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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底气

作者:海盐鱼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芜谷底的灯会,是每年入春之后最热闹的光景。一入夜,漫山遍野的花灯便次第亮了起来,从赌城街巷一路铺到花溪河畔,莲灯浮在水面,走马灯悬在檐角,兔子灯、麒麟灯、花鸟灯挤挤挨挨,将沉沉夜色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海。晚风卷着忘忧花的淡香,混着街边糖画、糖葫芦、桂花糕的甜气,飘得满谷都是。


    天芜宗的弟子们早早就换上了轻便的常服,三五成群地挤在灯会里,平日里修炼的紧绷与严肃尽数卸下,只剩下少年人该有的鲜活热闹。清沅与景行、云舟、灵澈几人挤在灯谜摊前,对着一盏绣着青竹的花灯冥思苦想,师妹们捧着小巧的花灯叽叽喳喳,男弟子们围在杂耍摊前喝彩,连平日里最沉默内敛的弟子,此刻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谷底那些安分守己的妖物也得了允许,化作人形混迹在人群之中,与修士们相安无事,共享这难得的安稳盛景。


    整座天芜谷底,都被这满城灯火裹得温柔祥和,前几日白慕楼里狐狸精作乱的凶险与混乱,仿佛早已被这流光溢彩彻底冲淡,不留半分痕迹。


    蛊楉安便站在灯会最热闹的街口。


    他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赤红色劲装,衣摆之上暗金色的蛊纹在灯火下泛着细碎而内敛的光,腰间墨色流苏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只是与往日不同,那柄令全谷妖物闻风丧胆、一剑便能斩杀千年狐妖的弃怨剑,此刻被他妥帖收进了剑鞘,稳稳系在腰间,没有半分外露的锋芒,连周身那股凛冽如冰的威压都尽数收敛,褪去了城主的威严与杀伐,远远看去,倒像是个只是来灯会闲逛的寻常少年。


    他没有跟着弟子们一同猜灯谜、看杂耍,只是安静立在一盏硕大的牡丹花灯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亮干净,眼底映着满城璀璨灯火,目光却淡淡落在人群之中那些嬉笑打闹的弟子身上。看着他们毫无防备的笑脸,看着他们无拘无束的模样,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底,难得漾开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


    自他执掌天芜谷底这座鱼龙混杂、仙妖混居的赌城以来,便日夜紧绷着心神。上要稳住谷底各方势力,下要护着天芜宗前来历练的弟子,镇压肆意作乱的妖物,维持谷底那脆弱却至关重要的规矩。白慕楼那一剑利落斩杀千年狐妖,在所有弟子眼中是轻而易举、威风凛凛,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击几乎抽走他体内大半净化灵力,连日积压的暗伤与疲惫,早已在经脉之中悄然蔓延。


    只是他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与狼狈。


    今夜这场灯会,是他特意下令放宽谷底规矩,让连日紧绷的弟子们能尽情放松玩乐。而他自己,依旧习惯性地守在人群之中,以沉默的姿态,护着这方得来不易的安稳。


    有年纪尚小的弟子提着兔子灯跑到他面前,仰着一张灿烂明媚的脸,兴冲冲地邀请:“城主,您也来猜灯谜吧,猜对了能赢谷底最好看的花灯!”


    蛊楉安垂眸,目光落在小弟子手中摇晃的灯火上,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平日的凌厉:“你们玩便好,我四处走走。”


    小弟子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一向威严慑人的城主会如此好说话,随即笑着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同伴之中。


    周围的弟子见此情景,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不再像往日那般见了他便拘谨紧张,只是偶尔投来的目光里,依旧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蛊楉安安静静站了片刻,看着灯火长街上人来人往,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欢声笑语,体内那股隐隐翻涌的滞涩之气稍稍舒缓了些。他不愿扰了弟子们的兴致,也不想一直站在人群中央成为焦点,微微调转视线,朝着灯火渐稀、人群渐少的方向走去。


