪在身旁的两个小儿子,随即又哭了起来:“幼伦呐,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活了......”
入土之后,亲友们一一洒泪拜过,烧了纸,端上供品。
两个小儿子扶着左老夫人回去,又招呼于茵:“天色要暗了,于姐姐也回吧。”
于茵低着头:“我再陪他一会儿。”
有人劝她:“于家妹子别守啦,你都多少天没合眼了!回去睡一睡,不然幼伦在天上见了,也会心疼的......”
于茵只是摇头,轻轻道:“我是他未过门的妻。我......欠他的。”
一低头,似乎又掉了泪。
众人皆是唏嘘:“真是好姑娘。多好的姻缘啊!幼伦怎么就没福呢。哎......”
一个个拍了她的肩,“别呆太晚,天黑了路不好走。”“一会儿回去吃饭啊,给你备了筷。”
于茵一一应了。
人渐渐散去了。
山风一阵阵吹来,冷得透骨。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走过来,弯下腰,轻轻地在坟前放下一束白花。
他敛衣拜了三拜,又跪了一阵,便慢慢起了身。
于茵忽问:“你没有要说的吗?”
苏昀沉默了一下,最终艰涩地道:“对不起。”
这么简单的一句“对不起”,就像针一样刺在两个人的心上。
可他还能说什么?
是他错信了人,毁掉了她的生活。
然后又亲手压下真相,让无辜的人含冤入土,一并埋入了良知与公义。
于茵却道:“不是你做的。是苏骏,对吗?”
苏昀默然了一下:“是我。”
怪在他身上,总比怪在弟弟身上稳妥。他可以,承受。
于茵看着他:“你知道我不会信。”
苏昀垂着眼。千言万语,又只能化为一句:
“对不起。”
二人良久地沉默。只有风吹过。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于茵不会忘记,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是那个人带来了救命的义药、安慰和希望。也不会忘记,在那个雨夜,只有一把伞,该送不该送的时候——
他憋红了脸,问她:“我可不可以......”
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从一而终地爱护她,是她在世上最不能辜负的人。可是她——
“你该走了。” 于茵轻轻地道。
苏昀微顿:“好。”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好。”
于茵看见他离去的背影。那么瘦,摇摇欲坠。
心里念了一声:珍重。
.
风声压住,人心未平。
下葬之后,左家但愿意的,被一一迁至外州,皆得优厚安排。
左老夫人本不肯离开,却也住着日日伤心。在家人的再三劝说之下,恋恋不舍地将铺子租出,同几人一道踏上离城之路。
临行前,左家三伯拉着于茵,语重心长道:“你还年轻,也不欠左家什么。以后再遇到好的,千万别耽误了。”
于茵只能苦笑:“三伯,我欠他的,几辈子也还不完。”
左三伯叹道:“小小年纪,怎么死了心呢?日子还是要过的,人得往前看啊......”
远处传来左老夫人的唤声:“老三,老三你在哪儿啊?”
左三伯应道:“哎,来了!”
又拍了拍于茵的臂,“记住了啊。”
于茵看着那一车子的人离开,那么善良。他们使劲地向她挥手。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身,轻声道:
“阿成,我们也该走啦......”
.
“真的要走?”
掌柜满脸愁容:“于大夫,仁心堂没有你,可怎么办哪?”
于茵背着一个包袱,低眉道:“义诊体制已运转三年多,李大夫、曲大夫都熟悉流程。少我一个,不会出乱子的。”
“可是......”
于茵声音低下去:“真的对不起。”
掌柜的看着她那一身新丧的白衣,神色一黯,最终没有再劝。
他叹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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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从抽屉里找出一枚木牌:“仁心堂在青州也有分馆。那地方苦寒,你去了以后万一有事,就拿这个去,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又摸出一包银钱:“这些是馆里几位同僚凑的盘缠。你收着,路上好用。”
于茵默然了一下,接过:“多谢。”
一一别过众同僚,她回到后院:“阿成,你好了吗?要出发了。”
一群小孩子正围在一起,听到她的声音才散开。
于思成慢慢走出,捏着衣角,眼圈红了:“阿姐......”
于茵看他手里空空的,皱眉问:“你的东西呢?怎么没拿上?”
于思成抬头:“我不想去青州。”
“别闹了。”于茵语气一紧,“你不跟着我,一个人怎么行?”
于思成突然大声:“我不是一个人!”
又拉着其他的孩子,“小哲、阮阮、阿山都和我在一起。我想读书,我才刚读到《孟子》的第二篇......我、我还想考学!先生说我再加把劲,明年可以去童子试!”
于茵叹了一口气:“阿成,你从来都坐不住,也不喜欢读书。”
“我喜欢,我真的喜欢!”
于思成涨红了脸,“我做梦都想变成像苏哥哥那样的人——能帮很多很多人!”
其他小孩也涌了上来:“是啊于姐姐,思成可以和我睡一张铺——我会照顾他的!” “还有我,我会监督,要是他不好好用功,我就打他屁股!”
于茵闭了闭眼,神情复杂。
阿山走上来,行了一礼:“于姐姐,思成真的很聪明。先生说他动手快、悟性也高——水利刚讲第一章,他就能一个人拆装水车模型了。这时候断学,真的太可惜了。”
于茵仍是不语,于思成便上来拉她衣袖:“阿姐......”
她终于开口:“好吧,那你要保证,每十天写一封信。”
于思成破涕为笑:“好!我每天都写!”
众人将她送到门口。她回头望了望,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屋檐、牌匾,她亲手刷过的墙,搭过的药灶......
终究还是狠下心,转身离开。
身后忽传来一声哽咽:“阿姐......你能不去吗?”
她脚步一顿。片刻后回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我会回来看你的。”
说罢再不逗留,大步离去。
只留下于思成呜呜地哭出声来。
小伙伴们都围上来,安慰他:“思成不怕,我们护着你。”
为什么人要生离,要死别?
阿山轻拍着他的背,低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23. 无名人
永安阁。
琅琊王放下奏章,皱起眉:“这是……”
又道,“许生,你来看看。”
许生正在他身后,轻轻地锤肩,低眉道:“奴才一介伶人,不懂政务,更不敢看。”
琅琊王挥挥手:“本王让你看,你就看!”
许生这才柔声应了“是”。
便施施然上前,将奏章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才放下。
“苏司徒奏请,今后三千及上调兵,须由中书三印之中两印同署,即是苏、顾、戴三家。另外战备物资,纳入月度稽查,以防微杜渐。”
琅琊王微眯着眼:“这样一来,兵权虽还在苏家手中,却是层层掣肘。如此自缚,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许生笑了笑:“连主上都看不明白,奴才又岂敢妄猜?”
琅琊王叹了一声,又将奏章翻来覆去地看。
边看,手里边转着玩石。似是想从字缝里揪出什么线头来。
许生退回原位,捶背之时轻声一叹:“要是政事都像人情那般简单,就好了。”
琅琊王“呵”了一声,随口道:“瞧你这口气——人情也不简单啊。”
许生笑:“是奴才妄言。只想这事若在戏里,多半是小两口拌嘴、心里还在意,才闹得旁人不得安生。可放到政事里,奴才可就不懂了……”
琅琊王蹙了眉:“你是说,他们兄弟生了嫌隙?”
许生轻轻地“啊”了一声:“奴才只是说戏……”
琅琊王用手指点了点他:“你这嘴啊,净爱打花腔!”
侧目叫人,“来人,查查苏昀、苏骏最近见面几回,是否言语不合。越细越好!”
侍从应了,便匆匆而去。
琅琊王定了定神,又摸了一本奏,翻开,却还是论三印调兵的事。
再翻,还是。不由怨道:“如今这折子是越发没意思了——但凡动点筋骨的事,都是苏昀一折,后面跟了十几个复议,颠来倒去一个意思。还要本王干什么!”
