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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难说

作者:海盐鱼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芜宗的晨雾刚被朝阳染成淡金,玉虚峰上的风还带着山涧的凉意。蛊凝立在崖边,素白衣袂被风轻轻掀起,眉眼间是千年不变的温雅,却又多了一层被人妥帖安放的柔和。


    季秋水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不再是恭谨侍立的弟子,而是与她并肩而立、心意相通的道侣。他抬手,轻轻为她拂去肩上落着的一片松针,动作自然亲昵,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谷底那几日,闹得很凶。”季秋水声音低沉温和,目光望向云雾之下隐约可见的天芜赌城,“满城妖怪都疯了三日,至尊楼大门敞开,你那弟弟……穿了一身红衣,高束马尾,把整座城都变成了他的游乐场。”


    蛊凝轻轻一笑,眼底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了然的纵容。


    “他今年二十二岁,独自在谷底守了四年,平日里装得沉稳冷硬,比谁都像个城主。”她轻声道,“疯一疯,不是坏事。”


    季秋水望着她,目光里带着独属于道侣的宠溺与懂得:“你心里,从来都最疼他。”


    蛊凝不否认,只是轻轻颔首。


    就在这时,几名年轻的天芜弟子匆匆而来,一个个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带着雀跃:


    “祖师娘,季先生,我们听说谷底在办花鬼节,想求准许下山去玩一日,就一日,日落之前必定回来。”


    他们早已经从传讯符箓里听说了赌城的盛况——红衣城主、满城花灯、敞开的至尊楼、数不清的蛊凝神像、还有会撒娇的橘猫。一个个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飞下去见识一番。


    蛊凝看了一眼季秋水,对方微微点头,眼底带着笑意,显然也是纵容的。


    “准了。”她轻声道,“只是切记,不可胡闹,不可损毁楼内一物,更不可对城主无礼。”


    “弟子遵命!”


    一群弟子欢呼着退下,不多时,山道上便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蛊凝与季秋水相视一眼,也缓缓起身。


    “一起去看看吧。”季秋水伸出手,掌心向上。


    蛊凝轻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被他稳稳握住。


    两人并肩而行,一素一青,身影映在晨雾之中,说不尽的般配。


    半个时辰后,天芜谷底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还未踏入,便已闻见满城花香。


    忘忧花铺天盖地,淡紫色的花瓣随风飞舞,花灯悬在半空,流光溢彩。街道上,妖怪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说笑、唱歌、打闹,没有平日的拘谨,没有赌城的森严,只剩下肆意与热闹。


    天芜宗的弟子们一踏入谷底,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个个东张西望,压低声音议论,时不时忍不住偷笑。


    “哇……原来赌城这么好看。”


    “你看那边,好多花!”


    “听说城主今天还穿着红衣呢!”


    “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蛊凝与季秋水并肩走在人群之中,十指轻扣,姿态自然亲昵,毫不避讳。妖怪们瞥见这一幕,眼底都露出了然的笑意,却没人敢大声议论,只是悄悄侧目,满脸祝福。他们都知道,蛊凝身边这位青衫男子,不是旁人,是与她心意相通、相守千年的道侣,是能与她并肩站在天地间,护她周全、懂她心事的人。


    越往赌城中心走,喧闹声便越清晰。无双赌坊的白玉高台之上,一道火红的身影格外耀眼——正是二十二岁的蛊楉安。


    他一身张扬到极致的赤红衣袍,墨发被金纹发带高高束起,利落的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衬得那张年轻脸庞清俊又肆意。怀里抱着那只胖乎乎的橘猫,指尖正凝着淡淡的灵力,一朵又一朵娇艳的鲜花从他掌心浮现,笑着递给围在高台边的女妖们,少年气十足的笑声清脆透亮,全然没有了往日冷硬城主的半分模样。