    越是往灯会深处走,喧闹便越淡。两侧挂着的花灯不再密集,暖黄的光线透过薄薄灯纸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晚风也凉了几分,带着忘忧花清冷的香气,拂过他红衣的衣角。他一路缓步前行,没有刻意运转灵力,也没有释放半分威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一身重担,难得有片刻属于自己的清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灯火愈发稀疏,人声也彻底淡去,只剩下一条被夜色笼罩的窄巷。巷口没有花灯,只有两侧墙缝里偶尔透出的微光,将巷子衬得幽深而安静,与外面灯火通明的灯会截然不同。


    蛊楉安脚步微顿。


    这条巷子,不在天芜宗弟子的活动范围之内,也不属于赌城公开的地界,而是通往谷底更深处、那片鱼龙交错、黑白难分的古董黑市。寻常修士绝不会踏足此处,就连谷底的妖物,也轻易不敢靠近。


    古董黑市,藏着天芜谷底最隐秘的交易、最不为人知的旧事,以及一个所有势力都心照不宣、不敢轻易招惹的名字——张司南。


    她是古董黑市真正的掌权人,手握谷底大半地下脉络,消息灵通,手段沉稳,修为深不可测,连掌管赌城的蛊楉安,都要对她礼让三分。无人知晓她确切的年纪,无人知晓她真正的来历,只知道她常年一身肃色长裙,气质沉敛,眼底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锐利。


    蛊楉安本不欲踏入这片是非之地,可体内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灵力,却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翻涌起来,经脉之中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他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指尖微微泛白。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紊乱,也不是连日劳累带来的疲惫,而是深埋在他骨血之中、从不敢轻易示人、更不敢轻易松懈的东西——是他刻意封印、日夜压制的本源,是他以天芜谷底城主身份立身以来,拼尽一切也要掩盖的过往。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走进了这条幽深的窄巷。


    巷内寂静无声,连晚风都像是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自己沉稳却渐渐急促的脚步声,敲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两侧墙壁斑驳,隐约能看见一些早已褪色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而禁忌的印记,透着一股压抑而沉重的气息。


    越往巷子深处走,体内的躁动便越剧烈,那股尖锐的刺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带着脑海深处都泛起一阵模糊而混乱的画面。血色、火光、碎裂的誓言、绝望的哭喊、还有一道温柔却带着无尽心疼的声音,断断续续,在他脑海深处盘旋,挥之不去。


    蛊楉安牙关微紧,强行压下脑海之中的混乱与体内翻涌的气息,脚步依旧沉稳,只是那抹在灯火之下显得温和的眉眼,此刻已渐渐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苍白。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准备转身离开之时,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巷子尽头的微光之中。


    女子身着一身玄黑罗裙,裙角绣着暗纹,在微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衬得她身姿高挑,气质冷艳。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明明站在暗处,那双眼睛却格外醒目——一双通透的金色瞳孔,像熔金凝成的琉璃,亮得惊人,又沉得深不见底。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释放半分灵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与微光的交界处,周身气质沉静如寒潭,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是张司南。


    古董黑市的掌权人,天芜谷底最神秘的女子。


    她没有看别处,目光自始至终,都稳稳落在蛊楉安身上,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金色瞳孔深处,此刻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心疼,有酸涩,有隐忍,有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绝望的柔软。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红衣、执掌天芜谷底、威风凛凛的年轻城主,看着这个一剑便能镇住全谷妖物、护得所有弟子周全的蛊楉安,唇瓣轻轻抿起,像是压抑着千言万语,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蛊楉安的脚步,在看见她的瞬间,彻底定住。


    体内的气息骤然失控,疯狂地在经脉之中冲撞,那股深埋骨血的禁忌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唤醒,疯狂地冲破他日夜加固的封印,脑海之中那些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血色与火光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张司南。