许生一笑,也不回答。
琅琊王连翻了几本跳过,终于看到了一个新鲜的,挑眉:“呵,周祺这就死了?也太不经事了吧!”
便往椅背一靠,叹道:“本王不过给他调了几回职,意思意思敲打一下。转头他夫人就病死了,不到一个月,他自己也吞石——就这点气性,堪什么用呢!”
许生劝慰:“周大人虽去了,周家人丁却不少,或许还有能用的呢?”
琅琊王摆摆手,不耐道:“得了,让那帮娇贵的留在乌程种田吧。哪天缺人,再把他们捞出来也不迟。”
“若是要不娇贵的……”
许生寻思了一下,微笑:“怕就只剩下挑夫走卒、寒门庶子了。”
“那些寒门士子,已经被苏昀网去了一大篓。剩下的只怕书都没读过,能顶什么用?”
许生声音温润,不急不慢:“挑夫走卒未必上过学堂,却也有干练通透之人,只是藏得深一些。好比上回奴才奉命去书库取文,就看着一个抄书匠写得又快又整,一人能做旁人两倍的活儿,也不多要俸禄。心下想着,这样的人,恐怕也是有点来历的。”
琅琊王“哦”了一声,随口问:“是什么人?”
许生想了想:“好像姓陈,叫陈方。奴才当时看他抄字,有注名来着。”
琅琊王道:“行啊,能干,那就升他个……”
顿了顿,似一时想不起书库那清净地,都设些什么官职。许生已察觉,并从旁递了上来,“主上可要看看官簿?”
琅琊王接过,翻了两页,指着书库下设的一栏:“典籍、佐书、簿书令……那就补他个‘佐书’试试吧。”
.
许生跨出宫角门时,正值午市。
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香味、汗气都腾在空中。
有人认出他,远远地打招呼:“许先生又采风啊?”“吃过了吗?”
他只是点点头,笑而不语。
路经官衙门口,有人正趴在告示栏前抄文。
那人一身文人袍,衣衫却很旧,打着补丁。垫片的纸折了几折,覆在告示框边一点点的空位上,一笔一画,抄得认真。
许生上前问:“你抄这个做什么?”
那人道:“帮人写诉状。”
许生道:“我也正巧有状上告,你有没有样本,可以给我看看?”
那人便从怀中取出一份三折的纸,递过去。“这是今早刚写的,还没交货。”
许生接过来看。只见状书条理分明,论证严谨,三句一引《典刑》,五句不离《法纲》,落到结论处,端地是明明白白,令人驳无可驳。
“写得蛮好。我要状诉邻人圈我三尺地,得收多少状费?”
“那个半日就成,按市价,收你十文。”
也就是几个馒头的钱。
许生摸了几个铜板递去:“把你的名字、住址给我。这里五文做个定金,我回去细量了尺寸再来找你。”
那人自然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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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便在一张便条写了几笔,递回去。
许生念出来:“田尚。”
收入袖中,微笑:“我记住了。”
.
此后过了多日,田尚又忙了大小十几桩讼事,却始终不见那“邻人圈地”的诉主来找。心怕他是迷了路,刻意每日同一时辰,在衙门前多逗留些时刻。
这日回到住所,却见门前挤挤嚷嚷地围了许多人——
中间两个,竟是宫中传令官的打扮,正向街坊打听:“哪个是田尚?”
人们见他进门,皆道:“就是他!”
田尚从人群中挤出,作了一礼:“大人这是……”
传令官不急不缓,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册子,展开便读。“奉主上亲令,传旨田尚——”
田尚虽满腹狐疑,也只得先跪下,行大礼。
只听传令官宣道:“田尚,素有正气,近有陈词数篇,法理俱当。今授大理寺佐判一职,准赴任即行。欽此!”
众人一片哗然:“大理寺!”“这……这怎么回事?”
田尚比他们震惊得只多不少,诚惶诚恐地接了旨。起身又拱手,压低声问那传令官:“我田某一介草民,敢问大人,可知主上是怎么知道我的?”
传令官似是习以为常,淡定道:“这个小的也不知。不过——”
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物,轻轻放入他手中:“宫里有人托小的转交,说大人上任第一案,就算是替他断的。钱货两清,不必再寻。”
田尚张开手,只见是几个铜板。
不多不少,正好五个。
.
又有调动。
顾荣放下案卷。
全是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庶子,一跃进入各署。多是任小吏之位,却都是能干实事、能上升的位置。如此谨微,甚至他一开始都没察觉。
“还是那个许生?”
长孙在旁递上茶盏,一边道:“是,但那人怪得很。有人去谢,一概说不记得,恭喜几句便打发了。私底下还说,自己是无名之人,不消人记也不用还。”
为寒门开路的无名人。
顾荣沉吟了一会儿,拿起茶盏:“苏家怎么说?”
“苏司徒身上不大好,只让人盯着许生,说新吏里有本事的就让他上,不必去压。苏将军刚带兵出城,说是去江北巡防,也没什么话。”
顾荣垂眼饮茶,慢慢道:“南党式微,苏家离心,寒门抬头——”
抬眼一叹:“只怕,江南又有变了。”
24. 流民帅
春去秋来。江北嘉陵一带。
日暮将尽时,山头上有几人正伏身眺望。“三一、三二……大帅,桥南能看见的有三十来人。桥北全是密林,就看不清了。”
有人“嗯哼”了一声,胡乱咬了口干粮:“桥北不管他——苏骏带八百人去攻,怎么也够了。咱们只管南边这头。”
又问,“东西都备好了吧?大鼓、回声桶,点烟的干枝,还有啥……”
底下人答:“还有十来个手炮。”
指挥的人应了:“行,两人分一个。记着,干完就跑,绝不恋战。”
“好的嘞。”
指挥的人再次伏好了。
等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他回想起那个披大红军甲的人,单枪匹马进到青山坞里,轻飘飘地问:“合作?”
合作啥?苏家麾下十八万大军,还用得着他祖奕,区区一个三千流民帅——俗称山匪头子?
“嘉陵石桥。”
苏骏淡定道:“三不管的破桥,往来军粮的咽喉,就在你青山坞脚下。刚被羯人驻军占了,只有一百来人。趁他没站稳,你我联手把它拿回来。”
你厉害,自己干不就完了?
“地头蛇,佯攻、点完火就跑的行当,没人比得过你。”
苏骏低头,拍了一块烟草。“我只要你拖住东南侧两刻钟,北面我带八百人正面推进,西南偏军二百接应。前后夹击,必能一夜之内拿下,解除你我后顾之忧。”
又把烟盒递去,“来么?”
祖奕嗤了一下。趴在山头,摸烟、倒进斗里,点火——
来,不然等到啥时候。
.
终于天色全暗了下来。
桥南营地炊火渐息,人人回帐休息,只余下几个守夜人靠着闲话。
一人用羯语道:“汉人皇帝咋这鬼多?匈奴杀了个,鲜卑杀了俩,自己互打又死了五六个,咋还有呢?”
另一人则道:“江北差不多灭完了,接下来就是往南走了——所以才让咱先占了这桥呗……”
正说着,突然东南林间,一声手炮炸响!紧接着鼓声雷动,火焰腾起,滚烟四散。许多人高喊:“杀——”
声势之浩大,仿佛千军万马冲来。
几个守夜人登时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敲锣打鼓——
“敌袭——敌袭——”
“东南起火了!”
“快去禀都头!”
.
眼看敌营乱做一团,先是往北营禀报的,不一会儿又是冲来南营增援的。转眼底下已堆了有四五十人。
祖奕令道:“回声桶再叠一倍,吓一吓,别让他们上来了。”
底下应了就去。
已过了一刻半钟。
祖奕一边记着时间,一边拿目镜观测。西南侧仍无动静,北面敌营忙于备战,灯火全亮。正要挪开目光,忽然扫见——
等等。
桥下那啥?