    整座赌坊里,妖怪与赌徒们推杯换盏、摇骰掷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飘着轻松肆意的气息。至尊楼的大门敞开着,远远便能看见前厅中央那尊三丈高的羊脂白玉蛊凝神像,在灯火下温润生辉,楼内人影攒动,却没有一人敢去触碰那些被蛊楉安视若珍宝的小神像。


    天芜宗的弟子们走到赌坊外,更是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底满是新奇与惊叹,时不时偷偷抿唇偷笑。他们从未见过这样鲜活肆意的蛊楉安,更未见过这座传说中冰冷森严的赌城,能热闹成这般人间盛景。


    而就在蛊凝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那一刻,原本笑得张扬的蛊楉安,身形猛地一僵。


    他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刻进骨血里的气息。


    抬眼望去,街口人群中,那道素白身影静静立着,眉眼温柔,一如他日夜思念的模样。而她的身侧,季秋水稳稳牵着她的手,青衫温润,并肩而立,眼神里的宠溺与守护,是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情深。蛊楉安一眼便扫过人群,没有看见那抹浅碧色的身影——陈杬祝没有来。


    心底那一点极淡的空落刚起,便被骤然涌上的局促与欢喜取代。


    方才还肆意疯闹的红衣少年,像是被瞬间收去了所有张扬的棱角,连握着橘猫的手都轻轻紧了紧。高台上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赌坊里的妖怪与赌徒们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转头望去,看清来人是蛊凝,瞬间心照不宣地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的偷笑声轻轻响起,却满是善意与了然。


    “是宗主!宗主真的回来了!”


    “快看城主,一下子就乖了!”


    “嘴硬心软的小家伙,见了姐姐立马露馅!”


    “季先生跟宗主站在一起,也太般配了……”


    议论声、偷笑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半分嘈杂,反倒让这份久别重逢多了几分暖意。季秋水站在蛊凝身后半步,松开了她的手,却依旧守在身侧,目光温和地望着高台上的年轻城主,带着几分长辈般的从容与笑意。


    蛊楉安站在高台之上,红衣似火,马尾高束,可那双方才还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满满的依赖与软意。他张了张嘴,原本清亮张扬的嗓音,瞬间放轻、放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无比清晰地,穿过满城花香与喧嚣,稳稳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姐姐。”


    一声轻唤,干净,纯粹,褪去了赌城城主的所有威严与冷硬,只剩下最本真的、属于二十二岁少年的依恋。


    高台上的橘猫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从他怀里探出头,对着蛊凝的方向轻轻“喵呜”了一声,圆滚滚的身子一扭,便要从高台往下跳。蛊楉安连忙伸手稳住它,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蛊凝,眼底的欢喜与局促,藏都藏不住。


    天芜宗的弟子们瞬间噤声,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前一刻还肆意疯闹、此刻却乖巧得不像话的红衣城主,忍不住偷偷捂嘴偷笑,眼底满是惊奇。赌坊里的妖怪与赌徒们也笑得更柔了,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高台上的少年与街口的蛊凝,眼底满是温柔的祝福。


    风卷着淡紫色的忘忧花瓣飘过,落在蛊凝的发间,落在蛊楉安的红衣上,也落在季秋水温和的眉眼间。满城灯火,满城欢笑,满城藏不住的暖意,在这一声轻轻的“姐姐”里,彻底落得安稳。


    那声软糯又带着少年气的“姐姐”还在赌坊的空气里打着旋,天芜宗的弟子们早已按捺不住,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目光黏在高台之上的红衣少年身上,指尖偷偷戳着同伴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掀起一阵细密又鲜活的议论。


    站在最前排的灵澈今年二十八岁,在宗门弟子中已是稳重靠前的一辈,修为不浅,性子也素来沉稳,平日里带一众年轻弟子修炼,向来是说一不二。可此刻,他望着高台上那道红衣身影,眼底还是压不住惊色,侧头凑到身旁景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师兄,这便是天芜谷底的楉安城主?我原以为执掌一城的人物,再年轻也该过而立,怎会……看着这般年少。”


