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气味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
而这个摊子，呵呵，是一勺寡淡的白开水。
莱德吸了吸鼻子，闻到石头表面没洗净的泥土和灰尘，而在它们的背后，还有那些普通人类难以感知的东西——魔力。
魔力在所有的生命中流动，因此集市里人潮汹涌，给人以混浊、冗杂、鲜活的印象。
与之相对的，则是眼前这堆石头。
普通的石头没有生命，没有魔力，平静、微弱、毫无波澜。而包裹着魔晶的石头则因含有魔力，闻上去像蜂蜜罐子底下沉淀的糖霜，散发出甜丝丝的气味。
莱德蹲在这堆灰扑扑的原石前面，鼻尖几乎贴上了石面。他挨个闻过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结论是，它们闻上去就跟一潭死水没有两样。
换句话说，里面的魔晶少得可怜。
如果把塞缪尔开出的魔晶比作烤面包上的糖粒，细细碎碎的，勉强能有一点味，那剩下的这些石头，毫无疑问是一滴滴在井里的蜂蜜，淡得要命。
就算把石头里那点东西开出来，也不过指甲大小，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吧！
莱德想骂人。
奸商！真不要脸！
莱德狠狠剜了店主一眼。后者对此毫无察觉，正嚼着肉干，坐在木凳上，惬意地翘着一条腿，胡须下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在等。等着莱德从这堆破烂里挑出一块石头，支付与之完全不相符的钱，解石后垂头丧气地离开。
大坏蛋！如果莱德现在有尾巴的话，他的尾巴大概已经在烦躁地拍打地面了。
不行，不能这样！
他现在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蹲下来找石头的唉，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如果这个时候拍拍屁股站起来，告诉莱克斯说这里全是垃圾，他什么都没找出来的话，那他的脸面怎么办？
嘲笑，又或是失望？
……不，心底有一个声音默默回答道，他的人类跟他很不一样。他的人类只会笑笑，只会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然后闷声吃下这个亏，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非常讨厌这个！这是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什么都找不出来！
他的人类那么穷，住那么小的房间，用那么便宜的剑，如果把钱浪费在这堆石头上，那莱克斯的口袋会变得更瘪！他还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枚金币的欠款没还——一想到这个数字，莱德的心都要碎了！
不，绝对不行！莱德眯了眯眼，罕见地动起了脑子。
他不可以空手而归！他也不可以让那个讨厌的粉毛和矮人看笑话！
莱德下定决心，不动声色地把鼻子从面前的石头上移开，直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邪魅”一笑。
“那块。”他说，脸上露出一种“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局势”的得意，伸出的手指向店主的身后。
但当众人看到他的选择时，不约而同地齐齐发愣。
店主把口中的肉干咽下去，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表情像在关怀一个傻子。
矮人的背后，工作台的阴影里，静静地卧着一块灰扑扑、脏兮兮的石头。它被随手丢弃的碎石，凿子和抹布所覆盖，因此很不起眼，但若要从体积大小来说，那显然是店里最大的。
“哪块？这块？”矮人发出嘎的一声怪叫，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怪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他走过去，把上面的东西都扒拉到一边，然后移开桌子，弯下腰，把那块比他脑袋还大的石头抱了起来。
“您确定要这个？”
“当然，就是它，”莱德表情雀跃，声音轻快，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你还在等什么？拿过来。”
“那可太棒了，先生，您真有眼光。”店主干巴巴地说。
那个矮人抱着它走过来，砰一声把石头摔在地上，扬尘在阳光里飞舞成一小团金色的雾。
莱德满意地在粗糙的石头表面又摸又敲，片刻后，他昂起下巴，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不管多少钱，我要了。”
店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个东西根本不是货物！它只是恰好放在路边，形状又恰好适合垫桌子，被店主捡来放在这而已，根本算不上是件商品……不过，谁愿意跟钱过不去呢？
“既然如此，先生，”矮人想要仰天大笑，又怕得意得太明显，于是硬生生把笑容压下去，五官因此显得十分怪异，“这可是我压底的货，本来不打算卖，不过看您这么有诚意——”
他伸出足足五根手指。
“您看这个体积，这个重量，毫无疑问，这个数，金币，多谢惠顾。”
一个让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埃莉诺拧紧了眉头，玛娜佳抓紧塞缪尔的衣摆，发出了一声惊呼。
塞缪尔一下扯回被攥紧的衣摆，指尖将布料上那几道细褶一一抚平，如同拂去什么灰尘。
他不忿地哼哼：“庶民就是庶民，这也不过是我随手打赏的零钱罢了。今天我心情好，就放过你了。”
莱克斯走上前，对着店主说：“您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吗？”