在黑水湍急、十丈来高的北岸边,有一群着暗衣的人正用钩索向上急攀!
祖奕吃了一惊,立刻调整目镜细看去——
领头那人,戴着主帅军盔,一侧目,岂不就是苏骏本人!
祖奕把目镜一摔,恨道:“奶奶的,骗我!”
立刻喝令:“收档,全部藏进林里!”
流民们“啊”了一声:“那咱这鼓……”
“不要了,走!”
一弯腰又把自己摔的目镜捡了起来,翻身上马。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群人已经陆续攀上北岸,正悄然集结部队,一眼扫去约有百人上下。
根本没有什么千人大军,就是以百敌百!
还借了他三十人!
祖奕恨得牙痒,正要撤退。可是一拉马又想,他奶奶的,姓苏的要死这了,嘉陵一带自然被羯人吃死,到时大军来驻,他青山坞在眼皮下还有活路吗?
他拉着马,粗喘了两口气,最后咬牙切齿地令道——
“诱敌入林,战!”
.
这一夜,石桥火光四起,杀声不歇。
羯人被前后夹击,杀得措手不及,口中狂喊:“是江南军!”“说不清多少人,平地里冒出来的!”
又至苏骏一路杀入主帐,生擒敌方都头。对方连连作揖,用蹩脚的汉语求饶:“别杀,我、我降!”又传令下去——
“停手,全部停手!”
苏骏也不跟他废话,拎人出门,乘势一鼓作气占下石桥、焚毁敌旗。随即封死石桥布防,不许追击,任敌兵四散而逃。
待天大亮时,两岸已重新扬起了军旗,红底黄边,风里翻飞——
一个“苏”字。
“姓苏的!”
祖奕狂吼,大步冲了过来。
左右欲去拦,却被苏骏制止。“让他来。”
话音未落,祖奕凶猛的一刀已经砍来,直逼他门面。
苏骏侧身一避,正好擦身而过。自己反手起刀,正在对方第二刀落前险险地格住。
二人压刀对峙一瞬,祖奕怒目:“拿我的人搏命?你找死!”
紧接着便是狂风骤雨般一阵狂斩。
苏骏连连格挡,兵刀丁当狂响。左右看得心惊肉跳:“将军不出全力,只怕要吃亏!”
想上前帮忙,却被苏骏一声暴喝斥回:“都不许动!”
话音未落,左臂已被对方刀锋划开一道血口。他却只顾顺势逼近,左肘一顶,撞在对方手腕内侧。
祖奕登时手腕一麻,险些握不住刀。
苏骏迅速回身,脚下控人,右手一翻,竟并着自己的刀一气夺下对方的刀!
双刀叠着落地,当啷巨响。
苏骏道:“野路子,你打不过我。”
祖奕却喘着气,又扑了上来:“怎么,正规军了不起啊!老子打死你个!”
空手无刃,祖奕天生力大,竟比苏骏还猛。拳拳不要命,边打边骂:“什么脏东西,高门?贵家子?狗官胚子,不讲武德……”
苏骏被砸了嘴角,终于再不留手。肘、膝、掌并用,接连数招狠辣如斧劈。一时间只见二人缠在一起,打得满地翻滚。
祖奕吐了一口血,终于再动不了了。
苏骏自己也喘着气,扔了他衣襟,边起身边呸了一口:“想赢老子?下辈子吧!”
却一时脱力,踉跄了一下。
左右吓得赶紧来扶:“哎哟将军,可是伤着了?军医——快快,叫军医!”
苏骏指着地上那玩意儿:“治他,老子不用。”
便按着臂伤,一步步走了。
.
什么难缠玩意儿?
苏骏回帐,让随身兵处理伤口。大腿外侧皮肉翻起,血迹斑斑。相比之下——他昨夜百人中取敌首,连皮都没擦着。
他咬了咬牙,别开头去。
“将军这两天可别碰水,得少走动,最好是静养。”
静个屁。
羯人回过头来不反击吗?
桥头刚拿下,军心未固、辎重未清、斥候没全——躺下等死?
“颍川的调兵到哪了?”
“回将军,五百人一路急奔,今早传信还有两日路程。”
“让沈充给北州府打个报告,再调八百。嘉陵一带,以后要重兵常驻。”
随身兵应了“是”,又不由劝:“三印令后,调军总这么繁琐。将军不如,还是跟建康那边打个招呼……”
立刻感到一道冷刀子似的目光逼来。
.
主帐中传出一阵哇哇大叫:“将军饶命,饶命啊——”
随即帘子一掀,一人被扔得滚出两丈远,脸朝地,满头尘土。
有人路过,赶紧悄悄问:“怎么了?”
值夜校尉压低声:“小子不懂事,提了建康。”
“啧。”
帐内又传来苏骏的冷声:“关禁闭,三日内不得开口!”
人人咋舌,只好低头去办。
.
祖奕被生折了两根右肋骨,左眼淤成一团,浑身擦伤累累,像是被野兽拖过一圈。正当他龇牙咧嘴地,试图单手完成捧碗及吃饭时——
苏骏掀帘而进:“姓祖的!”
祖奕登时吓得没拿住碗,饭菜当的一声翻地。
他顿了顿,好歹忍住骂人的冲动。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进门敲门,你娘没教……”
话音未完,迎面便是一记重物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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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拦下一看,是一坛子酒。
只见苏骏往凳子上一歪,喝了口自己手上的,用眼神表达了个“请便”。
祖奕那便不客气了,拔了酒盖,仰头就是一大口。
那酒烧喉入腹,烈得像刀,香得像火。一口下肚,顿时浑身筋骨都活络了。
他扯着嗓子吼了声:“痛快!”
甩了甩头,又灌一口。
如此一连三口下去,咕咚咕咚,半坛见底。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酒坛,抬手胡乱擦了把嘴,脸颊发红,眼神发亮。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苏骏不置可否,悠哉地喝自己的。
吃人嘴短,祖奕至此已把那点过节丢到爪哇国去了。开始自来熟:“哎,你这么打仗,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
“不说是吧,嘿,我问人了的。就送饭那个小个子,说你命硬,小时候被马踩过脑袋都没死成。”
“……”
“你是那个天生话少,还是慢热啊?”
“……”
“哦,慢热。那先说说,家里几口?出来几年了?不打仗的时候都干啥?”
苏骏忍无可忍:“……你好吵。”
祖奕笑得十分愉快:“那叫性格好。不行你去问,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我祖奕去谁家一坐,那是烧香请来的福星——”
掰手指算,“能讲段子、掏野味、还能修水渠。连村里狗都要跟我走!”
苏骏终于起身。
祖奕一叹:“我说你,绷这么紧干啥?放松点,酒都没喝完呢 ……”
苏骏看了他一眼。
“好好,我不说了。你坐,我听你说行吧?”
祖奕好说歹说,把人劝留下了。
他一闭上嘴,二人就陷入各自喝酒的绝对沉默。
半刻钟后,祖奕被尴尬得头皮发麻:“……你要不还是走吧。”
苏骏又看了他一眼,当真起身。
当真走了。
临出门时,遇上来收送饭的小兵。顿了一下,却没说什么,负手走了。
小兵给那眼神吓得一个激灵。
回过头来,摸着砰砰跳的心,问屋里那厮:“祖宗啊,您可说了什么吗?将军看着,不、不太对啊……”
“没说什么啊。怎么不对了?”
“好像,好像挺高兴的。”
“……哈?”
祖奕瞪大眼,“你管,那个,叫高兴啊?”
从头到尾冷着脸,基本没说话啊!
“是啊,走得不快,肩也松着……您让他走,他甚至没骂人!”