    景行今年三十,比灵澈长上两岁,见识稍广,目光在蛊楉安泛红的耳尖与他怀里懒洋洋蜷着的橘猫身上轻扫,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祖师娘提过,他是自幼被她带在身边养大的孩子,无父无母,却得她亲自指点,不是亲弟,情谊却比血脉更亲。不到二十便接手谷底,如今也不过二十二,比你我都小上好几岁。”


    旁边的女弟子清沅今年二十六,听得也是心头微讶,捂着嘴轻笑,眼底满是新奇:“难怪方才见了祖师娘,整个人瞬间就收了浑身张扬,乖得像个被长辈看着的孩子。这一身红衣耀眼得很,倒是与传闻中冷硬寡言的城主判若两人。”


    “他守这座城整整四年,终日玄衣冷面,谁都得闷出性子来。”另一位弟子云舟接话,手里还攥着刚从妖怪那里讨来的忘忧花,“这几日放开了闹,不过是把这几年憋住的少年气,一次性散出来罢了。”


    弟子们的议论声细碎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落在高台之上。蛊楉安耳力敏锐,一字一句尽数入耳。他今年二十二,比眼前这群天芜宗弟子个个都小,被一群比自己年长的修士这般偷偷打量,饶是平日里故作沉稳,脸颊也悄悄热了几分,抱着橘猫的手微微收紧,故作随意地偏过头,去看台下的赌桌,耳根却已悄悄泛红。


    这时,蛊凝温和的声音穿过人群,轻轻一响,所有细碎的议论瞬间安静下来。


    “楉安。”


    蛊楉安猛地回头,眼底那点被人议论的局促还未散去,便撞进蛊凝温柔含笑的目光里。他怀里的橘猫像是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喵呜”一声,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


    蛊凝牵着季秋水的手,缓步走到高台之下,素白衣袂拂过满地落英,抬眼望向台上的少年,目光里是了然的纵容。她太清楚这孩子了,这几日的疯闹,不过是压了四年的情绪终于有处宣泄,她一出现,他反倒束手束脚,再不能像方才那般肆意。


    季秋水站在她身侧,青衫温润,是与她心意相通、并肩而立的道侣。他目光温和扫过台下弟子,又看向高台上的蛊楉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安静相伴,不多言语。


    “弟子们一心想来看看谷底花鬼节,我便带他们来了。”蛊凝声音清润如水,“如今见你这里热闹安稳,我也放心。”


    蛊楉安攥着橘猫的小爪子,乖乖点头,声音还带着几分刚喊过“姐姐”的软意:“姐姐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有事。”


    “我自然信你。”蛊凝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分明的打算,“我与秋水便不在这里扰你兴致。弟子们既然来了,就让他们留下玩一日,日落之前,你让他们自行回宗便可。”


    这话一出,不止蛊楉安一怔,台下一众弟子也瞬间瞪大了眼。


    蛊楉安心头掠过一丝浅淡失落,却也立刻明白,蛊凝与季秋水难得相守,自是不愿被旁人打扰。他压下那点不舍,扬起少年人干净爽朗的笑,用力点头:“好。”


    一字落下,干脆利落。


    赌坊里的妖怪与赌徒们瞬间心照不宣,低低的偷笑声此起彼伏,却全无恶意。


    黑熊精捧着酒碗,对着九尾狐挤眉弄眼:“瞧瞧城主,明明舍不得,还装得这么爽快。”


    九尾狐尾巴轻扫,笑得眉眼弯弯:“少年人本就嘴硬心软。宗主也是疼他,留一群年纪相仿的弟子陪他,总比他一个人闷着强。”


    古松精捋着长须,望着蛊凝与季秋水的身影轻声叹:“宗主是真把这孩子放在心尖上护着,放心交托,也舍得放手。”


    猕猴精蹲在梁上,剥着花生笑:“这下好了,城主有人陪,咱们也能跟着热闹。”