    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不是看向天芜谷底城主的眼神,不是看向赌城之主的眼神,而是看向一个深埋心底、牵挂千年、痛入骨髓的人。


    张司南缓缓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撞,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穿过寂静的巷子,清清楚楚落在他耳中。


    她没有喊他城主,没有喊他蛊楉安,只是轻轻抿着唇,唤出那个被他埋葬、被他遗忘、被他拼尽一切封印在岁月最深处的名字。


    “羡羡。”


    一声轻唤,如同惊雷,在蛊楉安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压制,在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人狠狠一剑刺穿心口,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羡羡。


    江楉羡。


    那个早已死去、早已被岁月掩埋、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那个堕入深渊、身负骂名、被冠上“魔”之名的少年。


    不是天芜谷底的城主蛊楉安,不是执掌赌城、震慑妖物的少年强者,不是护着天芜宗弟子的守护者。


    是江楉羡。


    是她的小徒弟。


    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


    张司南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金色瞳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一字一句,戳破他所有的伪装。


    “你明明是魔。”


    “你是江楉羡。”


    江。楉。羡。


    三个字,如同三把淬了冰的利剑,狠狠扎进蛊楉安的心口,扎进他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每一道被强行封印的记忆之中。


    再也压制不住。


    再也伪装不了。


    体内那股属于魔的狂暴力量冲破所有封印,与他刻意维持的正道灵力疯狂冲撞,经脉寸寸欲裂,心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喉咙一甜,一股滚烫的腥气猛地涌上。


    “噗——”


    一口鲜红的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洒落在身前青石板上,在微弱的光线下,刺目得惊人。


    红衣染血。


    那个在白慕楼前一剑斩杀千年狐妖、面不改色的年轻城主,那个在灯会之上温和沉静、守护众人的天芜掌舵人,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体内力量彻底失控,整个人直直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失去了所有抵抗,连一丝灵力都再无法调动。


    红衣飘落,如同燃尽的火焰。


    张司南脸上所有的沉静与克制,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间,彻底崩碎。


    她几乎是瞬间冲了上去,全然不顾什么身份,什么规矩,什么地界,所有的冷静与沉稳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与心疼。她伸手,稳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触到他衣上温热的血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揽在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怀中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那双素来清亮锐利、带着万丈锋芒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微微颤抖,失去了所有往日的威严与凌厉,只剩下脆弱。


    红衣在夜色中铺开,沾着点点血迹,触目惊心。


    张司南垂眸,看着怀中昏死过去的人,金色瞳孔中没有半分对魔的畏惧,没有半分对禁忌的退缩,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压抑了千年的酸楚。


    她轻轻抬手,用指尖拭去他唇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羡羡……”


    “师傅在。”


    “不怕。”


    窄巷寂静,灯火阑珊。


    外面是满城璀璨,是欢声笑语,是属于蛊楉安的盛世安稳。


    而巷子深处,是红衣染血,是旧名重提,是属于江楉羡的,无人知晓的痛与救赎。


    她抱着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眼底,只剩心疼。


    张司南俯身稳稳扶住蛊楉安倒下的身体,玄黑罗裙扫过青石板上那滩未干的血迹,金色瞳孔里凝着化不开的焦灼。她不敢有半分耽搁,指尖凝出一缕漆黑中泛着金芒的灵力,轻柔却稳固地托住他虚软的身躯,半扶半揽着他,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轻烟般掠出窄巷,朝着古董黑市深处疾驰而去。


    她的灵力内敛至极,没有惊动巷外灯会的半分喧闹,也没有引起任何巡守妖物或修士的注意,只在夜色里留下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残影。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便已踏入天芜谷底最隐秘的地界——古董黑市。


    这里与外面灯火璀璨、欢声笑语的灯会截然不同,终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暗色结界之中,光线昏沉,气氛肃静。整条黑市由古老的青石搭建而成,两侧林立着紧闭的铺面,门楣上挂着没有光亮的木牌,刻着无人能懂的古老文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器、尘封古物与淡淡熏香的气息,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交易。