“……”
祖奕半晌方道,“你们将军,怕不是小时候脑子给马踢坏了……”
“没有,将军原来不是这样的。他从前可张扬了,笑得大、骂得响,是全江南出了名的风流人物!就是——”
小兵说着也是一顿,叹,“前两年不知在建康遇上什么事,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沉得很,除了打仗有劲,其他时候就跟冰雕似的……”
.
祖奕虽不要脸,总蹭在人军营里也不是个事。养了两天伤 ,钉着钢板能上马的时候便要走了。临行前,苏骏亲自给他送到营口,又听他压低声:
“管好你底下的口风。这事我没参与,回头别让羯人盯上我了——坞里几千口老小还要活命呢。”
苏骏“呵”了一声:“啰嗦。”
“还有建康那头,你报告里也别写我。”
“……为啥?”
祖奕“啧”了一声:“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深藏功与名。你那朝里能有啥好玩意,特别是那个司马瑞啊,前些天还……”
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人一马急急冲来:“报——”
下马便呈上黑漆封函。“是建康来的。”
苏骏立刻接了就走。
只余下祖奕一脸懵,手都还没收,又喊了声:“喂!”
那人只顾拆信读信,已经一气走了老远,根本不理。
祖奕一瘪嘴,“切”了一声。
心道,好心好意提醒他,不听,那吃亏了活该呗。
便自己翻身上马,吹了个口哨:“兄弟们,走咯!回家!”
25. 回家
八王之乱,至此落下帷幕。
先是匈奴占领洛阳,俘杀了晋怀帝。数月之后,秦王顺位在长安称帝,不足两年,又被鲜卑攻破。余下的司马王则要么被灭,要么南逃。
眼看中原全线崩溃,秦帝临死前一纸密诏,传位于江南琅琊王,并嘱咐他继位后收复旧都,报仇雪恨。
苏骏接令,当即三路分兵,亲自护送使者,星夜兼程送诏入建康。
入城这日,正值春好。消息尚未传开。
许宅里,仍是静花流水。
有小伶禀:“主上差人送来一双金雕夜光杯、一座血珊瑚,说是新得珍品,让先生玩玩。”
许生一身素净的白衣,正俯身修剪一盆红牡丹,花枝一寸寸地落下。
闻言,只淡淡道:“放着吧。”
小伶应了“是”,又照例捧出这日的信,一封封地禀来:“崔氏送了新茶和玉枕,说是先生久劳,略表心意。”“梁家新起了个戏班子,请先生闲时一观。”
“还有谯王妃来信,说侄女不日入京,愿请先生观琴评舞,似有托付之意。”
许生轻笑一声,继续剪枝:“回,说我许某无宗无门,岂敢攀高枝?”
小伶应下。又听主子不经意似的问:“入城了?”
他忙道:“是,苏将军刚入城。衣也没换,就直接进宫了。”
许生“嗯”了一声:“回来好呀。”
慢条斯理地后退半步,仔细赏了赏花。
那是极正的大红品种,层层叠叠,浓如云锦。其中最中间一朵,□□盈尺,开得阔大张扬,像火一样往外翻卷,耀眼至极。
他上前半步,轻轻托住那花朵。沉甸甸的。
而后一刀铰下。
.
一纸诏书入京,轰动全境。
群臣争相上表,推琅琊王即位,连余下的司马诸王也纷纷表忠。
琅琊王一概压下不应,反倒忙起给苏骏接风的事——御设接风大宴,广邀诸王、文武、名士,以褒其军功。知他素好面子,更亲令全城上下布置了一番,满城尽是披红挂彩,好不喜庆。
宴席之上,自己则拉着他的手,不住地嘘寒问暖:“听说你护诏这一路险得很——兵分三路还有人追!是怎么回事,没有伤着吧?”
苏骏道:“情势太急,大军一动易招外扰,只能兵分小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在……托主公的福,还算平安。”
这一句最简单的奉承,竟听得琅琊王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嗨,我就在京里坐着,哪有做什么呢?倒是你,拿着性命在外搏,叫我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过意得去……”
苏骏垂眼,仍是面无表情:“都是分内的事。”
一句堵得琅琊王把备好的词都丢了,只得指着他:“两年不见,三弟你变化可不小啊。变得更——”
似乎想了想措辞,笑道:“更沉稳,更堪大用了!来来,大哥再跟你喝一杯——”
苏骏与之一饮而尽,目光却落在左上座的苏昀身上。
他一身青色宽袍,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吃着小菜,显然一点也不关心。
苏骏于是又倒了杯酒,刻意高声向琅琊王道:“主公,这杯该是臣下敬您才是。恭祝您万事顺遂,登高无忧!”
琅琊王听了,更是眉眼大开:“有你在,我有什么可‘忧’的呢?来,喝!”
如此喝了几轮,苏骏拿出了毕生的耐心,翻来覆去地讲些无聊的场面话,越讲越用力,最后竟把琅琊王说得拍案大笑:
“好弟弟,今儿你回来,大哥这心里头是真舒坦——真高兴!”
苏骏都快给恶心吐了,偏生左边那人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他咬了咬后槽牙,正准备再挤出点什么更好听的——
终于苏昀侧目,向侍从说了点什么。
侍从应了,便向他二人走来。
苏骏屏着呼吸,直盯着那人一路小碎步走来,清了清喉,掐起细声:“主上——”
他拳头都快捏碎了,忍着气听下去——“司徒说,身体不适,请求先行离开。”
登时整个人一僵,看去。
苏昀按着胸口,似有歉意地笑了一下。
自然不是对他,是对旁边那位浮夸的主子。后者显然对苏昀更是无微不至,立刻起身,亲自快步走到了他桌前。“怎么,又不舒服了?”
说着,已伸手要扶。
苏昀却先微侧半步,姿态温和,语气更温和:“多谢主公。一点旧病,回去歇歇便好,不敢扰了主公雅兴。”
这样说来,琅琊王也只得一叹:“好吧,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当心着点。许生——来,替本王送一送司徒。”
许生应声,便步子轻盈地上前去。
苏骏一言不发,直看到那人完全下了殿。方拿起酒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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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了一大口。
琅琊王见状便劝:“怎么自己喝起闷酒了?哎,你二哥就是天潮时有点气闷,没什么大事,太医都看过好几轮了,你放心……”
话音未落,只听当的一声,苏骏已拍下酒盏,站起身来。
脸色冷极了:“我也有点累了,能告退吗?”
告什么退?
这是给他的接风宴!
琅琊王扫了一眼殿中宾客:文武百官尽数侧目,连那两位素来不睦的司马王,也饶有兴味地望了过来。
他面上一阵青白,低声唤:“三弟!”
见他无动于衷,竟真的要走,只好搬出杀手锏:“你这一走,你二哥是不会高兴的。”
苏骏顿了一下,最后只冷冷道:“他不是,你能打的牌。”
还不等对方反应,又提高声音,拱手一礼:“臣一时不胜酒力,头痛难当,还请主公恕罪!”
.
主角走了,这宴席自然很快就散了。
琅琊王仍留在主座,一手覆在酒壶上,久久不语。
许生上来,轻轻地跪在他身边:“主上,您伤心什么呢?难道还真盼着,几年不见,苏骏能变了个人?”
琅琊王低低地一笑:“他这种货色。”
改不了吃屎。
许生顺势叹道:“是呀,您念他一分旧情,他就能挣出十二分的脸来。这样不识抬举,真是太难共事了......”
琅琊王冷笑:“共事?他也配!”
随手将酒壶一拍。“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日之辱,他必要十倍百倍地奉还!
.
苏骏到家时,花厅里亮着灯。
苏敏在跟老夫人在念书,活泼泼地跟他打招呼:“二哥,这么快就结束啦?”
老夫人则问:“吃饱了没,要不再下碗面?”
他胡乱地一一应了,闷头往里走。
穿过厅,宋依依正迎面来。他甚至没停脚步,直接就走了过去——
宋依依在后面叫:“苏骏。”
他回头。
看见她站在廊下。
清清落落的一个女人,挽云髻。那么美。
她问:“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说什么,抛下她两年,对不起。辛苦了。我想你?