    偷笑声、议论声裹着暖意,台下的天芜宗弟子却已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


    灵澈二十八岁,素来沉稳,此刻也难掩激动,压低声音对景行道:“祖师娘竟真的让我们留下?我还以为只能看上一眼便要回宗。”


    “一日时光,足够好好看看这谷底了。”景行也笑,“只是切记,不可胡闹,不可违了宗门规矩。”


    清沅眼睛亮晶晶望着高台上的蛊楉安:“城主看着虽小,却也执掌一城,我们可得守礼。”


    “那是自然。”灵澈点头,目光再望向蛊楉安时,已多了几分对一城之主的敬重,只是那年纪带来的微妙感,依旧挥之不去。


    蛊凝望着弟子们的神情,又抬眼叮嘱蛊楉安:“别太纵着他们,也别委屈自己,有事便传讯与我。”


    “知道了,姐姐。”蛊楉安乖乖应声。


    看着蛊凝与季秋水并肩离去,素白与青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忘忧花海尽头,他眼底那点依赖才慢慢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洒脱。


    姐姐走了,这里便是他的天地。


    四年隐忍,四年孤寂,四年故作成熟,今日,他只想做二十二岁的蛊楉安。


    心底那股被魔气压了许久的躁动,在蛊凝离开后缓缓翻涌,不是恶意,只是沉郁太久,需要一场痛快的宣泄。


    蛊楉安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锋芒,在心底无声一念:


    “弃怨剑,来。”


    刹那间,一道凌厉青光自他眉心冲天而起,寒光破风,震慑全场。


    方才还喧闹的赌坊,瞬间死寂一片。


    妖怪们放下酒碗,赌徒们停了手中动作,天芜宗弟子齐齐抬头,满眼震惊地望着那道青光在半空盘旋三匝,而后轰然落下,直直钉在蛊楉安身前的白玉高台之上。


    剑身青黑,刃泛寒芒,剑柄缠满苗疆蛊纹,剑穗墨色流苏随风轻扬,“弃怨”二古篆字冷冽逼人,却在少年目光之下,渐渐敛去戾气,多了几分温顺。


    这是蛊凝当年亲自为他炼就的本命剑,以他心头血为引,以谷底千年寒铁为材,护他斩魔平怨,安身立命。四年间,为稳赌城,他从未轻易动用,今日,却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召出。


    青光映着他一身红衣,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赌坊里瞬间炸开低低的惊呼与议论。


    “是弃怨剑!城主竟真的召出来了!”


    “四年未见出鞘,今日是要彻底松快一回了!”


    “此剑一出,便知城主是真把过往郁结,都要散在今日了。”


    妖怪们的惊叹声里满是敬畏,天芜宗弟子更是看得心神震动。


    灵澈二十八岁,见过宗门不少神兵,却从未感受过如此沉凝又锋锐的剑气,下意识攥紧剑鞘,低声叹:“好强的剑气……这便是祖师娘为他亲炼的本命剑?”


    “古籍上只记只言片语,今日能亲眼一见,实属机缘。”景行神色也郑重了几分,“城主剑术,亦是祖师娘亲授,绝非寻常。”


    清沅望着高台上红衣执剑的少年,眼底满是敬佩:“他这般年纪,能驾驭此等神兵,当真不易。”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台上少年。


    蛊楉安指尖轻拂剑身,感受着剑中残留的蛊凝气息,那是护持,是期许,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温柔照拂。他无父无母,是她将他捡回,养在身边,教他术法,赐他神兵,给他一处安身立命的城。


    这四年,他不敢弱,不敢退,不敢像寻常少年一般哭闹嬉笑。


    今日,他不想再撑。


    他抬手,稳稳握住剑柄,轻轻一拔——


    清越剑鸣响彻赌城,青光流转,剑气如虹。


    台下,灵澈犹豫再三,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惑,往前一步,对着高台之上的蛊楉安,拱手高声问道:


    “城主,在下灵澈,斗胆一问——您今年……究竟多大年岁?”