    此刻虽已是夜晚,黑市之中却依旧有不少人影穿梭。他们或是裹着斗篷遮遮掩掩,或是戴着面具不露真容,往来之间步履匆匆,极少开口说话,皆是冲着这里隐秘的古董交易与地下脉络而来。


    当张司南半扶半揽着意识不清的蛊楉安出现时,整个黑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往来的人影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眼底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谁都认得,这位身着玄黑罗裙、拥有一双金色瞳孔的女子,是古董黑市说一不二的掌权人张司南,素来冷艳疏离,手段凌厉,从不会对任何人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更从未如此失态地搀扶一个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她怀中虚软依靠的少年,身着赤红色劲装,衣摆染血,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纵然失去意识,那周身残存的威压依旧让人心惊。整个天芜谷底,无人不识——这是执掌赌城、一剑斩杀千年狐妖、震慑所有妖物与修士的城主,蛊楉安。


    城主怎么会受伤吐血?怎么会毫无意识地被张司南搀扶着?


    震惊过后,低低的议论声便在黑市之中悄然蔓延开来。


    “那不是赌城的蛊楉安城主吗?怎么伤成这样?”


    “谁能伤得了他?他可是连千年大妖都能一剑灭杀的存在啊!”


    “张掌权人竟然会亲自搀扶他……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没见过张掌权人这般失态,眼底全是心疼,太奇怪了。”


    “嘘——小声点,别被张掌权人听到,不想活了?”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清晰地传入张司南耳中。她却仿若未闻,金色瞳孔里只有身旁虚弱不堪的少年,手臂微微用力,更稳地扶着他的腰身,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黑市最深处、那间属于她的独立阁楼走去。


    那间阁楼是整个古董黑市的核心,结界森严,从不让任何人靠近,是只属于张司南一人的隐秘之地。


    她推开阁楼厚重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软榻置于正中,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光线昏暖,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张司南小心翼翼地扶着蛊楉安,慢慢将他平放在软榻上,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他一般,随即抬手布下层层结界,将所有议论与目光彻底挡在门外。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软榻边坐下,垂眸凝视着蛊楉安苍白的面容,金色瞳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心脏又是一阵抽痛。白慕楼一战他强行透支净化灵力,又日夜压制体内魔性,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方才被她戳破身份、唤出旧名,魔元与正道灵力彻底冲撞,才会伤得如此之重。


    张司南不敢大意,立刻凝出自身温润的黑金灵力,缓缓注入蛊楉安体内。这股灵力不似他的净化之力那般凛冽,也不似魔元那般狂暴,而是带着安抚与治愈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体内紊乱不堪的经脉,稳住他即将崩溃的修为根基。


    黑金灵力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缓缓游走,将那些狂暴冲撞的力量一一抚平,把破损的经脉慢慢修复,把他强行压制在丹田深处的魔元轻轻包裹,不再让它与正道灵力互相残杀。张司南全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差错,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金色瞳孔里满是专注与担忧。


    时间一点点流逝,阁内只有沉香静静燃烧的轻烟,与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上的蛊楉安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渐渐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原本紊乱的气息,也在黑金灵力的安抚下,慢慢平稳下来。


    张司南瞬间绷紧了心神,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羡羡,能听见我说话吗?”


