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德来到宝石工艺品的小摊前，腿就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钩子拽住，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上。
不能随心所欲的塞缪尔抓住机会阴阳怪气：“都是玻璃和黄铜，工艺也很粗糙，这也有看头？”
小公爵看惯了各色珍稀珠宝，对于便宜货不屑一顾。他想起自己惨遭莱德打劫的首饰，又气不打一处来。
埃莉诺在货架上扫了两眼，皱了皱眉：“对我来说，款式不太适合。”
领主府的大小姐也不遑多让，她自小就拥有很多成套的首饰，大多都有年轻鲜亮的色彩，和时髦精致的工艺。
在场最理解莱德的人大概是玛娜佳，她甚至把塞缪尔也给抛在了脑后，跟莱德两人一齐扒在台前。
红色的很好看，蓝色的也好看……
莱德眼神炯炯地回头望着莱克斯，脸上浅显易懂地写满了期待。
想要！
买给我！
给给给。莱克斯反应过来前发现自己已经掏出了钱包，正要去向老板问价。
老板笑呵呵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报的价却很不友好，一下打醒了刚富裕没两天的莱克斯。
一向不读空气的莱德不知怎么忽然敏锐地察觉了莱克斯的犹豫，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落寞受伤，让人想到吃不着肉排的小狗。
仿佛不给他买买买就是天大的罪过。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莱克斯那存在感稀薄的良心狠狠一痛。他应该不至于拿不到就像小孩一样撒泼打滚……吧？
莱克斯内心忽然踌躇起来，感觉莱德真的会这样干啊！
人类少年咬牙道：“可以买一个！你挑一个最喜欢的。”
莱德脸色瞬间放晴，“呜呼”一声，转头仔细挑选起来。
玛娜佳看到了旁边人的先进经验，也想复刻一下莱德的成功，不料塞缪尔心肠冷酷至极：“丑！不买！”
自诩有一套独特审美的小公爵挥挥手，留下一个潇洒转身的背影，走进了隔壁摊位。
塞缪尔远远就看见那个矮人摊子了——不是因为招牌有多醒目，而是因为别的摊位都热热闹闹，唯独他那儿冷清得像被世界抛弃了。
矮人坐在一张歪腿木凳上，胡须编成两条灰褐色的小辫，看上去像是颗发霉的土豆。
他身后的工作台上摆着砂锯、线锯、符文凿和雕石锥，面前仅有几个个木板箱，箱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原石，灰扑扑的，跟路边捡的没什么两样。
木箱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赌石”。
塞缪尔走近时，矮人连眼皮都没抬，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把小刀刮指甲里的泥。
“一刀穷，一刀富。爱买不买。”
矮人的口音很重，吐字含糊，他似乎是从领外来的，听上去像是喊着一口沉重的痰。
“这石头怎么卖？”
塞缪尔毫不在意，蹲下身随手从箱子里捞起一块拳头大的原石，在手心里垫了垫重量。
矮人终于抬起眼，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和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自己的指甲上。“那块七十银币。”
“贵了。”塞缪尔非常笃定。
“嫌贵别买。”矮人打了个哈欠，“下一个。”
塞缪尔啧了一声，他活了十七年，还没见过这么不把他当回事的商人。
“石壳颜色浅，砂石质地，裂口多，戈密尔场口的货，是开采魔晶矿的伴生矿吧？最好也不过是开出魔晶，最坏里面只有满是纹裂的废石。”他把一块原石抓在手里，抛了抛，忽然用标准的熔炉高地矮人语问道，“你需要我大声告诉这里所有人吗？”
矮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把小刀放到一边。
他上下审视了一番眼前的粉发人类，冷冷道：“坏人财路，简直跟煤渣没什么两样。”
“理论上说，金刚石也是一种煤渣。”塞缪尔面露轻蔑，嘴角上扬，“再说了，你一开始就没有财路。”
“买了石头，免费帮你开。”矮人把木箱往他面前踢了踢，“挑吧，挑完赶紧开，开完赶紧走。”
塞缪尔看上去心情不错，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拍在木箱上。
“两块。”
矮人看了看金币，又看了看他，把金币拿起来，放在牙间咬了一下，然后塞进怀里。
“挑吧，你这菱纹岩的屑末，祝你开出好东西。”
菱纹岩是一种金属加工的副产物，拥有多变的色泽和丰富的形态，产量多又松脆易碎，差不多是骂人花瓶的俚语。
矮人伸直腿，用脚把一只不起眼的小箱子往前踢了踢。塞缪尔立即会意，手上的石头看也不看，直接丢了回去，转而去那只小箱子里挑了起来。
其他几人注意到他的时候，塞缪尔已经挑好了心仪的石头，正站在一旁看着矮人店主用砂锯解石。
“阁下买了些什么？”埃莉诺兴致勃勃。
“眼力，运气，心跳加速的刺激感。可不是那些庶民的玻璃玩意能比的。”塞缪尔摇了摇手指。