    这话一出,全场再度安静。


    妖怪们都笑看着这稳重的二十八岁弟子,觉得这一问实在直白又可爱。


    蛊楉安握剑而立,红衣迎风,少年眉眼清亮,没有半分遮掩,清冽声音朗朗传开,坦荡又干脆:


    “二十二。”


    二字落地,全场一静。


    下一刻,天芜宗弟子彻底炸开。


    灵澈二十八岁,素来沉稳持重,听得这年纪,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半晌才失声低喃:“二十二?……比我还小六岁?”


    他二十八岁,还在宗门受师长庇护,潜心修炼,而眼前这个比他小六岁的少年,却已独守一城,号令群妖,执掌一方天地。


    清沅今年二十六,也是一脸不敢置信:“竟比我还小四岁……我还当他长于我等。”


    “我二十七。”云舟也怔然,“比他大五岁。”


    景行三十,望着台上少年,眼底只剩深深的敬佩与叹服:“我长他八岁,三十而立,仍在宗门修行,而他二十二岁,已撑起一整个天芜谷底。”


    一时间,弟子们再无方才的随意打量,只剩下沉甸甸的敬重。


    年纪小,不代表弱。


    年岁轻,不代表不堪重任。


    眼前这个红衣少年,不过二十二岁,却扛下了旁人几百年都未必能扛下的责任,独自一人,在这谷底,守了四年,撑了四年,活成了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城主。


    “城主……实在令人敬佩。”灵澈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声音里已多了十足十的恭敬,“灵澈二十八,长你六岁,今日得见城主风姿,心服口服。”


    蛊楉安握着弃怨剑,听着众人的议论,望着这群比自己年长、却对他满怀敬重的弟子,少年唇角扬开一抹干净又张扬的笑。


    无父无母又如何,不是亲姐弟又如何。


    他有蛊凝护持,有本命剑在手,有这一整座赌城,有眼前这群真心敬他的人。


    他抬手,剑花轻挽,青光如瀑,红衣烈烈。


    “既然都来了,”少年声音清亮,响彻整个无双赌坊,“便不必拘谨。”


    “今日,尽情玩。”


    夜色如墨,天芜谷底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白慕楼的屋檐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晚风掠过楼下的花溪,带起阵阵忘忧花的冷香,与楼内传来的喧嚣混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谷底的夜生活。


    今晚的白慕楼里,茶肆人声正沸。满座皆是穿着天芜宗弟子服的身影,三三两两围坐,谈笑风生,时不时举杯饮一盏低度的果酒,或是唤一声楼上的桂花糕。今夜是蛊楉安准他们留下的最后一夜,众弟子情绪高涨,借着这股子疯劲,竟比平日里热闹了数倍。


    回廊之上,清沅正倚着栏杆,与几位师妹闲聊。她今年二十六,一身月白衣裙,袖口绣着精致的青竹纹,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方才在赌坊玩得尽兴,此刻脸上还泛着酒后的薄红,眼底漾着轻快的笑意,正说着方才看蛊楉安城主耍剑的趣事。


    “……那弃怨剑一出,整个赌坊都静了,青芒亮得能照见谷底的每一根草茎。城主挥剑时,红衣猎猎,真叫一个帅。”清沅笑着比划了两下剑花,惹得身边的师妹们一阵轻笑。


    她正说得兴起,忽然,二楼雅间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又凄厉的女子惊呼。


    “啊——!”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极致的恐慌,刺破了夜的喧闹。清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二楼回廊的阴影里,隐约有混乱的身影晃动,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和一道带着轻浮戏谑的女声。


    “小美人,别怕嘛,”那声音娇柔入骨,却让人头皮发麻,“陪本仙乐一乐,保你比在这天芜宗里受气强百倍。”


    “不、不要过来……救命!”