苏骏倦极,只道:“我累了。”
便推门进了卧室。
26. 登基
宋依依次日一早便搬走了。
苏敏、老夫人急得打转,劝了又劝。
“像依依这样的,你上哪儿去找?又懂事又大气,你不在这两年,把家里上下管得好好的——现在就要你一个台阶,怎么了呢?快,赶紧去说两句好听的,把人哄回来......”
“是呀二哥。依依姐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你再不去,她是真的会走。”
苏骏只笑了一声:“好听的我还没说够吗?”
老夫人道:“说过了?”
又催促:“那就再多说点!阿敏还备了花和礼物,你一会儿带着去啊......”
可就是说到嘴皮子破了,那家伙就是死活不肯去。
另一头去劝宋依依,则是周到而拒人千里。明摆着,他自己不来谁说都没用。
老夫人忧心忡忡,也只好自劝——
罢了,反正这两个心里有彼此,先冷几天,总归是要和好的。
.
家事未平,国事又起。
接风宴次日,琅琊王便宣布即位,定下一个月后登基大典,命赶制宝座黄袍,整肃礼制,把朝中上下忙得是人仰马翻。
如此,总算挨到了大典日。
当日艳阳高照。祭坛之上,鼓乐齐鸣,大旗翻飞。
琅琊王一身厚重的礼服,乘金舆而上。一拜天,二拜先帝,三跪九叩祇告受命。而后绕宫一周,再度回到祭坛之上,接受众臣朝拜。
客曹郎高声道:“众臣礼毕。升宝座!”
中韶乐转调,一台金漆龙纹宝座由八人抬出,落在祭坛中央。
琅琊王缓步走到宝座前,所有人齐齐地看向他,等待入座的那一刻。
他却只是伸手,轻轻地抚了一遍椅座。而后转向身后的苏昀,笑着招手——
“宴之,你来。”
这自不在章程之内,人人讶异不已。
苏昀也有些错愕,却只得走来,万分恭敬地敛衣而拜:“陛下。”
琅琊王双手扶起他:“你与我是君臣之分,更是布衣之交的兄弟。”
引导对方与自己一同站在宝座前,缓缓道,“我的江山是你与三弟打下的,今日这张宝座我要与你同坐,从此共治天下!”
此言一出,人人骇然变色。
苏昀当即后退一步,行大拜:“臣,万死不敢!”
琅琊王再请:“过来。”
苏昀绝不肯动:“臣,恕不能从。”
琅琊王笑,终于自己落座了,却还招手:“你看,我先坐了。这下你能来坐了吗?”
苏昀坚称:“陛下乃当空昊日,如何能与蝼蚁相齐。您若执意如此,臣便只能在此了断、以报君恩了!”
说到这份上,琅琊王只好一叹:“罢了罢了,我不强迫你。你起吧。”
苏昀这才直起身,苍白着脸,慢慢回到群臣之列。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来,只听琅琊王在座上徐徐道——
“孤自知才不胜任,只因王室屡遭灾变,才不得不登此大典。今日放眼望去,只见山河破碎,皇纲驰坠。今日便在此起誓,一定要重整纲纪,复兴我大晋王朝!”
众臣皆拜:“重整纲纪,复兴大晋。吾皇万岁万万岁!”
.
苏骏刚上马,后面又一快马追来——“圣旨到!”
他皱眉:“这还没完了!”
只得再翻身下马,行单膝礼。
身边从众、连街边百姓也只能一并下跪,乌泱泱地跪了整条街。
来报的人展开黄卷,朗朗道:“吾皇昭告天下。即日起,地方刺史、太守当从严治理地方。刺史、都督相互监察,不得损公肥私。钦此!”
念罢,便将一份抄本贴在公栏上,又快马向城中其他处去了。
民众们不明所以,纷纷围上去看。“又有皇令,今天都多少条了?”“这都啥意思啊,谁能给讲讲?”
张彦牵着马过来:“二公子,新皇上任三把火,咱回府这一路可十几把火都有了。”
一个副将挥手道:“嗨,管它几把火,反正第一把就是给咱们将军加官——进拜征南大将军,加侍中、荆州牧,那可够威风的了!其他的就是个虚话,什么‘从严治理’,谁理他。”
苏骏仍皱着眉,上了马又问:“苏昀封了什么,可有消息了?”
副将笑道:“皇帝差点把宝座都分他了,将军还担心什么?赏赐肯定都上天了!”
说什么来什么,一人快马而来:“将军,苏司徒那头有消息了,赐的是——”
.
丞相军谘祭酒,拜右将军、扬州刺史、监管江南诸军事,又迁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领中书监、录尚书事,假节、刺史如故。
苏昀听完这一串头衔,只觉头都大了。
面上不表,仍极恭敬地拜行大礼:“臣惶恐,不能、也不敢当此殊荣。恭请皇上三思。”
一辞,二辞,三辞。
传令使奔走三回,旨意仍坚,却语气渐重。
苏昀索性便跪下不起。
“臣旧疾未痊,恐难胜任。若陛下不弃,待臣调养之后,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今日封授,恳请暂缓施行。”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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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圣旨却迟迟不到。
终于来时,语气也和缓了下来,只惋惜地说“国事维艰,不容久阙辅弼”。遂封他为丞相军谘祭酒,加中书监,仍拜大司徒如故。其余延后再议。
苏昀至此已跪了近一个时辰。
领旨谢了恩,起身时胸口气血一涌,险些没站住。
宁伯吓飞了魂,好容易把这位主子扶去坐下。才略缓了口气,便听他道:
“还有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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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实在太漫长了。
新皇即位,文武百官皆有加封。苏昀一条一条地听,记下来,又再三比对地图。最终要命的就是三件——
一是大赦扬州家奴,组成军队,任东吴旧族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徐、青、代三州军事。
二是吸纳流民为北府兵,任流民帅刘侃为定北将军,都督兖、雍两州军事。
三是任谯王司马承为湘州刺史,兼军咨祭酒,袭封谯王。
统共四万新兵,相比苏家十八万精锐,并不算多。
然而青、徐二州与广、交相邻,正扼苏骏兵力腹背。启用流民帅,显然意在牵制江北。谯王入湘,所守更是苏家都督多年的重地。
北堵,南压,中插……看似分封,实则步步逼杀。
“如今中原将倾,江北未平,却是自家后院先起风浪。而他,又偏是那样的心性……”
苏昀想了又想,气息越发不定。“去,告诉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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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等。”
苏骏重复了一遍。
宁伯道:“对,就这两个字。”
苏骏点了点头:“好,我等。你让他放心。”
宁伯看了一眼这屋里,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茶具、砚台、桌椅,像是土匪刚砸过村。
“......”
苏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淡定道:“用着不顺,不要的。”
又看向身边的牙将等人:“是吧?”
众人立刻点头如鸡啄米:“是是,刚才将军让咱收拾的。就,呃,现在还有点乱......”
宁伯擦了擦汗:“......行。二公子保重,随时通气。”
苏骏笑着送:“好。”
待人一走,笑容瞬间消失。
“还愣着干什么?”
他回身,冷声喝令:“去,把戴、刘、谯三家的底细给我查清楚了——来路、旧部、亲眷,一个不许漏。”
语调一顿,又道:“还有,暗桩立刻全线启用。州府、军营、民间有一丝风吹草动,昼夜三批,全部直送我案前!听明白了吗?”
27. 刻碎
事实证明,全境昼夜三批的暗报,实在太多、太杂。
有的冗长拖沓,二十页纸还讲不清一件事。有的前后矛盾,两个不同源头上报的情报,竟南辕北辙。更要命的是,苏骏对朝堂派系根本不熟,什么“给事中某某”与“尚书郎某某”的交往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他娘的是谁跟谁?”