莱克斯扭头看了看隔壁还在选择中莱德，笑笑不理会小公爵的茬。
这时，小摊上令人牙酸的解石声停了下来，矮人店主放下手上的砂锯。
他往石面上浇了半瓢水，灰白的石粉被冲开，露出底下星星点点的亮光——细碎的魔晶颗粒嵌在石髓里，最大的一枚足有拇指大小，呈淡紫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荧光，像夜空里漏下来的几粒星子。
塞缪尔瞥了一眼，跌宕起伏的夸张语气大声问：“涨了多少？”
矮人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用凿子轻轻剔掉边缘的围岩，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魔晶纯度中等，大小凑不成套，单颗卖的话……你这块石头大概赚了三枚金币。”
“三枚金币！”玛娜佳第一个没绷住，双手捂住了嘴，声音里全是替人高兴的雀跃，“阁下好厉害！”
埃莉诺不着痕迹地往石头跟前凑了凑，语气得体又不失真诚：“阁下的眼力，确实令人佩服。这块原石的外表可看不出什么出彩的地方。”
“取乐而已，不必大惊小怪，”塞缪尔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却写着“当然如此”，“有眼力的人，运气往往也不会太差。”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飘向了莱克斯。
“施沃兹会长，”塞缪尔提高了声音，“要不要也来试试？万一涨了，庶民的丑饰品就能多买几件了。”
小公爵的表情矜持又欠揍，活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还要假装是自己钓的。
亮晶晶的魔晶颗粒在阳光下冲他眨眼。
莱克斯自诩成熟稳重，对这种带有赌徒性质的事情兴趣不大。
但看塞缪尔的神情，显然他若不花这笔冤枉钱，小公爵可不会安份。
莱克斯非常明白，塞缪尔因为昨天的乌龙事件对他们两人有气，报仇的方式甚至算得上幼稚。就让他出了这口恶气，讨一位公爵的欢心，何乐而不为呢？
就当是为自己的看走眼付账吧，划算的。
莱克斯微微一笑。“行，我也来试试。”
他在那堆原石前蹲下，随手捞了一块——不大，拳头刚刚能握住，石壳灰扑扑的，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看着就没什么卖相。
“就这块吧。”他把石头往矮人面前一递。
矮人店主接过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抬起眼皮，用一种“总算逮着冤大头”的满意表情打量莱克斯。
“一金币。”
莱克斯的笑容凝固了。
那块石头跟塞缪尔挑的个头差不多，可价格直接翻了将近一倍。他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矮人那张写满“爱买不买”的脸，心知肚明——这老家伙是想从他身上把刚才没赚到的钱补回来。
“行。”莱克斯嘶了一声，伸手去摸钱袋。
一只小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埃莉诺站在他身侧，小声道：“莱克斯先生，我不知道怎么看石头，但我看店主的样子，里面大概率什么也没有。”
她顿了顿：“没有必要，先生。”
塞缪尔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嘴角的弧度翘得能挂油瓶。“怎么，施沃兹会长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还是说——需要一个九岁的小孩替你算账？”
他故意把“小孩”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活像一只逮着机会就要啄人的公鸡。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松开按着莱克斯的手，转过身，仰起脸看着塞缪尔。
“一金币确实不算什么。”埃莉诺语气甜甜的，笑容也甜甜的，“但，我是这里最小的，现在我也想玩。”
埃莉诺豪气地一挥手，像个同龄的孩子那样蛮不讲理起来。
她朝身后的保姆看了一眼，汉娜立刻上前，掏出钱摆在了店主面前。
“这块石头，我看上了。”她拿起那块灰扑扑的原石，抱在怀里，转身对莱克斯眨了眨眼，“莱克斯先生，您不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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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克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当然不介意。”
埃莉诺抱着石头，又转向塞缪尔，歪着脑袋，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您不会跟九岁的小孩计较吧？”
塞缪尔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不能，传出去他金玫瑰的脸往哪儿搁？