    是方才被骚扰的那名女弟子的声音!


    清沅脸色骤变,六月底的夜风,此刻却让她感觉背脊发凉。她顾不上同旁人解释,转身就朝着二楼雅间的方向狂奔,月白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景行、云舟、灵澈等人也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众人虽修为各异,年龄不同,但此刻皆是一拥而上,脚步急促地冲向二楼。


    等他们赶到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弟子都睚眦欲裂。


    一名女弟子缩在廊柱的角落里,浑身发抖,发髻散乱,衣襟被扯得凌乱不堪,脸颊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爪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而她的面前,立着一道妖娆得过分的身影。


    那是一只千年狐狸精,化形极美。她穿着一身半透的绯色纱衣,肌肤胜雪,胸前春光微露,眉眼间带着勾魂夺魄的春意。最吓人的是,她身后隐现的九条蓬松狐尾,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妖气,妖异又靡丽。她此刻正伸出纤纤玉指,去撩拨那名吓得不敢动弹的女弟子,眼底的轻慢与恶意,毫不掩饰。


    “放肆!”


    三十岁的景行怒喝一声,修为早已筑基中期,此刻周身灵气骤然爆发,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刃泛着寒光,直指狐狸精:“妖物,光天化日,竟敢在天芜谷底肆意妄为!”


    “还有天芜宗的规矩吗?”云舟也拔剑上前,二十七岁的他气息沉稳,剑招稳健,与景行形成夹击之势。


    灵澈站在最前,二十八岁,已是筑基后期,在弟子中已是佼佼者。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只狐狸精:“妖物,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周围的客人见状,纷纷四散躲开,没人敢上前帮忙。这只狐狸精的妖气太过浓郁,那股无形的威压即便刻意收敛,也让人心头发紧,显然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妖,绝非他们这几个弟子能抗衡。


    狐狸精瞥了一眼围上来的弟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非但没有退去,反而愈发逼近。她轻轻抬手,一股无形的妖气骤然爆发,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回廊。


    “就凭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小修士?”她轻笑一声,声音娇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也配管本仙的事?”


    话音落,她抬手一挥。


    九条狐尾骤然展开,如同九道巨大的粉色绸缎,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景行、云舟等人抽去。


    “小心!”灵澈低喝一声,挥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灵澈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柄传来,手臂瞬间发麻,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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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三步,脚下的青石板都裂开了几道细纹。景行与云舟也不好过,两人联手抵挡,却依旧被狐尾的余劲震得气血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


    其余弟子见状,纷纷拔剑围攻,剑影闪烁,灵气光芒在回廊上闪烁,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靠近狐狸精半步。她的修为远超众人,不过是随手一挥,便有弟子被妖气扫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胸口痛苦呻吟。


    混乱中,清沅冲了上来,正好看到一名师妹被妖气扫飞,她心头一痛,不顾自身安危,举剑朝着狐狸精的后背刺去。


    狐狸精似乎早有察觉,猛地转身,反手一尾抽中清沅的肩膀。


    “啊!”


    清沅痛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肩膀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她低头一看,月白衣料被妖气灼破,渗出血迹,那股妖气还在往骨头里钻。


    狐狸精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清沅,眼底满是戏谑,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天芜宗的弟子,也就这点本事?”


    她一步步走向清沅,纱衣扫过地面,留下淡淡的粉色妖气,每走一步,周身的威压便加重一分。清沅撑着地面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狐狸精的手朝着自己的脸颊伸来,绝望在心底疯狂蔓延。


    “住手!”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少年音骤然响起,如同清泉破石,瞬间压过了回廊上的混乱与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慕楼的大门处,一道红衣身影缓步走来。少年身着赤红色劲装,衣摆绣着暗金色的蛊纹,腰间系着墨色流苏,手中那柄青黑长剑——弃怨剑,正垂在身侧,剑刃泛着淡淡的青光。他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少年眉眼清亮,眼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刚带着几名弟子在谷底巡查、折返回来的蛊楉安。