硬撑了几天之后,苏骏除了大受挫败之外,只能说一无所获。
他终于一挥手,揉了把脸:“你们几个,每天把最要紧的十件挑出来,写份简报送去给宁伯。让他定,该不该给苏昀看。”
底下的陪坐、陪学的,都大松了一口气——早该这样了!
便纷纷着手去办。
但有些事,并不需要经验也能懂,比如——
“这姓许的,他娘的有病吗?欠他什么了,就这样一封封地弹劾老子的人!”
底下的小心道:“回将军,这位新晋御史中丞,与咱们并无过节,甚至入宫还是宋夫人引荐的。”
苏骏只骂:“什么东西!”
又胡乱地翻了翻卷子,“这些呢?除了我的人,他还弹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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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二十来人被弹,都是您亲自举荐的。”
草庐中围了几个幕僚,语气急促。“全被翻了底,哪怕只一点小错,也要咬死不放,说是要效法家,从严治吏,‘勿以恶小而不弹’!”
“什么法家!再严苛,也没有针对一家严的道理呀......”
“是啊,今早顾老去陈情,也直言皇上这样对苏家,会伤了人心。话才落地,就被撤了军司,只剩个礼制顾问!”
苏昀听了半晌,至此方叹了一声:“是我累了他。”
有人忙劝:“丞相不必自责,顾老持正,自知分寸得失。”
另一人也道:“好在三印权是保住了,皇后出自顾家,陛下就算不满,也不敢做得太绝。”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苏昀令人推的第一步,便是重申三印令,三军兵马一体约束、不应偏私。所陈合情合理,琅琊王拖了几日,终究也得应下。
至于第二步——
有人建议:“他们会弹劾,咱们不会么?寒门叫得再凶,人却不多。只要您一出手,把朝中旧臣都拉下水,他们耗不过咱的。”
苏昀却摇头:“不行。朝局已乱,不可再扩大事端。”
思索片刻,吩咐道:“宝座一事后,我暂时不便出面。你们去整理两份名单——一是弹案中被冤枉之人,挑一些要案公审、复职,反坐原帖的人。”
“二是有军政底档的旧人,用协理新军之名,安入三军枢要。人选必须政绩厚实、清白无瑕,务求查无可查。”
又道:“这两步下去,当能逐渐稳住朝局,不再有失。”
众人一一领命。
待人都散去,他一气写就“自请罢荐”的奏案,正要落款。
宁伯来送药,小心问:“公子,还好吧?”
苏昀“嗯”了一声,眉头却还是皱的。
宁伯见状,也不由一叹:“陛下这一步,也未免太急、太绝情了。还有那许生,您对他一再容忍......”
苏昀笔下微顿:“我原想,寒门子本就要扶,那许生只要不结党,也未必不能共处。”
低眉一笑,最后落完了名字,“到头来,还是看错了人。”
宁伯劝道:“人心难测,又哪有事事圆满的呢?眼下局势远不到失控,部署也还来得及。您不要太苛责自己......”
苏昀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显然没听进去。
宁伯只得把药碗再推近了一点,又劝:“旁的都好说,先把药吃了。不然不说老夫人三小姐,连籍公子那里,老奴都没法交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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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马匆匆闯进校射场。
一勒马,抬起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身轻便的窄袖短袍,显得英气勃勃。
他翻身下马,边跑边喊:“骏叔!”
苏骏正把两支羽箭搭在弓上,只“唔”了一声,眯眼校准。
苏籍之刚站住,气还没捋顺就开始汇报:“糟糕啦!弹劾案才翻了两宗,今天一下又加了十宗!连上次帮着理文书的周参军也被点名了!”
“还有那谯王也到湘州了,听说刚下车就嚷着要税本子、户编,看架势是要把湘州活吞下去!哎呀,他有没有动咱的军饷啊?......”
苏骏习以为常,就这一大串的叨叨,拉满、放箭,一气正中两个靶心。
张彦在旁指导:“再慢一点试试,沉气。”
苏骏“唔”了一声,又拎起一双箭,搭弓。
苏籍之见他一点也不急,更觉得火烧到眉毛上了:“骏叔啊!你别练啦,这都什么时候了!”又去拉张彦道:“老张你也是,你那弹章开始回了没啊?材料准备咋样了?”
张彦道:“没呢,不是还有十天才上复审么?哎,那个——”
又去按了一下苏骏的肩,“肩又紧了啊,注意。”
苏骏再放了一双箭。
不疾不徐,再次正中双靶。
他偏头看了一下,终于开口:“我看......”
苏籍之赶紧上前:“怎么说?要做点啥?我就说不能再让人欺负下去啦!我这里有十个方案......”
苏骏只把手搭在箭筒边上,“双箭算稳了吧,三箭行么?”
张彦挑了一下眉:“行啊,试试?”
苏骏于是拎出了三支箭,一气搭上。
苏籍之叹道:“骏叔,你用点心听我说啊,这是大事、正事!”
随即压低声,“方案一,那个姓许的,每天走东郭街出入宫,经常半夜三更才回。我这边找了几个手脚利索的,等他夜黑风高的时候,给他咔擦——”
“苏籍之!”
苏骏登时回吼,“你是想死吗?”
苏籍之瞪大了眼:“啊?啊我......”
苏骏高抬一掌,忍了半天才指着他道:“你,他娘的要敢做半点出格的事,老子第一个弄死你。听到没?”
苏籍之被丢了衣襟,吓得魂都飞了。“哦,哦,叔你放心。我、我不干什么,绝对不干......”
苏骏气仍未平:“滚!”
那厮便乖乖地滚远了。
张彦看了好笑:“族里这位小侄,倒是热心。”
“一天到晚瞎操心,尽是馊主意。”
苏骏骂了一句,又举起弓,重新搭好三箭,左中右对焦——
张彦笑道:“就跟你十七八那会儿差不多。”
三箭已发,咻地一声齐齐中靶。
苏骏阴着脸回头:“张彦,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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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彦笑着拱手:“老张失言,陪个不是。”
苏骏再回头,两个小兵已在收拾箭靶。他立刻喝止:“别动!留着。”
随手便抽了一支箭,搭上,对准前一支箭的箭尾。叠箭。
他全神贯注,屏息——
一滴汗滑下。
发射。
咻的一声,落在了红心边缘。上一支箭尾微晃了晃。
苏骏放下弓,满脸阴云。“他娘的有这么难吗......”
便立刻要取箭再试。
却被人按住了手臂,回过头,自然是张彦。“今天可以了。”
又点了点他的左肩,“再来几轮,你这旧伤可吃不消了。”
苏骏皱眉,挣开了他的手。“老子可以,你别管。”
便又搭箭,瞄准。
张彦只得继续指点:“别急,先盯箭头,别光瞪着尾。”“风偏右一点,瞄左线。”“肩,又忘了啊!放松。”
如此又一连试了十几箭,快箭、慢箭,有风、无风,始终不成。
苏骏脸色越发难看,肩头也涩痛起来。张彦见他状态不对,劝了几次,仍不肯听,终于一箭放出之后——
左肩突然“喀哒”一声脱了位。
苏骏吃痛地叫了出声。
张彦立刻冲上来帮他复位:“别动!”
手中极利落地一拧、一按,又是“喀哒”一声。“怎么就说不听呢?再撑下去,你这胳膊就别要了。”
苏骏按着肩喘息,脸色发白:“没事,老毛病了。”
“没事?不省着点用,哪天在战场上脱了,你就知道有事了!”
张彦皱着眉,看这小子跟臭石头似的倔样儿,又不由多说了两句,“叠箭不是硬拼的,得心静气沉。你这一把火气全冲着靶子撒——”
话没说完,他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回去歇着吧。”
苏骏还看了那靶一眼,似有些不肯。
张彦推着他:“你这样子还能干嘛呢。走啦......”