“……随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去看向别处，脸上写满了“我很不爽”。
埃莉诺把怀里的石头递给店主，转身还安慰莱克斯：“其实我也觉得它开不出什么，但是别担心，我不会让您因此破费的。”
砂锯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稍片刻，矮人把石头放到地上，用脚踢到埃莉诺面前：“没出货。”
中间被切开的两块石头，里面布满了稀碎的裂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令人失望。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吐了吐舌尖，夸张地喊起来，“啊好倒霉啊！怎么我就不能像阁下一样开出好东西呢？”
“一定是因为阁下又有眼力又有运气，真不愧是塞缪尔阁下——”
“什么什么？谁倒霉了？”这是从隔壁赶来吃瓜但错过的莱德。
莱克斯看到莱德时忽然眼前一亮。“哦亲爱的顾问，你一定不能错过这件事！”
莱克斯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乍听起来像是在捧塞缪尔，但莱德可对塞缪尔没什么好感。
他只觉得塞缪尔要害他们——他要害他们花钱买没用的破石头！
整整一金币！
这不是要他莱德的命嘛！莱德心从火起，怒道：“人类太过分啦！”
昨晚的莱德，因狗屁倒灶的历史故事和弄不清楚的人名，觉得埃莉诺纯心找他茬。
此刻的莱德看向埃莉诺时莫名与她同仇敌忾了起来。
因为——她也被抢钱了！
“我要怎么做？”莱德问道。
莱克斯抬手一指那堆石头：“去吧亲爱的顾问，找找哪块石头里面有好东西！”
莱德二话不说，蹲到那堆原石前，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石面，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从左到右缓缓嗅了过去。
塞缪尔愣了一秒，旋即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矜持的贵族式微笑，是真的、发自肺腑的、笑得前仰后合的那种。
“闻？”他扶着旁边的柱子，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告诉我，赌石靠闻的？你是属狗的吗？”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直起身，用一种“我赢定了”的语气宣布：“为什么这里不是熔炉堡？矮人们今生最大的笑话居然就这么错过了。我可以这么说，你要是能闻出一块有货的石头，隔壁那个摊子上的丑东西，我全给你包了！”
“全部？”莱德抬起头。
“全部。”塞缪尔斩钉截铁，冷哼一声，“我活了十七年从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事情。闻？谢谢，这简直就跟陛下长了驴耳朵一样可笑。”
莱德没有理他，低下头继续闻。
埃莉诺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她看向莱克斯，脸上是压不住的担忧：“莱克斯先生，这……这不合适吧？我已经付过钱了，事情到此为止就好了，没必要——”
“闭嘴。”
莱德没有抬头，语气不容置疑。
埃莉诺愣住了。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直接地打断过。
“区区人类，居然敢质疑我？”莱德终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她看了看莱克斯，莱克斯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又笃定的笑意——那表情的意思是：随他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矮人靠在歪腿木凳上，双臂抱胸，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争论。
他的目光在莱德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那种“又来一个冤大头”的满意。
本以为遇上一个坏种坑他的钱，结果给他带来了两个石头蛋一般的冤大头，横竖他都不亏。
眼前这个红头发的，一看就是那种会被垃圾东西骗走全部家当的蠢货。
这批石头从开采到运输，到他手里时已经经过无数石匠毒辣挑剔的眼光，但凡有一点大涨的可能性，都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集市上。
少数出货的几块也是他特意准备的，时不时漏出一个勾一勾蠢货们。
矮人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撕下一丝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等着看这出戏怎么收场。