    他身后跟着几名弟子,皆是方才在赌坊与清沅等人一同游玩的伙伴,此刻个个脸色焦急,正匆匆赶来。


    蛊楉安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周身的气息从最初的温和,一点点攀升,直至转为凛冽。他的目光落在回廊上那只嚣张的狐狸精身上,又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弟子们——看到蜷缩在廊柱下、满脸泪痕的女弟子,看到倒在地上、肩膀渗血的清沅,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


    那只狐狸精原本正准备对清沅动手,听到这声呵斥,动作猛地一顿。她转过身,看向蛊楉安,起初眼底满是不屑——不过是个二十二岁的少年,看着修为也不算顶尖,也敢在她面前放肆?


    可当她的目光,与蛊楉安那双清冷的眼睛对上的瞬间,浑身骤然一僵。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如同万丈高山压顶,带着一股斩尽魔气、净化妖气的凛然正气。那股气息并非刻意释放,却让她体内的妖气瞬间紊乱,九条狐尾都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股威压,是她活了千年,从未感受过的恐惧。


    “城、城主……”


    狐狸精的声音瞬间没了方才的娇柔,变得干涩颤抖,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九条狐尾紧紧蜷缩在身后,再也没有了半分嚣张气焰,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慌。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景行、云舟等人皆是一愣,他们没想到,这只不可一世的狐狸精,在见到蛊楉安的瞬间,竟会如此怂态毕露。清沅撑着身子坐起来,捂着受伤的肩膀,满眼震惊地看向那道红衣身影。


    那名蜷缩在廊柱下的女弟子,也停止了哭泣,泪眼婆娑地看向蛊楉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蛊楉安缓步走上回廊,弃怨剑在手中轻轻晃动,青芒流转,剑身上的蛊纹隐隐发亮,散发出淡淡的净化之光。他站在狐狸精面前,与她平视。少年的身形不算魁梧,却在这一刻,自带万丈光芒,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执掌生杀。


    “你方才,说天芜宗的弟子,也就这点本事?”


    蛊楉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狐狸精的耳中。


    狐狸精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绯色纱衣褶皱间,九条狐尾紧紧贴在地面,她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很快便渗出血迹。她声音带着哭腔,惶恐不已:“城主饶命!城主饶命!是小妖有眼无珠,是小妖胡说八道!小妖知错了,小妖再也不敢了!求城主饶小妖一命,小妖愿改过自新,小妖愿为城主效犬马之劳!”


    她活了千年,从未这般狼狈过。她化形于人间,阅人无数,自视甚高,在这天芜谷底肆意妄为,以为没人能管她。可此刻,在蛊楉安面前,她才明白,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绝对的实力压制。她能轻易碾压天芜宗的弟子,却在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城主面前,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知错?”


    蛊楉安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狐狸精,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那笑意落在狐狸精眼中,却比任何冰冷的斥责都要让人恐惧。


    他缓缓抬起手,弃怨剑的剑尖轻轻抵住狐狸精的额头。


    青芒瞬间大盛,那是纯粹的正气与灵力,如同利剑般刺入她的妖丹。狐狸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九条狐尾疯狂甩动,周身的粉色妖气瞬间被净化得七零八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妖元正在被剑力消融,那种痛苦,比死还要难受千百倍。


    “我要是不呢?”