.
怎么心静气沉?
苏骏倒在床上,望着房顶出神。脑子里疯了一样地闪过无数的碎片。
让他几乎崩溃的暗报,带血的诏书,湍湍的河水。还有那几百个夜晚,仰头看见的无垠星空,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他看见陌生、熟悉的脸。
他看见了他。
苏骏无法再想,侧过身,随口叫了一句:“依依啊。”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当然是空的。
他长叹一声,拉过被子蒙上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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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全亮,苏敏就被院里的声音吵醒。
她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苏骏一身劲装,在兵兵砰砰地练箭了。定睛一看,三个靶上密密麻麻,少说钉了三四十支箭。
“二哥你疯了吗?几点起的啊?”
“睡不着。”
“哦。”
苏敏又打了个哈欠,“那我回去睡了......”
突然后面那人暴喝一声:“呔!”
苏敏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那位老哥居然原地又嚎了两声,猛地丢下弓就走了。
她看得一愣一愣的:“真疯了么?”
便往箭靶那头看去——
只见一支箭叠在了前一支上,使后者炸成了数瓣。
28. 求和
许宅。
宋依依进来时,许生正在暖间调香。
他坐在低几前,指腹轻轻一动,一点雪白细粉便落入小盂。听到了她进门,也不抬头,只是淡淡地道:“姐姐来了?”
又亲手捡几粒丁香。
宋依依道:“许大人今非昔比了,还肯叫我一声姐姐?”
“姐姐哪里话。你这些年的提携、爱护,我一刻也不敢忘。”
许生慢条斯理地取了一撮梅花末,“这‘四息香’的方子,还是你当年亲手教的呢。”
宋依依道:“你若念我半分好,就不该这样对苏家。”
许生轻笑了一声: “姐姐真是长情。苏骏这样对你,你还要护他、护他全家。”
“我和他的事,不必你管。我今天来——”
许生打断:“求我嘛,我知道。”
宋依依静了一下,看着对方加了最后一点桂枝,收拢香泥,而后擦火点燃——
“......是,我求你。”
她垂下眼:“放过他,放过苏家,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许生手中一顿,盖上炉盖。
一缕幽幽的香气在屋中升起。
他起身,款款地走来。“好姐姐,我不是逼你,只是替你不值!你为了他付出这么多年,得到什么了?天地宽广,你又何苦自困......”
宋依依摇了摇头:“你不懂。”
“你是不是想说他爱你,甚至比他自己还明白?姐姐,像他这样的贵家子,心里永远只有他自己。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许生拉起她的手,“你我是一样的,我是戏子,而你身出烟柳巷。我们注定,是只能供人消遣的。要他当真娶你......”
他轻轻一叹:“不是痴人说梦么?”
.
宋依依很快地穿出走廊,面色极冷。
侍女跟在后面,也是边走边骂:“那许生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您说三道四?这些年您待他如自家兄弟,他倒好,一朝得势,转眼就不认人——真真是忘恩负义......”
忽然那位主子停了步,她差点撞了上去。“哎哟,夫人您慢点......”
再抬眼,登时一呆,“将、将军?”
苏骏死死地盯着宋依依:“你在这里干什么?”
眼神简直要杀人。
宋依依道:“关你什么事。”
便往前走。
苏骏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回答我!”
宋依依被他拉得旋过身,却只是冷笑:“只兴你围着你哥转,我就不能见见朋友?”
苏骏压低声:“朋友?你管那东西叫朋友?你不知道他——”
“嘴甜,人乖,百依百顺,不知比某些人强到哪里去了。”
“宋依依!”
侍女赶紧上来解围:“哎呀,将军误会了——夫人是为了您的事,才来请那许生帮忙的!您不知道,这些天......”
宋依依立刻斥道:“你闭嘴!”
苏骏则逼近了一步,怒道:“宋依依,你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宋依依正要反斥,却听有人来请——“苏将军,先生请您去花厅......”
苏骏这才松手,黑着脸大步走开。
宋依依踉跄了半步,回过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头也不回。她站在原地,一时心中百味交集。
两年了,她只是要一句道歉,一点尊重——这很难吗?
侍女小心地:“夫人......”
宋依依拭去泪水,低声道:
“我们走。”
.
“求和?”
苏昀重复一遍,“你说阿骏?”
苏籍之一边吃着点心,塞得满嘴都是,一边含糊道:“是啊,一大早就去递帖子,晚间巴巴地跑去问那姓许的,怎么才肯放手。那姓许的不识相,说什么‘武人学文,叫人笑话’——把骏叔给气坏了!”
苏昀叹了一口气。他已和许生聊过多少回,苏骏去,自然也是无果。
又问:“他没事吧?”
苏籍之道:“没什么,就回家砸了一阵东西。后来又叫了几拨人来——”
掰起手指,“先是让人查军纪,从上到下翻一遍,说什么要主动交几个‘边角料’上去,表示配合。剩下那些真有点事的嘛,就赶紧收拾干净、该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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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遮,该保的保。”
“然后又开始琢磨粮草那档子事。我刚去的时候,他正费劲扒拉地写了那个什么,什么‘三军统一调粮’的奏案,纸团扔了满屋子都是......”
苏昀默然了一下,没有回答。
宁伯见状,便温声道:“看来二公子这回,是真心想改好啦。您看......”
苏昀只是垂下眼,又重新摸起了碗筷。“再说吧。”
苏籍之满意道:“哎,这就对了嘛。好好吃饭,我再给你多讲几个故事。这个,还有这个蒸鸡啊,都没碰过呢......”
然而才吃了两口,又有人登登敲门:“公子,张都尉求见。”
“老张?”
苏籍之立刻道:“不见不见!好容易才开始吃呢......”
苏昀却已放下了碗。“让他进来。”
苏籍之:“......”
张彦稳步入内,拱手:“大公子。”也对苏籍之略一颔首,“籍公子。”
后者自然是白眼一翻,撇过头去。
苏昀拍了拍他的臂:“籍之,你出去一下。”
苏籍之更是不快:“凭啥!我先到的哎!你这饭......”
“我会吃的,你去帮我看看药好了没,一起拿过来,好吗?”
苏籍之瘪着嘴,终于愤愤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一顿饭吃到天荒地老,冷了又热,热了又冷......”
苏昀回过头来,微笑:“说吧,什么事?”
.
苏骏问:“同意了?”
张彦点头:“是,想了一会儿就说‘好’,会替你写函,还让宁伯和族里长辈帮着一起办。”
苏骏长呼出一口气,在屋里绕了两圈,忽然一嗓子喊:“老张!”
张彦:“......啊?”
苏骏转过身来,眼里还带着没压住的光:“安排下去,我要去广州巡兵,顺道——去趟戴家。”
张彦劝道:“二公子要亲自去么?这种事,还是长辈出面比较好吧......”
“去。我苏骏的婚事——”
苏骏一挑眉,笑,“自己不去,怎么能做数?”
29. 如君
徐州戴府。
早夏,新茶初上。
戴渊坐在上首,手里摩挲着玉扳指,看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那人一身旅尘未洗,戎装未脱,光站在那里,就仿佛把整间厅堂都填满了。
“我是来娶你女儿的。”
戴渊“呵”地笑了一声:“苏将军。”
又慢慢道,“长辈未至,礼也未备,你这——也未免太孟浪了吧。”
苏骏道:“两位叔伯还有一日就到,聘礼也在路上。这有我兄长的亲笔信,而我来——”
略偏了一下头,“就是最大的诚意。”
.
厅后,两个少女正躲在屏风边偷看。
一个粉衣的道:“如君快看,你的郎君来啦!”
另一个黄衣的则尽量沉下脸:“表姐别胡说啦!哪有人自己上门求亲的?肯定是拿我来寻开心的......”