“在我所在的城镇，五枚金币可以买到整整一打利剑，在酒肆里享受一个多月，喝酒喝到吐，可以装修一整栋房子，购置全套的家具。您确定这个价格很合理？”
“怎么不合理？您是指自己买不起，因此我的价格不合理？穷要找找自己的原因，年轻人。”店主冷笑道。
“当然不是，先生。”
莱克斯从钱袋里数出这笔巨款，一枚一枚，把金币拍在店主面前，金灿灿，亮闪闪，清脆作响。“我只是希望您别后悔。”
说着，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微笑。
莱克斯转头看了一眼莱德，后者奇怪地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
莱克斯一时语塞，仿佛丧失了所有力气：“不……我不是……算了，我的意思是我很信任你，你知道吗？就是，这是个……算了，当我没说。”
“哦！我们不会亏的！”莱德打了个响指，“也不看看我是谁！”
莱克斯在心里默默道：你是我的一百万金币终身制债主，伟大的魔法文盲，社交信号绝缘体，火蜥蜴cos冠军，兼任笨蛋。
店主收了钱，嘴角根本压不住，他用一种“我已经赢了”的悠闲姿态开始解石。
矮人拿起砂锯，锯片切入石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灰色的石粉簌簌落下。
塞缪尔抱臂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盛开的玫瑰，他已然在心里打好了一篇长长的嘲讽草稿，只等石头裂开的那一刻，狠狠嘲笑他们。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落下的石粉渐渐变成矢车菊一般的紫色，矮人解石的速度越来越慢，神情越来越吃力，几乎要使不动砂锯时，他的笑容凝滞了。
塞缪尔踢了下小摊上的木箱：“嘿，你这熔炉高地长出的老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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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连解石都这么磨磨唧唧的？”
矮人店主擦着汗，毫不客气地还嘴：“闭嘴，你这人类王国的花孔雀！把老子桌上的卢恩凿拿来，这是个硬茬子！”
“我不认识什么卢恩不卢恩的！”
“真没用，什么煤渣东西！老子自己拿！”
矮人骂骂咧咧地绕到后面，从工作台上拿了一把短凿。那凿子通体乌黑，刃口却泛着一线冷光，手柄上一枚灰色的矮人符文幽幽地发着光，与寻常钢凿判若两物。
砂锯的锯片卷了刃，仅在石头表面留了道一寸深的痕迹，被他丢到一边，锯条上沾着一层莹莹的细粉，在日光下折射出瑰丽的色彩。
随着矮人店主举起那把卢恩凿，叮叮当当地开始在石头上敲击，四周驻足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起先是隔壁的几位商贩好奇地探过头，然后是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后是路过的男男女女。人群中不时有疑问的声音响起，都在打听发生了什么。
路人中也不缺有识货的。一位生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指着店主手里的凿子，说：“那是矮人解石专用的凿子，上了魔法的宝贝，上一次看到还是在王城的拍卖场，一块赛昆达银的原矿，凿一下就翻一倍的价格！”
店主的这把凿子，在锻造时就刻入了“破甲”的魔法卢恩，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质地异常坚硬的矿石。在熔炉堡，每个石匠都会备上这样一把凿子，质量好的甚至能传到曾孙手中。
他把凿尖抵在石头上，深吸一口气，锤子高高举起——
“铛！”
一小片石壳崩落下来，石头发出金声玉振的动听声响。
裂缝中透出一抹浓浓的紫色来。
艳丽、深邃、宛如暮色中翻涌的深紫色云团。
矮人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他咽了口唾沫，用手指轻轻地拨开裂缝边缘的碎屑。
又一片石壳剥落，露出一整面光滑、完整的紫色晶簇。
阳光落在那上面，瞬间绽放绚丽无比的紫色光斑，落在周围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他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耳鸣声。
他开过的石头比大多数人吃过的面包还有，见过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的魔晶，但这一次，他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他颤抖着丢下自己的卢恩凿，拿起一小块沾水的麂皮，小心拂拭晶体的表面。
浮粉被擦去，紫色变得越发通透，像一汪被冻结的葡萄酒泉，从石头深处往外流淌。
借助明亮的自然光，可以看到更深处的晶体生长纹，一层一层，如树的年轮一般从某个核心向外扩散，每一层都清晰均匀，没有丝毫令人遗憾的断裂和杂质混入。
这是一簇完整地、从石髓中生长出来的魔晶晶簇。
“光明神在上，没有裂纹，没有气泡，甚至没有一点点棉絮……”
矮人将麂皮弃置在地，用指尖触碰露出的晶面，触感冰冷光滑，比女人的皮肤还要细腻。
他的手指在石头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当他抬起头时，眼神已然变得炽烈无比。
“小子，”他舔舔嘴唇，声音有点干涩，“这块石头，你卖不卖？”
莱克斯眨了眨眼：“嗯？”
莱德：“哦？抱歉，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是说，我出刚才那个价的三倍，不——五倍！请你把它卖回给我，怎么样？你什么都不用做，转手就赚五倍，这买卖够划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