    话音刚落,蛊楉安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是那双平日里清亮锐利、带着凛然正气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眼角微微泛红,像是强忍过极致的痛苦,又像是压抑着无处诉说的委屈。那是天芜宗所有弟子、谷底所有妖物,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年人的脆弱。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随着他意识清醒、魔元稍稍松动,他眉心正中,缓缓浮现出一颗小巧玲珑、色泽鲜红如血的红痣。


    那颗红痣极淡,却格外醒目,像是天生烙印在骨血之中的印记,平日里被他用灵力死死压制,从不显露半分。唯有在他力量失控、卸下所有伪装之时,才会悄然出现——那是属于江楉羡的印记,是魔的印记,是他拼尽一生想要隐藏的过往。


    蛊楉安怔怔地望着头顶昏暖的纱帐,眼神还有些涣散,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巷子里那声刺破伪装的呼唤,心口的剧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他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渐渐聚焦,看清了坐在榻边的人。


    玄黑罗裙,金色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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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张司南。


    是他的师傅。


    是戳破他所有伪装、唤出他旧名的人。


    看清来人的瞬间,蛊楉安的眼角更红了,鼻尖微微发酸,所有在外面筑起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张司南的金色瞳孔里,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慌乱,有逃避,有委屈,有痛苦,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依赖。


    “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张司南见状,心瞬间揪紧,连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他体温正常,灵力不再紊乱,才稍稍松了口气,语气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已经用灵力帮你梳理了经脉,压制住了魔元,暂时不会有事了。”


    蛊楉安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虚弱:“师傅……”


    这一声师傅,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张司南的心口。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他这样喊过自己了。


    自他改名为蛊楉安,自他戴上城主的面具,自他亲手埋葬了江楉羡的一切,他便再也没有喊过她一声师傅。每次相遇,只是客气疏离地点头,以城主与黑市掌权人的身份相对,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装作互不相识。


    “我在。”张司南轻轻应着,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她的指尖带着黑金灵力的温度,温暖而安稳,“别怕,这里是黑市,是我的地方,没有人能进来,也没有人敢伤害你。”


    蛊楉安的指尖微微一颤,没有抽回,只是任由她握着。眼角的红意还未褪去,眉心的红痣依旧鲜艳,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低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知道什么?”张司南轻声问,语气里没有半分指责,只有包容。


    “知道我不是什么正道城主,不是什么守护者。”蛊楉安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知道我是魔,是江楉羡,是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哽咽,肩膀轻轻颤抖,再也忍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痛苦与压抑。


    他从小身负魔元,被世人唾弃,唯有张司南捡到他,收他为徒,教他修炼,教他做人,护他周全。可后来浩劫降临,他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隐藏魔性,改名换姓,来到这天芜谷底,以蛊楉安的身份活着,以正道城主的身份,镇压与自己同源的妖物,日夜压制着骨子里的魔性,活在无尽的痛苦与伪装之中。


    他不敢亲近任何人,不敢露出半分破绽,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白天是威风凛凛、守护弟子的城主,夜里却要独自承受魔元反噬的痛苦,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


    白慕楼一剑斩杀狐妖,是他强行催动净化之力,透支生命;灯会之上温和浅笑,是他装出来的模样;就连此刻躺在榻上,他都依旧在害怕,害怕张司南也会像世人一样,嫌弃他,厌恶他,抛弃他。


    张司南看着他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金色瞳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她轻轻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告诉他: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怪物。”


    “江楉羡也好,蛊楉安也罢,你都是我的徒弟,是我从小护到大的孩子。”


    “魔性从来都不是罪过,作恶才是。你从未害过人,反而一直守护着天芜谷底的弟子,守护着这方安稳,你比那些满口正道、却心怀叵测的修士,干净一万倍。”


    蛊楉安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声音带着哭腔:“可我是魔……他们都会怕我,都会想杀了我。如果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天芜宗的弟子会恨我,谷底的妖物会反我,所有人都会离我而去……”


    “有我在。”张司南打断他,语气坚定无比,金色瞳孔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谁敢动你,先过我这一关。古董黑市是你的后盾,我张司南,也是你的后盾。”


    “你不必一直装作无坚不摧的样子,不必一直硬扛着所有痛苦。你可以累,可以痛,可以在我面前卸下所有伪装。你不是蛊城主,你是我的羡羡,是江楉羡。”


    她的话,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蛊楉安心底尘封多年的黑暗。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对他说。