粉衣的笑道:“我看他挺认真的——不然怎么从建康一气跑了两千里,巴巴地上门来?我看他自己先来,就是一刻也等不及,要抱走我们小如君啦!”
戴如君脸上一热:“表姐!”
却见厅里的人起身了,赶紧拉着表姐躲到后面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屏风上,步子沉稳,又有两个相送的小厮跟着。一前一后,气势分明。
粉衣女子咋舌,比了比高度:“好高呢。”
戴如君也想得一样,口中却道:“高顶什么用,得是个靠得住的人才好。”
说是这样说,等人走过了,却忍不住又悄悄看了一眼。
但见那人气宇轩昂,肩宽腰窄,一身军甲也不显沉重,反添几分英挺。
粉衣女子也来看,口中念叨:“好如君,要是这掌着十八万大军、战功赫赫的大元帅也靠不住,天底下还有靠得住的人么?”
又道,“听说生得俊极了,人风流又有趣,是全建康闺中女子的梦中情人呢。哎——”
张望了一下,“怎么就是看不着脸呢......”
.
再俊、再风流,也不是为她而来的。
戴如君心知这桩政治联姻,自己别无选择,却也不能不再三地打探。
岂知坊间对于这人的传闻极多,竟来回报了一整个下午——
有说什么脾气暴躁,吃烟打牌,三日不离花楼。也有说他极护短、讲义气,从不打女人。还有十岁从军、十三岁领兵,死人堆里爬出无数回,战无不胜,乃是天纵将才......
听来听去,越发地迷惑——这倒底是个怎样的人?
带着一肚子的疑窦,晚间去陪母亲用膳。戴夫人也道:“今早有人来提亲,你知道了吧?”
戴如君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爹还没应下,不过对方压得紧——说什么天家冷暖难测,周家就是前车之鉴。还劝你爹,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这事,怕是难搪塞了。”
戴如君越发地低下头,不语。
戴夫人拉了女儿的手:“君儿,你是我手心里养大的,娘心里头真不舍得你远嫁。你要实在不愿,告诉娘,咱们再想想法子。”
戴如君低着头,良久才道:“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只是——”
声音更轻,“我......想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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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拦不住苏骏一马当先,自己去跟戴家“打了个招呼”。
宁伯及两位长辈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咬牙抛下彩礼辎重,也亲身上马。紧赶慢赶地在一日后抵达,即刻登门拜访。又过五日,十几车彩礼才姗姗来迟,补全了所有礼节。
至此苏骏已在客栈耗了六七天,无聊得快长毛了。“礼也全了,想也想了几天了。还得拖到什么时候?”
霍地起身,“我催催去。”
宁伯憋着一口老血,苦苦地劝:“好主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这火急火燎的劲头,已经够叫人家心里打鼓的了,再去催,只会更把人推开啦!”
苏骏挑了挑眉:“推什么?老子要娶他女儿,是给他天大的面子——”
“是是是,您先歇歇,老奴陪三叔六叔再上门一趟,成不?”
“跟他讲清楚利害,别不识相。”
“一定一定。”
可苏骏哪里是坐着等的主儿,等人一走便去了后院打木桩。一拳接一拳,砸得那桩子咚咚作响,碎屑乱飞,像要把满腔的火气全卸进去。
没多久,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喘着粗气,提瓢喝了口水,正要再打——
忽瞥见院角几人悄悄进来。
他一声厉喝:“什么人?”
几人都吓了一跳,忙作揖:“回将军,我们是戴府的下人。夫人吩咐,送些时令的花团果品,还有几株玉兰,皆是贵客常例......”
苏骏一听“戴府”二字,便一边抹着汗,一边大步走了过来。
先揭开小厮手里的食盒,扫了一眼,又转身朝那几株玉兰走去,目光径直落在抱花的两个侍女身上。
其中一个侍女似格外羞涩,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苏骏一眼看见:“躲什么?”
另一个侍女忙解围:“将军息怒,这是新来的丫头,还不大会做事......”
苏骏却冷声道:“过来。”
那新来的侍女只得低着头,极艰难地、小心地靠近。
忽然手腕被人一拉——
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人就着她的手,俯下身——
低闻了一下兰花。
“很香。”他抬起头,“你挑的?”
戴如君清楚地看见了他。
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人,那么的野、张扬,几近压迫的气场。却偏偏又神风俊朗,俊得几乎惊人——他是不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是草原上的风,只让人觉得敞亮。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唇道:“不是,是夫人选的。”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骏“哦”了一声,又笑:“你们夫人眼光好,会挑花,也会养人——我喜欢。”
看着她脸上绯红一片、一句也说不出了,才肯放手。
“去吧,把花放我屋里,自己找个顺眼的地方。”
.
他是认出了,还是没有?
是处处轻薄,还是只对她?
那句“喜欢”说的是花,还是......
戴如君一路胡思乱想,只觉心里像藏了一只飞鸟,扑腾腾的。再三劝自己镇定——“别犯傻了。他是为了戴家,不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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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
可是心里就是无法控制地,浮起他的脸,他的笑。
那令人心驰神醉的笑。
咚咚两声敲门,侍女来请:“小姐,夫人请您去用晚膳,说老爷也来......”
.
苏、戴的婚事求得快,办得更快。
两家里一个是权倾朝野、另一个是本地望族,按理说再怎么大操大办,也不为过。然而苏骏却等不了回京,一翻黄历,便选在十天后的吉日当地成婚。
婚期定得赶,什么都赶。礼服、仪仗,嫁妆——
戴渊心知,苏骏是怕回京后再生变故,非常之时行非常事,自然也同意。
戴夫人则颇为不满:“若是真心待我女儿,怎可如此简慢!”
戴如君却不在意,反而温声去劝:“没关系,反正回建康还要再办一次。到时要把全江南家族都请来,只怕热闹得我都不想去呢!”
.
待到成婚当日,吉时一到,鸣锣开道。
红轿一路花团锦簇,自戴府抬出,绕城半圈,于吉时抵达苏骏暂居之所。
跨火盆、撒米、拜堂一气完成,新娘先被送入洞房。苏骏则在几十桌酒席间周转,一一敬酒,接受戴家亲友的祝贺。等他回到新房,已是深夜。
戴如君蒙着红盖头,听到他进屋。分明坐得腰都痛了,还格外挺直一些,屏息等待。
她清楚地听见,他脱了外衣、随手一挂,又顾着去找水喝。
怕是酒喝得太渴。
她心想着,仍是耐心等候。
可是他喝过了水,只是洗脸,漱口、拆发,一一地收拾。终于走到床边,把随身的佩刀搁下,发出一声响。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戴如君微微一惊,抬起头。
苏骏察觉,便解释:“明天去你家拜完茶,就收拾一下回建康,行么?”
戴如君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睡吧。”苏骏便坐下脱了靴,去拉被子。却见她一点不动,方知这帕子是非得他揭不可,自然就伸手扯了一下。
红盖头滑落。
戴如君心跳如鼓,终于看见了新婚的丈夫。
还是那么俊朗,一时和心中的印象重叠起来,完完整整的,那个他。
他会惊讶吗?会高兴,还是失望?他是见过她一面的——
苏骏也看了她一眼。
他见过的,现在是一身红嫁衣,端秀柔婉,自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他顿了一下,只道:“我习惯睡外面,你进去点吧。”
眼里竟毫无波澜。
戴如君心里乱着,只得低头应了。又想到她这一头的发饰未解,外衣也还未换,便道:“相公先歇着,我去洗漱一下就来。”
苏骏随口应了“好”,便已侧身躺下了。
戴如君起身去唤人。两个侍女进来,一个卸妆,另一个解发。正忙着,床那头已响起了低低的鼾声。
她微顿,不由回头望了一眼。
侍女轻声宽慰:“今天礼数多、人又多,将军想是累坏了。”
戴如君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便自己取了耳环 ,放在桌上。
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