    少年的声音依旧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狐狸精的心上。


    狐狸精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眼底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她能感觉到,那柄剑上的力量正在积蓄,只要少年轻轻一动,她便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城、城主……”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最后的祈求,“小妖知道错了,求城主开恩,小妖再也不敢了……”


    蛊楉安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他见过太多作恶多端的妖物,这只狐狸,不过是其中最寻常的一个。骚扰修士,欺凌弱小,妖气横行,死不足惜。他抬手,弃怨剑的剑尖微微下压,青芒更加浓郁。


    “不杀你,”蛊楉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那你便记住今日之痛。”


    狐狸精刚要松一口气,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见蛊楉安手腕微微一转。


    “弃怨剑,斩。”


    一声轻喝。


    刹那间,青黑的剑刃闪过一道极致的寒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极其轻微的一声“嗤”。


    那只跪在地上的千年狐狸精,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她的身体,连同那九条蓬松的狐尾,在剑光闪过的瞬间,便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粉色尘埃。


    那些尘埃被夜风一吹,瞬间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全场死寂。


    所有的弟子,包括景行、灵澈、清沅,都愣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只不可一世的大妖,在城主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便如此干脆利落地化为飞灰。那种视觉与心理上的冲击,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


    白慕楼里的喧闹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夜风拂过花溪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才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城主,好强。”云舟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


    清沅捂着肩膀的伤口,眼底的震惊还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她终于明白,为何城主能在二十二岁的年纪,独自撑起这座危机四伏的赌城。这份杀伐果断,这份凛然正气,这份绝对的实力,绝非寻常少年能及。


    灵澈深吸一口气,二十八岁的他,此刻看向蛊楉安的目光,充满了折服。他与那只狐狸精交过手,深知对方的强大,却没想到,在城主面前,她竟如此不堪一击。


    景行握紧了手中的剑,神色凝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天芜谷底的规矩,由这位红衣少年说了算。任何妖物,任何修士,若敢在他面前作恶,便都得有化作尘埃的觉悟。


    女弟子也慢慢从廊柱下站了起来,她止住了眼泪,看向蛊楉安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崇拜。是这位年轻的城主,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救了她,也维护了天芜宗的尊严。


    蛊楉安缓缓收回弃怨剑,剑身上的青芒渐渐收敛,恢复了原本的冰冷。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空空如也的位置,又抬眼,目光扫过全场的弟子。


    少年的眉眼依旧清亮,只是那眼底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


    “今日之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回廊,“到此为止。”


    “骚扰同门,欺凌弱小,本就该死。”蛊楉安的目光落在那些受伤的弟子身上,尤其是清沅肩膀上的伤口,“你们做得很好,只是以后遇到这种事,记得先传讯。”


    “是,城主!”众弟子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敬畏。


    清沅挣扎着站起来,对着蛊楉安躬身行礼:“谢城主救命。”


    “无妨。”蛊楉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抬手一挥,一道温和的青色灵力注入她的肩膀。那股灵力瞬间抚平了疼痛,止住了流血,伤口处传来一阵暖洋洋的感觉。


    清沅只觉浑身一松,剧痛瞬间消失,她惊讶地看向蛊楉安,眼底满是感激:“谢城主。”


    蛊楉安没再多说,只是转身,朝着楼下走去。他的红衣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留下一地寂静,和一群久久无法平静的弟子。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灯火尽头,白慕楼的喧闹才终于重新响起,只是这一次,喧闹里多了几分心有余悸,更多的,是对那位年轻城主的深深敬畏。


    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开始低声议论。


    “……城主也太厉害了吧,那可是千年狐狸精,城主一剑就给化了。”


    “是啊是啊,我还以为会打很久,没想到连一招都没撑住。”


    “城主的眼神好吓人,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都不敢呼吸了。”


    “那是当然,城主可是天芜谷底的主人,这点本事算什么。”


    “我以后可不敢再惹城主不高兴了,太可怕了。”


    议论声里,满是对蛊楉安实力的震惊与臣服。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比他们中许多人都年轻的城主,之所以能让满谷妖怪敬畏,让全宗弟子信服,靠的绝不是运气,而是这份令人胆寒的绝对实力,和那颗维护同门、维护规矩的凛然之心。


    夜风吹过,白慕楼的灯火依旧明亮,只是此刻,楼内的每一个人,心中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畏,和一份莫名的安全感。


    因为他们知道,有这位年轻的城主在,天芜谷底,便永远是他们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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