    第一次有人不在乎他是魔,不在乎他是江楉羡还是蛊楉安,只是单纯地护着他,心疼他,接纳他所有的脆弱与不堪。


    蛊楉安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眉心的红痣在昏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眼角的红意与泪水,将他所有的压抑与痛苦,尽数宣泄出来。


    张司南没有劝他别哭,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一下一下,温柔而有节奏。她知道,这些年他憋得太久,太苦了,需要好好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哭出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张司南轻声安抚着,“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蛊楉安蜷缩在软榻上,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他紧紧抓着张司南的衣袖,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哽咽而委屈:“师傅,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都知道。”张司南的声音也微微发哑,心疼得无以复加,“以后不用再累了,有我帮你,有我陪你。魔元我帮你压制,身份我帮你隐瞒,天芜谷底的风雨,我陪你一起扛。”


    “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用再假装坚强,不用再害怕被人发现秘密。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做我的江楉羡就好。”


    蛊楉安埋首在枕间,泪水浸湿了大片枕巾,心底积压多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伪装之中,永远不能卸下防备,永远不能承认自己是江楉羡,永远不能面对自己的魔性。可此刻,在张司南温柔的安抚与坚定的守护下,他终于明白,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在这世间,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过往,接纳他的一切,无论他是正道城主,还是堕入魔途的少年。


    哭了许久,蛊楉安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角依旧泛红,眉心的红痣还未褪去,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慌乱与痛苦,多了几分安稳与依赖。


    他松开抓着张司南衣袖的手,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师傅,我没事了。”


    张司南递给他一方干净的锦帕,看着他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金色瞳孔里满是温柔:“饿不饿?我让人准备点吃的?或者再睡一会儿?”


    蛊楉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张司南的脸上,轻声问道:“师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我是江楉羡。”


    “从你来到天芜谷底的第一天,我就认出来了。”张司南坦然回答,没有丝毫隐瞒,“你的眉眼,你的气息,你眉心那颗只有在力量失控时才会出现的红痣,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蛊楉安有些疑惑。


    “因为我知道你想活。”张司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我知道你不想再被人追杀,不想再被人叫做怪物,你想以蛊楉安的身份,安安稳稳地活着。我怎么舍得拆穿你,怎么舍得再把你推回那些黑暗之中。”


    “我只能默默看着你,守着你,在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悄悄帮你一把。白慕楼你强行催动净化之力,我在暗处帮你稳住了魔元;灯会之上你灵力紊乱,我感知到了,才在巷子里等你。”


    蛊楉安愣住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每一次的艰难支撑,每一次的暗中挣扎,都被张司南看在眼里。原来他以为的孤身一人,其实一直有人在默默守护着他,从未离开。


    心底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将所有的寒冷与痛苦都驱散殆尽。


    他看着张司南那双盛满温柔与心疼的金色瞳孔,看着她玄黑罗裙下坚定的身影,忽然觉得,就算被人知道身份又如何?就算被世人唾弃又如何?


    只要有师傅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师傅。”蛊楉安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安稳而平静,不再有丝毫的逃避与慌乱,“以后,我不装了。”


    “在你面前,我不做蛊城主,我只做江楉羡。”


    张司南闻言,金色瞳孔里瞬间泛起一层微光,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温柔的笑意。她轻轻点头,握住他的手,郑重而认真地说:“好。”


    “无论你是谁,我都守着你。”


    阁外,古董黑市的议论还在悄然继续,无人知晓阁楼之中发生的一切。


    阁内,沉香袅袅,温暖安稳。


    红衣少年眼角微红,眉心红痣鲜艳,卸下了所有城主的威严与伪装,只做回那个被师傅疼爱的江楉羡。


    玄黑罗裙的女子金色瞳孔温柔,守在榻边,护着她此生最珍视的人,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那些埋藏多年的秘密,那些压抑多年的痛苦,那些无人知晓的挣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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